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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一、問題意識

「出草」一詞,現在通常被用來做為原住民「獵首」習俗的代名詞,甚至被 簡化為「斬首」的意思。1教育部國語辭典中對於「出草」的定義如下:

「舊日臺灣原住民埋伏於草叢中,捕殺入侵者或獵取他族的人頭,再將人頭 去皮肉,置於髑髏架上,稱為『出草』。此一行為象徵自衛、勇敢,並具有宗教 意義。」2

雖然臺灣原住民的獵首習俗已走入歷史,「出草」這個詞彙仍被繼續使用著,

特別是在原住民發起的政治抗爭與社會運動場合,經常可以看見原住民將抗爭行 動比擬為「出草」。3

然而,在翻閱史料的過程中,卻可以發現在十八世紀時,「出草」一詞原本 做為捕鹿或狩獵的意思來使用,直到十九世紀後期的史料,才出現「出草殺人」

的說法。

日治時代研究臺灣原住民的學者如森丑之助等人,曾經觀察到這段「出草」

詞義的變化,他們比較了清代文獻中的「出草」以及他們當時所認知的「出草」

之後,發覺「出草」的詞義從「狩獵」轉變成了「獵首」。然而,這段轉變究竟 如何發生,又是什麼因素促使其轉變?似乎仍屬未解。

1 如 2017 年,八田與一銅像和蔣介石銅像相繼遭到斬首的新聞,有媒體以「臺灣還在出草」來 形 容 ;〈 中 時 快 評 : 臺 灣 還 在 出 草 〉,《 中 時 電 子 報 》, 2017 年 4 月 23 日 , 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70424000444-260109,檢索日期 2019 年 3 月 23 日。

2 教 育 部 ,《 重 編 國 語 辭 典 修 訂 版 》 網 路 版 ,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gi-bin/cbdic/gsweb.cgi?o=dcbdic&searchid=Z00000125021,檢索日期 2019 年 3 月 23 日。

3 例如臺東知本卑南族卡地布部落對公所和縣府的抗爭,族人向媒體表示自己的心態就像是「出 草」;以及屏東縣牡丹鄉村長抗議國軍飛彈試射噪音,在臉書上號召村民「出草」。〈丟雞蛋是「合 法出草」!卡地布族人捍衛文化獲判無罪〉,《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2015 年 6 月 11 日,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8409;〈鷹式飛彈空中爆炸 村長怒號召村民出草〉,《中央 社》,2017 年 6 月 23 日,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1706230342.aspx。檢索日期 2019 年 3 月 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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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將使用到「出草」一詞的史料文獻,視為人們對「出草」之歷史心 態的具象展現,這些文獻反映出當時人們對於「出草」詞彙的認知。十九世紀後 期的人談到「出草」的時候腦中所想的事情,以及他們所要表達的意思,與十八 世紀的人所說的「出草」是不同的;當代臺灣原住民在抗爭行動中所詮釋的「出 草」,與二十世紀前半日本學者所認知的「出草」,也有著不同的意義。詞義的轉 變,所代表的正是詞彙使用者對於該一詞彙的認知已經產生了變化。

本文所要探討的主要問題,即「出草」一詞的轉變過程。在臺灣史的不同階 段,人們使用「出草」這個詞彙的方式如何發生轉變,將是本研究的重點。至於

「出草」所指涉的行動究竟如何進行,或者具有何種文化意義,則不屬於本文的 研究範圍。

此外,在臺灣原住民各族語言中,都有獨特的族語詞彙可指涉為「出草」的 意思。4然而,受限於史料文獻的缺乏,我們難以確知原住民各族語言中這些詞彙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使用,以及它們是否影響到「出草」一詞的使用。我們也 必須意識到,無論是研究者或是原住民自身,在選擇以漢字的「出草」兩字來敘 述原住民的某種文化時,是經過了一番意義與詞彙的對應翻譯過程,在這過程中 所欲詮釋的原住民主體,已經受到了外來語言與文字的影響。

因此,本文所探討的「出草」詞彙,將針對文獻中以漢字書寫為「出草」的 文字符號來進行研究,若從史料文獻的脈絡來看,「出草」的起源較有可能是漢 語使用族群觀察臺灣原住民活動而創造的漢語詞彙。透過這些以漢字書寫「出草」

的文獻,我們將可能回到「出草」一詞最早出現在臺灣歷史上的時間,並重建起 它近三百年來的詞義演變歷程。

4 例如「gmaliq(太魯閣語)」、「ulri(魯凱語)」、「maruvuungu(拉阿魯哇語)」、「ozomʉ(鄒語)」、

「mu-iri(卡那卡那富語)」、「makavas(布農語)」、「malakem(賽夏語)」在辭典中所對應的漢詞 為「出草」,此處「出草」皆做「獵首」之意;「mgaga'(泰雅語)」、「mingayaw(撒奇萊雅語)」、

「djemulu(排灣語)」對應的漢詞為「馘首」;又如卑南族語詞彙「mutralun」,除了詞彙本身在 辭典中有狩獵的意思,其詞彙結構「mu+tralun」意指「去+草」,與中文的「出草」相似,而據卑 南族學者孫大川指出,「mutralun」亦有「出草(獵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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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研究回顧

過去研究者討論「出草」時,多逕將「出草」當作「獵首」的意思,並針對 獵首的文化進行分析與討論。這些研究,雖然清楚說明了原住民獵首文化的特色 與意義,但並非本文主要討論的課題。故以下本文的回顧對象,將以有關「出草」

詞義以及清代官員文字書寫的研究為主,討論目前有關歷史詞彙意涵轉變的研究 成果。

首先,是薛順雄在 2001 年發表的〈臺灣清代「竹枝詞」價值研討〉,5這篇 文章藉由清代官員和文人以番人獵首習俗為主題所作的竹枝詞,探討到「出草的 真正意義到底是什麼?」的問題。

薛順雄指出,「出草」這個語詞,在中國的漢語文獻從未出現,只見之於臺 灣的文獻,可以知道這是一個「臺灣的語詞」。然而,薛順雄雖然觀察到了「出 草」的語意有從捕鹿變為殺人的傾向,在解讀史料時,他先是引用十九世紀後期 的《臺東州采訪冊》,在番語的紀錄中有一則寫為「出草:木瓜瞞喝那」,他因此 認定「出草」的語源不是來自漢人,而是番語;接著,他又藉由十八世期前期的

〈社寮雜詩〉和《臺海采風圖》,當中「番謂射鹿為出草」的敘述,而認為「出 草的番語意義是射鹿」,但薛順雄的解讀恐怕有幾項錯誤。

第一,《臺東州采訪冊》記載的「出草:木瓜瞞喝那」,是在「南路埤南各社 番語」篇,「木瓜」指的應是卑南語的動作詞「去」(muka),「瞞喝那」則較難找 出相對應的卑南語詞,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段記載中「木瓜瞞喝那」才是卑南語,

而「出草」則是「木瓜瞞喝那」的漢語翻譯,也就是說,在《臺東州采訪冊》裡 的「出草」是一個漢語詞彙。

第二,薛順雄忽略了文獻形成的順序,他將關於捕鹿和獵首的「出草」文獻 全部放在一起討論,而得出了「出草的原意是打獵,獵物包括鹿和人」的結論,

5 薛順雄,〈清代臺灣竹枝詞價值研討〉,收錄於《第三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臺 中:國立中興大學,2002),頁 351-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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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文獻彼此之間已經相差一百多年。若仔細觀察文獻的時代,不難發現,清 代文獻作者使用「出草」的時候,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專指「捕鹿」,十九世紀 中葉以後則指向「生番殺人」,界線頗為清楚,並不會混為一談。

另外一篇談到「出草」詞義轉變的文章,是 2010 年楊志遠發表的〈環境與 歷史—清代臺灣野生鹿消失的原因分析〉。6透過清代文獻觀察臺灣的捕鹿歷史,

楊志遠注意到,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的文獻中,「出草」是捕鹿的意思,並未與

「殺人取首」連結在一起,不過楊志遠對此沒有深究,只將詞義的轉變認定為「以 訛傳訛的誤解」。

關於「出草」在書寫或口語上運用的情形,2012 年陳龍廷發表在《文學臺 灣》的〈聽鳥音.半路柵:臺灣歌謠的「生番出草」及其修辭策略〉一文,7提供 了一個很有趣的案例。二十世紀初日本學者採集北臺灣的民間歌謠,當中竟有兩 首歌與「生番出草」有關:

「紅アンツアイ菜煮ツウトンアンテムテム,生チンイホアヌ番出ツッツアウテンアチアウ鳥音イム;兄ヒンアコヲナアベエタアウ頭著テオテム,咱ラヌソオトンラアイ來即チアアヌシム。」

「日ジッタアウ頭出ツッラアイ來金キムナアナア,生チンイホアヌ番出ツッツアウボアヌ半路ロオツアア閘;咱ラヌソオイイアイコヲンムカンア敢,咱ラヌソオツアツアシンウ想到カウタンア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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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澤丁東標記的片假名注音,可以知道這兩首歌謠都是以漳泉語言演唱。

陳龍廷認為,這兩首歌謠將獵首的血腥意象與男女情愛大膽地連結在一起,而且 主題都是女性向男性的示愛。陳龍廷也猜測,這些歌謠的作者,可能是曾擁有「出 草」習俗,而後歸化的平埔族,或者至少是相當能夠同理原住民文化的漢族詩人。

不過,這兩首歌謠的作者是什麼身分,我們無法確定,就連歌詞裡的「出草」

究竟是不是「獵首」的意思,或許都還有待商榷。可惜的是,我們不知道歌謠創

6 楊志遠,〈環境與歷史-清代臺灣野生鹿消失的原因分析〉,《高雄師大學報》28,2010,頁 79-92。

7 陳龍廷,〈聽鳥音.半路柵:臺灣歌謠的「生番出草」及其修辭策略〉,《文學臺灣》第 82 期,

2012,頁 110-123。

8 平澤丁東,《臺湾の歌謠と名著物語》(臺北:晃文館,1917),頁 48-49;部分用字參考教育部

《臺灣閩南語常用辭典》做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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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的年代,平澤丁東也沒有詳細指出歌謠採集的地點,讓這兩首「出草」歌謠缺 乏進一步追蹤的線索。

有關原住民歷史詞彙的研究,如 2006 年翁佳音發表的〈牽手 khan-chhiú 來 看臺灣世界史-從臺灣歷史慣用語論大福佬文化圈概念〉一文指出,9有一段時 間臺灣人將稱呼妻子為「牽手」的語言習慣,認定為源自於臺灣平埔族語,但透 過文獻的比對可以發現,用「牽手」稱呼妻子並非源自於臺灣,至少在十七世紀 初馬尼拉的漳州語《基督教教義》,就出現了以「牽手」稱呼妻子的說法,這種 用法並不是從臺灣傳過去的,而是漳泉語系的閩南人在海外流行的語言文化。

之所以會有「牽手是平埔族語」的說法,則是來自對臺灣文獻史料解讀的偏 誤,事實上清代來臺的官員與文獻作者,可能連區分閩南語和番語都有問題,在

之所以會有「牽手是平埔族語」的說法,則是來自對臺灣文獻史料解讀的偏 誤,事實上清代來臺的官員與文獻作者,可能連區分閩南語和番語都有問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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