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竹海陸客語音韻的歷時考察
第一節 聲母部分
在針對新竹海陸客語聲母作歷時考察之前,先說明新竹海陸客語的「全濁清 化」。新竹海陸客語的「全濁清化」同於絕大多數的客贛方言,今讀以送氣音為主。
張光宇(2016 [1996]:285)認為全濁聲母讀送氣清音是古代司豫方言的語音標幟:
中國東南一隅從江蘇通泰地區……開始迤邐向西到安徽南部,然後從黃山 南麓直下鄱陽湖流域,沿贛江而上到達贛南,或攀越武夷山到閩西、粵東。
這一地帶的方言古全濁聲母今讀不分平仄皆為送氣清音,對吳閩方言呈包 圍之勢。從西晉以來移民史路線看起來,幾可說凡司豫移民及其後世子孫 足跡所到之處,都留下這個語音標幟。這種語音特點在華北集中見於古司
州所屬的河東方言(也就是《山西方言調查研究報告》所稱南區方言)。例
如「步 p‘-、杜 t‘-、在 ts‘-、淨 tɕ‘-、跪 k‘-」在運城、芮城、永濟、平陸、
臨猗、萬榮、河津、鄉寧、吉縣、侯馬(、沁水)、夏縣、聞喜、垣曲、稷
山、新絳、襄汾、絳縣、臨汾、浮山、古縣、洪洞、霍州幾無例外。由此 可知,司豫移民從西晉末年逃離故土以前,古全濁聲母早已讀成送氣清音。
若說司豫移民帶著古濁音(*b-、*d-、*dz-、*g-)南下,到了南方之後散居 各地的子孫後代突然百花齊放,產生相同的結果,那是不可思議的。
上述看法雖不無道理,但筆者仍持保留態度。一般認為漢語「全濁清化」是
中古《切韻》時代以後的變化,西晉末年的司豫方言是否已發生「全濁清化」,不
無疑問。況且,古全濁聲母在江蘇通泰、皖南、客、贛及山西等諸多方言中的送 氣清音讀法是否均形成於《切韻》以前,尚有商榷餘地。
以下透過中古脣、舌、齒、牙、喉音的格局,考察新竹海陸客語聲母的各種
pʰ [1957-1958]:111-113;竺家寧 2014 [1991]:305-312)。在《四聲等子》、《切韻指 掌圖》中,非系字列於三等;在《古今韻會舉要》中,非系字變入同攝一等韻。
非系字今讀 f-、v-者,無細音介音,此與近、現代主流漢語一致。非系字今讀
澄二 tsʰ 茶tsʰa55、撞tsʰoŋ33
清
tsʰ
與精系字的一、三、四等韻互補,後來在一、二等合流的大潮流下,莊系字總是 與同攝一等精系字同音。劉澤民(2004:45-53)則認為,莊系聲母在早期客贛方 言中應讀作捲舌音,三等莊系字的韻母之所以與同攝一等精系字相同,正是因為 捲舌音聲母與三等介音 i 在發音上有衝突,導致介音 i 消失的緣故,所以「精莊不 分」反而是後起的現象。
江敏華(2003:71-76、207-208)的盲點,在於:所謂「三等莊系字本來均是 二等韻」這個假設7並非毫無疑義,倘若莊系字本來均是二等韻,中古三等莊系字 的介音 j 又是如何產生的?況且在李方桂(2012 [1971])的上古音構擬方案中,三 等莊系字亦有三等介音 j,如:三等莊母字擬作*tsrj-。劉澤民(2004:45-53)的 問題,則在於:倘「精莊不分」屬後起現象,莊系的捲舌音又是如何演變為齒齦 音的呢?要解釋這點,並不容易。
新竹海陸客語亦有「精莊不分」與「三等莊系字韻母同於同攝一等精系字(細 音成分消失)」的現象,與其他客方言無異,詳參下表。
7 該假設由董同龢(1991 [1944]:20-28、2011 [1968]:293-295)提出,略以:「凡中古三等韻的莊 系字,本來都不屬於那些三等韻,它們都是和那些三等韻同部的二等字,後來才變入三等韻。線索 有四:一、莊系字在中古各攝的分配,大體的傾向是:凡在有二等韻的攝(外轉)裡,莊系字都在 二等,不在三等;只有在無二等韻的攝(內轉)裡,莊系字才在三等。二、臻櫛兩韻只有莊系字卻 自成一組二等韻,同一轉的三等韻真質韻恰巧都只缺莊系字。三、在《廣韻》中,二等莊系字可以 作為二等其他聲母字的反切下字,但在所有三等字的反切下字中,只有 10 個是莊系字,而且除『士』
作為『里』的反切下字外,這 10 個字均僅作為莊系字的反切下字。四、在上古各韻部中,二等莊 系字與三等莊系字大體上呈現互補分布的格局。」
表 3.1.4 客語「三等莊系字韻母同於同攝一等精系字」相關語料8
瘦 流 開 三
新竹海陸客語知二系聲母的 ts、tsʰ,讀法同於莊系;知三系聲母的 tʃ、tʃʰ,讀法
紙 止 開 三 章系
十 深 開 三 章系
出 臻 合 三 章系
石 梗 開 三 章系
閂 生
擦音讀法,一般也都是白話音。一般來說,白話音代表早期的語言層次。不過,
謝留文也提到,古心、生、書母在當今各種漢語方言中的塞擦音讀法未必均是早 期現象,有一些可能是後起的。
但是,目前仍舊無法針對心、生、書母在許多漢語方言中的塞擦音讀法提出 合適的解釋。杜佳倫(2014:398-402)曾嘗試解釋心、生、書母在閩語中讀作清 塞擦音 ts、tsʰ的原因,設想從前漢語初傳入閩地時,由於古閩越語沒有塞擦音聲母,
閩人把全清、次清齒音聲母全都讀成清擦音 s,後來才慢慢地矯正過來,恢復漢語 清塞擦音聲母與清擦音聲母分立的格局;在矯正的過程中,少數心、生、書母字
反而也跟著「矯枉過正」,讀成塞擦音聲母。杜佳倫的解釋頗具巧思,但不能說明
為何心、生、書母在北方方言中亦有塞擦音的讀法。筆者認為,心、生、書母在 許多漢語方言中的塞擦音讀法,應是古代漢語的某種語言現象,與非漢語底層無 關。13
(四) 「從邪不分」與「船禪不分」
1. 從邪不分
「從邪不分」是南北朝時期南朝通語的特色。《顏氏家訓‧音辭篇》(周祖謨 2004 [1966b]:412):
其謬失輕微者,則南人以錢為涎,以石為射,以賤為羨,以是為舐。
「以錢為涎」、「以賤為羨」,正是「從邪不分」的表現。此外,日本沙門空海 所著《篆隸萬象名義》保存原本《玉篇》之反切;其中,以邪母字切從母字者頗 多,間亦有以從母字切邪母者,亦反映出南人言語不分從邪的音韻特徵(周祖謨 2004 [1966a]:310-313)。
根據黃雯君(2005:61-62)的統計,海陸客語從母字今讀作 tsʰ-者有 56 個,
讀作 s-者有 7 個;邪母字今讀作 tsʰ-者有 11 個,讀作 s-者有 32 個。這麼看來,海
13 李方桂(2012 [1971]:123)指出,審母三等大部分是跟舌尖塞音諧聲的,在近代方言中往往有 吐氣塞擦音的又讀,這類字似乎可以認為是從上古*sth+j-來的。那麼,跟舌尖音諧聲的心母 s-字似 乎可以認為是從上古*st-或*st+j-來的。
陸客語似乎是「從邪有別」的。但是,根據筆者的調查,從母字絕大多數今讀作 tsʰ-,並無疑義;日常生活中常說的邪母字,亦以 tsʰ-的讀法為主,詳參下表。
表 3.1.7 新竹海陸客語的「邪母讀 tsʰ」
字 新竹海陸客語 字 新竹海陸客語
謝 tsʰia33 尋 tsʰim55
徐 tsʰi55 旋髮旋 tsʰion33
飼 tsʰi33 像 tsʰioŋ11
泅 tsʰiu55 蓆 tsʰiak2
袖 tsʰiu33 松 tsʰiuŋ55
國語邪母字,平聲讀送氣清塞擦音或清擦音聲母,仄聲讀清擦音聲母;新竹 海陸客語的情形則不然:邪母字不分平仄,均有讀送氣清塞擦音聲母者。筆者認 為,新竹海陸客語的「邪母讀tsʰ」可能是某種早期的層次特徵,也許和南北朝時 期南朝通語的「從邪不分」有關。
2. 船禪不分
從上引《顏氏家訓‧音辭篇》對南人言語「以石為射」、「以是為舐」的指摘 來看,顏之推認為船、禪母是有區別的。但是,古代漢語是否確實曾存在船、禪 之別,非無疑問。董同龢(2011 [1968]:147-148):
三十六字母的牀與禪在守溫字母中只是一個「禪」,有人疑心三十六字母正
齒音中禪牀之分是人為的模倣齒頭音的邪從之分而來的。法國漢學家馬伯 樂氏(H. Maspero)更引證對音,以為唐代牀與禪不分,不過《廣韻》反切
「食」、「時」兩類沒有混亂的痕跡(王仁煦《刊謬補缺切韻》同),所以我 們只好暫時仍分。
李方桂(2012 [1971]:116-117):
我以為牀、禪兩母有同一的來源。中古時代《切韻》系的韻書雖有牀、禪 之分,但是從他分配的情形看來,除去少數例外,大都有牀母字的韻就沒 有禪母字,有禪母字的韻就沒有牀母字。從近代方言的演變看起來,牀、
禪也不易分辨。《守溫韻學殘卷》也只有禪母而無牀母,也可以說是禪、牀 不分。其他字書如《經典釋文》、原本《玉篇》(從《萬象名義》的反切系 統考訂而得的,參看周祖謨《問學集》上,1966,315-316 頁)也不分牀、
禪。因此《切韻》系統的分牀、禪兩母似乎有收集方音材料而定為雅言的 嫌疑。我們不能根據《切韻》系統的區分而硬擬定上古時期也有兩個不同 的聲母。我們情願把《切韻》系統的分牀、禪認為是方音的混雜現象,所 以我們暫時定上古*d+j- > 中古牀(三)dź-或者禪 ź-。
綜上,船禪不分才是漢語的常態。船、禪母在新竹海陸客語中也是不分的,
均讀作ʃ。
(五)日母的兩種今讀
中古日母是齦顎鼻音 ȵ;從中古到現代,日母的演變情形大致如下(張光宇 2016 [1996]:396):
日母字在漢語方言也有南北不同的分組態勢。大致而言,南方讀鼻音聲母,
北方讀口音(擦音、零聲母)聲母。東南半壁的方言在北方近代的影響下,
近江14地區的日母字已有不少被北派一讀所取代。
日母在新竹海陸客語中有ŋ(實際音值是 ȵ)、ʒ 兩種讀法。ŋ 屬鼻音聲母的讀 法,應是中古或中古以前的層次;ʒ 則是 i 的強化,亦即「日母歸零」之後的變化,
見下表。
表 3.1.8 客語日母字比較
字 中古聲母 新竹海陸客語
四縣客語 徐兆泉 2009
臺中東勢客語 江敏華 1998
柔 日 ʒiu(陽平) iu(陽平) ʒiu(陽平)
仁 日 ʒin(陽平) in(陽平) ʒin(陽平)
閏 日 ʒun(陽去) iun(去聲) ʒiun(去聲)
14 「江」指長江。
與新竹海陸客語、臺中東勢客語的ʒ-相比,四縣客語的 i-應是較早的形式。客
匣
h 河 ho55、霞 ha55、杏 hen33 f 回 fui55、宏 fen55、紅fuŋ55 v 會 voi33、還 van55、鑊 vok2 ʒ 縣ʒan11
kʰ 何以肩擔物kʰai53
影
∅ 鴉 a53、愛 oi11、恩 en53 ʒ 醫ʒi53、煙ʒan53、一ʒit5 v 烏 vu53、溫 vun53、屋 vuk5
云
ʒ 有ʒiu53、園ʒan55、雲ʒun55 v 芋 vu33、圍 vui55、王voŋ55 h 雄hiuŋ55
以
ʒ 爺ʒa55、羊ʒoŋ55、翼ʒit2 v 維 vui55
(一)見系聲母的今讀
見、溪、羣母,在新竹海陸客語中通常分別讀作 k、kʰ、kʰ。另有一些溪母字 今讀作 h-或 f-(hu- > f(u)-),這些字雖然不多,卻很常用。關於溪母讀作 h、f 的 歷史層次,劉澤民(2010)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解釋:溪母讀作擦音,但羣母並不 讀作擦音,由此推斷溪母的擦音化(kʰ > h)發生於全濁清化以前(即中古時期);
此種現象存在於客、贛、粵、平諸方言,很可能是早期(中古)南方漢語語音特
此種現象存在於客、贛、粵、平諸方言,很可能是早期(中古)南方漢語語音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