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兩岸經貿研究大多從臺灣角度出發，探討臺灣政策對臺商 赴大陸投資的影響。本文貢獻在於以對岸角度分析市場動態變化與大 陸政府的產業政策，如何影響到兩岸產業分工型態的改變。過去的研 究發現，大陸政府企圖「以市場換技術」引進外資來促進本地產業的 技術進步，不過包括臺商以內的外資，實際上對大陸產業技術外溢的 效果相對有限，特別是在促進產業「在地化」所發揮的作用不大。而 本文以大陸手機產業發展為例，發現上述情況已有所改變。在大陸積 極進行追趕的過程中，臺商對大陸手機產業「在地化」的發展發揮了 強烈的催化作用，不管是民企構成的山寨手機產業，或是後來中央政 府扶持的 TD 標準手機產業皆然。
不過，臺商在這兩階段參與的主被動程度與帶動作用卻是略有差 異的。在第二階段山寨手機產業崛起當中，臺商是主動和對岸民企產 生互動關係，藉此了解當地市場狀況，兩者互補開發出符合市場需求 的新產品。其次，在民企得不到國家財政補助而缺乏研發資源的情況 下，臺商還進一步提供技術移轉與作為兩岸供應鏈的連接橋樑，建構 起完善的山寨機產業鏈。但在第三階段 TD 手機產業發展過程中，大陸 政府控制了市場准入權，並透過國企中國移動與臺商洽談合作事宜，
臺商則是扮演被動進入的角色，並如同之前外資進入國內市場一樣，
雙方需經過討價還價，商議附帶條件後才能進行合作。不過，在受制 於大陸政府的兩面手法下，雖然目前臺商彌補了 TD 產業鏈不足的缺 塊，並協助達成進口替代的策略目標，未來技術的移轉是否還會發生 尚有待觀察。
除了臺商的角色以外，大陸的後進追趕也牽動到兩岸經貿關係之 改變，以下就臺灣與大陸兩方面分別討論。首先，對臺灣方面而言，
兩岸經貿這樣的「量增質變」存在一刀二刃的議題，特別是 2009 年
後，大陸政府進一步修改了手機產業政策，開放臺商進入國內 TD 手機 市場，目的在利用臺商的研發能力來加速其民族工業的發展，一來可 防止外資繼續蠶食鯨吞大陸手機市場，二來也希望提升國企的研發能 力，由此牽引出大陸產業技術會否超越臺灣的問題。以目前臺商仍擁 有相對於對岸廠商的技術優勢來看，兩岸之間大體上還能維持著「合 作大於競爭」的關係。此外，過去在「以市場換技術」策略下，外資 對大陸企業的技術外溢效果仍相對有限，特別是國企只有改善製造生 產的部分，創新研發仍然不足。依此推論，儘管臺商在 TD 產業和國企 合作，如果未來大陸「國進民退」的發展路徑不改變，則技術移轉發 生的機率也不大，將來學術上需要繼續追蹤研究。不過，這並不表示 臺灣當局與臺商就不必心存警戒，一旦對岸追趕成功，或臺商技術成 長停滯的話，兩岸經貿關係就可能轉為「競爭大於合作」的狀態。
對於大陸的技術追趕問題，以下可以進一步分析兩個議題： 大 陸政府從上而下干預的 TD 產業是否算是成功； 可否複製到其他產 業。第一，大陸發展尚未晉升到先進國家之列，故本文排除以專利質 量或創新程度等指標來評估其研發產出的結果；相對地，依照大陸政 府從「以市場換技術」到「自主創新」策略的演化，就是強調進口替 代 （ 即 防 堵 產 值 流 出 ）， 以 及 降 低 對 技 術 仰 賴 （ 即 降 低 權 利 金 流 出）。因此，若以本土廠商在國內市場的占有率，以及權利金的流出 程度當作衡量指標來看，則大陸 TD 產業皆達成這兩個官方所設定的策 略目標。但須注意地是，TD 產業的發展一方面是借助臺商在高端晶片 與供應鏈的基礎，另方面是在政府採購的保護傘下達成策略目標，實 際上大陸廠商的技術能力與臺商或外資還是有一段差距，且推動 TD 政 策的國企因產能利用率太低而產生虧損，綜合各種結果來看應該算是 成敗各半。
第二，TD 產業發展充滿著「中國特色」的自主創新模式，是否可 複製到其他產業？以及 TD 成敗各半的執行效果上，是否有改善空間？
本文認為大陸扶持政策獨惠國企，並透過標準與鉅額補貼等干預手段
來發展「民族工業」，可與同屬《中長期計畫》十六大科技專項的高 鐵建設對比，兩者有相同也有相異的地方。不同的是，TD 是大陸在世 界組織申請通過的標準，而自行開發的高鐵系統雖不算國際標準，但 同樣是採取「強政府、大國企、高投資」的發展模式完成。在 2008 年 四兆元人民幣的擴大內需投資方案中，有一半預算就是用來補貼鐵道 部扶持國企研發與從事高鐵基礎建設。此外，高鐵的成效與發展手 段，也引發正反兩極化的爭議，認同者認為高鐵是最成功的「自主創 新」典範，111主張失敗者則認為鐵道部政企不分，導致鐵道部部長劉 志軍尋租與貪污之外，又有鉅額投資建設但低利用率的資源浪費，因 此累積了 2.6 兆元人民幣的債務弊端。這顯示出兩大「自主創新」模式 的發展手段與結果都是毀譽參半，原因與大陸選擇透過鉅額補貼國企 進行固定資產投資，追求自主創新與維持 GDP 成長的目標息息相關。
但作為共產黨維持政權穩定的手段，這種結構性問題目前改善的可能 性不大。
最後，相對於東亞後進追趕之途徑，山寨手機產業的發展是否為 大陸獨有的、特殊的模式？本文認為答案是肯定的。大陸手機產業的
「國進民退」政策和南韓選擇支持大型國企「國家冠軍隊」的模式類 似，卻不同於臺灣政府輔導中小企業技術升級的追趕路線。因此，弱 勢的中小型山寨機廠商在制度不支持，甚至政策打壓的情況下，透過 民間自行的力量從下而上崛起，以非法、地下的技術升級路徑發展起 來。其中聯發科協助民企突破了國家技術壟斷與國企資源特權，並輔 導本無技術能力的通路商進入高科技產業，儘管他們只是從事層次較 低的創新。山寨機是被體制擠壓的中小型民企在缺乏選擇下的另類技 術追趕途徑，也和北京追求「中國模式」一樣為大陸所獨有，呈現出 南北迥異又共存的雙元現象，這和東亞產業發展的過程與結果截然不 同。
111. 蔡青蓉，當面訪談，中科院資深研究員，北京，2013 年 3 月 1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