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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的雙重壓迫下將如何自處?即是下小節所欲頗析的觀點。

第三節 自我體現的美麗與哀愁

〈鶴妻〉是日本一則古老的民間傳說故事,故事中的鶴為答謝一名年輕男子 的救命之恩而化身為女子,並以身相許結為夫妻。在嚴冬裡,男子無法外出謀生 時,鶴妻犧牲自己身上的羽毛,織成美麗的綢緞,以換取生活費用;然而,男子 卻無法遵守妻子在織布時「不能窺視」的約定,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見到一隻白 鶴渾身血跡斑斑,正用嘴啄下身上的羽毛織成美麗的布匹,這才明白原來妻子是 隻白鶴的秘密。在真相被揭露時,結局並非兩人共同面對現實、一齊締造美好的 未來,而是鶴妻在被丈夫撞見真實的面目之後,耐人尋味的展翅離去。這樣的故 事發展,令人不由地想到了兩個問題,第一,為何白鶴報恩的方式是選擇成為恩 人的妻子?第二,又為何默默付出的辛勞被丈夫發現後,只能忍痛離去?很明顯 地這突顯了日本某個年代社會對女性的期待方式。61

而在日治時期的通俗小說裡,男性作家對於適婚女性總有諸多面向的描述及 心理層面的揣摩,其實裡頭亦是寄予了許多深切的期許,特別是對於當時就業的 女性們,雖然肯定她們為家庭或國家奉獻的勞動精神,然而對於她們能從中發展 理想、參與社交活動,仍是持保留的態度;基本上,可以說是作家們以為以「治

61 朱天心曾以〈鶴妻〉為名發表了一短篇小說。故事裡的「我」在失去妻子小薰後,生活的一 切因此失序,連要盥洗時,也不知道自己衣物的位置;就在藉由尋找家庭物品的「歸處」時,他 重新定義了小薰與自己之間的關係,也才明白原來他一點都不了解妻子的私密生活。此外,當他 視為理所當然地享受生活上的一切時,卻也從不關心小薰的生活及需要,使得妻子長期以來都「永 遠屬於這屋子裡最幽荒的一角」。見朱天心,〈鶴妻〉,收錄於《朱天心作品集6 我記得……》(臺 北:聯合文學,2001)。與日本傳統民間故事〈鶴妻〉相較,兩者的女性在家庭生活中都屬於成 就他人的溫婉形象,而被她們視為生活重心的另一半卻往往忽視她們內心的需求;又當男性終於 發現她們無私的奉獻時,女性卻是已經死去或是不得不離去的情境,始終無法正面接受父系社會 應還予她們的回饋,妻子的角色散為一連串物象的符號,不過,這樣的述說方式卻也讓女性的意 義從父權制度既有的印象得到了掙脫與討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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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為己身最大的責任與成就的婦女,乃才是一般社會大眾心中最佳的女性德 範。如同孟悅、戴錦華以為的:

女性形象變成男性中心文化中的「空洞能指」,男性所自喻和認同的並不 是女性的性別,而是封建文化為這一性別所規定的職能。62

究竟女性於「治家」之外,在工作領域所衍生出的「職能」,是否能為封建社會 所接受?與婚姻問題又有何相關性?男性文化對於女性的期待是否帶有著「鶴 妻」想像?以下將針對小說文本中,男性的觀看視角進行討論;另外,女性於職 場環境中所發展的獨特女性社交文化,其間的可貴性為何?而職業婦女在就業環 境中面對甚麼樣的兩性文化,工作∕情感如何劃分與取捨?面臨情感的困境,最 後如何發展?在解讀男性作家陳套文化的公式與態度之外,本節將並討論其中帶 給女性壓抑的紀錄,及之中突破的可能。

一、男性觀點下的「鶴妻」

筆者曾在本章第一小節〈遷移與自我理想生成〉中的第二部份〈困境的突破〉

裡,分析小說中促成女子外出就業的原因幾乎都是來自於外在環境的條件,而非 為了個人興趣或理想抱負的內在因素。63循此,女性出外謀生的緣由可說是來自 家庭環境的生活壓力,然而有趣的是,當男性在選擇伴侶組織家庭時,這些就業 的婦女卻往往不在他們理想的範圍之內。

從小說的內容可發現,男性文人心中的理想女性典範,首先建立在精神與

62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臺北:時報文化,1993),頁 22。

63 從小說文本看來,當時促成女子就業的因素有以下三點:一是為了逃脫傳統婚配制度、二是 因家庭生計,三則是遭負心男子遺棄。見本章第一小節〈遷移與自我理想的產生〉第二部份「困 境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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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小說裡,端美的活動範圍最常出現於屋內或附近的公園綠地,偶爾出外 也只是探訪朋友或看場電影,社交生活十分單純;文中她的對話內容大多也是陳 述他人的遭遇或表達對此事、此人的關切之意,鮮少論及自我的觀感,因此也無 從瞭解她對己身的看法與理想,但她卻是全文的核心人物,凸顯的價值是「單純」

與「良善」等道德層面。五位姊妹之中,慧琴與端美是同類型的女子,因此,最 後也有美滿的歸宿。而新女性代表愛蓮則因生性叛逆、想法新穎,作者安排她終 遭男性惡意遺棄,主要是想對一心追求摩登的時代女性表達訓斥之意。66然而,

對於單純只是想要實踐理想或改善環境而出外謀生的秀珠和碧雲來說,作者設計 她們二人紛遭男性詐騙、遇人不淑的主要目的為何?筆者以為這是值得探討的部 份。

秀珠在《韭菜花》裡,是唯一為自己理想而出外謀職的女性。學生時期她曾 愛戀過端美的哥哥覺民,並寫了封信大膽告白,後來覺民回信委婉拒絕,信末的 一句勸語:「你該為你的路去開拓」67激勵了秀珠,秀珠決定要尋找自己獨立的 出路,因而投考某醫院研讀助產技術,終於成了婦科的看護,也實踐了自我獨立 的夢想。從上可得知,秀珠不論於情感或事業上都有自我的見解並勇於追求,可 說是女性主義的先覺者。

之後,出了社會在醫院擔任看護的秀珠與見習的窮醫生江明宗發展了戀情,

為了江明宗至內地留學的理想,秀珠幾乎傾盡儲囊、大力栽培明宗以建構他倆的 愛情:

66 吳漫沙對於都市摩登女性流連街頭及其拜金又拜物的行為總視為墮落的淵源。可參考蔡佩均 論文,《想像大眾讀者:《風月報》《南方》中的白話小說與大眾文化建構》(臺中:靜宜大學中國 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頁 77-79。

67 吳漫沙,《韭菜花》(臺北:前衛出版,1998),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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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珠已把明宗當做心肝看待、她為要使愛人成功、把儲蓄在銀行的個人儲 金、全部供給明宗費用、明宗亦更親愛她、星期日或休假日、便並肩遊玩 郊外、或驅車到北投、草山去遊春、盡情享受他倆青春的日子、活像一對 新婚夫婦、無憂無慮快樂極了。可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秀珠的儲 金已給明宗用得乾乾淨淨了!不敢再向家庭開口、自己的經濟也拮据起 來、不能好像往時的接濟明宗揮霍了!明宗誤解她是變心、已漸漸和她疏 遠、她的一顆熱熱的心、已好像給冰水淋過的冷而酸痛了!68

此時秀珠工作的意義與自我的價值已完全是為了情人明宗而存在,女性為他者付 出,如同「鶴妻」一般不計代價;而明宗對於秀珠的情感,卻是隨著秀珠金錢支 援的多寡而有所增減,足見明宗「麵包勝於愛情」的現實,也如同〈鶴妻〉的故 事情節一般,男性在接受女性為其帶來的物質生活享受時,卻往往將女性在背後 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與秀珠漸行漸遠的明宗,終於移情別戀,某日被秀珠撞見 他帶著一名電髮少女同遊中山橋,悲痛不已的秀珠除了面對情感上的叛變之外,

還得承受社會輿論的壓力,她想:

唉!父母若調查我的儲金簿、我將何以應付呢?閒人的話是很可怕的、失 了金錢倒不要緊、那名譽是第二生命、我雖和他沒有什麼關係、但丟了錢、

人們會誤解我是「煽鉛投」嗎?不貞潔嗎?呀!可怕!可怕!69

即使是受新式教育、擁有新式思想,甚至經濟已然獨立的秀珠,仍視名譽與貞潔 為第二生命,在走不出父權社會帶給女性的規範與壓力之下,最後飲藥自盡。

這裡秀珠結束生命的原因,表面看來是因感情上的被叛變及錢財上的損失,但深

68 吳漫沙,《韭菜花》,頁 157。

69 同上,頁 16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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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的內在關鍵卻是因為焦慮世人對她的「誤解」,此時女性乃是依附在社會或他 人的價值下而生存,即便是已擁有獨立空間的職業婦女也依舊是無法突破這道枷 鎖,這與秀珠先前勇於追求愛情與事業的堅定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韭菜花》中另一位擁有職業的女性是碧雲,在手帕交中她堪稱是命運經過 最多轉折的女子。作者剛開始寫她是一名裝束入時、無憂無慮的摩登少女,但隨 著父親過世,失去了仰賴的經濟支柱,她只好到公共食堂擔任酒女(服務生)。 後又因母親罹病,為了母親的醫療費用,她慘遭採花郎連天順騙財又騙色,悲憤 交加的碧雲差點橫死街頭,幸得意中人張清傑的伸手援救,才免於枉死。在與姐 妹們憶及這段過往時,她說:

端美姊!我已不如你們了!如果不是為了家母年老的緣故、我已先秀珠 姊而去了!唉!說來話長呢!自從家父逝世後、家計艱難、想要找一個 職業、景氣這麼壞、男人尚且找不到、我們女子若沒有三保五認、都不 容易、因之不得不撕破面皮去做酒女、每日賺幾個錢、維持母女兩口兒 之命、誰知、咦!今年春、家母病得一息奄奄、為要使家母復活、竟遭 了一個光棍之騙、呀!羞呀!70

以上,病弱的母親是讓碧雲苟延活下的唯一理由,若沒有母親的這份親情的羈

以上,病弱的母親是讓碧雲苟延活下的唯一理由,若沒有母親的這份親情的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