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余光中紀遊詩表意方法調整修辭研究
第二節 設問的修辭技巧
關於「設問」，陳望道的說法是：「胸中早有定見，話中故意設問的，名叫
34 余光中：〈鵝鸞鼻〉，《天國的夜市》，（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69 年 5 月），頁 2-3。
35 曾香綾：〈余光中詩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教學碩士班碩士論文，2004 年 7 月，頁 275。
36 沈謙：〈畫龍點睛，神形兼備-評余光中「沙田七友記」〉，《明道文藝》第285 期，1999年 12 月號，頁40〜41。
設問。」37沈謙的定義則是：「講話行文，刻意設計問句的形式，以吸引對象注 意的修辭方法，是為設問。」38魏師聰祺綜合兩家意見，將「設問」的定義修改 為：「胸中早有定見，說話行文時，刻意設計問句的形式，以吸引對象注意的修 辭方法，叫做『設問』。」39設問是故意設計將平敘語氣轉變為詢問語氣，來凸 顯論點、引人注意、啟發思考，以達文章之效果。
魏師聰祺依問答方式分類，將「設問」「分為『自問自答』和『問而不答』
兩大類。」40本節依據魏師聰祺的分法，將余光中紀遊詩中的應用分為自問自答
（提問）（狹義的設問）、問而不答（廣義的激問）析論其設問修辭技巧的運用。
壹、自問自答（提問）（狹義的設問）
「自問自答」是作者在行文寫詩時，從正面將問題攤開，以增加文意的條理 清晰，並加強語句中的氛圍，同時增強讀者的注意，再自行回答的方式。是故沈 謙云：「『提問』是作者先假設問題，激發讀者的疑惑，然後再說出答案。」41提 問可說是設問修辭中最基本的形式，也最易判別，作者自我回答問題，讓讀者可 以直接且完全明白他所提問的用意，並對此問題加以思考，以達到作者強調的用 意。「若依問答數多寡，又可分為：『一問一答』、『一問多答』、『多問一答』、
『多問多答』、『連問連答』五類。」42
余光中紀遊詩中運用「自問自答」的「提問」修辭之例如：
容我在你的陵前默禱：
還記得我嗎，遠在戰前 當年來遠足的那個童軍 剪著一頭烏黑的平頂 從前的他，或許你記得
37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臺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 1 月），頁 143。
38 沈謙：《修辭學》（臺北市：國立空中大學，1996 年 11 月），頁 259。
39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462。
40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462。
41 沈謙：《修辭學》（臺北市：國立空中大學，1996 年 11 月），頁 260。
42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462。
現在的我，只怕已難認 難認半世紀風霜的眼神
……
--《藕神．再登中山陵》43
詩人以自問自答的方式，在陵前默禱，中山陵可還記得當年理著平頭來遠足 的那個童軍？「從前的他，或許你記得/現在的我，只怕已難認」，答案是經歷 半世紀風霜的自己，只怕難以辨認。
〈桂子山問月〉一詩中，詩人提出了多個問題「究竟是清醒呢」、「 還是夢遊」， 答案是「夢遊雲夢的大澤」：
……
究竟是清醒呢，還是夢遊？
夢遊雲夢的大澤，不信此身 真在九州的丹田，三國的焦點 偏又月色無邊，桂影滿院 怎麼甘心就此入夢呢？
……
--《高樓對海．桂子山問月》44
詩人採用「多問一答」的方式來描述自己不敢相信真的置身「九州的丹 田」、「三國的焦點」，就像是「夢遊雲夢的大澤」，又「怎麼甘心就此入夢呢？」
二、問而不答（廣義的激問）
「問而不答是表達者提出問題以引起接受者注意，但自己並未回答。表達者 之所以不回答，是欲藉此問句以激發接受者的思索，故稱為『激問』。」45 激問 修辭主要能加強語氣，且能夠引發讀者激起強烈的意念與思考，「使文章不致呆
43 余光中：《藕神》（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8 年 10 月），頁 71。
44 余光中：《高樓對海》（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23。
45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466。
滯僵化，變得更輕鬆活潑，更警策有力。」46「若依表達性質來分，又可分為『正 問』、『反問』、『擇問』、『質問』、『奇問』五類。」47
在〈浪子回頭〉一詩中，詩人運用了「問而不答」的設問方式：
鼓浪嶼鼓浪而去的浪子 清明節終於有岸可回頭 掉頭一去是風吹黑髮 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 一百六十浬這海峽，為何 渡了近半個世紀才到家？
……
--《夢與地理．浪子回頭》48
短短一百六十浬的海峽，為何讓詩人渡了半世紀才到家？雖然詩中並未回 答，但是，從詩人的感慨中，讀者可以得知是由於大時代的變動，使得當年鼓浪 而去的浪子，經歷了近半個世紀才終於有岸可回頭。
「奇問即結合上下文，故意提出奇特的無須回答也無法回答的問題，使語言 生動、別致，富有情趣，造成一種詩意境界。」49在〈青蛙石〉一詩中，詩人童 心未泯的對著那酷似青蛙的大石頭發出許多疑問，屬於「奇問」：
在腳下喊你好幾千年了，那海 怎麼你還是蹲在岸邊？
你如何跳來的呢，當初 正預備要跳去何處？
卻突然就這麼愣住了
46 蔡宗陽：《修辭學探微》（臺北市：文史哲出版社，2001 年 4 月），頁 201。
47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466。
48 余光中：《夢與地理》（臺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11 月）頁 110。
49 轉引自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
頁 474。見成偉均、唐仲揚、向宏業主編：《修辭通鑑》，（臺北市：建宏出版社，1996 年 1 月）頁 726。
像中了，咳，誰的法術
……
--《夢與地理．青蛙石》50
雖然讀者無法在詩中得到詩人真正的回答，但是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童趣，讀 來不禁令人會心一笑。
在〈苗栗明德水庫〉，不慎「誤闖進來」的詩人，被明德水庫靜得出奇的美 景震懾住了，自問：
森森青翠的深處，是誰 私藏了這一泓水媚 只讓童話來投影 不許世界偷窺
山之重圍是不會洩密的 懸夢的吊橋也不會 驚疑是怎麼誤闖進來的 正想問一問閒鷺
這反常的靜有什麼天機 只見夕涼的長鏡上 悠悠扇起了一羽素白 拍著空闊的浩淼 斜
斜 渡
去 --《高樓對海．苗栗明德水庫》51
50 余光中：《夢與地理》（臺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11 月）頁 110。
51 余光中：《高樓對海》（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95-96。
「小小的輕問即是肯認，使讀者立刻飛越空間，置身於那碧綠山水之間，眼 前即是如畫的水潭」52詩人還想問問那隻閒適的鷺，「這反常的靜有什麼天機」， 雖然詩中並未正面回答，然而那「一羽素白」飄然飛過，讀者能輕易想像飛鳥那
「拍著空闊的浩淼」的姿態之美，與自然山林之幽靜。此處亦是以「奇問」的 方 式營造出描述空靈山色、湖光如鏡的「苗栗明德水庫」。
〈武陵道上見雪山〉是由不同角度描述雪山，在山徑轉彎處，詩人抬頭，赫 然看見巍峨聳立的雪山，心中赫然一陣驚駭：
崢嶸的白頭，山徑轉處 怎麼一抬頭赫然在上頭 驚駭的天啟當胸一記 要怎樣深呼吸
震顫的心臟才承受得住呢？
……
--《夢與地理．武陵道上見雪山》53
詩中以問而不答的方式設問，「要怎樣深呼吸/震顫的心臟才承受得住呢？」
不必回答，即可讀出詩人心中受到的震撼，凸顯雪山之拔然聳立。
詩人以設問的方式描述蘭嶼奇景之一「情人洞」： 誰啊，向頑固的絕壁
鑿開這混沌的世界 似真似幻的石窗 引進洞外的風景 一條著魔的水平線 是切開呢還是縫合
……
52 何佳駿：〈苗栗明德水庫作品賞析〉《閱讀文學新地景．新詩卷》（臺北市：聯合文學出版社有 限公司，2008 年 4 月），頁 117。
53 余光中：《夢與地理》（臺北市：九歌出版社，1990 年 6 月），頁 122。
--《安石榴．情人洞》54
詩人以「奇問」的方式問道：「究竟是誰『向頑固的絕壁/鑿開這混沌的世界？
而那一條像著魔的水平線，到底要切開還是縫合呢？』」
馬料水的黃昏是余光中著墨最多的香港美景，這一次，當詩人站在船灣堤上 回望中文大學，在暮靄之中，簡直分不清自己經常置身其中的樓層：
山盤水轉，再回頭來路已彼岸 波遠風長那對面
隱隱並矗的水塔下 背著半下午秋陰的薄光 高高低低斜錯的那些層樓 那一座是我的層樓啊蜃樓？
那一層陽台，那一扇海蠱的小窗？
那一曲欄杆凭誰的邊愁？
記得是那年上的山，那年下樓？
不識廬山，身在廬山的深處 出了廬山，就識得廬山真面目？
隔海回顧如前塵，十年後 隔記憶該是如何的廬山？
訝樓遠成石，塔小如蕈 三寸玲瓏的盆景，怎裝得下 悠悠那些歲月，馬鞍的朝暾 八仙的晚霞，和行行列列
簇坐開會的一眾山人？
--《春來半島．船灣堤上望中大》55
54 余光中：《安石榴》（臺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5 月），頁 99。
55 余光中：《春來半島(沙田文叢之一) 》（香港: 香港出版公司，1985 年 12 月），頁 20-21。
就著薄暮回望中文大學，詩人運用許多問句抒發自己心中「不識廬山，身在 廬山的深處/出了廬山，就識得廬山真面目？」的疑問，詩中並未回答，這裡是 採「多問而不答」的方式。
〈過獅子山隧道〉是詩人關心香港回歸的九七問題的詩作，詩中以許多問句 描述心中的不確定感：
……
鎳幣那上面，你看 也有匹儼然的獅子
……
而另外的一面，十四年後 金冠束髮的高貴側影 要換成怎樣的臉型？
依舊是半別著臉呢還是 轉頭來正視著人民？
時光隧道的神秘 伸過去，伸過去
——向一九九七
迎面而來的默默車燈啊 那一頭，是什麼景色？
--《紫荊賦．過獅子山隧道》56
九七之後，一元舊港幣上伊麗莎白二世的高貴側影將「要換成怎樣的臉形？
∕依舊是半別著臉呢還是∕轉頭來正視著人民？」一連串的疑問，並無法在詩中 得到答案，卻表達了對香港回歸問題的憂心。
詩人曾在高聳的洛磯山下度過了兩年，寫下這首〈落磯大山〉：
……
56 余光中：《紫荊賦》（臺北市：洪範書店，2008 年 10 月），頁 110~111。
山中忽忽怎麼已兩載 山外，而今是什麼朝代？
來時怎麼山是山，雲是雲
而今坐是老僧，行是翩翩的鶴群 --《白玉苦瓜．落磯大山》57
余光中在落磯山腳下看日起日落，山中忽忽兩載，猶如隱居山林的隱士，「山 外，而今是什麼朝代？」問而不答，引發讀者的好奇。
余光中在落磯山腳下看日起日落，山中忽忽兩載，猶如隱居山林的隱士，「山 外，而今是什麼朝代？」問而不答，引發讀者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