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余光中紀遊詩表意方法調整修辭研究
第三節 轉化的修辭技巧
轉化又稱「比擬」63,黃慶萱對「轉化」下的定義為:「描述一件事物時,
轉變其原來性質,化成另一種本質截然不同的事物,而加以形容敘述的,叫作『轉 化』。」64魏師聰祺認為:「可以增加『故意』和『臨時』四字,以強調其『刻 意性』和『臨時性』」,65因此,魏師為「轉化」下定義為:「說話行文時,描 述一件事物,故意轉變其原來性質,臨時化成另一種本質截然不同的事物,而加 以形容敘述的修辭方法,叫作『轉化』。」66
關於「轉化」的分類,陳望道云:「將人擬物(就是以物比人)和將物擬人
(就是以人比物)都是比擬。」67而黃慶萱則分為:「 『人性化——擬物為人』、
『物性化——擬人為物』和『形象化——擬虛為實』三類。」68魏師聰祺認為轉 化的分類,可從兩個角度著手:「一、依題材來分,可分為『擬人』和『擬物』
兩大類:其下又可再加以細分:擬人可分為:『人的器官擬人』、『有生物擬人』、
62 余光中:《紫荊賦》(臺北市:洪範書店,2008 年 10 月),頁 110~111。
63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臺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 1 月),頁 121。
64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市:三民書局,2002 年 10 月),頁 377。
65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84。
66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84。
67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臺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 1 月),頁 121。
68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市:三民書局,2002 年 10 月),頁 379~393。
『無生物擬人』和『抽象概念擬人』四類;擬物可分為:『以人擬物』、『以物 擬物』和 『抽象概念擬物』三類。二、依方法來分,可分為:名詞法、動詞法、
形容詞法、副詞法、量詞法、代名詞法、詞綴法和綜合法等八類。」69
本文依據魏師聰祺的分類方法之一,依題材來分,以「擬人」和「擬物」兩 大類,對余光中紀遊詩的轉化修辭之運用加以闡述。
壹、擬人
「擬人」除了「沒有生命的事或物」、「抽象的事物」,還包括「人的器官 擬人」和「有生命的動植物擬人」,因此,魏師聰祺將「擬人」定義為:「把人 的器官、有生命的動植物、沒有生命的事或物,乃至抽象的事物,當作人來描寫,
是為擬人。」70 由此定義,可依題材分為:「『人的器官擬人』、『有生物的擬 人』、『無生物的擬人』、『抽象事物的擬人』四類」71
一、人的器官擬物
把「睫毛」當成「物」來描寫:
雲竟然昂首,在現代建築的背後 看我們野餐
餐四月的印象主義
遂覺靜有三百六十度,用睫毛揮出
我的午夢是圓心 --《五陵少年.馬金利堡》72
以動詞「揮出」將「睫毛」擬物,把午夢當作圓心,睫毛當成球棒。
二、有生物的擬人
將有生命的「灰面鷲」「蜥蜴」、「蛇」、「昆蟲」當成「人」來描寫:
69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84。
70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85。
71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85。
72 余光中:《五陵少年》(臺北市:大地出版社,1981 年 8 月),頁 40~42。
但願迎你的是美味的蜥蜴 是蛇,
是昆蟲,
不是獵者
是南方自由的晴空,
只為讓你
帶著溫暖的記憶回去
「我到過一個,哦,可愛的島嶼」
--《夢與地理.墾丁十九首——灰面鷲》73
以動詞「迎」將蜥蜴、蛇、昆蟲擬人,以「帶著溫暖的記憶回去」、「我到 過一個,哦,可愛的島嶼」及代名詞「你」、「我」將灰面鷲擬人,並表達對遠 道而來的客人關懷之心。
將「風」、「浪」、「鳥」當成「人」來描寫:
一石當空,擠扁三洲的鴻濛 風改道,浪改道
佛吉尼亞的鳥,訴苦
望不見馬利蘭的雲 --《敲打樂.仙能渡》74
以動詞「訴苦」、「望不見」將「鳥」擬人。因山勢高聳,使得「風」、「浪」
都必須改道;「鳥」飛不出這重重包圍的山,因此,也要「訴苦」。 將有生命的「烏鴉」當成「人」來描寫:
日落時,壞脾氣的烏鴉 在那邊的樺樹林中咒罵 罵米德將軍斷劍的雕像
73 余光中:《夢與地理》(臺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11 月),頁 108。
74 余光中:《敲打樂》(臺北市:九歌出版社,1986 年 2 月),頁 17。
百里內,驚動多少耳朵 --《敲打樂.七層下》75
以形容詞「壞脾氣的」和動詞「咒罵」、「罵」將「烏鴉」擬人。詩人運用 想像力,林中聒聒噪啼的烏鴉,就像在「咒罵」一般,其實暗喻戰爭的殘酷與詩 人反對戰爭的想法。
將有生命的「鷓鴣」當成「人」來描寫:
成排的十字架們在聽著
當鷓鴣在公墓的那邊數著念珠 當風景躺下來陪我小憩
被催眠的空氣中
金合歡的髮簪無所謂地墜著 --《五陵少年.馬金利堡》76
以「數著念珠」將「鷓鴣」擬人。在寂靜的古戰場,鷓鴣的咕嚕叫聲,就像 在數著念珠念佛。
三、無生物的擬人
將沒有生命的「中山陵」當成「人」來描寫:
青琉璃瓦覆蓋著花崗石白牆 在高處召我上去
……
容我在你的陵前默禱:
「還記得我嗎,遠在戰前
當年來遠足的那個童軍 --《五陵少年.再登中山陵》77
75 余光中:《敲打樂》(臺北市:九歌出版社,1986 年 2 月),頁 21~24。
76 余光中:《五陵少年》(臺北市:大地出版社,1981 年 8 月),頁 40~42。
77 余光中:《藕神》(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8 年 10 月),頁 71。
以「在高處召我上去」、「還記得我嗎」將「中山陵」擬人。當年前來中山 陵遠足時,還是黑髮少年,經歷半世紀風霜,而今再次登臨,已是白髮蒼蒼,在 高處召喚的不只是「青琉璃瓦覆蓋著花崗石白牆」的中山陵,還有歸來遊子那顆 思鄉之心。
將沒有生命的「天風」當成「人」來描寫:
浩浩的天風從背後撲來,
將我的亂髮向前撕開; --
《天國的夜市.鵝鸞鼻》78
以動詞「撕開」將「天風」擬人。站在鵝鑾鼻燈塔上,俯臨波濤洶湧的太平 洋,海風力道強勁,將詩人的亂髮向前「撕開」。
將沒有生命的「海」、「青蛙石」當成「人」來描寫:
在腳下喊你好幾千年了,那海 怎麼你還是蹲在岸邊?
你如何跳來的呢,當初 正預備要跳去何處?
卻突然就這麼愣住了
像中了,咳,誰的法術
--《夢與地理.墾丁十九首——青蛙石》79
以動詞「喊」將「海」擬人;以動詞「蹲」、「愣住」、「中了」、「預備」
及代名詞「你」將「青蛙石」擬人。以一連串的問句,將這塊蹲踞於海岸的珊瑚 礁巨石,轉化成有生命的個體。
將沒有生命的「神荼」、「鬱壘」當成「人」來描寫:
猛一回頭,神荼,鬱壘 一左一右
78 余光中:《天國的夜市》(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69 年 5 月),頁 2-3。
79 余光中:《夢與地理》(臺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11 月)頁 110。
正袍甲森森鄙睨著我們 --《隔水觀音.夜遊龍山寺》80
以動詞「鄙睨」將門上的「神荼」、「鬱壘」圖像擬人。「神荼」、「鬱壘」的 圖像守在龍山寺門口,就像穿著袍甲的衛士,威風凜凜的瞪視著來往的香客。
將沒有生命的「貨櫃船」、「星光」、「濤聲」、「海」、「窗子」、「白堤」當成
「人」來描寫:
幾隻貨櫃船出港去追趕落日 在快要追上的一刻
——甲板都幾乎起火了 卻讓那大火球水遁而去 著魔的船隻一分神,一艘 接一艘都出了水平界外 只剩下半截晚霞斜曳著黃昏 直到昏多於黃,洩漏出星光 敻遼的冷輝壁照著天穹 似乎在探索落日的下落 而無論星光怎樣猜疑 或是濤聲怎樣地惋惜 落日是喊不回魂的了
這原是一切故事的結局,海說 朝西的窗子似乎都同意
只有不甘放棄的白堤 仍擎著一盞小燈塔,終夜
向遠方伸出長臂 --《五行無阻.西子灣的黃昏》81
80 余光中:《隔水觀音》(臺北市:洪範書店,2008 年 10 月),頁 20。
以動詞「追趕」將「貨櫃船」擬人;以形容詞「著魔的」將「船隻」擬人;
以動詞「猜疑」將「星光」擬人;以動詞「惋惜」將「濤聲」擬人;以動詞「說」
將「海」擬人;以動詞「同意」將「窗子」擬人;以形容詞「不甘放棄的」、動 詞「擎著」、「伸出長臂」將「白堤」擬人。讓西子灣的黃昏生動了起來。
將沒有生命的「風」、「天和雲」、「雲影和天光」當成「人」來描寫:
偷藏在山和樹的深處 好神秘的一面藍鏡子啊 用女巫的眼色調成 一個不留意,天和雲 就落進她詭異的巫術 恍惚被攝去了心魂 害得風啊時時飛過來 貼著明淨的水面 把雲影和天光
一一救走 --《安石榴.蘭嶼六景——天池》82
以動詞「偷藏」、「落進」將「天池」擬人;以「恍惚被攝去了心魂」將「天 和雲」擬人;以「把雲影和天光/一一救走」將「風」擬人。「用女巫的眼色調 成」、「詭異的巫術」讓天池的美景增添神祕色彩。
將沒有生命的「雲」、「十字架」、「風景」、「空氣」當成「人」來描寫:
雲竟然昂首,在現代建築的背後 看我們野餐
餐四月的印象主義
遂覺靜有三百六十度,用睫毛揮出
81 余光中:《五行無阻》(臺北市:九歌出版社,1998 年 10 月),頁 54。
82 余光中:《安石榴》(臺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5 月),頁 99。
我的午夢是圓心
成排的十字架們在聽著
當鷓鴣在公墓的那邊數著念珠 當風景躺下來陪我小憩
被催眠的空氣中
金合歡的髮簪無所謂地墜著 --《五陵少年.馬金利堡》83
以動詞「昂首」、「看」將「雲」擬人;以動詞「聽著」將「十字架」擬人;
以「躺下來陪我」將「風景」擬人;以形容詞「被催眠的」將「空氣」擬人。恍 惚中,公墓裡的一切都像被催眠了一樣。
四、抽象事物的擬人
抽象的意念或不具體之事,皆可以當作人來描寫,將之作人性化之轉化,
例如:將抽象的「一縷相思」當成「人」來描寫:
但一縷相思卻苦苦不放 一路頑固地追上了天來
且伴我越大江,凌雲貴,渡海峽
先我抵達了西子灣頭 --《高樓對海.成都行―出蜀》84
抽象的「一縷相思」,卻因對詩人「苦苦不放」而人性化,並「一路頑固地 追上了天來」,且「伴我越大江,凌雲貴,渡海峽」,還「先我抵達了西子灣頭」。
擬人化的「一縷相思」緊追著詩人不放,更強化了依依不捨之情。
將抽象的「春天」、「仰望的眼光」當成「人」來描寫:
無論春天如何攀爬
83 余光中:《五陵少年》(臺北市:大地出版社,1981 年 8 月),頁 40~42。
84 余光中:《高樓對海》(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116~117。
都不能抵達你的半腰 天風和野雲都為你改道
陽剛之美的一座石塔 所有仰望的眼光合力
將你供舉到天際 --《夢與地理.墾丁十九首——大尖山》85
以動詞「攀爬」、「抵達」將「春天」擬人;以動詞「合力」、「供舉」將
「仰望的眼光」擬人;也以代名詞「你」將「大尖山」擬人。矗立的大尖山因此 成為眾人仰望的焦點。
余光中紀遊詩中,以抽象物擬人的例子尚有:
余光中紀遊詩中,以抽象物擬人的例子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