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余光中紀遊詩表意方法調整修辭研究
第一節 譬喻的修辭技巧
「譬喻」又稱為「比喻」，俗稱「打比方」。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探討 辭格時將它置於首位，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替「譬喻」下的定義 為：「譬喻是一種『借彼喻此』的修辭法，凡二件或二件以上的事物中有類似之 點，說話行文時有意運用『那』有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方說明『這』件事物的修辭 方法，叫做『譬喻』。」6沈謙《修辭學》謂：「譬喻，又稱比喻，也就是俗謂 的『打比方』，是一種最常見的修辭方法。」7黃麗貞：《實用修辭學》謂：「比 喻就是譬喻，這是兩個意義完全一樣的『同義辭』；人們在說話時通常叫做『打 比方』。」8譬喻是利用兩類不同事物的相似點來打比方，用一事物來描繪所要 表現的另一事物，是一種「依物託意」的修辭法，詩文中很少不用到譬喻修辭。
在余光中紀遊詩的修辭藝術中，「譬喻」手法之使用極具特色，黃維樑說：
「單就修辭中比喻一項而言，就值得大作文章了，因為余氏是創造比喻的高手。」
9因此本節將透過「譬喻」修辭法來分析余光中詩作的表達方式，以期更了解余 光中紀遊詩的詮釋與意涵。
「『譬喻』的句式，是由『事物本體』和『譬喻語言』兩大部分構成。所謂
『事物本體』，是所要說明的事物本身，簡稱『本體』。所謂『譬喻語言』，是 譬喻說明此一事物本體的語言，又包括：『喻體』，拿來作比方的另一事物；『喻 詞』，是連接本體和喻體的語詞；有時更增添『喻旨』，把譬喻的意義所在也點 出了。」10又依據本體、喻詞、喻體三者或省或增，或多或少，譬喻的分類多達
6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58。
7 沈謙：《修辭學》（臺北市：國立空中大學，1991 年 2 月），頁 3。
8 黃麗貞：《實用修辭學》（臺北市：國家出版社，2000 年 4 月），頁 36。
9 黃維樑編著：《火浴的鳳凰－余光中作品評論集》（臺北市，純文學出版社，1979 年 4 月），
頁 23。
10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市：三民書局，2002 年 10 月），頁 327。
四十多種，魏師聰祺：「若是依本體、喻詞等要素之省略或改變來分，可以分為 四種基本類型：明喻、隱喻、略喻、借喻」，11以下將以這四種類型為經，分析 余光中紀遊詩中譬喻手法使用之情形。
壹、明喻
「明喻」可說是譬喻中最常出現，也是運用最廣的修辭法，魏師聰祺為「明 喻」下的定義為：「明喻」是明顯可見的譬喻，它的基本構成方式是「甲（本體）
像（喻詞）乙（喻體）。」12。 「『明喻』是沿用清人唐彪《讀書作文譜》的舊 名，即宋代陳騤《文則》中的『直喻』，也有叫它做『顯比』的。」13凡「本體」、
「喻詞」、「喻體」三者皆備的譬喻，為「明喻」的必要條件。明喻中常出現的 喻詞包括：像、好像、就像、真像、竟像、如、就如、有如、恍如、真如、似、
一似、酷似、好似、恰似、若、有若、彷彿、好比、猶、猶之……等，這些都是 判斷是否為「明喻」的指標。
余光中紀遊詩中「明喻」修辭的使用如下：
浩浩的天風從背後撲來，
將我的亂髮向前撕開；
我好像一隻待飛的巨鷹，
張翅要衝下浮晃的大海。
於是我也像崖頂的巨鷹，
俯視迷濛的八荒九垓
－《天國的夜市．鵝鸞鼻》14
詩人在登臨鵝鑾鼻燈塔，從燈塔上俯視澎湃奔騰的海景，看著太平洋洶湧的 波浪在面前無盡的翻滾，忍受「浩浩的天風從背後撲來」，「將我的亂髮向前撕 開」，他感覺自己好像一隻待飛的巨鷹，「張翅要衝下浮晃的大海」，又像崖頂的
11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26。
12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26。
13 黃麗貞：《實用修辭學》（臺北市：國家出版社，2000 年 4 月），頁 37。
14 余光中：〈鵝鸞鼻〉，《天國的夜市》，（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69 年 5 月），頁 2-3。
巨鷹，「俯視迷濛的八荒九垓」。詩中運用譬喻中的明喻，描述在強勁海風的吹拂 下，俯視著洶湧的太平洋，內心澎湃不已的情緒。詩中的「我」是本體，「像」
是喻詞，「待飛的巨鷹」、「崖頂的巨鷹」是喻體。
余光中在赴瀋陽途中，寫下的這一首〈只為了一首歌〉：
關外的長風吹動海外的白髮 蕭蕭，如吹動千里的白楊 我回到小時的一首歌裡
「萬里長城萬里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樓對海．只為了一首歌》15
詩人追述自己小時候未曾去過東北，但是老來聽人唱「長城外面是故鄉」， 仍然會震撼肝腸。詩中使用譬喻中的明喻，以蕭蕭的長風吹動海外歸來的遊子的 白髮，就像吹動千里長的白楊樹來表達悲涼的感傷情緒。「吹動海外的白髮」是 本體，「如」是喻詞，「吹動千里的白楊」是喻體。
又如詩人描述〈沙田秋色〉：
青山歷歷，近可染眉的如黛 青山隱隱，遠欲欺眼的如煙
……
若青青是琴音
最遠那一痕似已半聞如回聲
若黃昏時的眼睛
－《與永恆拔河．沙田秋色》16
沙田那一脈青青相接的山巒，不時投影在詩人遊騁的眼裡，近處的山、遠處 的山，層層疊疊，如煙似霧，有如黃昏的眼睛。詩中出現的喻詞有：如、若，使
15 余光中：《高樓對海》（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134〜135。
16 余光中：《與永恆拔河》（臺北市：洪範書店，1999 年 6 月），頁 51〜52。
用譬喻中的明喻，以如黛、如煙、若黃昏時的眼睛，描述沙田層層疊疊的山，讓 讀者彷彿可以看到沙田山色之美。「青山」是本體，「如」、「若」是喻詞，「黛」、
「煙」、「黃昏時的眼睛」是喻體。
馬料水的黃昏是讓余光中最著迷也入詩最多的沙田美景：
細烟似髮，一列火車緊貼著海岬 淡淡的寒水牽引而過
－《與永恆拔河．馬料水的黃昏》17
「細烟」是本體，「似」是喻詞，「髮」是喻體。那緊貼著海岬遠遠開過的火 車，是馬料水黃昏的一景。
〈飛過觀音山〉一詩中，描述從空中俯瞰觀音山曼妙的臥姿：
菩薩的臥姿真曼妙
像乘着蜻蜓點水
－《藕神．飛過觀音山》18
詩句中，「菩薩的臥姿」是本體，「像」是喻詞，「乘着蜻蜓點水」是喻體。
濟慈是影響余光中新詩創作頗深的英國浪漫派詩人，年輕早逝的詩人濟慈畢 生追求美學的精神，成為他死後兩百年仍流傳的遺產，也引來余光中這位東方老 詩人前來尋弔：
鬱金香和月季吐著清芬 像你身後流傳的美名
－《高樓對海．弔濟慈故居》19
濟慈是個詩人美學家，他的作品不但滿足了我們的美感，抑激發了我們的哲 思，濟慈身後流傳的美名，就像鬱金香和月季吐露著的清芬。詩句中，「鬱金香 和月季吐著清芬」是喻體，「像」是喻詞，「你身後流傳的美名」是本體。
17 余光中：《與永恆拔河》（臺北市：洪範書店，1981 年 5 月），頁 45-46。
18 余光中：《藕神》（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8 年 10 月），頁 184~186。
19 余光中：《高樓對海》（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7 年 5 月），頁 101。
貳、隱喻
「隱喻又稱為暗喻，它的基本構成方式是『甲（本體）是乙（喻體）』，譬 喻的組成成分——本體、喻詞、喻體，三者齊備，不過喻詞由繫詞或準繫詞如
『是』、『為』、『成』、『作』、『等於』、『成為』……等代替」20同樣是
「本體」、「喻詞」、「喻體」三者同時出現，但因為「喻詞」的變化，相較於
「明喻」來說，其譬喻的作用顯然是隱的、暗的，使得本體與喻體的關係更加密 切。明喻和隱喻的差別，根據陳望道的說法：「明喻的形式是『甲如同乙』，隱 喻的形式是『甲就是乙』；明喻在形式上只是相類的關係，隱喻在形式上卻是相 合的關係。」21余光中紀遊詩中「隱喻」修辭的使用如下：
雨落在屏東的甘蔗田裡，
甜甜的甘蔗甜甜的雨，
……
雨落在屏東的西瓜田裡，
甜甜的西瓜甜甜的雨，
……
雨落在屏東的香蕉田裡，
甜甜的香蕉甜甜的雨，
……
正說屏東是最甜的縣，
屏東是方糖砌成的城，
……
－《白玉苦瓜．車過枋寮》22
詩中所提到的甘蔗、西瓜和香蕉，是南部最具代表性的農產品，在雨的滋潤
20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58。
21 轉引自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
頁 127。
22 余光中：《白玉苦瓜》（臺北市：九歌出版社，2008 年 5 月），頁 80。
下長得壯茂和甜美。詩中以隱喻的方式描述屏東縣給人的印象就是甜到了心裡，
就像是一座用方糖砌成的城，「屏東」是本體，「是」是喻詞，「最甜的縣」、
「方糖砌成的城」是喻體。
再看詩人旅美期間，春遊仙能渡山，寫下的〈仙能渡〉：
……
早春，印地安的小公主 戴鵝黃的連翹，白的杜鵑 為虬然的山顏
……
－《敲打樂．仙能渡》23
詩句中，「印地安的小公主」是本體，「為」是喻詞，「虬然的山顏」是 喻體。
參、略喻
「略喻是省略喻詞的譬喻，它只有本體和喻體出現在字面。」24省略喻詞 基本上是將「為」、「是」等連接詞刪除，但並不影響整體的文意。
余光中紀遊詩中運用略喻修辭的詩句，如：
整個太平洋洶湧的波浪
一萬匹飄著白鬣的藍馬
－《天國的夜市．鵝鸞鼻》25
詩句中省略喻詞，「整個太平洋洶湧的波浪」是本體，「一萬匹飄著白鬣的 藍馬」是喻體，原句當作「整個太平洋洶湧的波浪（像）一萬匹飄著白鬣的藍馬」。
在描述崢嶸巍峨的玉山時，詩人寫道：
……
23 余光中：《敲打樂》（臺北市：九歌出版社，1986 年 2 月），頁 17。
24 魏師聰祺：《辭格分類及其辨析研究》（臺中市：國立臺中教育大學，2011 年 12 月），頁 127。
25 余光中：《天國的夜市》（臺北市：三民書局，1999 年 8 月），頁 83。
只讓雪花
輕輕飛旋著六角傘 皎白耀眼的空降部隊
一夕自天而下
－《五行無阻．至尊》26
描述旋著六角傘的靜白耀眼雪花，像空降部隊似的落在玉山頂上的情景。原 句可作「雪花輕輕飛旋著六角傘，（像）皎白耀眼的空降部隊，一夕自天而下」。
詩句中省略喻詞，「雪花」是本體，「皎白耀眼的空降部隊」是喻體。
與友人漫步南加大校園，望著主人仰慕校園中那株翠蓋邃密的木蘭樹，余光 中寫下：
……
螺旋疊豔的皎白嬌葩 錯落簪在黛綠的穠髮 潔癖患者膜拜的圖騰
……
－《五行無阻．木蘭樹下》27
木蘭樹上開滿了皎白的嬌葩，就像是「錯落簪在黛綠的穠髮」，又像是「潔 癖患者膜拜的圖騰」。詩句中省略喻詞，「螺旋疊豔的皎白嬌葩」是本體，「錯
木蘭樹上開滿了皎白的嬌葩，就像是「錯落簪在黛綠的穠髮」，又像是「潔 癖患者膜拜的圖騰」。詩句中省略喻詞，「螺旋疊豔的皎白嬌葩」是本體，「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