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郁達夫小說接受論
第二節 讀者對郁達夫小說的接受
一、二 O 到八 O 年代的接受概況
從二O 年代到八 O 年代,讀者對郁達夫評價的文章多至不可勝數,有就郁 達夫其人評價者,有就郁達夫的著作與文章評價者,為了不失去探討的重心,本 節僅就小說接受部分來看。二O 年代初《沉淪》發表後第一個評論者是一九二 一年十二月在上海《時事新報,學燈》發表〈讀《沉淪》小說集〉的種因,隔年 又有仲密的〈《沉淪》〉,可說隨著年代的增加郁達夫小說的評價也越來越多,在 這些讀者當中,二O 年代從成仿吾的〈《沉淪》的評論〉、萍霞〈讀《蔦蘿集》〉、
鄭伯奇〈《寒灰集》批評〉、黎錦明〈達夫的三時期〉、西瀅的評論、歐陽競文〈讀 了《達夫全集》以後〉、縵影〈讀了達夫的《過去集》後〉等人的評價來看。三 O 年代則選出甲辰的〈郁達夫張資平及其影響〉、陳文釗〈《達夫代表作》〉、杜衡
〈《她是一個弱女子》〉、韓侍桁〈《迷羊》〉、蘇雪林〈郁達夫論〉、許欽文〈郁達
344 朱立元著:《接受美學》,頁 193。
345 金元浦:《接受反應文論》,頁 173。
夫豐子愷合論〉、蕭乾〈評《出奔》〉幾個人的文章來看。四O 年代由於戰爭結 束與郁達夫失蹤及遇害的事實所影響,此時以追憶文章居多,評價郁達夫小說的 文章反而相形見絀。一九四九年中國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由於意識形態受政治 氛圍所箝制,此時的郁達夫研究反而未能得到很好的開展。六O 年代則以張秀 亞〈關於郁達夫〉一篇來看其對郁達夫〈遲桂花〉的分析。八O 年代則從水晶
〈潛望鏡下一男性──我讀「紅玫瑰與白玫瑰」〉、尹雪曼《五四時代的小說作家 和作品》、董易〈郁達夫的小說創作初探〉、趙園〈郁達夫“自我”寫真的浪漫主 義小說〉、李欽業〈試論郁達夫小說的美學追求〉幾個作家的文章來看其對郁達 夫小說內容與人物的接受概況。
(一)二 O 年代
二 O 年代初《沉淪》的驚人問世後,讀者的迴響也隨之而至。一九二二年 三月二十六日,仲密(周作人)在北京《晨報副鐫》的“文藝批評”欄發表〈《沉 淪》〉評論郁達夫的第一本小說集,仲密在文章之前先釐清了所謂「不道德文學」
的概念,而郁達夫的《沉淪》屬於第二種“非意識的不端方文學”346,所以它雖 然有猥褻的分子而並無不道德的性質。347他說道:
這集內所描寫是青年的現代的苦悶,似乎更為確實。生的意志與現實之衝 突是這一切苦悶的基本;人不滿足於現實,而復不肯遁於空虛,仍就在這 堅冷的現實之中,尋求其不可得的快樂與幸福。現代人的悲哀與傳奇時代 的不同者即在於此。理想與實社會的衝突當然也是苦悶之一,但我相信他 未必能完全獨立,所以〈南遷〉的主人公的沒落與〈沉淪〉的主人公的憂 鬱病終究還是一物。著者在這個描寫上實在是很成功了。348
仲密認為這本小說集旨在描寫「青年的現代苦悶」,而「生的意志」與「現實之 衝突」是造成主角苦悶的成因,所以〈沉淪〉的主角「他」對現實感到不滿足,
又不肯遁於空虛,349於是就在現實之中尋求不可得的快樂與幸福,而〈南遷〉裡
「伊人」的苦悶則是來自理想與社會的衝突。仲密試著用平常眼光來看《沉淪》,
他以為描寫靈肉衝突不應該有所謂孰優孰劣的觀念,因為這是凡夫俗子所難避免 的問題,所以《沉淪》的藝術價值便在此:
346 仲密認為第二種的不道德文學稱作「不端方的文學」,它又可分為三類,《沉淪》屬於第三類,
第三類是:「非意識的,這一類文學的發生並不限於時代及境地,乃出於人性的本然,雖不是 端方的而也並非不嚴肅的,雖不是勸善的而也並非誨淫的;所有自然派的小說與頹廢派的著 作,大抵屬於此類。」仲密(周作人):〈《沉淪》〉,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 外版)(廣州:花城出版社暨香港三聯書店,1986 年),頁 2。
347 仲密:〈《沉淪》〉,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3。
348 仲密:〈《沉淪》〉,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3。
349 這裡筆者認為「不肯遁於空虛」是指,主角「他」搬進山上的梅園後,反倒不能使憂鬱症減 緩,而是越來越嚴重,例如懷疑他的長兄,把他判決為一個惡人,並用轉科的手段來報復他。
他的價值在於非意識的展覽自己,藝術地寫出昇華的色情,這也就是真摯 與普遍的所在。至於所謂猥褻部分,未必損傷文學的價值。350
仲密對《沉淪》是讚賞多於批評,並且他以為若拿《沉淪》與不肖生的《留東外 史》比較,兩者的差別一眼即可看出,因為《留東外史》只是一部「說書」,而
《沉淪》卻是一件藝術的作品。351但這件藝術作品設定的閱讀對象並非普遍大 眾,而是揀擇過的:
我臨末要鄭重的聲明,《沉淪》是一件藝術的作品,但他是「受戒者的文 學」( Literature for the initiated ) 而非一般人的讀物。有人批評波特來耳的 詩說,“他的幻景是黑而可怖的。他的著作的大部分頗不適合於少年與蒙 昧者的誦讀,但是明智的讀者卻能從這詩裡得到真正希有的力。”這句話 正可以移用在這裡。在已經受過人生的密戒,有他的光與影的性的生活的 人,自能從這些書裡得到希有的力,但是對於正需要性的教育的「兒童」
們卻是極不適合的。還有那些不知道人生的嚴肅的人們也沒有誦讀的資 格;他們會把阿片去當飯吃的。關於這一層區別,我願讀者特別注意。352 所以讀《沉淪》的人必須是體驗過人生密戒的,方可領略作者書中之意,至於兒 童及那些對人生不嚴肅的人沒有閱讀此書的資格,一則因為兒童尚處於教育階 段,一則因為對人生不嚴肅的人無法辨別小說與現實的真假,容易將錯就錯。仲 密對《沉淪》展現出絕佳的評讚,郁達夫自己也表示「他是對我的幼稚的作品表 示好意的中國第一個批評家」353
一九二三年二月,成仿吾在《創造》季刊第一卷第四期發表〈《沉淪》的評 論〉,成仿吾對於多數人把《沉淪》看成靈肉衝突之作的這個看法感到懷疑,他 以為:
假想靈與肉是兩個獨立的東西。那麼,靈肉的衝突應當發生於靈的要求與 肉的要求不能一致的時候。但《沉淪》於描寫肉的要求之處,絲毫沒有提 及靈的要求;什麼是靈的要求,也絲毫沒有說及。所以如果我們把它當作 描寫靈肉衝突的作品,那不過是把我們這世界裡的所謂靈的概念,與這部 作品的世界裡面的肉的觀念混在一處的結果。354
也就是說,他認為在《沉淪》裡郁達夫並沒有提到什麼靈的要求,僅描寫主角肉 的要求的不滿足,所以將它冠上靈肉衝突的名號是不適當的,因為那只是讀者帶
350 仲密:〈《沉淪》〉,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4。
351 仲密:〈《沉淪》〉,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4。
352 仲密:〈《沉淪》〉,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4。
353 張恩和編著:《郁達夫研究綜論》(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1989 年),頁 286。
354 成仿吾:〈《沉淪》的評論〉,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6-7。
著自身的閱讀經驗來衡量作品的世界。355成仿吾認為,假如這是一篇靈肉衝突的 作品,那麼靈肉的衝突應當發生於肉的滿足過甚時,可是《沉淪》的「他」苦悶 的原因卻是因為在肉的要求上沒有滿足,所以他覺得《沉淪》並不是在描寫靈肉 衝突,而是於肉的要求之外「愛的要求」和「求愛的心」:
肉的要求在《沉淪》各篇裡面,差不多是一種共同的色彩;但這個名稱是 對於靈的要求用的,現在我們既不要說及靈的要求,而我們的主人公的要 求,卻也不盡是肉的,不專是肉的,所以我想《沉淪》的主要色彩,可以 用愛的要求或求愛的心(Liebebeduerftiges Herz)來表示。356
因為《沉淪》裡的他是一個多愁善感者(Sentimentalist),所以感覺比一般人敏銳,
愛的缺乏、孤獨、枯槁的生活都使他不得不宣洩心中的苦悶。並且主角自覺是社 會的失敗者,即使擁有知識卻沒有一個能安慰、體諒他的人,他所渴望的是同情 和愛情,357所以《沉淪》的主角之所以由這條沒有用薔薇花鋪好的短路,那般匆 匆棄甲曳兵而逃,是因為他所要求的愛沒有實現的可能,決不是為了什麼靈肉衝 突。他是以全部的熱誠肯定他的要求,他還鄙薄自己膽小,鄙薄自己是一個懦夫。
只有不自然的滿足與變態的歡娛,引起了他多大的恐怖與不少的後悔。358這是成 仿吾對《沉淪》的分析與評論,並且他認為〈銀灰色的死〉和〈南遷〉也表現出 和〈沉淪〉同樣的色彩。除此之外,在這篇文章的最後,從成仿吾(讀者)與郁達 夫(作者)之間的互動可看出創作主體與接受主體之間的交流:
我這種觀察,記得在東京時,曾與達夫談過,達夫似也首肯。後來出這部 書的時候,不知道怎麼他自己在序文上又說是描寫靈肉的衝突與性的要求 了。是故意裝聾呢?還是他自己作序當時真的是這般想?我可不知道。不 過我這種觀察,我想現在都還可以得他的同意的。359
成仿吾表示在東京時就曾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郁達夫,並且還得到他本人的認同,
但是在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五日出版的《沉淪》裡,郁達夫卻在自序說《沉淪》是 一篇描寫性的要求與靈肉的衝突的作品,360顯然和成仿吾的想法背道而馳了。這
355 成仿吾:「一篇作品自有它自己的世界;它有它自己的標準,有它自己的尺度。把另一世界的 東西與它自己混在一處思量,是猶如想把斤兩換算為尺寸,不僅是徒勞而且未免太無意義了。」
成仿吾:〈《沉淪》的評論〉,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7。
356 成仿吾:〈《沉淪》的評論〉,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海外版),頁 8。
357「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能安慰我體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 這一副心腸裡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我所要的就是愛情!……」〈沉淪〉,《郁達
357「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能安慰我體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 這一副心腸裡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我所要的就是愛情!……」〈沉淪〉,《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