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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 第七十三
易称“遯之时义大矣哉”。又曰 ：“不事王侯 ，高尚其事。
“是以尧称则天，不屈颍阳之高；①武尽美矣，终全孤竹之絜。
②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往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 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③或静己以镇其躁，④或去 危以图其安，⑤或垢俗以动其燍，⑥或疵物以激其清。
⑦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⑧岂必亲鱼鸟乐 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 。⑨故蒙耻之宾 ，屡黜不去其国；
⑩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⑾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
⑿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⒀
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 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
⒁
注①颍阳谓巢、许也。
注②孤竹谓夷、齐也。
注③论语孔子曰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 。”求 志谓长沮、桀溺，全道若薛方诡对王莽也。
注④谓逢萌之类也。
注⑤四皓之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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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⑥谓申徒狄、鲍焦之流也。
注⑦梁鸿、严光之流。
注⑧庄子曰 ：“舜以天下让北人无择 。无择曰 ：‘异哉，
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 ，不若是而已 。’”又 曰 ：“就薮泽，处闲旷，此江海之士，避代之人，闲暇者之所 好也 。”
注⑨分音符问反。
注⑩列女传曰 ：“柳下惠死，其妻诔之曰：‘蒙耻救人，
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敝兮。’”注⑾史记曰，鲁连谓新 垣衍曰 ：“秦即为帝，则鲁连蹈东海死耳 。”鲁连下聊城，田 单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也。
注⑿人各有所尚，不能改其志。孔子闻长沮、桀溺之言，
乃告子路曰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
注⒀论语曰 ：“孔子击磬于韂 ，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
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 ：‘鄙哉！硁硁乎，莫己知 也。’”又“子贡曰：‘有美玉于斯 ，蕴椟而藏诸 ？求善价而 沽诸？’孔子曰：‘沽之哉 ！沽之哉！我待价者也 。’”沽谓 衒卖也。
注⒁荀卿子之文也。
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
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①杨雄曰 ：“鸿飞冥冥，弋者 何篡焉 。”言其违患之远也。②
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③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 于岩中矣。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⑤严光、周党、王霸 至而不能屈。髃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 心”者乎！⑥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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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邪艹嬖当朝，处子耿介 ，羞与卿相等列 ，至乃抗愤而不顾，
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不反，⑦同夫作者，列之此篇。⑧
注①左传曰 ：“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伯父若裂冠毁冕，
拔本塞原。’”毛诗序曰 ：“百姓莫不相携持而去之 。”
注②“篡”字诸本或作 “慕 ”，法言作 “篡”。宋衷曰：
“篡，取也。鸿高飞冥冥薄天，虽有弋人，何施巧而取也。喻 贤者隐处，不离暴乱之害也 。”然今人谓以计数取物为篡，篡 亦取也。
注③国语曰 ：“越王夫人去鮼侧席而坐 。”韦昭注云 ：
“侧犹特也。礼，忧者侧席而坐。”前书公孙弘赞曰：“上方欲 用文武，求之如弗及 。”
注④毛诗序曰 ：“干旄，美好善也 。”其诗曰 ：“孑孑干 旌，在浚之城 。”易贲卦六五曰 ：“贲于丘园，东帛戋戋 。” 蒲车，以蒲里轮，取其安也。前书武帝以蒲车征鲁申公也。
注⑤前书薛方字子容。
注⑥论语文也。
注⑦庄子曰 ：“颜回问于仲尼曰 ：‘夫子步亦步，夫子趋 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辙）＊＊［轶］＊绝尘，则回瞠若乎后 矣。’”司马彪注云 ：“言不可及也 。”
韩诗外传曰 ：“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 。”
注⑧论语曰 ：“贤者避代，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 言。子曰：‘作者七人矣。’”野王二老者，不知何许人也。
初，光武贰于更始，会关中扰乱，遣前将军邓禹西征，送 之于道。既反，因于野王猎，路见二老者即禽。①光武问曰 ：
“禽何向？”并举手西指，言“此中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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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大王勿往也”。光武曰 ：“苟有其备，虎亦何患 。”父曰 ：
“何大王之谬邪！昔汤即桀于鸣条，而大城于亳；②武王亦即 纣于牧野，而大城于郏鄏。③彼二王者，其备非不深也。是以 即人者，人亦即之，虽有其备，庸可忽乎！”光武悟其旨，顾左
右曰：
“此隐者也 。”将用之，辞而去，莫知所在。
注①即，就也。易曰“即鹿无虞”也。
注②帝王纪曰 ：“案孟子，桀卒于鸣条，乃在东夷之地。
或言陈留平丘今有鸣条亭也。唯＊（是）＊＊［孔］＊安国注尚书云，
鸣条在安邑西。考三说之验，孔为近之 。”
注③杜预注左传曰 ：“今河南也。河南县西有郏鄏陌 。”
向长字子平，①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 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 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 于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 ：“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 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 。”②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敕断 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③俱 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注①高士传“向”字作“尚 。”
注②易损卦曰 ：“二簋可用享。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 益卦曰“损上益下，人说无疆”也。
注③前书庆字子夏。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时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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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亭，萌候迎拜谒，既而掷楯叹曰：①“大丈夫安能为人役 哉！”遂去之长安学，通春秋经 。时王莽杀其子宇，②萌谓友 人曰 ：“三纲绝矣！③不去，祸将及人 。”即解冠挂东都城门，
④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注①亭长主捕盗贼，故执楯也。
注②前书莽隔绝平帝外家韂氏，宇恐帝大后见怨，以为莽 不可谏而好鬼神，即夜持血洒莽第门。吏发觉之，莽执宇送狱，
饮药而死。
注③谓君臣、夫妇、父子。
注④汉宫殿名 ：“东都门今名青门也 。”前书音义曰 ：
“长安东郭城北头第一门 。”
萌素明阴阳，知莽将败，有顷，乃首戴瓦盎，①哭于巿曰：
“新乎新乎！”② 因遂潜藏。
注①盎，盆也。
注②王莽为新都侯，及篡，号新室，故哭之。
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劳山，①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
注①在今莱州即墨县东南，有大劳、小劳山。
北海太守素闻其高，遣吏奉谒致礼，萌不荅。太守怀恨而 使捕之。吏叩头曰 ：“子康大贤，天下共闻，所在之处，人敬 如父，往必不获，只自毁辱 。”太守怒，收之系狱，更发它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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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劳山，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
后诏书征萌，托以老耄，迷路东西，语使者云 ：“朝廷所 以征我者，以其有益于政 ，尚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济时乎？”
即便驾归。连征不起，以寿终。
初，萌与同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相友善，并晓阴 阳，怀德秽行。房与子云养徒各千人，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 自隐。①时人谓之论曰 ：“避世墙东王君公 。”②
注①侩谓平会两家卖买之价。
注②嵇康高士传曰“君公明易，为郎。数言事不用，乃自 污与官婢通，免归。
诈狂侩牛，口无二价”也。
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也。家产千金。少孤，为宗人所 养，而遇之不以理，及长，又不还其财。党诣乡县讼，主乃归 之。既而散与宗族，悉免遣奴婢，遂至长安游学。
初，乡佐尝觽中辱党，党久怀之。①后读春秋，闻复雠之 义，②便辍讲而还，与乡佐相闻，期克斗日。既交刃，而党为 乡佐所伤，困顿。乡佐服其义，舆归养之，数日方苏，既悟而 去。自此敕身修志，州里称其高。
注①续汉志乡佐主收赋税者。
注②春秋经书“纪侯大去其国 ”。公羊传曰 ：“大去者何？
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齐襄 公九世祖哀公亨于周，纪侯谮之也，故襄公雠于纪。九世犹可 复雠乎？虽百世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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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王莽窃位，托疾杜门。自后贼暴从横，残灭郡县，唯至 广武，过城不入。
建武中，征为议郎，以病去职，遂将妻子居黾池。复被征，
不得已，乃着短布单衣，榖皮绡头，待见尚书。①及光武引见，
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
注①以榖树皮为绡头也。绡头，解见向栩传。党服此＊［诣］＊
尚书，以待见也。
博士范升奏毁党曰 ：“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 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 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 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等文不 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 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 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 。”
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 ：“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 士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 ，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
其赐帛四十匹 。”党遂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 祠之。
初，党与同郡谭贤伯升、鴈门殷谟君长，俱守节不仕王莽 世。建武中，征并不到。
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篡位，弃 冠带，绝交宦。建武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 其故。霸曰 ：“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 。”①司徒侯霸 让位于霸。阎阳毁之曰 ：“太原俗党，儒仲颇有其风 。” 遂止。②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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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注①礼记曰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 。”
注②皇甫谧高士传曰“故梁令阎阳”也。前书曰 ：“太原 多晋公族子孙，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报仇过直。汉兴，号 为难化，常择严猛将，或任杀伐为威。
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刺史、二千石 。”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 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 以物色访之 。①后齐国上言 ：“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 。” 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
给黙褥，太官朝夕进膳。
注①以其形貌求之。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①使人因谓光曰 ：“公闻 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 屈语言 。”光不荅，乃投札与之，口授曰 ：“君房足下：位至 鼎足，甚善 。怀仁辅义天下悦 ，阿谀顺旨要领绝 。”霸得书，
封奏之。帝笑曰 ：“狂奴故态也 。”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
封奏之。帝笑曰 ：“狂奴故态也 。”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