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 年 5 月,盟方情報人員成功登陸馬來亞霹靂州海岸後,中國開始獲得 馬來亞、新加坡淪陷區關於日軍之情報。本章對中英兩國在馬來亞敵後工作起 獲之情報進行文本分析,並説明中英兩國如何化解情報合作人事糾紛,以及中 國對接獲新馬淪陷區情報之處理方式和發揮之作用。
第一節 新馬淪陷區消息之傳遞
1943 年 3 月,中國銀行職員賴秉强,自淪陷後的馬來亞脫逃,返抵重慶。
駐重慶英國大使得知該消息後,函詢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長吳鐵城,
盼借調賴秉強飛赴印度,面述馬來亞情形及歸途經過。1由於英國對馬來亞的消 息已斷絕長達一年餘,英方在既無法派遣英人前往,亦無法與當地華僑取得聯 繫的情勢下,急於探詢馬來亞淪陷後的情況。2因此,英方不惜擔負賴秉強往來 印度與重慶之間的旅費,也欲獲知日軍在馬來亞的一切消息,期能對即將開展 的馬來亞敵後工作有所助益。
1943 年 5 月,馬來亞支部第一批中國班學員在印度完成特訓後,以台維斯 爲首的敵後工作隊,搭乘荷蘭潛水艇由邦咯海域潛入馬來亞霹靂州海岸,展開 代號為:「突擊行動」的敵後工作。是年 7 月,林謀盛將自馬來亞携出的消息從 錫蘭去電重慶:據馬區報告稱第一批敵後工作人員已安全潛入馬來亞,當地工 作環境益好,一切均照預定計劃圓滿完成,並安排將第二批中方招募的敵後工 作人員送往印度特訓。3此後,林謀盛陸續將突擊行動所蒐集的情報進行翻譯、
分析及產製(Evaluation and Production),並在「絕對守秘密的前提下」,將馬區 敵後工作負責人顧泛羅送來的「馬來亞之情況」情報,轉呈吳鐵城參閲,另將 原件移交中統局參存。4
「馬來亞之情況」是由突擊行動所蒐集的情報編撰而成,其内容涵括了 1943 年 5、6 月間,日軍佔領馬來亞的統治情形、登記制度(戶籍)、貨幣、金 銀飾品、糧食、游擊隊、工商業、樹膠、交通(郵政與電報)、一般狀況、教育、
衛生、華人衣著、鴉片、海軍及陸軍、敵人宣傳、盟國宣傳及俘虜等各類情報。
在編撰過程中,根據「情報的確實性」,劃分爲三類:(一)有切實根據,可認 為確實者;(二)較近確實者;及(三)未經證實,惟亦無證據證明其不確,而
1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中秘處致中國銀行函」,《特種檔案》,館藏號:特 13/14.6,1943 年 3 月??日。
2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英國與中國在馬來亞合作情報工作」,《特種檔案》,館藏 號:特 12/4.1,1942/9/??。
3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出發馬來亞區工作人員名單」,《特種檔案》,館藏號:特 12/5.5,1943 年 7 月 7 日。
4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馬來亞之情況(1943 年 5、6 月)」,《特種檔案》,館藏 號:特 12/1.12,1943 年 10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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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待查明者。例如,「登記」條目中的「居民證」:居民證每一華人隨身必備者,
證上無相片或指模,僅以粗紙製成。由於濫發結果,多不可靠,日人對之亦無 信心,檢查亦弛,現雖有多人遺失,亦不成感惶急焦慮。此情報標注為第一類。
但在「貨幣」條目,有謂:「在公開市場上,英屬紙幣之匯率必須與日幣同價,
但無論如何,人民均瞭然,日幣在黑市上價格貶值甚大」此情報標注為第二類 或第三類。又:「我國中央銀行紙幣亦在相當範圍内行使」則標注為第三類。5
除了對所蒐集情報的確實性分類,「馬來亞之情況」亦夾雜情報員對馬來亞 社會觀察的觀感。其中,在「一般狀況」條目,情報對日軍佔領下馬來亞社會 的特殊情況有著頗為生動的描述:「當地各方面正趨向荒蕪衰壞,唯一有能力之 出路則為食糧之獲取,亦只有次方能討論本題。此間日本人並無發展殖民地之 徵象,亦不擬國内加以實際之控制企圖」。若將之與該情報編撰的「糧食」條目,
對糧食缺乏及糧價飆升的描述相對應,即反映情報蒐集者認爲「食糧獲取」,是 馬來亞當下最迫切待解決之問題。然而馬來亞面對食糧缺乏,糧價日漲同時,
「娛樂經營,如劇院、電影、舞場及游樂場等雖在增價聲中,各處亦為雨後春 筍崛起」,當地婦女不僅「亦尚平安」,中國少女甚至能「保持其塗唇膏之化裝」。 此外,戰時馬來亞社會雖然盜劫盛行,但「謂其陷入無法無天之境地,則未免 言過其實」。因此,就所獲情報自各方面觀察,1943 年 5 至 6 月,日軍佔領下的 馬來亞社會「尚屬寧謐」。6
此外,「馬來亞之情況」的「一般狀況」條目,亦反映了華僑情報員的認知 偏見,從對馬來亞各種族看待日本統治的觀察,尤其反映其矛盾的心理狀態。
例如,情報提及日軍佔領下馬來亞社會,「貧富兩者之間,各存憎恨之念,富者 愈富貧者愈貧,為欲致富,必須贊助日人之所爲」,但「中國青年富有者例外」。
「佔壓倒優勢之華人不但多同情盟國,且同情英國。馬來之農民只要糧食充足,
則統治者誰屬問題,向不關心,彼等不擬關心政局,但常申訴痛苦」;「自以爲 世界至高無上之馬來智識份子及富人,一方面極盡攀仿日本人為能事,另方面 則對他人作威作福」。至於印度人之情報,「除大部分仍在政府機關服務外,均 無所悉」,而「歐亞混合種家庭在地方上感覺異常不快,並常為馬來人訕笑」。
據此可知,戰時馬來亞社會各種族看待日軍統治存在極大分化,從「統治情形」
條目亦反映,自日軍提拔馬來人出任警察職務,尤其加深華僑與馬來人之間的 芥蒂。此外,情報在强調華僑的「抗日性」,及馬來人看待日人統治的游離態度 之餘,卻也强調馬來亞各階層人民均熱切盼望英國早日收復馬來亞,甚至樂觀 地認爲:「此種情形即日人本身心目中,亦具有同感」。7
儘管馬來亞支部在產製情報過程中,盡可能對所蒐集情報的確實性進行嚴 格的分析、甄別,將日軍在新馬淪陷内的一切消息作爲情報蒐集目標。但就
5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馬來亞之情況(1943 年 5、6 月)」,《特種檔案》,館藏 號:特 12/1.12,1943 年 10 月 1 日。
6 同上。
7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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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亞之情況」的文本分析觀之,卻仍反映出情報蒐集者,抑或情報編撰者 的期待、偏見及價值信念。但根據日軍佔領馬來時期的居民回憶,缺乏糧食,
營養不良是當時人民的一般生活處境,8甚至如何配給糧食及提高糧食生產本身 即是日本統治馬來、新加坡迫於解決的問題。9
「馬來亞之情況」的撰寫,雖夾雜一定程度的個人情感,但其中亦不乏可 確信之消息。國民黨中央秘書處機要處處長張壽賢,10在參閲「馬來亞之情況」
後,代擬:「本報告所列材料,雖未能完全可靠,要為一般華僑所關心者,擬由 南洋華僑協會定期召集在渝僑領,向彼等宣布此項寶貴消息」之便箋,向吳鐵 城請示,並得到:「如擬,擇要報告」之答復。11因此,中秘處抄送南洋華僑協 會之情報,亦成爲置身重慶新馬華僑獲知僑居地淪陷區消息之管道。大體而言,
太平洋戰爭期間,中秘處機要處長張壽賢參閲情報,代擬辦法,向吳鐵城請示 的決策過程,成爲日後中方處理馬來亞最爲常見的情報決策模式;而「馬來亞 之情況」本身,亦成爲日後中英兩國產製馬來亞情報之範本。
然而,在中英兩國共享的馬來亞情報之外,林謀盛、吳鐵城及中統局三者 之間,亦有中方秘密的往來函件,稱作「錫字報告」。該報告均出於馬來亞支部 華人區長手寫,報告内容由「工作報告」及「情報」組成,其内容涉及中方較 關注的華僑事務、馬區敵後工作進展及人事事務的討論。據 1943 年 10 月林謀盛 函送吳鐵城的「錫字第一號報告」所示,馬區敵後工作人員已與當地抗日團體 取得聯繫,該團體名稱為「馬來亞人民抗日同盟會」,參加及同情者約數十萬人,
其中八、九千人潛伏於大森林中,其餘分布在全馬各大小市鎮及大小鄉村。該 團體份子以華僑青年居多,並有少數馬來及印度民族參加,主要的活動區域為 雪蘭莪及霹靂二州,其他各州則較沉寂。目前該團體工作只限於宣傳、鋤奸及 小規模破壞等項,並積極準備在盟軍反攻時發動大規模游擊戰以為内應。但因 與「突擊行動」人員接洽者尚非該團體主要人物,故其内容未能明瞭,故希望 能在短期間内獲得較詳細之情報。此外,該情報亦提及,由於潛入馬來亞敵後 工作人員「携入電台機體甚爲笨重,現正設法運入内地,故尚未能通電,所有 報告均係用人帶,訊以是消息比較不能迅捷」;但中方派入馬來亞工作的學員,
工作進行頗稱順利,尤以黃光輝(吳在新化名)成績最佳,多次獲得台維斯讚
8 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大戰與南僑」編纂委員會編,《大戰與南僑》(馬來西亞:隆雪中 華大會堂(馬來西亞)紀年日據時殉難同胞工委會,2007),頁 74-77。
9 Paul H. Kratoska,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of Malaya: A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1941-1945, Singapore: NUS Press, 2018, pp. 250-288.
10 1938 年中央秘書處改組後,中秘處機要處設處長一人,下設議事、編輯、電報三科及圖書 室,其執掌為:整理議案、編輯議事日程及決議案整理、會議錄之編製、機要文件之撰擬及保 管、重要刊物及參考材料之搜集整理、及密電處理等工作。機要處處長則承秘書長、副秘書長 之命,綜理處務。倪正太、陳曉明 ,《中華民國職官辭典》(合肥:黃山書社出版發行,1998 年),頁 51,580。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中央秘書處及黨務委員會工作同志名 表」,《特種檔案》,館藏號:特 30/108.1,1940 年 2 月??日。
11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馬來亞之情況(1943 年 5、6 月)」,《特種檔案》,館藏
11 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黨史館,「馬來亞之情況(1943 年 5、6 月)」,《特種檔案》,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