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希特（Fichte, 1911／梁志學、沈真譯，2009）將自己的哲學稱爲
「知識學」，他認爲，所有知識都可以回溯到一個共同的起點上，這個 點即自我意識，它既是知識的發生起點，也是知識的邏輯起點。正是在 此意義上，他稱「知識學實際上是一部意識發生史」（Fichte, 1912／王 玖興譯，1986，頁 vi）。在自身意識開始之前無知識可言，從而也無知 識學可言，意識一旦發生，內在活動指向自身之外的某個東西，同時返 回自身，指向自身，進而強化或重塑原先的自我的意識（梁誌學主編，
1997）。這種對自我意識與知識之間的深層關聯的闡明，預設了自我意 識中所包含的啟動知識創造與創新潛能的機制，以及知識性事業對研究 者自我意識的形塑效應。
費希特對自我意識的本體化揭示不僅爲歐洲的主體性哲學奠定了開 端 ， 也 爲 科 學 哲 學 意 義 上 的 知 識 反 思 與 重 建 指 明 了 道 路 。 胡 塞 爾
（Husserl, 1976／王炳文譯，2001）對歐洲科學危機的反思與超越論現 象學的創制正是循此道路的深入探索。在超越論現象學的視域中，意識 並不是簡單地「擁有」它的對象，而是「構成」對象，因此科學危機的 原發點正在於「自我」的危機。那麽，拯救科學危機的現象學進路必然 地鋪陳於兩個方向：一個是「回返的進路」，即通過現象學還原的方法 返回一切科學的基點——「自我」；另一個是「構造的進路」，即以前 一個進路的終點——「自我」爲起點，通過意向性功能構造出其它的主 體，以及包括科學世界在內的人類共同世界——科學的前提和出發點。
在費希特哲學及其後繼的超越論現象學觀照之下，傳播學者自我實 現的困境恰構成了傳播學學科危機的根源，因此面向傳播學者自身價值 使命與價值實現的反思與重建，構成了傳播學學科反思與重建的重要視 角。唯有在理清傳播學者所面臨價值困惑與自我實現困境的基礎上，開 闢一條重新理解與實現傳播學者主體價值使命的道路，才能爲傳播學的 學術實踐灌注持續的創造性動力。
為了更純粹地聚焦於對傳播學「先驗性謎題」的探索，本研究暫時 懸置了對傳播學學術環境與學術社群的實然性社會考察，選擇通過哲學 現象學的路徑直接進入傳播學學科反思的問題語境，從「存乎之心」追 溯傳播學困境的心理源頭，並意圖通過一系列的主體性質詢，重構傳播 學者這一價值主體雄渾的世界觀與人生觀，最終以澄明的自我實現意向 融入傳播學的本體重建中。
這條從傳播學上升到價值哲學再折返回饋於傳播學的反思之路，亦 相應於哲學現象學視野中的雙重進路：「回返的進路」與「構造的進 路」。與社會現實批判的道路相比，「存乎之心」的價值重建之路將不 可避免地面臨著現實力量的拷問：自我超越與自我實現固然是普遍的心 理傾向，但自我退縮與逃避自由同樣也是普遍的人格特徵，如何在複雜 的人性張力中使理想不淪為空洞？如果傳播學者的自我實現尚需要依託 於傳播學的本體重構，那麽又如何寄望於讓傳播學者自我實現的意向共 識化，並使之成為解決傳播學本體性難題的強勁之力？
如同難以回答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問題，生命真理總是以悖論的形 式存在，僅依賴語言層面的辨識與語用層面的規劃，最終都難逃陷入巴 別塔之境，這也是當前傳播學本體難題所面臨的僵局。打破封閉與循環 的關鍵在於超越語言層面的生命實踐。如甘地以親身踐行非暴力溝通的 方式傳播非暴力理念，當感受到世界上即將來臨的變化卻難以在語言層 面獲得普遍共識時，最好的傳播方式是「成為這個變化」。因此，本文 對傳播學者自我實現與傳播學本體重建之間互構性關係的澄明，僅僅是 解決問題的起點，而遠非止息爭論的終點。傳播學本體難題由此獲得了 與自我實現意向相勾連的再定義空間與典範比較基準，而解題之道最終 倚賴於傳播教育代際傳承中生命對生命的感染和打動，而絕非語言的勸 服。
作為一項未盡的研究，筆者希望借此文初步地勾勒出面向學者自我 實現的傳播學本體觀下的一個公共謎題共識與解題目標共識，它邀請所 有勇於挑戰的主體共同攻克，不斷改進答案以接近理想目標。這個解題 過程不僅要求在思辨層面更好地闡明如何理解最高境界的完善，如何理 解自己的知識侷限與潛能，如何化解困擾自己的價值障礙，如何最大限 度地克服侷限與利用潛能，如何通過知識體系建構將明確的自我實現意
向具體滲透到研究問題、研究旨趣、研究方法與研究目標中去，更旨在 行動層面召喚傳播學者面向自己、面向傳播學知識共同體，面向傳播學 事業，以及面向全人類全社會的完善與幸福，開闢富於靈韻的學術實踐 探索，由此整合自身分裂的自我認知與破碎的生命圖景。對此一系列的 探索和追問既可構成傳播哲學的基本議題，8 ，亦可構成人內傳播的新 知識增長空間。9
總之，我們需要從本體追問中獲取的並不是一個終極恆定的答案，
而是源源不斷的生命激情和創造動力，籍此邁向自我成就與自我實現的 必然道路。顯然，這並不是傳播學的獨有疑題，它同時也是一切其它學 科的共有疑題。Schramm（1983）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來華訪問交流時 預測認為，傳播學將成為心理學、政治學、人類學等諸多專業學科大規 模綜合之後新的社會科學知識體系中的一個基本學科。這一前衛大膽的 判斷並非毫無依據。對於近現代科學知識體系的普遍危機，華勒斯坦
（Wallerstein, 1996／劉鋒譯，1997）曾在《開放社會科學》中鼓勵不同 學科基於各自視角、資源、機遇和條件開展重建社會科學的創造性實 驗，傳播學作為前沿探索的新興學科，在反思自身的過程中若能發展出
8 本文依循生存哲學的理路，將哲學理解爲一種指導人類尋求自由的科學，一種愛 智慧的生存方式，它被賦以「闡明生命源泉、爲人尋找安身立命之本」的重要使 命。因此，如何提升傳播學者的自我境界與自我實現程度，便理所當然地成爲傳 播哲學的核心旨趣與根本路向。這種理解路徑與分析哲學視域下將傳播哲學視作 對傳播學知識邏輯與理路之梳理與辨明的理解路徑有著根本的差別，但兩者之間 亦存在密切關聯。對此，更深入的比較辨析還有待筆者另文闡明。
9 按照傳播學經典教科書的定義，人內傳播指涉個人接受外部信息並在人體內部進 行信息處理的活動。由於長期以來人內傳播受縛於社會心理學的解讀框架，而缺 乏深層心理學與哲學維度的觀照，人內傳播對其它傳播類型的元價值與元方法效 應未能被充分認識與闡明。筆者認爲，在傳播哲學觀照下對傳播學者自身人內傳 播的省察與重建，不僅將構成人內傳播領域新的知識增長空間，還能引爆傳播學 大學科的知識創造創新潛能。
具有普適性的元理論，就可為重建社會科學作出一份獨特貢獻。而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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