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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鞠躬盡瘁：最後的外籍關員
1948 年的夏末，國軍戰況不利，在軍事佈署上轉入守勢，漸趨被動，內戰的天秤逐 漸傾向中國共產黨一方；而面對艱困的經濟情勢和嚴重的通貨膨脹，南京政府發行金圓 券，試圖以收購市面流通的貴金屬的方式重建貨幣信用，以穩定物價，效果在此刻仍未 明朗。儘管中華民國政府此時的情況雖然稱不上是前途光明，卻也仍未到山窮水盡的地 步；但也正於此時刻，李度決定他將在未來的數個月至一年左右的時間，讓所有的外籍 關員，包含他在內，永久的離開中國海關，將這個具有 90 餘年特殊歷史的機構完全移 交給華人關員運作，讓中國海關如第二代總稅務司赫德所言，「永遠的交還給中國人」。
儘管前人研究早已明確指出李度是終結外籍關員制度的主導者，1 而非是來自任何 形式的外力，無論是來自中華民國政府或稍後在內戰中勝出，並實際統治整個中國大陸 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但這段過程卻因史料相對缺乏，往往只能歸結於之後國共內戰的結 局所趨，或甚至以民族主義的大義之類的敘述代過，2 而難以有深層探究的機會。本文 很幸運的得以徵引李度留下的一手史料，以對這段歷史稍作補充。
如前所述，在抗戰勝利到國共內戰期間，儘管外在的輿論壓力巨大，海關內部以副 總稅務司丁貴堂為首的華員派系也總以華洋待遇為由，試圖在中國海關內部取得更大的 掌控權；但政府高層內仍有一部分人士堅持中國海關應繼續保持「華洋共存」的現況，
這些觀點應也得到蔣中正的支持，或最起碼是善意的忽視；畢竟一個迥異於國民政府現 有公務員體制的中國海關的存在，與其所面對的各類政經軍危勢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的小問題。
不過，到了 1948 年中，隨著內戰戰況的惡化，且經濟情況更形惡劣後，海關關員 的待遇，變成了民間檢視政府機構的放大鏡；海關華員較一般政府公務員高的薪資，和 退休福利很快的就成了輿論敵視的對象，儘管其薪資也因為嚴重的通貨膨脹而大幅縮水。
而海關洋員，既在薪資外擁有各式津貼、安家費和高額退休金（全都以英鎊或美金等外 幣結算，而非如同華員的法幣），又身負「帝國主義邪惡化身」的民族主義式原罪，實 在是中共輿論攻勢的完美標靶。
儘管中國海關對於中國在進出口貿易和關稅收入的有形運作，和國際及對外關係的 無形信用，仍是無可替代，但中國海關的特殊性在此時反倒成為輿論戰的包袱，也因此 醞釀出將中國海關待遇比照其他徵稅機構的調整政策，試圖解消其特殊性，將其置於與 其他財政部下屬機構平等的位置。而在另一位長期支持中國海關的高級官員俞鴻鈞離開
1 Government, Imperialism and Nationalism in China, p. 170.
2 如《中國近代海關史：民國部分》，頁 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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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財政部長的位置後，繼任者王雲五更無力去對抗立法院和部內保守派的作為，這自然 激怒了在過去數年間竭盡全力維護海關關員應有待遇的李度，在經過的長久的交涉和隨 之而來的挫折後，李度對中國政府感到極度的失望，遂而萌生遣散所有外籍關員的念頭，
並在隨後的一年多時間力行到底。
據 1948 年 6 月出版的海關關員題名錄顯示，截至當時為止中國海關職員合計有 11,705 人，而洋員僅有 234 人，僅佔總人數的百分之二；3 洋員大部分位處高階，身兼 管理職，雖然並非不可替代，但若同時全數離去，勢仍將造成一定時間的運作困難。且 根據中國海關在 1920 年建立的退休保障，這批洋員若服務滿二十五年得以依規定支領 退休金；而服務未滿二十五年，較資淺的洋員，李度也希望能發給他們遣散費，使他們 不致一無所得；這些以高階關員為主的兩百三十四名洋員，所需之退休金和遣散費，自 是一筆極大的開銷，但在海關運作轉趨困難，且其待遇調整屢遭刁難的情況下，這筆錢 因此不大可能在短時間內即籌齊待用。
同時，在此情況下，中國共產黨在內戰中奪佔的地盤與日俱增，對於中共的節節進 逼，中國海關似乎又將重新陷入北洋政府時期的內部割據局勢，或中日戰爭時國土遭裂 解的窘境；李度因此與安格聯和梅樂和一樣，勢必面對中國海關再度分裂的局勢和處理 隨之而來的問題。李度所面臨的外籍關員遣散及海關分裂的兩大難題，與他為此和政府 官員及美國方面的交涉，和中華民國政府敗退臺灣的關鍵一年結合在一起，成為本章所 欲梳理並闡明的主旋律。
一、內戰末期的海關
（一）李度決心遣散外籍關員
1948 年 9 月 2 日，李度與美籍的海務巡工司水佩而，英籍稅務司艾適丹（K.
Ashdowne）、馬廉能（J. F. Maclennon）、武萊士（B. K. Wallace）等一干高階外籍關員商 談其去留問題，正式啟動遣散所有外籍關員的計畫。4 隨後即在 9 月 6 日向財政部提交 了一份草案，給了一個二選一的提議：調高外籍關員的待遇、退休金和津貼，或者盡快 遣散所有的外籍關員。5
李度自認為這份文件的重要性可與 1854 年上海道台與英法美三國領事所訂的協議 相提並論，其用意在於刺激財政部內那些認為外籍關員的待遇過度優渥的關員，尤其是 常務次長李儻；李度認為他發出的這份「歷史性文件」，有十足的把握激怒李儻，讓他
3 文松，《近代海關洋員概略——以五任總稅務司為主》，頁 261。
4 LKL Diary, 2 September 1948.
5 LKL Diary, 6 September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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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建議財政部遣散所有外籍關員，一如李度所期望。6
無論李儻是否真有看到李度的提案，最終讓財政部長王雲五做出選擇的卻是來自關 務署長張福運的建議，在 9 月 16 日李度與王雲五、張福運（與一位陳姓會計員）於財 政部會談時，張福運隨即坦承他實在無法建議財政部調漲所有外籍關員的待遇，頂多只 能維持現有待遇不降。難掩失望之情的李度再度表示，外籍關員自從戰後即一直等待調 薪，這是他們應得的權利；財政部長回答現在政府「暫時」無法調漲，當李度繼續追問 這個「暫時」是多久，王雲五則表示他沒有辦法說——李度隨即回應「那就是可見的未 來之內都沒有機會」的意思，他「感謝政府如此坦率地承認現在它們已經無力替外籍關 員調薪」，也［可以理解］「儘管 149 位外籍關員的個人待遇並不高，但加總起來仍高於 維持相等人數的華員」，最後李度隨即提議「［那我們］應該遣散所有外籍關員」。7 儘管王雲五並不希望所有外籍關員立即離去，但李度仍表明既然現在外籍關員知道 調薪無望，那他們就有選擇自願退休的權利（尤其是那些服務超過二十五年的人），如 此對他們才公平，而且外籍關員之中的大部分應該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王雲五最終應 允李度可運用他提議的兩百萬美金來資遣外籍關員8——這額度遠遠高出李度原本經行 政院允許可在 1948 上半年度使用的三十萬美元。
經過這番爭論後，李度儘管仍擔心政府對公務員的待遇緊縮政策會對華員造成影響，
但王雲五的大方承諾仍已為他遣散外籍關員的行動亮了綠燈，也讓他得以期待他將來可 以毫無牽掛的離開。9 次日聽聞李度轉述財長決定的外籍關員們也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 石，他們很高興可以自行決定是否離開中國海關。10 王雲五在獲悉外籍關員的反映後亦 隨即同意他們可以選擇繼續留下或自願退休。11 張福運儘管對此結果感到鬱悶，12 但 他也無能為力。在這之後，李度將這一切交涉過程，包括 9 月 16 日與財政部長的口頭 會談、早先他寫給財政部的建議等，鉅細靡遺的告知了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13 外籍關員的遣散儘管對中國海關來說是件「歷史性的」大事，但與李度在當下所面 對的各項問題來說，卻是相對容易解決的小事。那些無從一走了之，佔了中國海關百分 之九十九的華員因內戰和強烈的通貨膨脹所面臨的生計困境，和隨之而來的不滿和罷工，
才是最令李度焦頭爛額的大麻煩。
（二）金圓券的失敗所引發的罷工
1948 年 8 月 19 日，中華民國政府公告發行金圓券，試圖透過發行新貨幣的手段，
遏止通貨膨脹和瘋狂攀升的物價；但在此同時，亦宣告全國物價和勞動價凍結在當日水
6 LKL Diary, 6 September 1948.
7 LKL Diary, 16 September 1948.
8 LKL Diary, 16 September 1948.
9 LKL Diary, 16 September 1948.
10 LKL Diary, 17 September 1948.
11 LKL Diary, 21 September 1948.
12 LKL Diary, 20 September 1948.
13 LKL Correspondence 1948, Little to Stuart, 2 October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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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LKL Correspondence 1948, Little to Stuart, 16 October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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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調薪，27 以及他自稅務司盧斌處得知商品稅局（Commodity Tax Bureau）的職員儘 管薪水微薄，但卻收受工廠的好處，還給他一台黃包車讓他「方便辦事」，這讓李度不 禁感嘆「政府怎能期待這些領取微薄薪水的公務員任何事情［操守廉潔］」。28
但很快的，11 月初物價的瘋狂飆漲和金圓券的崩盤，讓公務員的廉潔與否無法再完 全取決於操守；政府在 11 月 1 日宣布放棄管控物價，李度的預言在隨後半個月內一一 兌現：天文數字的「法幣」再現、物價一飛衝天；而政府在此同時卻沒有因應新的物價 情勢調整海關待遇，其標準一直停留在七月的匯率上。29
官方雖然試圖穩住匯率，讓金圓券與美金的匯率停留在 5:1 左右，但駐留中國的美 國陸、海軍早已改用 18 或 19 金圓券兌 1 美金的匯率購買伙食；30 物價的瘋狂上漲讓一 擔米來到 800~1000 金圓券的價位，使得農民拒絕用現鈔出售其產品，市場倒退回以物
官方雖然試圖穩住匯率，讓金圓券與美金的匯率停留在 5:1 左右，但駐留中國的美 國陸、海軍早已改用 18 或 19 金圓券兌 1 美金的匯率購買伙食；30 物價的瘋狂上漲讓一 擔米來到 800~1000 金圓券的價位，使得農民拒絕用現鈔出售其產品，市場倒退回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