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紀德國特里夫斯(Treves)的勃魯姆(Reginon de Prum)寫了一部供主教 閱讀的隱修紀律指導書-《主教會規》(Canon episcopi),書裡出現受魔鬼誘惑的 婦女與異教女神戴安娜(Diana)一起騎在動物背上飛行的紀錄。戴安娜是羅馬神 話裡的月亮女神,即希臘的阿爾忒彌斯(Artemis),後來的神學家視之為司冥界之 神和巫術、魔法之神,阿爾忒彌斯又有著無法滿足的性欲,並司春藥和藥草。這 部會規為以後搜捕女巫提供了基礎,更確立了女巫的形象-她們夜裡騎著掃帚或 動物,飛行去參加巫魔會。79
美國神話學家查爾斯‧里蘭德(Charles G. Leland)(1824~1903)也在他的《雅 拉迪亞》(Aradia)80中講過一種女巫儀式(streghe),女巫們敬奉戴安娜,把她當 作偉大女神,向她懇求:「戴安娜!戴安娜!戴安娜!你是所有法師,所有黑夜、 歐的女巫崇拜》(The Witch-Cult in Western Europe)出版時,這部有系統披露女巫 與巫術的論述曾引起轟動。她認為中古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存在的巫術,並非基
81 漢斯‧比德曼(Hans Biedermann)著,劉玉紅等譯,《世界文化象徵辭典》(Dictionary of Symbolism),(桂林市:漓江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49-50。
督教的異端,而是遠古的宗教,稱之為異教。依穆蕾的說法,女巫信仰的神不是
在某些方面《魔法陣》亦令筆者想起1999 年盧貝松(Luc Besson)的電影《聖 女貞德》(Messenger: The Story of Joan of Arc),故事的背景同為十五至十七世紀獵
82 「女巫=戴安娜祭典」的說法自 1929 年以後的四十年中被當作可信的事實而記載在《大英百科 全書》(Encyclopaedia Britannica)中。但是甘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在 Witch:The Wild Ride from Wicked to Wicca(中譯:《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談到許多學者在翻遍過去二、
三十年來的文獻,並無足以服人的證據證明有女巫教派,或任何形式的教派,不管她們效忠的 是戴安娜或其他自然神祇。穆蕾只是以違反學術紀律的抄襲及刪改方式竄編書籍,當她碰到喜 歡的事件便取而編撰,並以鎮靜的口吻將她缺乏證據的事情偽裝起來。儘管「女巫=黛安娜祭 典」的說法後來被學界質疑,但無可否認的在目前書架上所見關於女巫的研究,仍以此說為本,
殺女巫相當慘烈的恐怖年代,除了個人好惡與政治經濟上的問題外,神學上的厭 女主義,也使得人們以上帝之名剷除有特殊能力、某方面權威的獨立女性,在文 本與電影中,相當傳神地傳遞這樣的氛圍,這裡顯示出了當時男性對女性智者一 種強烈的抑斥。
對於宗教上的神秘靈觸是否為真,其實是旁人無法判定置喙的,《聖女貞德》
真的聽到、看到神蹟了嗎?然而她卻因此帶領法國人戰勝英軍,文本中醜八怪巫 婆從來沒有所謂的靈觸,但她仍認為她特殊的天份是來自於上帝。筆者同意電影 中上帝在監獄告訴貞德的:「妳看見的不是事實,而是妳想看見的東西。」其實這 就是存在主義的沙特(Jean-Paul Sartre)所揭示的精神—人透過選擇而決定自身的 命運,貞德選擇相信上帝透過她帶領法國人反擊入侵的英軍,醜八怪巫婆選擇相 信自己的內心是純淨的,因而得到上帝的祝福絕不會受惡魔愚弄,但我們後來都 知道兩人的結局是什麼。
這兩位主角將她們的榮耀皆歸於上帝,卻因自身人性的弱點導致人生的大挫 敗,小說中醜八怪對金銀珠寶的貪、在魔法上的傲慢,電影裡貞德對神跡的傲慢、
對英國人的復仇心理,皆觸犯基督教七宗罪的貪婪、驕傲與憤怒,其實所有人在 一生中都或多或少沾到邊,她們罪不應致死,但她們竟然就這麼被指控為與惡魔 同夥的巫女,得死於火柱之刑,這真是宗教上對女性莫大的羞辱與壓制。歷史上 的貞德甚至背負了五百年的污名,於1951 年才獲得平反受封為聖徒,可見一位不 平凡的女性在宗教上是多麼容易受到漠視!
在電影中有一段對話相當有意思,貞德於獄中與首度現身卻不識的天父是這 麼對談的-
上帝:妳以為妳是誰?竟然自認為可以辨別善惡,妳是上帝嗎?
貞德:不,我是上帝的使者,祂需要我。
上帝:你竟敢以為創造天地萬物的上帝,生命的泉源,居然會需要妳。
貞德:我不知道。
上帝:你不認為以上帝的偉大,可以自己傳達信息嗎?
從以上段對話即可看出傳統基督教上是充滿階級意識的,上對下,父對子,
男對女,只要有二項對立面,就會有意識形態存在,電影中的這段對話就像父親 對女兒的訓示,相較於貞德對天父(內心良知)的辯論,醜八怪巫婆對抗惡魔(內 心惡念)簡直嚴苛到了極點,她不再有所謂自由的生活,隨時都在備戰狀態,作 者塑造的是一個極其悲劇性的巫婆。
就筆者看來,貞德與醜八怪巫婆可說是當時基督教中女性兩個面向,在宗教 教義強力灌輸下,一方面女性希望獨身以貞潔之身伺奉上帝,期待在天國與天父 合而為一,另一方面又必須不斷地與內心的惡魔呈現拉鋸戰,天人交戰之間還是 不脫宗教教義強力的規範,有時惡魔反而比上帝更為真實,因為生活中的誘惑實 在是太大了,我們內心的脆弱很難抵擋外在誘惑。有了宗教,不平凡的女性可能 因此觸怒當時的某些人士,而受控為女巫,遭到虐殺,然而除去了宗教,沒有了 上帝與惡魔,在當時傳染病橫肆,政治混亂、貧窮的年代,女人還能依存什麼信 念而獨立生活?《魔法陣》的作者唐娜將經典童話與中古世紀宗教信仰結合後,
強力反轉了女巫的形象,以堅強的意志力戰勝了惡魔(內心惡念),電影中貞德是 在上帝的祝禱下勇敢站上火刑柱,醜八怪女巫則由自己一手策劃,並在葛麗泰的 推波助瀾下跳入火爐:
我快要死了。
噢,死得光榮。
我快要死了。
快死了。
自由了。(頁128)
相較之下,菲力普‧普曼《黑暗元素》(1995~2000)創造的女巫除了充滿男 性不切實際的想像外,關於女巫的信仰就較無新意。《黑暗元素》三部曲提到女巫 也有崇拜之神,應該是與自然之神有關,例如《奧秘匕首》中帕可拉就曾召喚風 神。而死亡女神「亞比—阿卡」一向歡樂快活,她的來訪象徵一份喜悅的禮物,
當死亡女神「亞比—阿卡」笑容可掬地前來接引時,女巫就知道她們壽命已到盡 頭。女巫的壽命可長達一千歲,比起女巫長遠的生命,男性就像是短暫的季節性 生物,幾乎立刻就消逝,但是男性的勇敢、驕傲、美麗與聰明,仍令女巫心甘情 願地為男性生育小孩,只是在如此長久的生命中,女巫不斷地在承受失去親人的 痛苦,也因此會視死亡女神的到來為一份美好的禮物。
在研究的文本中談論到信仰的僅以上兩部作品,從過去女神崇拜,到後來中 古「魔鬼情人說」的男性中心論83,現代作家所關注的女巫文化問題不再強調宗教 信仰此一重心,應可視為文化轉型期「去中心化」的現象之一。
談到女巫的信仰,就不得不提到中古時代女巫撒旦崇拜傳說中的巫魔會,當 時女性常被指控晚上到森林裡去參加巫魔會,從事雜交等各種淫穢的活動,在德 國藝術家格里安的年代,這樣的繪畫主題亦是藝術家的最愛,筆者認為這是狂歡 節的一種形式,另一方面也是「性解放」的一種指涉,「進入森林」令人聯想起十 九世紀末凱特‧蕭邦(Kate Chopin, 1850-1904)的《覺醒》(The Awakening, 1899)
女主角艾德娜投身大海的意象,除了性解放,也可視為叛逆的另一種形式,然而 兩者都面臨反挫,巫魔會被打壓,艾德娜投海自殺。
巫魔會是以男性的眼光對女性陰暗面的想像,筆者在研究的女巫文本中不再 有充滿情色想像的巫魔會,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狂歡節形式。《奧秘匕首》有一場 夜裡以帕可拉為首的眾女巫為了救治威爾斷指的傷口,在樹林的洞穴中進行一場 施咒集會,
83 「男性中心論」引自林幸謙著,《性別、女性與性別政治:重讀張愛玲》,(台北市:麥田出版,
2000 年 7 月),頁 44。意指一種以男性為中心的文化價值體系,並通過男性所建立的語言,去建 構、表現及維護男性自身的利益和意識形態。
女巫隨著韻律叫喊、拍手和跺腳,帕可拉蹲在匕首上方,以一種尖銳的 音調唱著……(頁 330)
帕可拉和其他女巫又開始跺腳、拍手,扯著嗓子發出狂野叫聲,如利爪 般撕裂空氣。威爾坐在她們中間,覺得脊髓發涼。……(頁 332)
帕可拉又唱到:
橡樹幹、蜘蛛絲,
磨碎的苔蘚和鹽草,
緊緊抓住,好好糾纏,
用力綁住,全力逼近,
擋住大門,封住門口,
凝結血牆,
吹乾血塊。(頁333-4)
之後女巫以割開樹幹與兔子的肚子試驗魔藥癒合的功效,整個過程神秘又狂野,
似乎又重現巫魔會的光景。
在《第三個願望》也出現女巫大會,來自四面八方超過三百位女巫出席,相 當於《火盃的考驗》(Harry Potter And The Goblet Of Fire)中魁地奇世界盃比賽的 嘉年華模式,與神秘與狂野根本沾不上邊。一年一度的女巫大會並不是較勁大會,
重點是展現你能做什麼?你能變成什麼?(頁330)這場女巫大會也成了蒂芬妮與 蜂巢鬼最終對決之處,而奠定了蒂芬妮在女巫界中不同凡響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