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想像界

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張子樟 先生

走出想像界

—幻想小說中的女巫形象研究

研 究 生：黃靖芬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五 年 八 月

誌謝辭

論文完成了，我在這座後山秘密花園裡的旅程也終將告一個段落，我記得你 們的好，不僅僅是對我個人，而是對這個可愛的班級，對敬愛的師長們。我不知 該如何去訴說這樣的恩情，因為那會牽動我善感的眼淚，僅以這首歌獻給你們，

我敬愛的老師、可敬的對手以及一直默默支持我的家人與三隻貼心的狗寶貝：

Wind Beneath My Wings

Ohhhh, oh, oh, oh, ohhh.

It must have been cold there in my shadow, to never have sunlight on your face.

You were content to let me shine, that's your way.

You always walked a step behind.

So I was the one with all the glory, while you were the one with all the strain.

A beautiful face without a name for so long.

A beautiful smile to hide the pain.

Did you ever know that you're my hero, and everything I would like to be?

I can fly higher than an eagle, for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It might have appeared to go unnoticed, but I've got it all here in my heart.

I want you to know I know the truth, of course I know it.

I would be nothing without you.

Did you ever know that you're my hero?

You're everything I wish I could be.

I could fly higher than an eagle, for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Did I ever tell you you're my hero?

You're everything, everything I wish I could be.

Oh, and I, I could fly higher than an eagle, for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cause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Oh,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You, you, you,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Fly, fly, fly away. You let me fly so high.

Oh, you, you, you,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Oh, you, you, you,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Fly, fly, fly high against the sky, so high I almost touch the sky.

Thank you, thank you,

thank God for you,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From 電影「情比姊妹深（Beaches）」，貝蒂蜜勒（Bette Midler）主唱

走出想像界－幻想小說中的女巫形象研究

摘 要

《哈利波特－神秘魔法石》（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一書發行 後，引領了一波新的閱讀風潮，改編自奇幻文學或小說的電影似乎愈來愈受到觀 眾的喜愛，人們對於巫術魔法世界的興趣似乎是有增無減，女巫走出童話森林，

似乎成了狂歡節中不可或缺之要角。

但是追尋歷史中女巫的身影，除了獵殺女巫時代的慘烈光景，對女巫的 論述則反映大環境對於女性評價的轉變，而各民族與文學作家亦因他們的傳 說發展出各種女巫形貌，現身於作品之中，隱涵各種象徵符號。

本研究以現代幻想小說為主幹，探討在廿世紀過渡到廿一世紀的文化轉 型期裡，現代作家們隨著時代的轉變，在文本中賦予了女巫何等時代面貌。

研究結果發現，現代幻想小說女巫的形象塑造取決於作者的意識形態，

在其中兩性的關係也隨之變化。以心理學來看，女巫在童話中乃是作為內心 自我罪惡的化身，在童話森林裡與女巫相遇，便是讓孩子有機會去面對威脅 他們自我意識與自我地位的內在力量，而且只要親子的關係存在，「女巫」作 為陰森邪惡的符碼將是永遠且未完成的概念。雖然父權文化的幽靈仍在，但 女巫開始對書中主角發揮正面的影響力，透過各種神秘動物的象徵亦烘托女 巫正面精神的力量，不再只是邪惡的符碼。女巫魔法的運用則著重內在的改 變，在於提高自己的地位、提升自己的心靈。

現代作家也寫出了家中女巫的困境，女巫走入家庭結構，除了建立安身 立命之處，也成為對抗父權制度的指標性人物，在幻想小說的領域裡即使是 無所不能的女巫，也可能在家庭與自我成長間尋找出路。女巫除了更加地有 自主性，亦被重塑成為大自然的守護者，重新連結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

關 鍵 詞 ： 幻 想 小 說 、 女 巫 、 女 性 形 象 。

Walking out through the Imagination:

The Images of Witches in Fantastic Novels

Abstract

The publication of 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has brought out the trend of new reading current. Movies adapted from fantastic novels seem to become more and more popular to the audience. People’s interests in witchcraft and magical world also seem to be increasingly evident. The witches walk out from the fairy tale forests and become the essential characters on the carnivals.

However, if we look back on the history of witches, we could only find the miserable scenes in the ages of witch-hunt. The discourses about witches reflect the conversion of the perspectives of women in those circumstances. Besides, writers concerning with culture and literature create and develop various witch images according to their legends. Those witches appear within the works and stand for every allegory.

The thesis is based on the modern fantastic novels, trying to discuss how the writers embody the witches in the text as the conversion of the age through 20th century to the transforming culture of 21st century.

The study has found that the representations of witch images in the modern fantastic novels rely on the writers’ ideology. Moreover,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men and women have changed through these works. From the viewpoints of the psychologist, the witches in the fairy tales are the incarnations as the evils of self-consciousness. Encountering the witches in the fairy tale forests is to let children have chances to face the internal power, which threatens their

self-awareness and positions. As long as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parents and children exist, “witches” as the gloomy and wicked symbol would be the incomplete concept forever. Although the specter of fatherhood still exists, the witches begin to come up the positive effects to the main characters in the books.

Through various attributes of mysterious animals, it also set off the strength of witches’ positive spirit, not only the wicked symbols anymore. The uses of witch magic would centre on the inherent changes, on promoting self-position and self-spirit.

Modern writers also bring out the difficulties of witches in a family. The witches who enter the family to establish a place to settle themselves down also become the target that people attack against the fatherhood system. Even the omnipotent witches in the field of fantastic novels may search for an exit between family and self-development. The witches have become more independent; they are also created as the defenders of nature, reconnecting wit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beings and nature.

Keywords: fantastic novels, witches, female image

目 錄

第壹章 緒論 ………1

第一節 狂歡節過後………1

第二節 文化轉型中………3

第三節 眾聲之喧嘩………6

第貳章 文學藝術中的女巫身影………11

第一節 基督教父權文化下的女巫形象………11

第二節 戲劇藝術上的女巫形象………13

第三節 視覺藝術上的女巫形象………18

第四節 童話中的女巫形象………20

第參章 女巫形象的塑造………22

第一節 風：追尋………22

第二節 水：守護………26

第三節 地：沉潛………33

第四節 火：獸形………39

第肆章 女巫文化的研究………43

第一節 女巫信仰之旅………43

第二節 女巫變身之旅………49

第三節 女巫魔法之用………52

第四節 女巫象徵之群像………58

第伍章 女巫現象的研究………64

第一節 父權文化的幽靈………64

第二節 母神信仰的復興………69

第三節 成長與蛻變………74

第四節 女巫之家………78

第陸章 結論………82

第一節 走出想像界………82

第二節 現在進行式………87

第三節 女巫的再造………91

參考文獻………94

附錄：研究文本出版年份一覽表………104

第壹章 緒 論

第一節 狂歡節過後

《哈利波特－神秘魔法石》（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一書發行 後，引領了一波新的閱讀風潮，加上改編成電影的助陣，人們對於巫術魔法世界 的興趣似乎是有增無減，也曾引發宗教界對此風潮的憂慮與抵制¹，緊接著是托爾 金《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三部曲電影的開拍、上映，巫師、女巫更因此 變成一項熱門新話題，在國內各項嘉年華活動也不乏群眾以扮巫師、女巫來譁眾 取寵，女巫似乎成了狂歡節中不可或缺之要角。

筆者進入兒文所修了「少年小說研究」這門課，為撰寫《黑鳥湖畔的女巫》（The Witch of Blackbird Pond, 1958）相關報告，研讀了安．勒維林．巴斯托（Ann Llewellyn Barstow）的著作《獵‧殺‧女巫》（Witchcraze: A New History of the European Witch

Hunts），內心受到相當大的震懾，有別於嘉年華會上光鮮熱鬧之女巫形象，筆者在

童話中所看到邪惡的老巫婆，其實有著非常悲慘的過往，死了成千上萬的女人，

只因為背負著「女人」這個原罪，這段迫害及殘殺女性的歷史，也使得後來教宗 諾望保祿二世不得不出面為中世紀的錯誤認罪。²

在人類學與民間傳說中，發現巫術的起源其實很早，巫術也幾乎是古老民族 共有現象，為了抵抗大自然的不可抗力因素，求助於巫師巫女是很正常之事，其 中不乏壞人的勾當，但一直未被政治干預。自從西元三八○年羅馬帝國狄奧多西

1 根據 2001/11/14 聯合晚報記者蔡振源的報導，台北靈糧堂的公告中貼了一篇文章指《哈利波特》

是不好的書，是巫術手冊，引起外界關注。其實打從《哈利波特》新書上市熱賣之後，就在國際 間引起不同意見，美英部分學校抵制該書，禁止學生閱讀，一些基督教團體也指該書談的都是如 何施展巫術及魔法；在美國圖書館協會主辦的禁書週中，《哈利波特》更是名列禁書榜首。台北靈 糧堂在網站上公告訊息，要教友「認清哈利波特的真相」，文中引述國外相關資料，意指作者羅琳

（J. K. Rowling）及《哈利波特》一書，是秘術訓練手冊，藉由這些書的內容，教導數百萬名不知 情的年輕人如何去說、去思想、去穿著，行為像女巫一樣。其實《哈利波特》在國外也同樣引起 許多不同的聲音，不滿《哈利波特》的聲勢逐漸串聯，想好好糾正這本書中散播的「魔鬼」言論，

美英等國更有不少學校抵制《哈利波特》；但各地支持《哈利波特》者則紛紛聲援，「美國印刷商 協會暨全國反檢聯盟」更組成「麻瓜後援會」，抗議美國學校抵制《哈利波特》。

2 參見羅漁，〈西洋中古史--女巫的遭遇〉，《歷史月刊》117 期，（台北市：歷史智庫，1997 年 10 月），頁25。

一世立基督教為國教並開始宣揚後，基督教因其強烈的排他性開始大肆取締民間 巫術者，在這群執法者眼中，女巫有著相當刻板邪惡的形象。³

在希臘神話中就有一位令人聞之色變的巫女「美狄亞」（Medea）。這位女士特 殊的行徑，甚至成為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歐裏庇得斯（Euripides）⁴筆下的名作之 一。數百年之後在反應獵殺女巫潮的戲劇中，西方又出現了一批形象迥異於「美 狄亞」的女巫形象。各民族亦因他們的傳說發展出各種女巫形貌，現身於藝術家 的繪畫之中，隱涵各種象徵符號。不只如此，如法國貝洛（Charles Perrault）、德 國格林兄弟（The Brothers Grimm）、丹麥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這批十 八、十九世紀的兒童文學作家，筆下也有一群形貌反映當代印象的女巫形象。羅 婷以也發現現代圖畫書作家為女巫發聲灌注了新生命，在這群圖畫書作者的努力 下，女巫有了更多元的面貌。

羅婷以在研究論文最後提到：「幻想小說，其實是描寫女巫形象極為精采的文 類。」⁵幻想小說一向是筆者最喜愛的文類之一，藉由文字敘述，其精采性更甚於 戲劇、繪畫圖像的呈現。根據 1995 年John Warren Stewig所提出： “The Witch Woman：A Recurring Motif in Recent Fantasy Writing for Young Readers”⁶開宗明義即 提到「女巫」是現代幻想文學一個再興的母題，並探討1980 年後出版的三本小說 中的女巫，及她們鮮明有力的角色形象，可見過去的女巫已經不存在了，只有關 於過去的形象，而非過去的本身，於是筆者試圖以歷史文獻為輔，現代幻想小說 為主幹，探討在廿世紀過渡到廿一世紀的文化轉型期裡，現代作家們隨著時代的 轉變，在文本中賦予了女巫何等時代面貌，同時又反應了什麼樣的現象？

3 同上註，頁 16-25。

4 古希臘三大悲劇家除了本文提到的歐里庇得斯，尚有初道較早的伊斯克勒斯（Aeschylus）與索福 克里斯（Sophocles）。

5 參見羅婷以，《西洋圖畫書中的女巫形象研究》，台東師範學院碩士學位論文，頁102。

6 引自John Warren Stewig, “The Witch Woman：A Recurring Motif in Recent Fantasy Writing for Young

第二節 文化轉型中

如果回顧歷史，女巫的形象究竟是什麼？即便是研究人類集體潛意識的榮格

（Carl G. Jung）也無法下定論。他認為女巫是不被時間限制且放諸四海皆準的一種 原型⁷，於是關於女巫形象的了解只好來自歷史，不同時期各有不同詮釋，在歷史 上很難找到像「女巫」這般在文化象徵中多變的名詞。甘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的研究發現，女巫可以從中世紀的人民公敵變成啟蒙時期的愚昧蠢婦，到 了浪漫時期又轉變成引發靈感的繆思（Muse），廿世紀女權運動興起之後，女巫更 是女性革命的象徵，對抗男性壓迫的反抗大軍。人類學家魏兒深（Monica Wilson）

也曾表示不同的女巫形象可以體現不同的社會特徵和結構⁸，那麼我們不禁要問，

女權運動至今也已經歷了兩百年，是否真的在這一場以女巫為革命象徵對抗男性 壓迫的過程中取得勝利？

根據黃淑敏的研究得知，具有超自然能力或與此接觸的女性自古即存在，剛 開始並不具有固定的負面形象，直至中古中期此類女性被稱為「女巫」的負面論 述才逐漸發展成熟，所反映的是大環境對於女性評價的轉變。「聖女」與「女巫」

此截然不同的兩種典範，表達出社會對其時代女性的期待。直至中古晚期對女巫 負面形象的強化，並非女巫本身特質的變化，而是論述者男性與被論述者對象的 女性間關係的轉變。⁹

因此，在基督教逐漸掌握整個歐洲文化的轉型過程下，作為主要論述者的男 性摹塑出「聖女」與「女巫」兩種典範。在此過程，女巫的身影也漸次進入文學 與藝術之中，而「她們」幾乎都是邪惡的。女巫進入了故事的童話森林裡，進入 人們的想像界，嚇唬著每個過往的人們，直至廿世紀初《綠野仙蹤》（The Wonderful

7 轉引自甘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著，廖詩文譯，《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Witch：

The Wild Ride from Wicked to Wicca），（台北市：三言社，2005 年 7 月），頁 26。

8 轉引自沃夫剛．貝林格（Wolfgang Behringer）著，李中文譯，《巫師與巫術》（Hexen），（台中市：

晨星，2005 年 3 月），頁 114-115。

9 參見黃淑敏，〈女巫形象的成形與中古時期女性論述的轉變〉，《新北大史學》第二期，（台北市：

國立台北大學歷史學系，2004 年 10 月），頁 25。

Wizard of Oz, 1900）與《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Mary Poppins, 1934）¹⁰帶來令人 耳目一新的女巫形象，前者除了童話中常登場的惡巫婆，還出現了年輕漂亮宛如 仙女的南方好女巫葛琳達，後者擅長神奇魔法並將孩子們帶入神奇祕境的保母瑪 麗，則是孩子們都希望擁有的，使人開始對女巫有不一樣的想法，但是對女巫的 惡夢就此結束了嗎？

在人們即將進入第二個千禧年，各種思想、倫理、道德的衝擊，文化面臨另 一個轉型期，觀察羅爾德‧達爾（Roald Dahl）在 1983 年的作品《女巫》（The Witches）

所引發女巫現象¹¹，應可說明女巫並沒有就因此功成身退。達爾告訴讀者：

在童話裡，女巫總是戴傻裡傻氣的黑帽子，披黑色的斗篷，騎著把掃帚 飛來飛去。但現在這個不是童話。要給大家講的是真實的女巫。真實的 女巫穿平平常常的衣服，就像平平常常的女人，住平平常常的房屋，做 平平常常的工作。這就是那麼難發現她們的道理。¹²

達爾直指在我們生活週遭充斥著許多外表正常，暗地裡卻策劃著各種嗜血與 殺人念頭的「真實女巫」，他還教導讀者如何辨識出這群世界上最危險的生物，這 反應出後現代社會的特色，其特徵就是距離感的消失，隨著電視、電影和出版業 的發達，女巫的故事不再是房間裡神秘講述的床邊故事，透過這些媒介，使閱聽 人與這個原本在想像界人物之間的距離感消失，《哈利波特》現象也同樣顯示出巫 師與麻瓜（凡人）們之間並無太大差異，兩者在日常生活是難以區分彼此的。

進入到平常生活中的「女巫」，在達爾筆下依舊是邪惡，但這畢竟不足以替代 當代所有價值觀。文化轉型期的社會，在文學藝術與政治意識形態的相互作用和

10 以上二書以國內志文出版社譯名為主。

11 《女巫》於當年榮獲英國兒童文學「白麵包獎」，1990 年拍成電影，女主角安潔莉卡‧休斯頓

（Anjelica Huston）還因為飾演女巫大王一角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之提名，顯示該書引起了相當 大的迴響與重視。

12 引自羅爾德‧達爾（Roald Dahl）著，任以奇譯，《女巫》（The Witches），（台北市：志文，1995

影響下，向心力與離心力、中心語言與非中心語言間的對立與分明並不是二元對 立、涇渭分明的，女巫的轉變雖然從單一的神話和文化中解放出來，從現有體系 與框架中掙脫，依舊無法完全脫離基督教父權文化的絕對權威，父權的陰影仍在。

第三節 眾聲之喧嘩

巫婆原文來自古德語Hexe，意思是有超自然能力的女神或聖女，最後演變成 有智慧、懂藥草的女性，在異教信仰的古代歐洲，應該有相當的權威地位，因為 她們既擁有救人也擁有致人於死的知識，在基督教逐一統治之後，歐洲進入神權 時代，在教會強制運作下，人世間最重要的是信仰而非知識，¹³於是操縱生命秘密 的女巫成了教會的假想敵，以至於「邪惡的女巫」之惡名流傳至今，其中以童話 故事影響兒童最深，在現代幻想小說仍得見其身影，然而不同的作家對不同時空 的女巫角色詮釋卻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

（一）傳說時空

唐娜‧喬‧拿波里（Donna Jo Napoli）是一位擅長以不同觀點重新詮釋童話故 事的兒童文學作家，她經常從真實生活產生種種想法，針對某些事將發生時，她 就會對此簡單地、詳盡地去闡述，改變它、鑄造它，直到對故事產生新的感覺與 激發。1993 年的《魔法陣》（The Magic Circle）即是以《格林童話》（Kinder-und Hausmärchen）〈漢賽爾和格蕾特爾〉（Hänsel und Gretel）¹⁴的惡女巫為主角，將經 典童話與中古世紀宗教信仰結合，但作者以非凡的技巧與獨創性使得情節整個重 新大翻轉，童話中的醜八怪巫婆「真實」的歷史其實是信仰上帝的一位虔誠母親 與僕人，同時也賦予醜八怪巫婆以非凡的意志力戰勝惡魔的堅毅形象，使得巫婆 有了新的維度。

同 樣 擅 於 編 織 傳 說 故 事 的 高 手 是 美 國 奇 幻 小 說 家 派 翠 西 亞 ‧ 麥 奇 莉 普

（Patricia A. McKillip），以各種意象、比喻、謎語及詩歌傳說營造奇幻世界的特殊 面貌，不管是《女巫與幻獸》（The Forgotten Beasts of Eld, 1974）住在玻璃屋中過 著召喚古老幻獸、與世隔絕的女巫麗人，或者是在《幽城迷影》（Ombria in Shadow, 2002）地底編織咒語、釀造魔藥, 從未顯露她真正面孔或真實心臟的老女巫，都散

13 陳彬彬著，《藝術裡的地獄天堂》，（台中市：好讀，2005 年 8 月），頁 154-5。

發奇幻的獨特魅力，她們強大的力量也是世人所敬畏的。有評論者甚至將派翠西 亞‧麥奇莉普與美國另一位重量級的奇幻／科幻大師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相提並論，除了在奇幻小說界的卓越成績，這兩位作者在文本中都重新 詮釋女性，並且在女性意識覺醒的思潮中引起廣泛討論與迴響。

不過娥蘇拉的《地海傳說》（Legend of Earthsea）六部曲¹⁵並無意在奇幻中自 創新的女巫形象，反而從歷史傳說或現實中擷取，並讓她們發聲，令讀者重新認 識女巫，在她們冷酷及狂野的外表下蘊藏著一股野心與熱誠，「即使她是女人，她 也有力量」¹⁶。《地海故事集》（Tales from Earthsea）首章〈尋查師〉裡談到在王治 時代，法師們聚集在英拉德島宮廷或黑弗諾王宮，群策群力運用己身技藝以達到 眾人同意的良善目標。然而到了黑暗年代，無視百姓生活之疾苦，巫術遭到前所 未有的濫用，於是人民將所有生活的困厄歸罪於巫師與女巫，將巫師視為人間一 切痛苦的根源，邪惡之所在。女巫的村野巫術自此聲名狼藉，運用了自身獨有的 技藝，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她們照顧懷孕牲畜與婦女、助產、教導歌謠儀式、

維持農地肥沃、使菜園田野生產有序、建造房舍、照料家具、採掘礦物及金屬，

這些大事一向由女性負責。女巫彼此分享豐富的咒文及誦咒知識，以期獲得良好 成果。然而一旦生產或農事不順，變成女巫之咎。¹⁷實際情形則是因巫師們互相鬥 法，為求勝利無所不用其極，厄運發生後就必須尋找替罪羔羊，這些村野女巫便 第一個遭殃。娥蘇拉巧妙利用現實生活中的女巫歷史，雖是幻想小說，卻有著濃 厚的現實感，對於女巫被迫害的歷史提出了她個人的見解。

將故事時空背景同樣設定在對女巫抱持敵意的年代，泰瑞‧普萊契（Terry Pratchett）卻將女巫塑造成大地的守護者。普萊契是當代英國最受歡迎的作家之 一，除了小說寫作，還涉足電視電影劇本的創作。在《蒂芬妮的奇夢之旅》（The Wee

15 《地海傳說》六部曲依出版之順序分別是：《地海巫師》（Wizard of Earthsea, 1968）、《地海古墓》

（Tombs of Atuan, 1970）、《地海彼岸》（The farthest Shore, 1972）、《地海孤雛》（Tehanu, 1990）、《地 海故事集》（Tales from Earthsea, 2001）、《地海奇風》（The other Wind, 2001）。

16 《地海孤雛》，頁 250。

17 《地海故事集》，頁 18。

Free Men, 2003）裡頭，女巫守護著白堊地並非出於愛而是「自私」，她們只在乎自 己的東西，而這片土地就埋在白堊地女巫的骨子裡，當有人偷走了屬於女巫的東 西，激怒了女巫，就會有嚴重的後果。其實關於女巫的「自私」非泰瑞自創，像

〈野萵苣〉（Rapunzel）和〈漢賽爾和格蕾特爾〉中的自私巫婆，在經典童話裡即 可列出一長串名單，泰瑞卻將此天性賦予當代女性主義的觀點，女巫重新以一英 雄姿態現身，似有與J. K. 羅琳（J. K. Rowling）一別苗頭的意圖，他曾說過：「奇 幻文學不是只有巫婆和魔杖，而是能以全新的角度看這世界。」《第三個願望》（A Hat Full of Sky, 2005）更能見到作者對讀者不斷地闡釋魔法世界裡諸如天體平衡、

星星、圓環、顏色、魔法棒……等這些都只是玩具，真正的女巫之道應該是當人 們再也難以承受他們的生活時去幫助他們。¹⁸魔法的學習也不僅限於學校，學習什 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終其一生要學習的是那些已經埋在骨子裡的東西，不 是一昧外求。¹⁹顯見此乃針對 1997 年《哈利波特》出版之後在全球引發的魔法熱 潮有感而發。

（二）現代時空

故事背景時空移至現代，紐西蘭兒童文學作家瑪格麗特．梅罕（Margaret Mahy），作品最大特色是能夠將幻想的東西自然的帶入現實中，令人感受到兩種世 界交疊和結合時所產生的奇特衝突力，²⁰《變身》（The Changeover, 1982）一書亦 復如是。在情節架構上，平凡高中生蘿拉的弟弟傑可被邪惡的卡莫狄‧伯瑞丘封 印並且竊取其生命力，迫使蘿拉必須採取措施救回弟弟的情節，與Maurice Sendak 的Outside Over There類同，一如Outside Over There中姊姊愛妲穿上媽媽金黃色雨 衣，拿著號角前往地底妖精的惡魔國度救回被換取的妹妹，²¹蘿拉則在卡里斯利家 族的女巫協助下變身女巫反制卡莫狄‧伯瑞丘。作者筆下的女性一向強悍，為了

18 《第三個願望》，頁 253。

19 同前註，頁 348。

20 引自《魔法師的接班人》作者介紹。

21 關於Maurice Sendak的Outside Over There部分內容，參酌時報出版大江健三郎的著作《換取的孩 子》後面的附錄，由吳繼文所撰寫的〈降靈會：一次殘暴而精準的演出－大江健三郎《換取的 孩

挽救家人變身為女巫，即便是因而阻絕了與原來世界的關聯。劉劍梅曾說：「家似 乎是女性藝術家最喜歡表現的一個空間，女性在家中不為人知的焦慮和沮喪只有 女性藝術家最為了解。」²² 瑪格麗特也是如此，對於蘿拉生活細節敘述頗多，為 了家人身歷險境、對於母親新感情的矛盾，再回返自身檢視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與

「家」的情感聯結，過去女巫總是離群獨處，現代作家卻寫出了家中女巫的困境。

《小女巫薇荷特》（Verte, 1996）的作者瑪莉‧德布萊珊（Marie Desplechin）

同樣也以家與家人的關係做鋪陳，採多重敘述的觀點來敘述一個摻雜三代母女情 結、少男少女情竇初開、自我認同的故事，這樣的主題在一般成長小說是常見的，

因為加入「魔法」這個元素而變得有所不同。

（三）幻想時空

針對基督教傳統文化有尖銳的批評，而被評論界譽為全英國最危險的作家菲 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在其《黑暗元素》（His Dark Materials）三部曲²³ 幻想的時空中塑造了一群美如天仙的女巫，她們優雅的身影乘坐雲松枝穿梭在天 際，伴其左右的不是傳說中的魔寵－黑貓，而是象徵脫離束縛，象徵自由的鳥類 精靈。《黑暗元素》一開始就擺明了作者對所熟悉的基督教教義長久以來的質疑與 反動，也不忘提及歷史裡的獵殺女巫史，就像文本中艾賽列公爵告訴絲卡荻女巫 大王，在代表基督教的「無上權威」名義下，發生許多駭人聽聞的殘酷事件：在 某些世界中，女巫被捕、活活燒死。²⁴因為殘殺生命的事實，使得女巫部族團結一 致對抗「無上權威」的安排變得合理。

《黑暗元素》的女巫充滿男性對女性不切實際的想望，英國另一名年輕作家 向達倫（Darren Shan）筆下的女巫伊芳娜夫人更是溢出常軌，可以隨心所欲、變 化外貌的魔法師，卻常以醜陋的獸形外表示人，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更背負了 吸血一族血脈延續的重要使命，卻處處受制於父權象徵的泰尼‧戴斯蒙先生，在

22 劉劍梅著，《狂歡的女神》，（台北市：九歌，2005 年 8 月），頁 78。

23 《黑暗元素》三部曲依出版之順序分別是：《黃金羅盤》（The Golden Compass, 1995）、《奧秘匕 首》（The Subtle Knife, 1997）、《琥珀望遠鏡》（The Amber Spyglass, 2000）。

24 《奧秘匕首》（下），頁 351。

在呈現男性對女性矛盾的心態，一方面希冀女性繁衍後代，以確保男性的永垂不 朽，另一方面又極端厭惡這種必須去仰賴依靠的力量，因此女巫必須聽從父親的 指令，以防堵有如神話中蛇髮女妖「美杜莎」（Medusa）恐怖力量的無限擴張。

克里夫．麥可尼許（Cliff McNish）出生在英國Sunderland，但大多數他的生活 都在英國東南部，他放棄了事業專注於寫作，與妻子離異之後，為了滿足當時八 歲的女兒Rachel想要一個關於「a really, really REALLY nasty witch」²⁵（真正邪惡 的女巫）的故事，而有了《魔咒》（The Doomspll Trylogy）三部曲²⁶的創作。一群 擁有神奇力量的小孩合力擊潰邪惡勢力似乎是作者作品的特色，除了《魔咒》三 部曲，克里夫在台灣的譯著尚有《銀色幻界》（The Silver Sequence）三部曲²⁷同樣 是這樣的主題，而這股來自外太空的邪惡勢力皆為女性，克里夫筆下的負面女性 幾乎包辦了常被小說家忽視的女性所有陰暗面特徵，作者以一父親的姿態在滿足 女兒對故事的要求中，也透露了他對女性的想法。

以國內譯作來看，不管為糖果屋女巫翻案的《魔法陣》，大部頭《地海傳說》

系列裡的鄉野女巫、《黑暗元素》飄飄然如仙女的女巫、《魔咒》三部曲與《向達 倫大冒險》容貌讓人退避三舍的女巫，抑或小品如平凡少女的《變身》，學習真正 魔法的《蒂芬妮的奇夢之旅》、《第三個願望》，甚至是《女巫與幻獸》、《幽城迷影》

裡隱遁祕境神秘難解的女巫，這些面貌皆因為作家性別而使文本中的女巫形象有 所差別，不脫作者個人意識形態之運作。眾多女巫形象各具姿采，稜角分明，構 成豐富喧鬧的女性世界，足以印證Christa Wolf所言：「過去並不是死的；過去也還 沒有成為過去」²⁸，童話森林的女巫再現于現代多元社會，身分更加多元，文本中 女巫的文化，及呈現出來的現象，與讀者、社會公共領域互相對話，不甘只是作 為一個歷史的他者與邪惡的符指。

25 參考網站：http://www.cliffmcnish.com/thedoomspell.html，2005 年 9 月 18 日。

26《魔咒》三部曲依出版之順序分別是：《末日咒語》（The Doomspell, 2000）、《魔女軍團》（The Scent of Magic, 2001）、《巫師誓言》（The Wizard's Promise, 2002）。

27 《銀色幻界》三部曲包含《銀色神童》（The Silver Child, 2003）、《銀色之城》（The Silver City, 2004）、

《銀色幻界》（Silver World, 2005），目前已由小知堂出版齊全，。

28 轉引自Linda Hutcheon著，沈富源譯，〈後現代主義與諸女性主義〉《中外文學》第二十四卷，第

第貳章 文學藝術中的女巫身影

關於女巫的神話，希臘神話裡就記載著兩名令人無法忽視的女巫－瑟西

（Circe）和美狄亞（Medea），她們憑藉著高強的法力與動人的外表，使男人拜倒，

但是若惹惱了她們，美人也可以在一瞬間變成洪水猛獸，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不 過進入基督教的文化之後，從異教信仰過渡到基督教信仰的社會，女巫形象產生 質變，美人再也不美，有如明日黃花，僅留下關於女巫邪惡的法術禍害人間的流 言，在教會直接與間接渲染之下，作為被男性想像與窺視的客體，女巫的形象與 地位可說是每況愈下。

第一節 基督教父權文化下的女巫形象

蔡明慧在《女性神學對女性形象之重構》談到教會延續父權傳統對夏娃之偏 差詮釋，造成女性在基督教文化中扭曲的形象與地位。在父權思想社會體系下，

女性被定義為物慾的、肉體的，具有放蕩、邪惡本質，從而一種「厭惡女性情結」

便展開它的長期爭鬥；這種爭鬥形式表現為二：一在它的內部，即男性對自我性 慾之定罪化，並因其衍生的禁欲修行；一是產生於它的外部，即對女性之貶抑與 管制，藉由窄化、矮化女性以達到約束其慾望及需要的目的，亦藉「守貞」、「貞 潔」的觀念來控制「墮落」的女人天性。而因為對貞潔之要求，後者更衍生出兩 極化之女性形象，不是童貞女便是巫婆。²⁹

從蔡明慧的研究可以得知，基督教會對女人的兩極化形象是從「性慾」出發，

1484 年教皇英諾森八世頒布了巫師追捕令後，隸屬道明修道會的斯伯倫吉（Jacques Sprenger）和英斯蒂道里斯（Henry Institoris）兩位宗教裁判官合作出書《女巫之錘》

（The of Hammer Witches），這本專門敘述如何偵查巫師罪行，在十七世紀之前即是 追捕女巫的基本手冊。《女巫之錘》充滿兩位宗教裁判官對女性的恐懼及性行為之 厭惡，他們清楚描繪那些邪惡、淫蕩貪欲並與魔鬼打交道的女性特徵、習性及技

29 見蔡明慧，〈女性神學對女性形象之重構〉，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碩士論文，頁 51。

術，並控告她們導致男人心靈迷惑，並用咒語或施以性魔力，使男人陽具消失或 陽萎無能。這些都不脫教士們對「墮落夏娃」的觀點，編派女人的不是。³⁰

此外，安．勒維林．巴斯托在《獵‧殺‧女巫》也提到，老女人尤其被視為 性慾過於旺盛，不是普通男人能夠去滿足的；當然，被視為最飢渴的就是寡婦了。

老年人，尤其是老女人，由於外貌而受到仇視。在一個人們崇拜外在美貌、認為 它等同於內在美德的時代，醜陋的老婦是被視為邪惡的，也因此被視為女巫。埃 塞克斯搜捕女巫行動的一名觀察者寫道，「每一個滿臉皺紋、前額長毛、唇上生髭、

細邪眼睛、聲音尖銳、或喜歡罵人的老女人……身旁有一隻狗或貓。」影響所及，

可發現女巫若是能登上繪畫的殿堂，亦多呈現赤身裸體、醜陋的老婦形貌。

伊麗莎白‧艾寶特（Elizabeth Abbott）的《獨身》（A History of Celibacy）提到 在中古基督教史中就有一位特殊的女性－「聖女貞德」，全世界最為人景仰的處女 殉教者。貞德以一頭短短的頭髮、武士的裝束，身上配著十字弓、長劍，銜著天 命率領法蘭西軍隊反抗入侵的英軍，但對男女裝束的倒置在當時是明確的禁令，

因為《聖經》〈申命記〉有言：「婦女不可穿戴男子所穿戴的，男子也不可穿婦女 的衣服，因為這樣行都是耶和華你 神所憎惡的。」³¹所以貞德的裝扮被視為道德 的放蕩、文化上的不宜、在社會上的傲慢、在政治上的煽動，經由英國人主導的 宗教與俗世法庭扣上「倡言異端、重陷邪道、離經叛道、崇拜偶像」的帽子，以 女巫之罪名上了火刑柱，直到五百年後才得以正名，洗刷冤屈。

由此可知視覺藝術與兒童文學中女巫形象是有其歷史性的，在基督教教會父 權思想長期打擊與壓制的影響下，女巫不是充滿肉慾式的淫蕩形象，就是法力無 邊專門迫害兒童與少女的老太婆，將女性視為比男性低一等的動物，不准與男性 一樣著男裝，這其中對女性與女性身體充滿了輕蔑與歧視，以掩蓋男性對此的恐 懼與焦慮。

30 同上註，頁 60-63。

第二節 戲劇藝術上的女巫形象

奇幻小說隨著電影的改編頗有水漲船高的趨勢，巫術與巫師更是不可或缺的 素材，但從歷史文獻觀察中不難發現，此素材並非現代特有。相較於今日銀光幕 上一昧訴求聲光效果的譁眾取寵，過去的劇作家在此題材上有著不同的著力點，

不同的社會環境與當代價值觀同樣影響作家筆下的女巫形象。

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的歐裏庇得斯就曾將希臘神話中最知名的、令人聞之 色變的巫女「美狄亞」搬上舞台。其實在神話裡美狄亞並非又老又醜牙齒脫落的 可怕魔女，而且剛好相反，她是個年輕美麗的大美人。《希臘神話》裡是這麼描述 的：絹絲一般微紅的美髮，給那謎樣般眼光的臉蛋，鑲了一道美妙的滾邊，柔軟 的體態，優雅的談吐，一切都那麼充滿嫵媚。³²也難怪英雄如伊亞遜（Jason）會 臣服於其石榴裙下，對美女言聽計從。

誰知美麗的外表之下包藏禍心，用魔法勸誘，使計殺人協助夫君登上王位，

之後更因無法容忍丈夫伊亞遜的背叛，以她自故國帶來的一只藥盒裡的毒液毒殺 情敵，將之活活燒死。美狄亞更為了貫徹自己的殘忍初衷，對著兒子口出惡毒的 詛咒：「你們兩個該死的東西，一個懷恨的母親生出來的東西，快和你們的父親一 同死掉，一家人死得乾乾淨淨！」³³，在殘殺了兩個親生兒子之後，接著搭上黑翼 龍所拖曳的車子，飛向天空消失無蹤。

歐里庇得斯有很多以探討女性心理為主題的作品，在現存的作品中有十二部 就是以女性為主角，當中最成功的一部就是《美狄亞》，這部作品對後來西方的文 學發展有著很深的影響。劇作家著重的是美狄亞的復仇心理，對在社會家庭中婦 女卑微地位與不幸遭遇表達的是深切的同情。

在此，我們所見的女巫形象是一位令人驚豔的美女，除了擁有足以傲人的魔 法之外，也善於用計，堪稱才貌兩全的聰明女性，然而卻因丈夫的出軌，導致嫉

32 愛密爾．金尼斯（Emile Genest）著，趙震譯，《希臘神話》（Contes et Légendes），（台北：志文，

1990 年 5 月），頁 145。

33 易卜生（Henrik Ibsen）等著，林慶昭編審，《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台北縣：大慶，2002 年3 月），頁 20。

妒而瘋狂的舉動，直至今日，仍不時見到類似的劇碼搬上舞台，國內當代傳奇劇 團的〈樓蘭女〉就曾以美狄亞為藍本而創作公演。

王儀君〈在尋巫的社會意義：論《艾德門屯巫婆》劇中之法律、權勢和行為 規範〉一文提到，十六、十七世紀是獵殺女巫最激烈的年代，英王詹姆士一世更 在一五九七年撰述了有名的《魔鬼說》（Daemonologie），其中一段指出魔鬼會以狗 或貓甚至別的動物形狀出現，影響所及是一般老百姓看到鄰居老婦隨身帶著狗或 貓都開始懷疑他們社區或許真有巫婆呢！³⁴

在中世紀基督教統治歐洲，宗教統領一切的時候，西方戲劇並沒有任何與魔 鬼有任何關係的巫術或者是女巫相關的戲碼³⁵，直至英國文藝復興三、四十年期間 的戲劇才有不少劇作家以巫術作背景或主題，根據王儀君所列就包含有莎士比亞

（William Shakespeare）的《麥克白斯》（Macbeth）、密多頓（Thomas Middleton）

的《巫婆》（The Witch）、 海渥德（Thomas Heywood）的《蘭開夏巫婆》（The Late Lancashire Witches）、馬婁（Christopher Marlowe）的《浮士德》（Doctor Faustus）、

戴克（Thomas Dekker）等合著的《艾德門屯巫婆》（The Witch of Edmonton）及沙 德威爾（Thomas Shadwell）的《蘭開夏巫婆和愛爾蘭牧師》（The Late Lancashire Witches and Tegue O’Divelly The Irish Priest）等之多。

《艾德門屯巫婆》即是以 1621 年伊利莎白．沙耶（Elizabeth Sawyer）被指控 為巫婆而處以死刑的真實案件為藍本改編的戲劇。她在劇中質問村民的所作所為 時，情緒激昂的控訴：

為什麼是我呢？

為什麼嫉恨的世界將所有罪名都加在我身上呢？

34 王儀君著，〈尋巫的社會意義：論《艾德門屯巫婆》劇中之法律、權勢和行為規範〉，《中外文學》

第二十四卷，第三期，（台北市：國立台灣大學外文系，1995 年 8 月），頁 22。

35 前文所提及的改寫自希臘神話的《美狄亞》（Medea，431BC），她的巫術幫助他人解決疑難雜症，

也助她在復仇之後逃離夫婿的追殺，因此巫術可以視為其本身的一項才能，也是防身的工具，跟

因為我窮、殘缺、不識字 身體像弓一樣？

身體佝僂？³⁶

伊利莎白．沙耶具有當時被一般人認為女巫的典型形象，「年老孤單、嘴中常 喃喃抱怨詛咒，又遠離人群而居。終於成為社區迷信的犧牲品和社區內人們不幸 遭遇下的代罪羔羊。」³⁷

再看莎翁名劇《麥克白斯》裡出現時間非常短暫，但卻是關鍵角色的當屬荒 原裡的三女巫，因為這三個女巫的預言，使得麥克白斯夫婦鑄下無以挽回的大錯。

莎士比亞筆下的女巫有灰妖貓、蛤蟆相隨，還會呼風喚雨、使用符咒。在麥 克白斯與班珂這兩位蘇格蘭將軍打完一場勝仗，正準備回來時，他們在一片枯萎 的荒原碰到三個女巫，班珂說：

這是些什麼，這樣枯瘦，穿戴得這樣古怪，

看起來不像住在地上的生物卻又在地上？

你們是活的？能和人互相通話嗎？

你們似乎懂我話，

每一個馬上把皸裂的手指擱到了乾癟的嘴唇上。

你們應該是女人，

你們的鬍子卻使我難於相信是如此。³⁸

當三女巫預言了麥克白斯將繼任王位，麥克白斯想進一步詢問時，三女巫即 化為空氣，消失不見。麥克白斯相信女巫的預言，即便女巫外形醜陋，但人們仍 相信其言語是具有力量的。

36 同註 34，頁 26。

37 同註 34，頁 23。

38 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著，卞之琳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Four tragedies of William Shakespeare）（下），（台北市：貓頭鷹，1999 年 4 月），頁 609。

處於獵殺女巫的狂潮中，劇作家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象，於是劇本裡的女巫 呈現了一般西方人想像中的女巫形象，豢養傭魔的方法。而不管是反映現實或是 幻想劇，女巫幾乎都是以「老女人」形象出現，顯見當時對又老又醜的女人敵意 之深。

姜翠芬在〈現代西方戲劇中的巫術：《熔爐》的個案研究〉一文也談到十五世 紀前，巫術在西方戲劇戲劇中扮演之角色多半是與個人性格有關，端看劇中人物 如何運用此項才能。而進入十五世紀西方現代歷史後，巫術從個人才能進而變成 有心人士，甚至社會宗教所挪用的機制。³⁹

由於巫術法廢除、獵巫熱沒落、理性主義抬頭，與新古典主義戲劇盛行，使 得十八世紀關於女巫或巫術的戲劇驟減。在姜翠芬所收集到的劇目包括朗非洛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新英格蘭薩林農莊翟爾斯的悲劇》（New England Tragedy Giles Corey of the Salem Farms）、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的《聖女 貞德》（Saint Joan，1923）、邱琪爾（Caryl Churchill）的《醋湯姆》（Vinegar Tom，

1982）、和美國劇作家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熔爐》（The Crucible，1953）

中，發現十九世紀以降的現代戲劇中，巫術或女巫的議題漸次轉變成劇作家批判 國家與宗教機制的工具，他們根據獵巫運動中各項審判事件來明確指出「巫術審 判事件其實是遭有心人利用」。

姜翠芬所舉列之現代劇作中女巫並不脫中世紀一般大眾認知中的女巫形象，

她們多半又老又病，《熔爐》裡薩林巫術審判事件也只是一干人等因私利的脫罪藉 口，《聖女貞德》更是因少女貞德的「特異功能」及決心毅力危及英國的利益，以 至於被視為危險的女人、會害人的女巫，宗教裁判所只能剷除這種膽敢發出抗議 聲音的「女巫」，以壓制女人的精神與肉體。

由上可知，近代的西方現代戲劇作家用他們的筆為獵巫狂潮下的女巫翻案，

他們著重的不再是女巫的邪惡形貌、如何利用巫術害人、如何與魔鬼打交道，而

39 姜翠芬著，〈現代西方戲劇中的巫術：《熔爐》的個案研究〉，《中外文學》第三十一卷，第九期，

是控訴在獵巫事件中整個國家與宗教機制，雖然透過尋巫、獵殺女巫，在國家現 代化過程中達成信仰一致與人民對國家忠誠的目的，但這樣的集體運作比黑巫術

（Black magic）是更加地邪惡。

第三節 視覺藝術上的女巫形象

以男性觀點為主的歷史，鮮少留下女性的歷史紀錄，曾曬淑在〈巫術、圖像、

裸體：宗教改革前Baldaug Grien 的繪畫〉一文中提到，女巫是在女性中，除極少 數女統治者、上流社會婦女外，能在歷史上留下個人檔案資料或文字記述者。在 藝 術 史 上 描 繪 她 們 的 作 品 不 多 ， 德 國 藝 術 家 格 里 安 （Hans Baldung Grien, 1484/85~1545）是少數藝術家中對女巫留下最多描繪作品的一位。因應當時德國暗 潮洶湧的裸體繪畫藝術風潮，與知識份子間所熱衷的女巫主題，格里安將基督教 藝術由形式教條中解放出來，代之以神的敵人、撒旦的同夥人—女巫的裸體畫像。

除了充滿官能性與幻想性赤身露體的繪畫之外，格里安的女巫還擁有壯碩的身軀 與結實的肌肉顯示出「雌雄同體」的造型特徵，體現女性的強勢與性自主。

在一系列的女巫作品中，部分作品呈現了豐富繁雜的女巫世界樣貌及活動內 容，〈魔宴〉中充斥著各式各樣女巫的標誌物，精心佈置象徵施行巫術的道具，使 整個畫面的圖像意義更為豐富。格里安的女巫作品背景也多在森林裡，女巫與森 林主題的結合成格里安的女巫作品典型與代號。當時稍早出版關於女巫的宣傳手 冊之插圖多半以文明社會作背景，偶而也有耕地、畜欄出現，不若格里安作品的 反璞歸真，追求原始蠻荒世界裡的開放自由，充分呈現巫術的自然宗教之根源。

在曾曬淑的研究中，顯示藝術家反映出當代在宗教改革前德國西南方與瑞 士、奧地利一帶對女巫的看法，而創造出誇張的肢體動作，富官能性與幻想性的 女巫形象，引發強烈的戲劇性張力與觀者視覺的刺激，女巫的身體成了被男性想 像與窺視的客體，同時更是男性慾望的載體。

羅婷以在《西洋圖畫書中的女巫形象研究》指出現代女巫故事多以圖畫書的 形式表現，她們的形象藉由圖畫書中象徵符碼的呈現，更利於表達巫婆的一般形 象：騎掃把、帶尖帽、穿黑衣、與黑貓為伍。這些象徵符碼給予兒童直接而強烈 的視覺刺激，也是自獵巫狂潮開始即發展而來的關於女巫刻板的印象。

然而，女巫的形象在此時更加活躍，她可以是媽媽、可以是小女孩，有時是

主角，有時是配角，圖畫書裡的女巫不再是與小主人翁對立，致其於死地的恐怖 角色，代表某種意識，某種社會所關心的議題，角色更加變化多端。

第四節 童話中的女巫形象

由於十九世紀上半葉浪漫主義的影響，在文學中重新發現民間口傳藝術文 化，而有了《貝洛民間故事集》（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e）與《格林童話》

的出版，前者在〈森林裡的睡美人〉（La belle au bois dormant）故事中即出現一個 具有食人鬼本質的王太后，《格林童話》更詳實地收錄了獵巫狂潮中各項關於女巫 的形象描繪與活動事蹟，故事裡皆充斥著法力無邊的女巫，專門迫害無辜柔弱的 婦女，喜吃幼嫩的兒童，帶給人們無數的憂傷與災害，這也間接促成了女巫一成 不變的形象，傳說中女巫的貪婪、殘酷與狡猾，一再驚嚇了一代代的兒童。

童話中的魔法一定可以破解，小主人翁一定能善有善報，得到救贖，相對的 女巫下場一定很悽慘，為什麼非得如此呢？因為美國心理學家雪登．凱許登告訴 我們，童話中邪惡的女巫如果不死，讀書的孩子就無法克服內心的衝突—罪惡感 的迷失。童話的內涵，就是在生動揭發孩子內心的渴望與不滿，積極的意義即在 於幫助孩子發出內心深處的聲音，藉由女巫的死得到情緒的發洩。

羅婷以指出另一經典童話作家安徒生（Andersen, 1805-1875）在創作童話時，

擺脫了民間故事的框框，取材皆來自於現實生活，即便是女巫，也不再是一面倒 的負面形象。安徒生充滿人道關懷的童話創作，筆下的女巫不再使用專制的迫害 手段，旨在影射現實、勢利的社會，邀請孩子認識生活裡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小 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一文為例，主人翁與女巫利益交換，反映了以物易 物的現實生活，主角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命運，不再如《格林童話》中一再受到 女巫壓迫的狀況，淡化了仇視女巫的情形。

深受安徒生影響的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在他的作品〈打魚人和 他的靈魂〉（The Fisherman and His Soul）改寫了美人魚的故事，年輕的打魚人為 了愛必須先送走靈魂，才能進入美人魚的家族與其相守，他求教於神父與商人不 得，只好求助於女巫，利益的交換同樣反映現實，然而王爾德身為當代唯美主義 的重要人物，認為「藝術的使命在於為人類提供感觀上的愉悅，而非傳遞某種道

德或情感上的信息」⁴⁰，所以筆下女巫年輕漂亮，有一頭長長的紅頭髮，一場巫魔 會，巫人皆盛裝打扮有如進行一場豪華的宮廷舞會，不見中世紀論述中的淫穢、

齷齪、邪惡墮落的巫魔會場景，反而頗有以此諷刺當時的上流社會，這些人徒有 華麗的外表，行的多是齷齪下流勾當的意味。

進入廿世紀後，雖然在羅爾德．達爾筆下的女巫似乎依然充斥在孩子的生活 週遭，隨時想把討厭的小孩子消滅，但幻想文類如《綠野仙蹤》、《隨風而來的瑪 麗阿姨》都呈現另類的女巫形象，漸次脫離《格林童話》裡刻板醜陋的老巫婆的 形貌，加上J．K．羅琳的《哈利波特》系列的風潮，使人們對巫術、巫師的世界 更加著迷，亦將廿一世紀的兒童文學帶入魔法之門。

40 引自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唯美主義。

第參章 女巫形象的塑造

筆者將在本章探討研究文本中女巫的形象是如何被塑造，女巫在此分為四 類：少女、成年女性、老婦人以及特殊的獸形，其實可以發現前三類與一般女性 的生命歷程無異，而作家在塑造這些角色時也出現許多類同之處，因此筆者試圖 將女巫形象與大自然地水火風四大要素結合，少女如風、成年女性似水，如大地 般沉靜是老婦，形貌如獸之張狂的女巫就像火般炙人，此與自古女巫即與自然信 仰有非常大的淵源，即使進入了文化轉型期，期間的關係亦未曾間斷。

第一節 風：追尋

（一）《變身》（1982）

女主角蘿拉是名平凡的高中女生，擁有成為女巫的敏感體質，前後三次接受 到警告，先是父親外遇離家，打破「幸福到永遠」的迷思；好不容易心情平復，

母子三人互相扶持共患難的生活又遭受挑戰；摯愛的弟弟為惡靈所俘、母親結交 新男友，就連自己的身體與心情也不受控制地進入混亂、對性覺醒的階段⁴¹，原本 的生活面臨瓦解潰散，安寧穩定不復存在。

撇開魔法不談，在蘿拉的生活一歩歩陷入困境時，她是在如何面對自己的能 力、自己的情慾、自己的家庭與往後的自己要變成什麼樣子之間徬徨著，站在邁 向成長之路的門檻上，選擇入與不入。當她接受召喚，完成變身的過程、成長的 儀式後，

她清楚的看見自己竟然變了個樣。體內原本沉睡的部分似乎被注入生 命，森林的精神也延展進她的頭腦。她的生命不僅僅從彼此相看相厭的

史蒂芬與凱特而來，更得到想像力的滋養，來自她與其他人的想像力量，

造就了她的新生命。⁴²

為了救回弟弟，蘿拉接受卡里斯利家族的女巫建議親身涉險，運用自己的天 賦變身成為一名女巫，整個變身的過程如同「愛麗絲夢遊奇境」相當離奇，也充 滿許多象徵意涵，將於第四章另行探討。

（二）《小女巫薇荷特》（1996）

這是一個結合《我的媽媽真麻煩》、《變身》的文本，採多重敘述的觀點來敘 述一個摻雜三代母女情結、少男少女情竇初開、自我認同的故事，這樣的主題在 一般成長小說是常見的，但是在加入「魔法」這個元素後變得有所不同，且這個 魔法是專屬女人的魔法。

媽媽于荷蘇對於女兒薇荷特能否成為一位出類拔萃、與眾不同的女巫，這份 為人母的殷切期待一點都不輸平常的父母，這也是讓女兒喘不過氣來、母女情感 漸次疏離的原因之一。另一個讓這一對母女關係緊張的原因即在於薇荷特受限於 傳統對女巫的刻板印象，且看到自己的母親一副令人不敢恭維的女性特質，進而 想像自己的未來一幅跟母親一樣孤獨終老一生，沒有男人愛的悲慘模樣，不禁悲 從中來，儘管知道自己生為女巫是命運的必然，仍然加以拒斥，也刻意跟母親劃 清界線。

薇荷特對平凡生活的執著因而抗拒身為女巫的命運，這種勇氣似乎對舒飛這 個少年形成了一股奇特的吸引力，這一對少年少女之間的互動挺有意思的，在于 荷蘇刻意施法障蔽了薇荷特與父親傑哈之間的交流時，卻被舒飛意外地將兩者的 關係重新搭上線，將女巫世家這個人際網絡重新建構起來。

42 《變身》，頁 239。

（三）《蒂芬妮的奇夢之旅》、《第三個願望》（2003、2004）

身為艾金奶奶孫女的蒂芬妮遺傳了奶奶女巫的天份，臉頰是淺淺的粉紅色，

有一雙棕色眼睛及棕色的頭髮，五官無任何特殊之處，就比例上來說，有點過大 的頭是唯一引人注目的。穿著一雙又大又重的靴子，因為靴子太大，得穿好幾雙 襪子才能避免靴子掉下來。一身修改無數次，看起來是奶油般藍色的連身裙，長 度剛好蓋到腳踝，從外表看來蒂芬妮與一般的孩子並無太大差異。

雖然故事的背景設定在人們對女巫仍有所猜忌的年代，但蒂芬妮仍想成為女 巫，此念頭卻是來自「乖寶寶的童話故事書」，書裡頭總會提到「邪惡的老女巫」，

卻從沒解釋為什麼女巫很邪惡，只因為她是個老女人？只因為她獨自一人？只因 為她沒有牙齒就長相怪異？好像冠上了「女巫」，就代表了一切。⁴³這是身為作者 的泰瑞希望年輕讀者去思考的問題。擅於思考的蒂芬妮如此看待童話裡的女巫，

同時在她的認知中，女巫應該是像自己的艾金奶奶一樣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在農場裡大家都習慣讓工作表現使人放心的蒂芬妮獨處，在她與滴答小姐互 動時也充分展現深思好問的優點。文本處處流露出作者的觀點，女巫的知識與魔 法並不是來自專業著作、高深的論典，而是來自真實的生活，來自對生活的敏銳 度與觀察，蒂芬妮天生就具備這項優點，在她這一路學習成為一名女巫的同時，

其實也是在學習成為像艾金奶奶一樣獨立、有魄力的女性，對自己的生活有能力 去掌控，並影響生活週遭的人：「為那些不會發出聲音的東西說話」⁴⁴。

從童年期過渡到成人期這個過程的小女巫，因為性格的鮮明而與眾不同，因 此在人群中多半是形單影隻，與一般青春期的少女相較，旁人只覺其難以理解的 神秘，對於成為女巫這件事她並非全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亦無選擇的機會，她只 能奮力去尋找自己的人生定位，如四處追尋之風。無法安歇的心靈常在不知不覺 中帶給自己與旁人生命中大大小小的風暴，就如張子樟所言：「青少年成長，往往

43 《蒂芬妮的奇夢之旅》，頁 32。

得藉著多種力量，透過不同的表層形式，力圖窺視生命遠處蘊藏的特質。」⁴⁵在文 本中描述此階段的小女巫同樣地必須去面對人生的風暴，性格鮮明是共同特色，

她們的怒氣足以打破各種界限，直至有一天，少女汲取了足夠的養分，風將凝結 為水，進入到下一個人生階段。

45 張子樟，《少年小說大家讀：啟蒙與成長的探索》，（台北市：天衛，1999 年 08 月），頁 18。

第二節 水：守護

（一）《女巫與幻獸》（1974）

昔日，巫師兮爾德與一名貧窮女子於王城曼鐸結縭，女子產下一子，生來便 一隻綠眼、一隻黑眼……⁴⁶這是一個童話式的開頭，時空背景的模糊，令讀者進入 了中古封建時代童話故事的森林，在林中再次遇見女巫，這個巫師家族的女性只 是生產的工具，不管是兮爾德或是接下來的彌克、歐耿，都沉浸在魔法的心靈中，

「愛」是未曾出現的情緒，遺傳自巫師歐耿血統的女巫悉貝，纖纖的細骨、象牙 的秀髮是母親的印記，烏黑無懼的雙眼來自於父親。

悉貝的聰敏令父親歐耿引以為豪，為她搭建了一間薄似玻璃、堅如岩石的水 晶圓頂屋，為的是使她能在夜世界的色彩下，坐在平靜中如其父祖一樣召喚傳說 中的幻獸。十六歲那年成了孤女，在高山原野間遺世獨立，獨自伴著美麗的白屋、

沉重鐵鎖的大量藏書、傳說中奇幻動物豐富的收藏，以及掌控這些動物的強大力 量，而讀者也不難發現，悉貝這一代的女性不再是父權象徵的巫師附屬品，與呼 之即來、揮之則去的生產工具。

在文本中所見的不是邪惡的林中老婦，倒像是住在玻璃屋中溫室小花，悉貝 以家族一貫的習性獨處、召喚遙遠的幻獸，不與人交流，直到武裝男子柯倫帶著 私生子譚龍前來託付身為嬰兒表姊的悉貝，終於使脆弱的玻璃屋面臨考驗，這是 一個關於「愛與自由」的命題。悉貝就如同《變身》的蘿拉，都擁有令獨具慧眼 的男性神魂顛倒的特質，堅強獨立且冷靜，而非「屋子裡的天使」，她們保護著象 徵「純真」的小孩（而且是個男的），她們同樣親自深入險境，以自身為餌，撲殺 惡魔。

（二）《變身》（1982）

瑪格麗特‧梅罕作品《變身》裡，描述在城市邊緣擁有一座森林的農莊，裡 頭住著一個世居於此的巫人家族－以溫特為首的卡里斯利家族，這棟年代久遠的 房子有個名字叫做「珍雅‧賽利」，大門被魔咒所控制，外人不能隨意開啟。

女巫們愛護自己的家園，也被土地所擁有，為了防止農莊被城市侵占，女巫 們決定將男人當作生產的工具，企圖生下月之女，產生錐形凝聚的力量。「月」指

「月亮」，通常代表女性，月亮的特徵就是反覆無常，同時又是復甦、不朽與一切 事物自然循環的象徵，此外，月亮代表了自然界中黑暗勢力與神秘的一面，錐形 可能是似金字塔般代表永恆的力量，也可能指涉卡里斯利家族試圖組成三女巫形 成的正三角，以凝聚女巫「性魔力」的象徵，即是文中米倫所說的結合三代女性 觀照的力量，藉此力量保存森林。然而這樣的期待並不如人所願，最後竟然生下 了一個兒子－索倫森。由於卡里斯利女巫們過於低估男嬰的將來，基於現實的考 量：受孩子的束縛、無法對保護家園有任何幫助，第二代的米倫終決定把孩子寄 養在別人家，直到索倫森十五歲意外地狼狽出現在家門口，卡里斯利女巫們才知 道他才是她們一直處心積慮想得到的孩子：一個真正擁有力量的孩子。

（三）《魔法陣》（1993）

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敘述一個外貌醜陋，背部佝僂，鄰居貝拉老是叫她「醜八 怪」，卻有雙萬能雙手的鄉下助產士，因為母親的影響，敬愛上帝，對美有獨到的 眼光，善於利用自然隨手可得的花草樹木、礦物等物品裝飾自家，而時時盤算著 如何打扮自己的女兒艾莎，也是她為人母的一份憧憬。

原是虔誠敬頌上帝的鄉下助產士，有一雙靈巧、萬能的雙手，能解讀孕婦的 肚皮，解決疑難雜症，因貝拉的慫恿而學會畫魔法陣，並在安全的狀態下召喚魔 鬼，也因此成功地幫鎮長的兒子彼得驅離魔鬼，自此聲名大噪，漸漸地起了驕傲 的虛榮之心，認為自己是上帝之手，這種虛榮心也使她對魔鬼失了戒心，為了一 只她一直處心積慮想得到的黃金戒指而墮落，變成了魔鬼的僕人－魔女。

變成魔女的她外貌沒有改變，但身心卻起了大變化，沒有眼淚、沒有血液，

傷口也會自動癒合，右手臂上有一撮代表邪靈的八角星痣，彼得的眼淚掉在她的 手臂上竟凝結成冰珠，她的牙齒也變成可以咬碎任何東西的大鋼牙，時時會湧現 吃小孩的慾望。惡魔為迫醜八怪降服於它們，還將她的女兒拖下水，為了救珍愛 的女兒不被村民當作魔女燒死，醜八怪只好接受惡魔提出的交易：「為我們效勞，

我們會救艾莎一命。」⁴⁷，也就是變身為紅橙色的火蜥蜴逃亡，重點是同意使用魔 鬼提供的魔法，而使用了魔法躲過火刑，「醜八怪」就真的落入魔道，必得成為魔 鬼的僕人，後來她為了逃避加諸自己身上悲慘的命運，遠遁魔法森林與世隔絕，

就是要避免任何與人的接觸，以免引發諸多慾望再次為父權象徵的魔鬼所利用。

醜八怪女巫所欲守護的是一顆純潔的心，然而一直未現身且無言的上帝見死不 救，女性的救贖僅能依靠自己堅強的意志，而醜八怪女巫做到了。

（四）《黑暗元素》三部曲（1995～2000）

菲力普‧普曼在他的《黑暗元素》三部曲創造了另一類女巫部族—北方拉普 蘭的女巫，女巫們和在萊拉世界裡的人類一樣有自己的「精靈」，女巫強大的能力 可使自己和精靈分隔遙遠的兩地，以上是首部曲《黃金羅盤》的說法，不過在第 三部曲《琥珀望遠鏡》又出現另一種說法，帕可拉告訴威爾與萊拉的精靈只有女 巫知道也是女巫首創的事—

北地某個區域是個荒無可怕的地方，在世界之初，那裡發生巨大災難，

沒有任何東西可在那裡存活，也沒有精靈可以進入。如果想變成女巫，

女孩必須單獨穿越那裡，將精靈留在身後。你們知道那得經歷什麼樣的 痛苦，但若能做到這點，她的精靈不會像在波伐格那樣遭受損害，他們 仍是一體，但精靈可以自由徜徉，到遠方去看奇風異俗，將知識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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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女巫的壽命很長甚至可以長達一千歲，男性對女巫而言是短暫的季節性 生物，在女巫長遠的一生中，他們幾乎立刻就消逝，而男性的勇敢、驕傲、美麗 與聰明，仍令女巫心甘情願為男性們生育小孩，生下女娃就會成為長命的女巫，

如果是男孩就是短暫的人類，那麼女巫的女兒即是女巫，她是否還必須經過上述 的歷練才能擁有強大的能力使自己與精靈分隔遙遠的兩地，答案若是否定，那兩 者所言恐怕是普曼的矛盾吧！

女巫居住在靠近世界與世界之間圍幕最細薄之處，可以聽到那些穿越各世界 神奇的聲音，並因此獲知未來拯救世界的將是一個神奇的小孩—萊拉。女巫除了 知道其他世界的存在，聽到不同世界神的話語，也可以看見人類看不到的東西，

女巫的世界也有許多大事是一般人類看不到的，這個角色非常類似「先知」。 對於女巫外貌的描寫，在萊拉的眼裡看到其中一個女巫時是如此形容—

女巫看起來很年輕—至少比考爾特夫人年輕。她的皮膚白皙，有雙明亮 的綠眼，她身上的衣服就像其他的女巫一樣是條紋黑絲布，沒有毛皮、

風帽或連指手套，似乎一點都不怕冷。在她的眉間還掛著一小串紅花。

她坐在雲松枝上的模樣，彷彿正在騎馬似的。⁴⁹

威爾所見恩納拉湖區女巫王—席拉芬娜‧帕可拉是如此描述—

動人的優雅、熱烈的雙眼、冷冷的目光和蒼白赤裸的四肢。……看起來 如此年輕，卻又不怎麼年輕。⁵⁰

48 《琥珀望遠鏡》（下），頁 545。

49 《黃金羅盤》（下），頁 378。

50 《奧秘匕首》（下），頁 304。

另外也描述了帕可拉的聲音—

就像極光高亢狂野的歌聲，萊拉幾乎因為甜美的聲音而聽不出話中的意 義。⁵¹

拉維安的女巫王盧塔‧絲卡荻與美艷的考爾特夫人不相上下，更多了一份不 尋常的神秘感，按帕可拉的推測應是與神靈進行過交易。絲卡荻活潑熱情，有雙 黑色大眼睛，帶著一副沉重的黃金耳環，黑色鬈髮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雪虎犬牙王 冠。絲卡荻可以因韃靼人對她不敬而殺了對方崇拜的雪虎，韃靼人乞求崇拜她，

還被輕蔑的拒絕，普曼為此號女巫下註腳：「美麗、驕傲又殘酷」。

那麼女巫究竟怕不怕冷呢？答案是：「怕」，但不介意，也不會因此受到傷害，

帕可拉說—

如果我們為了禦寒把身體層層裹住，就無法感受到其他東西，例如星子 的閃爍、極光的音樂，最棒的是月光輕撫過我們肌膚時絲般的感覺。為 此，我們情願受冷。⁵²

這個異世界的女巫穿著條紋黑絲布、年輕、亮眼，她們自成一族，神秘地來 去，女巫長久的生命，加上有著凡人女性夢寐以求的青春常駐，女王更是慎重打 扮別具韻味，稱其為「仙女」並不為過，其中的拉維安的女巫王盧塔‧絲卡荻更 像是電視電影中的明星，刻意的華麗裝扮，熱情有霸氣，簡直就像是當代影視紅 星的翻版，只是多出一份飄逸的靈氣。由上可知普曼是如何將女巫形象浪漫化的，

他對於女巫的塑造還是離不開男性對女性「凝視」的視角，美得令人無法逼視，

51 《黃金羅盤》（下），頁 3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