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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得伊川「理一而分殊」的指點,距明道辭世已十一年。換言之,自受 學於明道再轉向師禮伊川,龜山浸潤於洛學至少十餘載方得「理一而分 殊」。然,二程兄弟之思想內容與風格本有差異,儘管龜山整體上篤守 師說,致力於推尊宏揚,但以其兼融的特色,對「理一分殊」命題的理 解與闡釋,是否能全然順承伊川的理路?抑或依循明道的思路?或在兼 融的情形下,形塑出不同於伊川的進路與理境?得以對命題轉出新義而 有超越伊川者?這些疑問則有待進一步來釐清。
綜觀龜山整體思想,所重不在對抽象之宇宙論及本體論的探討,尤 其對命題的論證,主要是由倫理的觀點著眼於現實分殊面的具體道德實 踐上。因此,筆者將龜山之闡釋「理一分殊」擇要列出仁與義、體與用 兩大重點特色。並為論述方便,依序先對龜山倫理思想核心之「仁」與
「義」進行釐析,由此探究其以仁體義用對「理一分殊」的詮釋,期能 尋繹其命題之詮釋特色與融有己見的詮釋轉化。
第一節 倫理思想核心:仁與義之實義
前述伊川從未明確將「理一」解釋作「仁」、將「分殊」解釋作「義」, 但龜山從其「失仁」、「無分」以及「無義」、「無別」的說明中獲得啟發,
清楚地以仁和義來闡釋「理一分殊」,將這個命題更具體地運用到儒家 的道德倫理中,一者使命題之仁義內涵得以確立,二者使「理一」和「分 殊」之間形成仁與義的關係。是知,龜山是在伊川原已潛存之倫理意涵 的基礎上,對命題的詮釋作了進一步的開展。
龜山說:
河南先生言「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為仁;知其分殊,
所以為義。9
9 《楊龜山先生全集》卷 11,頁 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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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答胡康侯書〉中又一次提到:
天下之物,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為仁;知其分殊,所以 為義。10
於此,兩條文皆清楚地說明了「理一而分殊」就是仁與義的關係,「理 一」是仁、「分殊」是義。但細讀之,上條文中他明確地將伊川所言的
「理一而分殊」放置在倫理道德層面,以仁義的倫常關係來解釋,此與 伊川原初之倫理義的闡釋範疇契合無異;而於下條文,龜山對命題的理 解則由純粹倫理義的層面擴大到「天下之物」,既說是「天下之物」,
則理當不僅是指人類社會中人與人的關係,也應包含天地萬事萬物之間 的關係。換言之,在龜山的理解中,舉凡天地一切人事物之間,皆存在 著「理一」和「分殊」的關係。若然,則吾人對龜山之「理一」、「分殊」
的理解,就不能只限於人倫的範圍,甚至要上昇至天理的高度了。是以,
我們有必要先將其倫理思想的核心概念「仁」與「義」之實義作深入釐 析,檢視其仁義思想是否全然順承明道義理?抑或兼採伊川之意?以致
「理一而分殊」在仁義的詮釋下是否會產生不同的風貌?如此才能進一 步下探命題與體用概念結合後的詮釋特色。
一、「仁」之實體義
龜山在給伊川的書信中,首先將仁從體與用的觀點進行思考,為說 明他對《西銘》「言體而不及用」的質疑,於該信中指出,孔子教導學 生時皆著重在求「仁之方」,從現實中多方面地指點仁之實義,至於「仁 之體」為何,則未嘗正面地來加以界說。對此,龜山尚曾於他處多次提 及,顯示龜山重視仁之用的思維。但這並不表示龜山不關心仁之體這一
10 《楊龜山先生全集》卷 20,頁 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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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見其對伊川求能以一言表達《西銘》的「體用兼明」便可以證知。
然,在龜山思想裏究竟「仁之體」指何?即仁的本質是什麼?似乎亦未 見有明確的揭示。但以其先後受學二程的脈絡來索解,則知龜山對仁的 理解,實亦立足於儒家「生生之易」的義理基礎上,既承自二程以「生 生之理」釋仁,更依循明道「渾然與物同體」的義理規模而來,並由仁 心、仁體之感潤無隔,而能體證與物同體之境。
(一)以「生生之易」為基礎
1、儒家「生生」的傳統
宋儒遙承先秦孔孟道德思想中關於「仁」的智慧,在原有之倫理範 疇的基礎上,進一步以《易傳》「天地之心」對孔孟之「仁」作了理學 的詮釋。他們把「仁」提昇到天道的層次來論述,依據《易傳》所謂「天 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11,以「生生之仁」為宇宙萬物的本體。
認為天地以生物為心,覆育萬物使之各遂其生,能起創生作用之生德,
此即天道之仁;倘從超越地說,在人與天地合其德的理念下,此天地生 生之德亦內具於人心,故人能參贊化育、繼之成之、盡己盡性,此亦即 是人德之仁。那麼,天道既能顯現一切、遍成萬物而不遺,一旦貫落入 具體的人心,則人之仁即如天之仁,亦能與物無對、感通無隔,擴而充 之,則體物而不遺。如此結合天道與人道,把作為宇宙萬物本體的「生 生之仁」,下貫到人的身上,體現為現實生活中能覺潤感通、無所滯礙 的真實生命。這種從內在根源性與超越層面所立之仁心、仁德,能活潑 潑地起創生變化,並以感通、遍潤為特性,實即是孟子所謂「萬物皆備 於我」、「上下與天地同流」12之前提,亦即是儒家能與萬物同體為一的 真實基礎。此理學化後的仁學思想,不僅使儒家之「仁」絕對化、本體
11 分別見於《易傳.繫辭下》,十三經注疏本,頁 166;《易傳.繫辭上》,十三經注疏本,頁 149。
12 《孟子.盡心上》,十三經注疏本,頁 229、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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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其意義更在為儒家的道德倫理找到了形上的根據,賦予倫理道德在 實踐面的合理性。
理學家中,以「誠」為本的周濂溪,即嘗從宇宙論的觀點來解釋仁,
他說:「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 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
13他取仁與義來解釋天地之生成,明確賦予了「仁」生之屬性,開啟了 理學家「生生之仁」的闡釋進路。而橫渠也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則 以生物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14由此,他本於孔孟之踐仁盡性而說 心之大而無外,故能體天下之物,他說:「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 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 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
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15又說:「天體物而不遺,猶仁體事無不 在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16再參合其《西銘》
所開示的「民胞物與」之境,知橫渠亦從「生生之仁」的宇宙論思索,
再到現實界之仁義行、人倫正,禮儀之有所安措,以至與萬物一體,皆 在申述吾人此一內在而超越之能如天心、能感通覺潤的仁心。
另,以「天理」為最高本體的二程兄弟,對此具有生之屬性、能使 萬象變動不居的宇宙本體,自然能有所遙契,兄弟亦皆以「生生之理」
來解釋仁。明道說:「『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道也。天只是以生 為道。繼此生理者,只是善也。善便有一箇『元』的意思,『元者善之 長』。萬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卻待他 萬物自成其性須得。」17、「萬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 謂仁也。人與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18他以「生理」來 說「生道」,此所以能生生的超越之理,是眾善之長,它無所不在,人 當繼之、成之,體現它的價值。更具體地說,此「生理」就是「仁理」,
13 《宋元學案.濂溪學案上》卷 11,頁 487。
14 《橫渠易說.上經》「復卦」,《張載集》,113。
15 《正蒙.大心》,《張載集》,頁 24。
16 《正蒙.天道》,《張載集》,頁 13。
17 《宋元學案.明道學案上》卷 13,頁 564。
18 《程氏遺書》卷第 11,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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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源於天道生生之理而具於人心者,使人之所以成為人者,更是人能與 天地萬物為一的內在根據,故而說「人與天地一物也」。順此,明道以
「覺」為仁,主張反身諸己先以識仁,再誠敬存之以達習熟,則可體現 與萬物同為一體之境,所以作〈識仁篇〉以開示仁體之義理。伊川也以
「生」解釋仁,曾曰:「心譬如穀種。生之性便是仁也。」19穀種本身具 有所以為穀種之理,也就是內具穀種所以生之理,此謂穀種的「生之 性」,以此喻心,則穀種的「生之性」就好比人心的「生生之仁」,意 謂人心也具有生意,其生生之理即是仁,仁是心之理,與明道主張無異。
惟,前曾述及,伊川喜作存有論的語言表示,其仁是一不活動、不發用 的靜態存有,具有較多的形式意義,因此,他曾說仁是心之理,心具仁 理、仁存於人心,但發用後有所變化的心就不能再存有論地名之即是 仁、即是性,伊川便由此而開展出工夫論來。
2、「易」與性命是一
龜山雖未若二程兄弟之明白地以「生生之理」釋仁,但承繼師說,
主要仍立於「生生之易」的義理基礎來理解仁。對於易道,他曾說:
孔子曰:「神無方易無體」,又曰:「生生之謂易」,則易之為 易,其義深矣!殆不可以形數名也。20
易所謂無思者,以謂無所事乎思云耳。故其於天下之故,感而通 之而已。21
思之至於無思,則天之道也。22
19 《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84。
20 《楊龜山先生全集》卷 26,頁 1068。
21 《楊龜山先生全集》卷 10,頁 484。
22 《楊龜山先生全集》卷 7,頁 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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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深明「易之為易」,其義理深奧,是不可以形數來描述或概括的。
他肯認「易」之無思無為、無方無體,具變化創生之能力與妙運萬物使 之生化不測的神用,此生生之道,即是天道、易道。而易道之具體流行,
必藉資於陰陽之變化來顯現它自己,故龜山說:
陰陽之運,萬物由之而生成焉。23
陰陽之氣有動靜、屈伸爾,一動一靜,或屈或伸,闔闢之象也。……
夫氣之闔闢往來,豈有窮哉?有闔有闢,變由是生,其變無常,
非易而何?24
於此,他採用橫渠之「氣化論」思想,認為萬物是經由陰陽之運化而生 成。不過,龜山並不依橫渠把陰陽之氣視作本體,而是把氣從屬於「易」,
於此,他採用橫渠之「氣化論」思想,認為萬物是經由陰陽之運化而生 成。不過,龜山並不依橫渠把陰陽之氣視作本體,而是把氣從屬於「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