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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那《觀所緣論》的認識對象—從真諦與玄奘譯本異同談起

台灣哲學學會 2007 年度學術研討會,東海大學,2007 年 10 月 20-21 日

前言

本文的寫作緣起於閱讀陳那《觀所緣緣論》時,注意到玄奘譯本和真諦譯本 的差異,特別是該論批判外境實有論時,玄奘譯本前後一貫地將陳那批判的對象 限定為五識所緣,不包括第六意識所緣在內,而相對地真諦譯本《無相思塵論》

則明白指出陳那批判的對象是那些持「執眼等六識緣外境起」的觀點,其中有主

張「於鄰虛及鄰虛聚中有相為六識作境」,可見真諦的翻譯來自其一致的詮釋立

場。關於二譯的分歧,呂澂早就會勘四本,細分縷析,明白地指出為「奘譯所宗,

與其謂為護法之學,寧謂為晚起變本之說。137」呂澂的會勘結論顛覆了一千多年

來漢傳唯識學對於奘譯無條件的信賴,其文獻批判的功力與洞見,至今仍難以超 越。陳那本論雖未明言其討論的認識對象限於五識或六識,然作為知識論問題,

批判外境實在論時是否應該將「意識所緣」列為考察對象,乃十分關鍵。換言之,

奘譯與陳譯的理據為何,值得進一步探討。

玄奘譯本立場上受到護法的影響,這一點呂澂早已指出:「護法注疏乃反復

辨證等其五識,奘譯改為五,依此無疑。138」因此護法《觀所緣論釋》可供吾人

說明奘譯立場的根據。至於真諦的觀點可從他的其它著作來尋繹,不過那將是龐 大的工作,不容易在一篇論文中完成。本文採取的是另一條進路,亦即認為真諦 與玄奘的新舊唯識學分歧可以追溯到阿毘達磨文獻中部派佛教--尤其是說一切 有部和經量部--關於知識論的法義之爭。大乘佛教的唯識學,特別是陳那的因明 量論,乃蘊育於部派佛教,其文獻俱見於北傳的阿毘達磨論書。若不釐清此階段 的發展,而如晚近歐美日本學界多從後出的法稱入手,從而上溯陳那,則恐僅能

獲得不完整的圖像。最近閱讀法光法師的《阿毘達磨與知識論爭》,深受啟發,

137 呂澂,〈觀所緣釋論會譯‧附論奘譯本之特徵〉,《內學》第四輯第三種,1928,頁 38。

138 同上揭,頁 36。

更加促使我朝向說一切有部和經量部的知識論爭辯尋找真諦譯的理據139。 本文從佛教知識論的歷史脈絡釐清玄奘譯本和真諦譯本的理據之後,以說明 陳那知識論與解脫論的關係作為結論。

真諦與玄奘二譯之分歧

陳那《觀所緣論》梵本已佚,僅留殘片,漢藏譯本則有四:(1)真諦譯《無 相思塵論》,約翻於 557-569 年間,為晚年之作;(2)玄奘譯《觀所緣緣論》,翻於 657 年,較《成唯識論》(659)、《唯識二十論》(661)早出;(3)義淨譯護法的《觀 所緣論釋》,翻於 710 年;(4)藏本《觀所緣論》由 Sāntākaragupta 與 Tshul-khrims rgyal-mtshan 所譯,另有調伏天(Vinītadeva)《觀所緣論釋疏》。140以上四本由呂澂、

釋印滄合編為《觀所緣釋論會譯》,刊於《內學‧第四輯‧第三種》(1928),也

是首度將藏本漢譯。呂澂會譯四本對照,使用上十分便利,其業績廣為當時國際

學界肯定。本文在原始材料上的使用,也多以呂澂會譯本為主。141

《觀所緣論》梵本題為

Ālambanaparī kṣ āvṛ tti,其中「觀」(parī kṣ ā)是「考察」

的意思,「所緣」(ālambana)源自字根 ā-√lamb(“hang on to”),指被心識(心、心所 法)執取(gṛ

hyate),並使該心識得以生起的對象。

142該心識對象(object of

consciousness)或認識對象(object of cognition)的存有論地位為何,即是陳那主要 考察的問題。

一般談到的「對象」概念在佛教哲學裡對應許多名相:ālambana(所緣)、

139 Bhikkhu K. L. Dhammajoti, Abhidharma Doctrine and Controversy on Perception (Sri Lanka:

Center for Buddhist Studies, 2004). 以相同的進路探討陳那量論,當推姚志華關於「自證」的研究,

見 Zhihua Yao, The Buddhist Theory of Self-Cogni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5)。

140 有關陳那《觀所緣論》漢藏譯本與現代譯注研究之資料,參見宇井伯壽,《陳那著作の研究》

(東京:岩波書店,1958/1979),頁 12-14,中村元〈觧說〉,350-351;Fernando Tola & Carmen Dragonetti,

“Dignāga’s Ālambanaparīkṣāvṛtti,”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10 (1982):105-107;陳雁姿,《陳那 觀所緣緣論之研究》(香港:志蓮淨苑,1999),頁 95-101。

141 宇井伯壽指出其《觀所緣論》日譯與註解均參照呂澂會譯本,見上引,頁 13-14。山口益譯 注調伏天《觀所緣論釋疏》時,亦明言受益於呂澂的研究業績,特別是「淨譯簡拗難解」,呂澂

「循文增字以暢之」,對於護法釋的解讀幫助很大。見山口益、野澤靜證共著,《世親唯識の原典

解明》(京都:法藏館,1939),頁 413-414。

142 Dhammajoti, Abhidharma Doctrine and Controversy on Perception, p.5.

viṣ aya(境)、artha(義)、vastu (事)、grā hya(所取)、karman(所作)、gocara(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