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大學中文系 2009 年 7 月
傳統與變異-論姚際恆、崔述、
方玉潤的解《詩》基調
黃忠慎
*【 提 要 】
姚際恆、崔述、方玉潤的《詩經》學著作,無不表現出「獨立」、「超
然」、「懷疑」的特色,這樣的同質性,使吾人可以稱其為清代「獨立治
《詩》」三大家。
姚氏等三人分據清代初、中、晚三個時期,卻又同時隔絕於主流的學術
之外,當時的學術思潮對三人的影響不大,而且三人或有意或無意地貶抑當
時的主流學術價值觀,以是在治學、研經的途徑、方法上顯得與眾不同。
姚氏等三人的解《詩》著作不僅與當時的學術主流有極大的差距,連學
術派別都無法劃分,不是漢、宋兼採,也不走考據路線,更非屬今文經學系
統。這三人的著作在當時都鮮為人知,直到民國初年才受到學者注意,並給
予極高的評價,至今日已成為學術上的重要研究對象。
本文考察姚氏等三人的解《詩》方法,檢視其對於《詩經》傳統詮釋的
態度,以及各人對於傳統的取捨,檢證近代學者對於三大家著作的評語,用
意在擴大研究的視野,並確認三人在《詩經》學史上的實際價值。
關鍵詞:姚際恆 崔述 方玉潤 傳統 《詩經》漢學
*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一、前言
梁 任 公 (1873-1929) 於 《 中 國 近 三 百 年 學 術 史 》 中 整 理 清 代 學 者 治 理 《詩經》的成績,於正統派之外舉出姚際恆(1647-1715)《詩經通論》、崔 述 (1740-1816) 《 讀 風 偶 識 》 、 方 玉 潤 ( 1811-1883) 《 詩 經 原 始 》 三 書 , 以為此三人之書不同於傳統學者固守《毛詩序》、毛《傳》的說法,而能獨 抒 己 見 。 之 後 又 有 鄭 振 鐸 (1898-1958) 於 《 中 國 文 學 論 集 》 中 以 「 極 為 重 要」、「極重要」、「極重要」分別置於姚、崔、方三人《詩經》學著作之 下 。 鄭 氏 所 謂 的 「 極 重 要 」 源 於 他 特 重 此 三 書 有 許 多 獨 特 的 新 解 , 能 超 出 毛、朱之外,力攻《毛序》之非。後來學者或以「懷疑派」、「超然派」、 「獨立派」分別稱呼此三本著作,直至夏傳才(1924-)通論清代《詩經》研 究的學術時,才以「獨立思考派」統稱姚、崔、方三人 。本文以三人為研 究對象,其目的在於考察他們對三百篇的解釋方法,既然學者以「獨立」、 「超然」的肯定性評語用在三人身上,則考察他們的解《詩》方法,自然有 相當的重要性。當然,這些肯定性的評語具有相對性,而其參照的對象自然 是傳統的《詩經》學。因此,「傳統」成了本文考察時不可或缺的參照系。 此外,形成三人學說特殊性的原因,前輩學人似乎尚未說明,因此筆者從三 人治學的背景著手,以為三人學說「獨立」之性格源自於其與清代諸學者不 同 的 「 孤 立 」 環 境 , 包 括 了 師 承 學 脈 與 師 友 砥 礪 的 闕 如 , 以 及 三 人 善 於 懷 疑、辯證的性格,由此形塑了《詩經通論》、《讀風偶識》、《詩經原始》 的特殊基調。 其次,對於傳統的內涵必須作一範圍的界定,本文以姚氏等三家的《詩 經》學為研究主體,因此對於「傳統」的內容自然也得落實到《詩經》學之 中。本來,對於清儒而言,《詩經》漢學與宋學的古老解《詩》成果都是先梁氏之說見〈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一)〉,《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里仁書局,1995 年),頁260。鄭振鐸之說見《中國文學研究新編》(台北:明倫出版社,1975 年),頁 34-37。夏傳才之說 見〈論清代詩經研究的繼承和革新〉,《天津師院學報》第 4 期(1982 年),頁 72-73。夏氏稱三人為: 「超出各派鬥爭的獨立思考派」。另有陳柱稱姚際恆為「懷疑派」,見〈姚際恆詩經通論述評〉,林慶彰、 蔣秋華編,《姚際恆研究論集》(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6 年)《姚際恆研究論 集》,中冊,頁345。何定生則稱姚際恆為「各派混戰中的超然的一派」,詳《姚際恆研究論集》,中冊,頁 363。
儒遺留下來的傳統,不過對於三家來說,最主要的傳統是《詩經》漢學,尤 其是《詩序》。在以往,《序》說不僅代表了權威的詩篇主題判定,也代表 了傳統解《詩》時預設的「《詩》教觀」。從三人對《詩序》的態度中,可 以得知對他們對傳統權威解題的質疑、否定,但是對於《詩》教觀的堅持, 有時卻更甚於《序》說。由此可以得知三人對於《詩經》傳統詮釋的態度, 以及他們對於傳統的取捨:承認三百篇貴為「聖經」的地位,也認同聖人以 《詩》為教的觀念,但卻對後人解《詩》的過程與結果極不滿意,因此矢志 追 求 聖 人 之 意 , 要 找 出 《 詩 經 》 的 真 意 、 本 義 或 原 旨 。 三 人 除 了 勇 於 打 破 《 詩 序 》 的 詩 篇 主 題 解 釋 權 威 , 對 於 代 表 字 詞 訓 釋 權 威 的 毛 《 傳 》 、 鄭 《箋》,也取相近的方式對待,解《詩》過程中不斷予以質疑、駁斥,展現 其無與倫比的批判性。 最 後 , 本 文 要 檢 證 近 人 對 於 三 家 著 作 的 評 語 , 利 用 西 方 接 受 美 學 的 觀 點,解釋《通論》、《偶識》、《原始》三書在民國初年備受學者青睞的原 因。這和當時的特殊學術背景有關,反對傳統、權威,還原三百篇歌謠的本 來面目等,本來就是民初學者的重要訴求。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民初學者 過於強調《詩經通論》等三書的「反傳統」、「照顧到《詩》之文學性」的 兩大特質,容易使人忽視了三書其他的重要面向,甚至,將這兩樣特質施加 在 三 書 身 上 , 是 否 得 宜 ? 這 些 都 有 待 重 新 加 以 檢 視 與 釐 清 , 如 此 方 可 窺 見 姚、崔、方三人著作之真實內涵,然後才可由此確認三書在《詩經》學史上 的真實價值。
二、清代學術主流之外的旁支
若將清代經學的發展粗分為初期、中期、晚期三階段,那麼姚際恆、崔 述、方玉潤三人則分處三個時期之中 。依一般經學史的敘述,漢學與宋學 之爭,或古文與今文之爭,一直是關涉清代經學發展的主要元素,不容忽視一般來說,清朝經學可分三個階段,順治、康熙、雍正三朝共 92 年是清學的建立期,乾隆、嘉慶兩朝共 85 年是清學大為發皇的時期,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五朝共91 年是清學轉變、衰微和西學入侵時期。 詳林慶彰,〈導言〉,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主編,《清代經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 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 年),頁 1-4。
。不過,姚、崔、方三人的研經內涵完全避開了上述學術家法的糾葛,可 謂清代傳統經學中的少數異彩,這和三人的學術風格有關,而造成三人如此 特異的學術風格,又涉及其治學背景。姚際恆師事何人,難以確認;交遊部 分,除了毛萬齡、毛奇齡與閻若璩三人之外,其餘皆無可稽考 。崔述雖然 身 處 乾 嘉 漢 學 最 隆 盛 之 期 , 卻 獨 學 而 無 友 , 兼 之 身 處 北 方 , 地 理 環 境 的 隔 絕,造成他的研究工作只能獨自進行。他的著述得以見世,全賴其弟子陳履 和刊刻,否則無人得見 。至於方玉潤,更是生活在雲南僻處,與中原相隔 千里,直至四十五歲之前仍未離開過雲南。筆者從洪業主編的《三十三種清 代傳記綜合引得》、錢儀吉等編纂的《清朝碑傳全集》,以及徐世昌所編的 《清儒學案》等書,皆無法見著方玉潤的生平資料,可以想見當時的方玉潤 聲名無聞,交遊亦狹。 三人的治學背景有某種程度的相似,都是師承不明,交遊不廣,這使我 們無法從三人與他人的學術互動上找到其學術概念形成的軌跡、調節與影響 等。有時候,師承的淵源、學友的切磋和當時的學術發展有關。以清代經學 的發展為例,無論漢宋學、今古文,師友之間的傳承、砥礪會形成一些學術 團體,左右了學術發展的走向。無可否認的,姚際恆等三人處在當時的學術 環 境 與 型 態 之 中 , 卻 完 全 沒 有 參 與 所 謂 的 學 術 往 來 , 而 成 為 主 流 之 外 的 異
皮錫瑞:「國朝經學凡三變。國初,漢學方萌芽,皆以宋學為根柢,不分門戶,各取所長,是為漢、宋兼采 之學。乾隆以後,許、鄭之學大明,治宋學者已尟。說經皆主實證,不空談義理。是為專門漢學。嘉、道以 後,又由許、鄭之學導源而上,《易》宗虞氏以求孟義,《書》宗伏生、歐陽、夏侯,《詩》宗魯、齊、韓 三家,《春秋》宗《公》、《穀》二傳。漢十四博士今文說,自魏、晉淪亡千餘年,至今日而復明。實能述 伏、董之遺文,尋武、宣之絕軌。是為西漢今文之學。」《經學歷史》(台北:藝文印書館,2000 年),頁 376。 姚氏雖然曾於縣學時就教於毛萬齡,但那是在縣學中教諭與諸生之間的師生關係,非學術上的傳承、影響關 係,此所以有學者表示「姚際恆在作學問上,有什麼特別的老師,幾乎是不清楚的」。按:關於姚際恆的師 友之考察,見日人村山吉廣撰,林慶彰譯,〈姚際恆的學問(中)──他的生涯和學風〉,收入林慶彰、蔣 秋華編,《姚際恆研究論集》(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6 年),上冊,頁 39-56。 崔述讀到孔廣森的《大戴記補註序錄》時說:「余昔會試時,曾與檢討(孔廣森)相識,年甚少也。數十年 不見,不意其學刻苦如是。」《崔東壁遺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408。不過,此時孔 廣森早已過世。崔述又曾自云:「若述者,其學固無可取,而亦絕無人相問難者;……讀書雖有所得,而環 顧四壁,茫然無可語者。」〈與董公常書〉,《無聞集》,卷3,《崔東壁遺書》,頁 705。又說:「余自束 髮受書,奉先人之教,即專求信於經。及長,覺百家言益多可疑。以是每觀先儒箋註,必求其語所本而細核 之,欲以探聖經之原,不惑於眾說。……嘗冀有一二同志,相與講明而切究之。而居僻寡交游,所見學者多 專攻舉業,間有好古之士,祇肆力於詩賦博覽,竟不能有所遇,而余亦漸老矣。」〈贈陳履和序〉,《考信 附錄》,卷1,《崔東壁遺書》,頁 477。由上述崔述之語可知其交友與為學狀況。 有關方玉潤的生平資料,以近人楊鴻烈所著〈調查詩經原始的著作者的事蹟經過〉、〈方玉潤先生年譜〉二 文最詳。分見楊鴻烈,《中國文學雜論》(上海:亞東圖書館,1928 年),頁 59-69、頁 71-93。
數。這無疑是造就三人學術風格迥異於當時(清代初、中、晚期)的主要原因 之一。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既然師承交友的影響闕如,造成他們無法吸收清 代的學術養分,可能也正因為如此才使三人不被學術氛圍所籠罩,進而形成 三人特有的治學路徑。 當然這只是外在因素,更重要的是內在的性格決定了他們學術風格的特 殊性。四庫館臣評姚氏為「好為異論者」,這個帶有貶抑意味的評語雖不全 然正確 ,但卻能點出姚氏治學的特色。姚氏的「異論」來自於他的注重辨 偽的眼光,他的《古今偽書考》寫作的精神就是辨偽,他說:「造偽書者, 古 今 代 出 其 人 , 故 偽 書 滋 多 於 是 。 學 者 於 此 , 真 偽 莫 辨 , 而 尚 可 謂 之 讀 書 乎!是必取而明辨之,此讀書第一義也。 」因此,他不只懷疑《周禮》、 《古文尚書》,就連流傳二千年的《詩序》也一併打入偽作之列。與姚際恆 相似,崔述之能夠引起後人如梁啟超、支偉成、胡適(1891-1962)、錢玄同 (1887-1939) 、 顧 頡 剛 ( 1893-1980) 的 重 視 , 也 在 於 他 的 懷 疑 精 神 。 梁 啟 超重視崔述的處處懷疑、事事求真的精神,支偉成更以姚、崔二人並列為南 北懷疑派二大家,且置崔述於姚際恆之上,胡適讚賞崔述「考信」的精神、 錢玄同更盛讚崔述在辨偽方面有特到的見識,而且還將之與朱熹、顏元、章 學誠並稱為宋代以來的四大學者之一,顧頡剛恭維「崔述的《考信錄》確是 一部極偉大又極細密的著作」 。崔氏自己也說過在讀書的過程中對古書有 許多的懷疑,這種懷疑的精神和他的家學有某種程度的關係,在〈先君教述 讀書法〉中,他已透露出讀書求實的家學庭訓 。至於方玉潤,從其自製的
《四庫全書總目》(台北:藝文印書館,1962 年),第 4 冊,頁 2569。《總目》在此雖以姚氏的《庸言錄》 為題評,但其實涉及姚際恆全部的學行,主要評其論《古文尚書》《周禮》之偽之說竊取自閻若璩、黃宗羲 二人;說小學為文字學之事,本之毛奇齡。說周、程、張、朱皆出於禪。這些文字充滿蓄意的攻訐,近人已 為姚際恆平反。見陳祖武,《清人學術拾零》(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108-109。 《古今偽書考》(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7 年),頁 1。 梁啟超在《古書真偽及其年代》中以閻若璩、胡渭、萬斯同、姚際恆、惠棟五人為清初辨偽學的代表,又在 乾隆時期的辨偽學中提及崔述的《考信錄》,說:「他那種處處懷疑,是是求真的精神,發人神智,實在不 少。」《古書真偽及其年代》(台北:中華書局,1982 年),頁 37。支偉成:「姚氏《古今偽書考》,尚係 單詞片義。獨東壁之《考信錄》,貫穴群經,卓焉能自樹立。」《清代樸學大師列傳》(湖南:岳麓書社, 1998 年),頁 157。胡適曾說:「崔學的永久價值全在他的『考信』的態度。……崔述的『考信』態度是道 地的科學精神,也正是道地的科學方法。」〈胡適序〉,《崔東壁遺書》,頁1044-1046。錢玄同、顧頡剛之 說分見錢氏,〈論詩說及群經辨偽書〉,《古史辨》,第1 冊,頁 52;顧氏,〈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 《古史辨》,第1 冊,頁 59。 崔述曾云:「余少年讀書,見古帝王聖賢之事,往往有可疑者。」〈考信錄提要卷下‧總目〉,《崔東壁遺 書》,頁 16。又云:「余年十三,初讀《尚書》,亦但沿舊說,不覺其有異也。讀之數年,始覺〈禹謨〉、 〈湯誥〉等篇文義平淺,殊與三十三篇不類;然猶未敢遽疑之也。又數年,漸覺其義理亦多剌謬。又數年,
著作目錄可知其學問包羅極廣,由經學、詩文、歷史、地理至鐘鼎彝器無不 包涉,其博學多聞,令人欽服,但因相關的傳記資料極少,著述亦只剩《詩 經原始》完整保存,對於其性格氣質,我們不易深入理解。雖然,《詩經原 始》中已經透露了他具有不同於一般解《詩》者的懷疑精神,〈自序〉一開 頭便反對孔子刪《詩》之說、強調《詩序》之偽,甚至連啟發他的姚氏《通 論》著作,都覺未得其實,尚有「剖抉未精,立論未允」之處。因此,自己 以「不顧《序》、不顧《傳》,亦不顧《論》。唯其是者從而非者正」的態 度來論《詩》 。 姚氏等三人勇於懷疑、不信舊說的精神與作為,與傳統的解經者迥不相 同,於是後人紛紛為他們的這些奇特言論、思想尋找可能的解釋,如從解說 者 的 身份 標籤 差 異(經 生 或 文 士 ? 經 學 家 或 文 學 家 ?) 立論 ; 或者 從漢 宋 學的 治 學 風 格 的 差 異 探 源 (宋 學 家 相 對 上 善 於 懷 疑) , 這 些 解 說 雖 然 都 把 握 姚 、 崔、方三人治經解《詩》的部分特色,但多專注於其身份的異同,或概論其 解經的風格,對於三人解說詩篇的具體方式則較少論述,更重要的是,前人 未能將姚氏等三家放在同一個平台上作一整全性的比較統論,導致其結論孤 立來看或許可以成立,卻只能大略見到三人的學術風格之奇特,而無法解釋 其學術風格與學術表現之間的必然關係,例如以為姚氏是以「文士的身份、 文士說經的習慣」來解《詩》 ,但如何解釋為何只有姚際恆一人才有此種 情形,其他文人學士在說解三百篇時卻沒有這樣的特色?同樣的,若強調崔 述沾染宋學風尚、能以宋學懷疑議論的角度說《詩》,則這樣的特色在清代 絕對不只崔述一人,卻何以只有崔述的《讀風偶識》突出其間 ?在此,筆 者必須說,近代學者恭維姚際恆等三人的「獨立」、「超然」之精神,主要 是 以 三 書 和 傳 統 的 《 詩 經 》 學 著 作 相 比 得 來 的 印 象 , 但 是 所 謂 「 獨 立 」 、
復漸覺其事實亦多與他經傳不符,於是始大駭怪:均為帝王遺書,何獨懸殊若此?。」〈古文尚書辨偽卷之 一‧古文尚書真偽流通考〉,《崔東壁遺書》,頁582。又云:「……凡諸衛道之書必詳為之講說,神異巫覡 不經之事皆為指析其謬。……有疑義,則取諸名家論辨之書,別其是非得失而折衷之。」〈先君教述讀書 法〉,《崔東壁遺書》,頁470。 方玉潤曾自編目錄,一為五十五歲時於〈星烈日記〉所擬,一為六十三歲時家信所見之目。其詳細書名,參 見李康範,《方玉潤詩經原始研究》(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6 年),第一章第二節, 〈方玉潤之著作〉,頁 11-19。〈自序〉一段話,見《詩經原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上冊, 頁6。 詳蔡長林,〈論姚際恆的學術風格〉,林慶彰、蔣秋華編,《姚際恆研究論集》,上冊,頁 207-235。 關於崔述懷疑古書和古史之因襲宋儒的疑古思想,可參邵東方,〈崔述學術中幾個問題〉,《中國文化》第 9 期(1994 年),頁 104。
「超然」的評語卻只是從「結果」來立論,對於他們如何、為何得到這個結 果,則未能有所交代。當然這些和他們文人學士的身份、承襲宋學懷疑精神 不能說沒有某種程度的關係,但這些看法只能提供部分的答案,且其中牽涉 的問題已如上所述。因此,考察姚際恆等三人的《詩》教觀以及他們對待傳 統的心態,有絕對的必要性。
三、回歸傳統──姚氏等三家之《詩》教觀
在以上的論述中,稍微可以看到「傳統」在三人身上的一些矛盾現象, 為了能更深入瞭解傳統在他們身上所發生的作用,「傳統」這一詞彙的加以 釐清界定是極為重要的。「傳統」一詞的內涵涵蓋極廣,在此筆者想借用詮 釋 學 的 某 些觀 念 來 解 釋本 文 論 述 的目 的 。 按 照海 德 格 爾 (Heidegger, Martin, 1889-1976)的說法,解釋從來就不是無前提的把握事先給定的事物,而是具 有他所謂的前結構(Vorstruktur
),即前理解(pre-understanding)。因為理 解是一種存在的模式,人存在於世界,而又不可能生活在真空之中,在人們 具有自我意識或反思意識之前,他已經身處這個世界裡。這個世界的文化、 傳統、習俗讓人們可以進行理解 。這樣,作為「媒介」的語言就含有另一 層意義,即語言不是作為純粹的理解工具進入被理解的對象,進入歷史的, 它還包含有理解主體的視界,從而使理解永遠不能徹底地擺脫主體的主觀性 。加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 1900-2002)承襲了海氏的觀念,從本 體的觀點強調歷史性在理解的過程中之重要。人們總是活在歷史之中,我們 總是隸屬於歷史,「早在我們通過自我反思理解我們自己之前,我們就以某 種 明 顯 的 方 式 在 我 們 所 生 活 的 家 庭 、 社 會 和 國 家 中 理 解 我 們 自 己 」 。於 是 , 歷 史 性 、 傳 統 成 了 理 解 的 起 點 , 成 了 無 法 拋 棄 的 「 前 判 斷 」 (Vourteil)。所以加達默爾繼續為成見、權威和傳統爭取應有的合法性與正 面意義。回到我們的論題,既然傳統是解經者無法擺脫的前理解,那麼三人詳〔德〕海德格爾(Heidegger,Martin)著,陳嘉映、王慶節合譯,熊偉校,《存在與時間》(北京:生活. 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 年),頁 181-188。 潘德榮,《詮釋學導論》(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9 年),頁 103。 〔德〕加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著,洪漢鼎譯,《真理與方法》(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年),上冊,頁357。
對待傳統的態度如何?這是本文探討的重心之一。 近代許多學者以「獨立」、「超然」標舉三人解《詩》之作,往往以為 他們能超越傳統,擺脫漢唐注疏,不顧《序》、《傳》而直探詩旨。但在此 同 時 , 很 多 學 者 也 注 意 到 三 人 的 保 守 態 度 , 即 宗 經 、 崇 聖 的 典 型 儒 家 思 想 。如此一來,三人似乎並未能跳脫「傳統」的框架,於是後人施加於他們 身上的「獨抒己見、超越傳統模式」的評論,似乎又顯得不夠鮮明甚或言過 其實了。試想,姚氏等三家解《詩》的結果被史家斷定是獨抒己見、超越傳 統 , 但 回 過 頭 來 檢 視 卻 發 現 他 們 最 初 解 說 的 動 機 竟 是 維 護 傳 統 的 「 《 詩 》 教」,這是否是一種矛盾?我們必須審慎看待這種「矛盾」,也許在尊經、 護教與得出超然的《詩》說之間並沒有絕對必然的關係,或者說根本不構成 所謂的「矛盾」,但同樣以尊經、護教立場出發的研《詩》之士極多,為何 只有三人能得出所謂「獨立」的解釋,這才是我們要追問的重心,也是筆者 要分析「傳統」對三人的影響、作用的原因。傳統這一概念範圍極大,如果 放在《詩經》學史的脈絡中,則「傳統」主要是指《詩序》、毛《傳》、鄭 《箋》及孔《疏》等說。這些傳統的詮解、注疏有很明確的文字論述,可以 具體地被我們認知與討論,但另一種略嫌抽象的傳統──自古相承的教化的 觀點(即《詩》教觀),則有時稍難掌握。顯然的,姚際恆等三家對於這兩種 傳 統 採 取 不 同 的 態 度 : 對 於 前 人 之 舊 說 ─ ─ 《 序 》 、 《 傳 》 、 《 箋 》 、 《疏》──用懷疑且嚴格的眼光檢驗,甚至直接拋棄不論;對於傳統的教化 觀則深信不疑。 姚際恆表現在《詩經通論》中的《詩》教觀大約有兩個面向:其一為對 於 「 淫 詩 」 說 的 意 見 , 其 二 則 為 慣 於 從 政 治 的 角 度 說 解 詩 旨 。 在 〈 詩 經 論 旨〉中,姚氏以「思無邪」一語駁斥朱子的「淫詩」說,又特別強調,關於 那些內容上確實沾染上「淫」的成分之詩,其實是采詩者「第以出諸諷刺之 口,其要旨歸于思無邪而已」 。轉用采詩者的身份來為《詩經》解套,雖
如姚際恆與崔述辨偽的動機都是為了探求聖人的真道,都是在尊經的基礎上進行的。詳日人村山吉廣撰,林 慶彰譯,〈姚際恆的學問(中)──他的生涯和學風〉,《姚際恆研究論集》,上冊,頁 63。邵東方,〈崔 述學術中幾個問題〉,《中國文化》第9 期(1994 年),頁 105。至於方玉潤的政教思想,也引起了學者的 注意,詳邊家珍,〈論方玉潤詩經原始的政治教化思想〉,《學術研究》第8 期(1997 年),頁 95-97。 參見姚際恆,《詩經通論》,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第 62 冊,頁 10:5b-11:6a;84:29b。
然不是姚際恆的獨創,但可以見出他對《詩經》基本的教化觀點之維護。除 了轉換說《詩》者的身份,姚氏也設法轉換解詩的角度來處理一些朱子所謂 的淫詩。如〈鄭風.東門之墠〉中的男子似有好色之心,姚氏則從反面進行 詮釋:「此女貞潔自守,不肯苟從,故男子有室邇人遠之嘆……然則男子雖 萌其心而遂止,亦不得為淫矣。」(卷 5,頁 82:24b)於是,在解說轉向之 後,不只此女為貞,連原本充斥好淫之心的男子也被抑止,不得遂行。如此 則根本無「淫」之事發生,也無「淫」人為誰的問題。至於慣用政治的角度 解 讀 詩 篇 部 分 , 如 解 〈 召 南 . 摽 有 梅 〉 為 「 卿 大 夫 為 君 求 庶 士 之 詩 」 ( 卷 2,頁 38:15b-16a);同意《詩序》解〈邶風.綠衣〉為莊姜傷己之作(卷 3,頁 43:4b);接受蘇轍解〈鄭風‧蘀兮〉「木槁則其蘀懼風,風至而隕 矣。譬如人君不能自立于國,其附之者亦不可以久也,故懼而相告曰『叔兮 伯兮,子苟倡之,予將和汝』,蓋有異志矣」之說,又謂「愚按,或謂賢者 憂國亂被伐而望救于他國,亦可」(卷 5,頁 80:21a);解〈陳風‧月出〉 云:「朱鬱儀以為刺靈公之詩,何玄子因以三章『舒』字為指夏徵舒,亦更 巧 妙 , 存 之 。 」 ( 卷 7, 頁 105: 13b) 這 樣 的 例 子 《 詩 經 通 論 》 中 遍 處 皆 是,不勝枚舉。 姚際恆的《詩》教觀源自於他對三百篇的基本看法,他說過「《詩》三 百五篇,經孔子手訂」的話(卷 17,頁 234:20a),甚至在〈自序〉中開頭 就 明 白 表 示 , 「 諸 經 中 , 《 詩 》 之 為 教 獨 大 」 ( 〈 詩 經 通 論 序 〉 , 頁 4: 1a)、「欲通《詩》教,無論辭義宜詳,而正旨篇題尤為切要」(〈詩經通 論序〉,頁 4:2a),更直指《詩經》為「聖經」(〈詩經論旨〉,頁 12: 9b) , 是 經 過 聖 人 手 定 的 , 不 可 隨 意 地 對 待 、 解 說 。 顯 然 , 姚 氏 的 「 聖 經 觀」已經決定了《詩經通論》的基本立場 。 和姚際恆相似,崔述對於《詩經》的基本看法仍然不出於聖人編定、聖 經 教 化 的 觀 點 。 所 不 同 的 是 , 崔 述 更 強 調 「 興 觀 群 怨 」 中 《 詩 》 可 以 觀 風 俗、知得失、自考正的部分。傳統之說認為,一國之風俗與施政的情況有密 切的關連,這是當初採詩的用意,借詩歌以觀民俗、考政治 。崔述深信這
日人村山吉廣撰,林慶彰譯,〈姚際恆的學問(下)──關於詩經通論〉,《姚際恆研究論集》中冊,頁 412。 《漢書.藝文志》:「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漢書》(台北:洪氏出版 社,1975 年),第 2 冊,總頁 1708。
是事實,所以《讀風偶識》常常提醒讀者,「《詩》可以觀」 ,甚至說出 「《詩》政合一」之類的話 。如說讀〈衛風‧牆有茨〉、〈君子偕老〉、 〈 鶉 之 奔 奔 〉 可 以 知 衛 之 必 亡 , 而 又 知 衛 之 必 將 復 興 ( 卷 2, 頁 29) ; 讀 〈干旄〉知衛之所以久存之由。」(卷 2,頁 32);讀〈鄭風〉當知「立國 有 久 遠 之 圖 , 教 民 以 淳 樸 為 貴 , … … 使 之 勤 耕 桑 , 敦 孝 弟 , 則 宗 社 固 於 苞 桑,所謂授之以政而達焉者,此也。夫然後不愧於學《詩》耳。」(卷 3, 頁 22);讀〈黃鳥〉、〈我行其野〉,知周之必衰;讀〈碩鼠〉知魏之必亡 (卷 3,頁 31);讀〈豳風〉知周之所以王;讀〈唐風〉知周之所以強(卷 3,頁 39);讀〈七月〉而知周之所以王;讀〈蟋蟀〉而知晉之所以伯(卷 4,頁 31)。與姚、方二人不同的地方是,崔述的歷史意識較強,所以在解 說詩篇時,雖不忘風教觀點,但更為強調歷史遺鑑的教訓作用。 與姚、崔二人相比,方玉潤的《詩》教觀更是明顯可見。他不只是表現 在對《詩序》的依違程度上(約 三分 之一 沿襲《 序》 說),也用實際的文字陳 述他對三百篇的基本觀點。不只是「思無邪」的讀《詩》法、用《詩》法, 「溫柔敦厚」的《詩》教觀,以《詩》為戒的教鑑作用 ,他還重視《詩》 的「興」、「觀」、「怨」作用。而這些「興、觀、怨」都與政治風化、人 倫世道有關。依他之見,讀〈召南.草蟲〉可以興忠君愛國之心(卷 2,頁 223) ; 讀 〈 甘 棠 〉 則 平 日 學 道 愛 人 之 心 亦 勃 然 而 興 ( 卷 2, 頁 230) ; 讀 〈江有汜〉、〈邶風‧綠衣〉可以怨(卷 2,頁 254;卷 3,頁 283);聞 〈鄘風‧桑中〉之音,可以知政治之得失,知其國之將亡(卷 4,頁 361); 聖人存〈王風.中谷有蓷〉「以見王政之惡,人民之困」(卷 5,頁 436); 聖人存〈鄭風.遵大路〉亦以觀世道(卷 5,頁 466);君子讀〈秦風.駟 驖 〉 「 不 禁 有 懷 〈 兔 罝 〉 野 人 , 知 周 之 所 以 王 而 久 , 秦 之 所 以 帝 而 促 者 」
分見《讀風偶識》(台北:學海出版社,1992 年),卷 1,頁 20;卷 3,頁 29、頁 39;卷 4,頁 2、頁 11。 分見《讀風偶識》,卷 2,頁 9;卷 3,頁 9;卷 4,頁 5、頁 12。 方玉潤於《詩經原始.卷首.無邪太極圖說》中分析孔子「思無邪」之意,以為「思無邪」可以當作者寫詩 之真樞,也可為聖人用詩之標準。作詩者要以無邪之思制止內心之邪思,聖人則以無邪之準選用詩作。頁 31-35。又於〈卷首.詩旨〉指出,「思無邪」是「聖人教人讀《詩》之法」,「使學者讀之,有以得其性情之 正」,頁 98。關於「溫柔敦厚」的《詩》教觀,及以《詩》為戒的教鑑作用,參見簡澤峰,〈方玉潤詩經原 始詮釋觀及其相關問題探析──以十五國風詩旨為例〉,《白沙人文社會學報》第3 期(2004 年 10 月),頁 195-201。不過簡氏一文僅限於十五〈國風〉,根據筆者的初步統計,方氏的《詩》教觀表現在二〈雅〉、三 〈頌〉中的確較少,大約只有六處,分見《詩經原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10,頁 825、 855;卷 11,頁 892;卷 12,頁 992;卷 13,頁 1054;卷 17,頁 1332。
(卷 7,頁 594);解〈曹風‧下泉〉必須就時勢而論,才能真得詩旨,得 「《詩》可以觀」之要領;甚至以此法讀〈曹風〉,可以觀世變(卷 8,頁 662;頁 664);即使屬〈小雅〉之詩,亦可以「紀一時盛衰之感」,「因以 見先王化淳俗美之休」(卷 12,頁 992-993)。除此之外,方玉潤也接受前 人對《詩》中暗含《春秋》褒貶之法的觀點,將三百篇視為聖人寄寓其史筆 的 有 心 之 作 , 《 詩 》 史 家 法 是 相 通 的 。依照他的解讀,〈鄘風.君子偕 老 〉 是 刺 衛 夫 人 宣 姜 之 作 , 因 為 此 詩 「 《 春 秋 》 之 法 寓 焉 」 ; 聖 人 存 〈 秦 風 . 渭 陽 〉 也 是 《 春 秋 》 之 意 ( 卷 4,頁 353-355;卷 7,頁 613);〈鄭 風‧大叔于田〉是刺莊公從弟之詩,詩中有詩人「《春秋》書法微意所在」 (卷 5,頁 458);又其論十五〈國風〉各國命名之法也認為其中有特別含 意:有國無詩而名存者,為「聖人閔其君之無罪,見滅存之所,以寓興亡繼 絕之心者;有有詩而名滅者,為「聖人惡其君之得國不正,黜之所以見并族 滅 宗 之 罪 者 」 , 故 而 說 「 《 詩 》 雖 詠 事 , 《 春 秋 》 之 法 寓 焉 矣 。 孟 子 云 : 『《詩》亡,然後《春秋》作。』觀此,則《春秋》褒貶豈待《詩》亡而後 著哉!」(卷 6,頁 555) 由上可見,姚際恆等三人是絕對支持並力行傳統儒家的《詩》教觀的, 從此一角度來看,三人的解經立場極為保守,然而,三人被視為創新派的研 《詩》學者,也是經學史上的共識,此中關鍵就在他們把《詩經》學的老傳 統切割為二,一為傳統的注疏成果,一為傳統的儒家《詩》教觀,而前者是 被他們棄如敝屣的。
四、「反」傳統──三人對《詩序》、
毛《傳》、鄭《箋》的質疑與揚棄
從姚際恆等三人的《詩》教觀中可以得知他們對於《詩經》作為經典地 位 (聖 經)的 肯 定 ,三人 也 都 把三百 篇 視 為經過 孔 子 編纂整 理 的 作品。 甚 至 還討論了各篇章次序之間的問題,認為聖人在安排詩篇的次序時已經寄寓了方玉潤於論〈小雅.祈父〉一詩時云:「詩人開口直書天變時日於上,以著其罪,《詩》史家法嚴哉!」 《詩經原始》,卷10,頁 855。
他們的深意 。所以對於「經」本身的態度,無疑地,三人都持肯定、尊重 的觀點。但對於解釋經典的傳、注,姚、崔、方三人都有志一同地表達了反 對的立場,並且有著不同視野的懷疑態度。姚氏曾說:「嘗謂經之有解,經 之不幸也。曷為乎不幸?以人皆知有經解,而不知有經也。曷咎乎經解?以 其解致誤,而經因以晦,經晦而經因以亡也。」又說:「故諸經之亡,皆亡 于傳注。 」在姚氏看來,排除傳、注是直通聖經殿堂的必要之舉。以《詩 經 》 而 言 , 傳 統 的 傳 注 包 括 解 釋 詩 旨 與 經 文 的 《 序 》 、 《 傳 》 、 《 箋 》 、 《疏》等。姚際恆對於這些前人的注解,攻擊最力的是《詩序》,主要理由 是其來源不可靠。姚際恆本來就是辨偽名家,他用辨偽的角度斷定《詩序》 出 自 東 漢 衛 宏 之 手 , 而 衛 宏 受 學 於 謝 曼 卿 ; 他 把 《 詩 序 》 第 一 句 稱 為 「 小 序」,說是衛宏講師傳授,即傳自謝曼卿,又稱第二句以下為「大序」,以 為 是 衛 宏 所 作 ( 《 詩 經 通 論 ‧ 序 》 , 頁 5:2b; 〈 詩 經 論 旨 〉 , 頁 9: 2b-10:5a)。既然《詩序》為東漢人作品,非出於聖人之手,其說自然不可信 。 對於反《序》者而言,《詩序》的迂曲不通僅從對二〈南〉的解說就可 一 覽 無 遺 。 當 擁 《 序 》 者 認 為 將 二 〈 南 〉 全 部 歸 為 后 妃 、 夫 人 之 作 , 是 作 《序》者苦心的安排時,反《序》者可以說這種成為習套的作法拘執不通。 姚氏就善用他反面的思考以取笑《詩序》之說,他指出,若非文王之世,則
對於這個問題,除了姚際恆之外,崔述、方玉潤二人都有討論。尤其是對於十五〈國風〉開首第一章詩的意 義,崔、方二人以為其中必定有深意。見《讀風偶識》卷3,頁 24、30;卷 4,頁 3、8;《詩經原始.卷首 下.詩旨》,頁152;卷 4,頁 349;卷 6,頁 556;卷 7,頁 617;卷 8,頁 647。 姚際恆著,簡啟楨輯點,《禮記通論輯本》(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 年),上冊,頁 275。姚際恆著,張曉生點校,《春秋通論.序》(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 年),頁 5。 關於《詩序》之作者,人各異辭,莫衷一是,其中,衛宏作《序》之說,以其見諸正史,故歷代信之者甚 多,且其說除載於《後漢書》之外,又見於陸璣《草木鳥獸蟲魚疏》,陸氏為三國吳人,早於范曄,足見三 國迄晉,均有此傳說;不過,衛宏作《序》之說,不斷有學者提出質疑與考證,特別是,清代曾樸《補後漢 書藝文志》列舉七驗,以證《詩序》非衛宏所作,其說之未諦未盡者,又有近人王禮卿為之補足,徐復觀也 提出三大證據以明衛宏作《序》之說絕不可信,這些論證可謂綿密周延,兼之,1976 年出土的阜陽漢簡,其 中有三片殘簡被專家推測是《詩序》殘文,由於阜陽漢簡《詩經》的下限為漢文帝 15 年(165 B.C),故衛 宏非《詩序》作者之說,可謂已成《詩經》研究史上的定論。詳見王禮卿,《四家詩恉會歸》(台中:青蓮 出版社,1995 年),第 1 冊,頁 14-19;徐復觀,《中國經學史的基礎》(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2 年),頁152-154;胡平生、韓自強,《阜陽漢簡詩經簡論》,林慶彰編,《詩經研究論集》《詩經研究論集 (二)》(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7 年),頁 444-446。本文之某匿名審查委員以為,「在《詩序》方 面,無論信與不信,學者可以有自己的評斷,但是武斷地把《毛詩序》的著作權歸諸衛宏,近代學者已有不 少評論,作者對這一方面也輕輕放過」。按:《毛詩序》非出自衛宏之手,既然已成定論,而本文作的又是 說明與解釋的工夫,故無須費詞駁斥姚氏「《詩序》出自東漢衛宏之手」之說,後文言及崔述也以為衛宏作 《毛詩序》,自亦不需引述近代學者的相關論述,以強調衛宏實非《毛詩序》之作者。
其 男 女 豈 不 盡 屬 「 踰 垣 鑽 隙 」 之 人 乎 ( 卷 1,頁 25:18a-18b)?也引王質 (1135-1189)「豈文王之化獨及女而不及男耶」之譏評來表示他對二〈南〉 之《序》的懷疑。 有時他也會發揮考證的精神,為《詩序》的說法找出根 源,並批評其說其實都是穿鑿附會。如〈詩經論旨〉中說〈周頌.潛.序〉 「季冬薦魚春獻鮪也」之說襲自《禮記.月令》(頁 9:3b);〈召南.采 蘩 . 序 〉 「 夫 人 不 失 職 」 之 語 則 附 會 《 禮 記 . 射 義 》 「 士 以 〈 采 蘩 〉 為 節 樂,不失職也」之文(卷 2,頁 32:4a);〈鄘風.桑中.序〉則紐合《史 記》、《禮記.樂記》二段文字而成(卷 4,頁 58:5b-6a);〈小雅.序〉 中云「勞使臣」之語全本於《左傳.襄公四年》「〈四牡〉,君所以勞使臣 也」之語(卷 9 九,頁 127:25b);〈小雅.都人士.序〉全襲《禮記.緇 衣》而說(卷 12,頁 167:12b)。 姚氏在為詩篇作文字訓釋時有簡化的現象,對於傳統《詩經》漢學也不 具興趣,毛《傳》之說他儘量不用,鄭《箋》更是直接割棄。細部來看,雖 然他反駁毛、鄭的程度沒有像《詩序》那樣激烈,但基本上反對的態度仍然 一致,而反對的理由不外乎附會、固陋、拘泥、不合理等 。大概是毛公之 年代較早,且是今存最早為《詩經》作注的文字,加上毛《傳》注解文字較 為簡潔而籠統,且多不牽涉到詩旨,因此姚際恆對毛《傳》的態度顯然較緩 和 。 相 反 的 , 對 於 鄭 玄 的 箋 釋 , 姚 氏 多 處 顯 得 不 耐 煩 , 加 上 鄭 玄 喜 歡 以 《禮》解《詩》,正好犯了姚氏的大忌,所以在《詩經通論》中,姚氏用了 不少情緒性的字眼批評鄭《箋》 。 綜 觀 《 詩 經 通 論 》 對 三 百 篇 的 解 說 , 可 以 看 出 姚 際 恆 對 字 詞 訓 詁 的 習 慣,即簡單明白的詞句都略過不釋,僅針對具有關鍵性的、爭議性的字詞進 行訓解。訓解的依據則是主觀的研判詩文本意,或者從上下文意的發展脈絡
《詩經通論》,卷 2,頁 35:10b。所引王質之說見《詩總聞》(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4 年),卷 1, 頁17。 姚際恆對於毛《傳》的指責以「附會」較多,如說〈周南‧關雎〉的「雎鳩」摯而有別之性。卷 1,頁 19: 6a;〈麟趾〉的「麟之趾」的仁厚之義。卷 1,頁 30:28a;〈召南‧鵲巢〉的「鳲鳩不自為巢,居鵲之成 巢」。卷2,頁 31:2a-2b。至於「拘泥」的解說,如〈邶風‧燕燕〉的「頡之頏之」。卷 3,頁 45:7b-8a。 說毛《傳》固陋的,如〈大雅‧韓奕〉首二句之解釋。卷15,頁 209:18b。 除了常見的附會、迂折、固執等評語外,對於鄭玄,姚氏甚至說出「笨伯」、「癡叔」、「稚子塗鴉」、 「欺世」、「發嘔」等今人所謂人身攻擊之言,有關姚氏對於鄭玄的語詞激烈之評語可見《詩經通論》,卷 1,頁 19:7b、頁 28:24a;卷 2,頁 31:2a;卷 3,頁 43:3b;卷 8,頁 113:6a;頁 117:14b;頁 125: 11a;卷 12,頁 168:14b-169:15a;卷 16,頁 223:20b;頁 224:21a;
而解釋,或者根據詩旨的可能走向而作配合性的解釋。如此一來,歷代各家 的注解,對姚氏而言,當然不具參考的意義了。姚氏這樣的解經態度,與清 代那些孜孜力求每一字詞之意,務必釐清名物度數的樸學家相比,可謂大異 其趣。這種獨自成家的學風和姚氏的文人氣質有關,他一方面讀「經」,一 方面也讀「詩」。解《詩》之餘,他也能用文學的眼光,注意詩文技巧的運 用,以為詩人用字遣詞極妙,讀者不必過於深求每一字意,如過於落實,則 犯了固執拘泥之病,不只無法欣賞詩文之美,也破壞了後人對詩意的領悟。 姚氏有許多駁斥毛、鄭的言論都是屬於此類,最常見的,如說毛、鄭誤將興 說成比、賦,或者把比說成是賦。還有毛、鄭不懂得詩文中的比喻用法,將 詩人的比喻說壞了;或者不懂得詩文中換韻、趁韻、協韻的技巧,而將韻腳 落實地解釋 。這些賦比興、換韻、趁韻、協韻之法,雖然屬於技巧形式方 面的運用,但顯然會牽涉到讀者對詩意的瞭解,所以姚氏才要求讀者要能先 知詩文之妙,然後才能進而領悟詩意,瞭解詩旨。所謂「知其辭之妙,而其 義可知;知其義之妙,而其旨亦可知」即是此意 。 崔述的名著《讀風偶識》因為僅論《風》詩,因此只有四卷,但他對於 《詩序》的態度、批評,相較於姚際恆,其比例之高實有過之而無不及。姚 際恆對於《詩序》攻擊雖猛烈,但在實際解說三百篇詩旨時,不是跳過,就 是用制式化的評語「迂折」、「附會」、「固」、「泥」等一筆帶過,並沒 有對《序》文作深入的分析檢討。反倒是崔述,本著考信的態度,懷疑的精 神,常常用他的是否合於常情、符合史實、邏輯的那一套思考大刀,不留情 面 地 揮 向 《 序 》 文 。 在 〈 通 論 詩 序 〉 裡 , 崔 述 本 著 辨 偽 考 信 的 態 度 , 總 論 《詩序》的各種缺失:《詩序》為東漢衛宏所作,非子夏作,亦非孔子或國 史 所 作 ;《詩 序 》 無分大 小 , 且出於 一 人 之手(衛 宏) ;《 詩 序 》較三 家 而 言,有許多新說,但因為《毛詩》晚出,有不少純屬附會,反而不如三家。 底下更細說《詩序》的各種缺點:強不知以為知、諷刺之言多為鍛鍊之說、 附會《左傳》、以篇次論詩旨及其弊(頁 1-11)。這些文字幾乎可以說全面
指出毛、鄭誤解比興之說的,見《詩經通論》,卷 6,頁 93:17b;卷 11,頁 150:6a-6b;論說毛、鄭誤解
詩文比喻的,見卷1,頁 26:10a;頁 28:24a-24b;批評毛、鄭不解詩文用韻之法的,見卷 5,頁 74:9a;
頁75:10b-11a;卷 6,頁 87:4b;頁 91:13b-92:14a;卷 7,頁 104:11a;卷 11,頁 157:21b;頁 158:
23b;卷 13,頁 184:18b-185:19a。
點出了《詩序》的缺失,因此在實際論述各篇詩旨時,崔述所駁斥的理由, 亦不外乎〈通論詩序〉所說的這些。如果想為崔述找出一條《詩序》是否必 須駁斥的基準線,即是《序》說是否合情合理這一條。所謂合情合理包括合 乎常理與事理。常理大約以人情之理為主,至於事理則不只抽象的論述事件 發 展 之 理 , 也 包 括 了 歷 史 上 曾 發 生 的 「 實 事 」 , 這 一 部 分 , 崔 述 慣 用 《 左 傳 》 記 載 之 史 事 來 駁 正 《 詩 序 》 之 言 。 不 符 人 情 常 理 的 , 如 《 詩 序 》 常 用 「美刺」兩種心態解詩,這就不符實際的人情,因為人情多樣,不限於美刺 (〈通論詩序〉,頁 8);又如將二〈南〉全部歸為受文王風化影響之作, 全部都是「美」,亦不合事理(卷 1,頁 1-2;頁 7);將十五〈國風〉分為 正 、 變 , 不 合 理 ( 〈 通 論 十 三 國 風 〉 , 卷 2, 頁 16-18) ; 以 十 三 國 為 變 〈風〉,有刺無美、有邪無正,實不可通(卷 3,頁 23);〈齊風‧還〉、 〈著〉、〈東方之日〉等〈序〉說,不合常情(卷 3,頁 24-25);〈魏風‧ 葛屨〉、〈汾沮洳〉「刺儉」之說不合常情(卷 3,頁 26)。不合事理之說 的,如〈召南.行露〉的「強暴之男不能侵陵貞女」,不合情理(卷 2,頁 7-8);又在〈通論十三國風〉中,崔述對《詩序》作一總論,針對其在十二 〈 風 〉(二 〈 南 〉 及 〈 豳 風 〉 之 外 的 風 詩) 中確 鑿 無疑 地說 美 某公 、刺 某 公之 類 的 內 容 提 出 疑 問 , 包 括 何 以 獨 獨 〈 魏 風 〉 、 〈 檜 風 〉 沒 有 直 指 刺 或 美 某 君?此二國在齊、陳二國後二百餘年才滅國,「何以遠者知之歷歷,而近者 反不之知乎?」(卷 2,頁 17-19);論述〈鄭風.叔于田〉二篇,崔述以詩 文 為 證 , 一 一 挑 出 《 序 》 說 不 合 理 之 處 , 並 且 得 出 《 詩 序 》 好 附 會 之 結 論 (卷 3,頁 11-14)。有鑑於從人情事理的合理與否來攻擊《詩序》之說稍嫌 抽 象 無 據 , 大 多 數 的 解 詩 內 容 , 崔 述 轉 而 用 考 信 的 眼 光 , 直 接 以 史 籍 驗 證 《序》說之謬 ,也許和其《詩》教觀有關,所以崔述運用史籍、史事駁正 《序》說也多著眼於政治方面。 崔述面對毛《傳》、鄭《箋》,主要也是出之以批判的態度,其出發點
如說〈邶風.綠衣〉〈日月〉及〈衛風.碩人.序〉之《序》文皆是誤解《左傳》,卷 2,頁 20;卷 2,頁 33;〈擊鼓〉云「平陳與宋」與《左傳》經文不合,卷 2,頁 24;〈式微〉〈旄邱〉說黎侯之事,與史傳不 合,卷 2,頁 25-26;〈新臺〉、〈二子乘舟〉說衛宣公與伋、壽二子之事,與《左傳》記載不符,卷 2,頁 26-28;〈衛風‧河廣〉宋襄公思母之說以《左傳》之記載駁之,卷 2,頁 35;〈王風‧揚之水〉刺平王遠屯 戌于母加之說,與當時時勢不符,卷 3,頁 3-4;說〈王風‧中谷有蓷〉、〈兔爰〉、〈葛藟〉等篇東周後 事,與史事不符,卷 3,頁 6-7;〈鄭風‧山有扶蘇〉以下三篇,《序》皆以為刺鄭昭公,但以《春秋》經傳 而論,未見所譏刺之事實,卷3,頁 18-19。
當然還是毛鄭之說附會、不合事理(〈周南.卷耳〉卷 1,頁 15);或者是 曲從《序》說(〈鄭風.有女同車〉卷 3,頁 17)。他抓出毛、鄭之疏失, 主要的基準還是經文本身,所以從經文出發,再用理性、事理常情等態度, 審視漢人的解釋,因此對於毛、鄭之說違背經旨的地方,他仍不客氣地加以 駁斥,如鄭玄解釋〈召南.殷其靁〉之「歸哉歸哉」(卷 2,頁 10)。同時 也指出毛公難免附會的事實,如說〈鄭風.叔于田〉二篇,毛《傳》將詩文 中的「仲」、「叔」等字附會為祭仲、共叔(卷 3,頁 12-13)。對於毛、鄭 之說造成的影響,崔述也提出他的觀察,感嘆後人「寧叛聖人之經而不肯少 異於漢儒之傳,寧使文理不通而必欲曲全夫相沿之說」(卷 2,頁 14),也 嘆毛、鄭之學使《詩經》成為章句之學,舉業之用(卷 3,頁 30)而忽略了 聖人教化之意。整體觀之,《讀風偶識》與清代乾嘉學者的解《詩》著作呈 現出強烈的對比性,他以簡略之筆勾勒三百篇的人物、事件、意旨,突出其 精 神 , 對 於 詩 文 中 瑣 碎 繁 雜 的 細 部 字 詞 、 名 物 , 自 然 輕 鬆 地 跳 過 不 寫 。 因 此 , 一 部 《 讀 風 偶 識 》 的 書 名 似 乎 已 經 暗 示 了 崔 述 寫 作 的 基 本 風 格 , 「 偶 識 」 標 示 了 其 書 偏 向 心 得 雜 記 類 型 之 作 , 而 不 是 傳 統 經 學 家 帶 著 神 聖 的 使 命,進行正襟危坐式的書寫。在這種背景之下,崔述自然對於三百篇的名物 訓詁興趣不大了。 至 於 方 玉 潤 , 雖 然 他 曾 直 言 受 到 姚 際 恆 的 啟 發 與 影 響 而 作 《 詩 經 原 始》,但影響的層面與深度尚須釐清。就以對《詩序》的態度而言,姚際恆 雖然有不少地方仍採用或同意《序》說 ,而這些例子如果視為姚際恆潛意 識 中 對 《 詩 序 》 的 肯 定 , 那 麼 , 在 可 以 明 確 見 諸 文 字 的 意 識 中 , 姚 氏 與 《序》說針鋒相對的敵對立場顯然無疑。反觀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 雖然他以「偽託」、「附會」形容《詩序》,也說自己透過涵泳全文、尋繹 詩意的方式去解詩,可以不顧《序》說而直探詩人之旨,但在實際的解釋過 程中,方玉潤仍有不少地方為《詩序》開脫,或是間接的肯定其說。如〈衛 風.木瓜.序〉云「美齊桓公」,方玉潤先是駁斥,以為此詩本朋友尋常饋 遺之辭,《序》說不可信。不過中間又說「〈小序〉雖偽,必有所傳」,故 而最終還是說本詩為「諷衛人以報齊也」,仍與齊桓公之事有關。之所以有
根據筆者的統計,姚氏之說與《詩序》完全相同的,十五〈國風〉中共有 31 篇,二〈雅〉中共有 16 篇,三 〈頌〉中共有9 篇,合計 56 篇。
此轉折,和所謂「言外之意」有關。方氏以為《詩序》可能說出了本詩的言 外之意,只是「美」的角度有誤,應該是「諷」才對(卷 4,頁 415-417); 同樣的,〈小雅.隰桑〉、〈大雅.蕩〉之《序》文,或有偽謬之處,但都 符合了言外之意,故仍有可取之處(卷 12,頁 999;卷 14,頁 1142)。另 外 , 方 玉 潤 有 時 也 從 尊 古 的 角 度 , 暫 時 性 地 採 用 《 序 》 說 。 如 〈 大 雅 ‧ 泂 酌‧序〉云「召康公戒成王」,方氏云:「未知其何所据,然相傳既久,亦 姑從之。」(卷 14,頁 1112)對於《序》說合理的部分,方氏也不會視而不 見 , 反 而 持 平 地 接 受 、 肯 定 其 說 。 由 於 態 度 尚 稱 客 觀 , 所 以 他 雖 以 為 〈 鄭 風 ‧ 野 有 蔓 草 〉 的 《 首 序 》 可 信 , 卻 又 直 指 《 續 序 》 非 是 ( 卷 5, 頁 496-497),他還說:「《序》之解經往往得其大概,而措辭又非,故詩旨反因之 而晦,須為細審乃知其得失也。」(卷 7,頁 629)。不過,這些肯定、贊同 《 序 》 說 的 例 子 畢 竟 仍 占 少 數 , 方 玉 潤 對 於 《 詩 序 》 的 基 本 立 場 還 是 反 對 的,只是沒有像姚際恆那般激烈。《詩經原始》中的情緒性字眼難以避免, 但數量不多 ,而大部分批評的理由仍接近姚際恆使用的字眼:迂、泥、附 會、鑿、無理、寬泛、無稽、牽強等等。在這麼多批評的理由中,以附會之 說最多,且值得注意的是,有少數不滿《詩序》之說的原因竟是其不合聖人 「《詩》教」之旨,由此又可見方氏教化觀念之深 。 在比較姚氏等三家的反傳統言論之時,筆者發現方氏在三人中又有其特 殊 之 意 涵 。 從 反 權 威 的 角 度 而 言 , 方 玉 潤 因 為 受 到 姚 際 恆 的 啟 發 而 反 《序》,所以姚氏之說在方玉潤的心目中又成了另一個權威,為方氏樹立了 另一個典範。然而,事實顯示,姚氏讓方氏信服且造成影響的並不在於詩旨 的意見,而是勘查詩旨的方法。可以這樣說,方氏對姚氏的肯定及接受,是 一種解《詩》方法上的獨立自由精神,絕不代表姚氏的解釋比起前儒更能得 到方氏的認同。也就因為如此,《原始》一書中數度出現姚氏之說不如《詩 序》、《朱傳》,或《詩序》、《朱傳》之說勝於姚氏的說法,讀者可不必
方玉潤評《序》說之失口氣之烈,莫過於「小兒囈語」、如「夢囈」等語。分見卷 5,頁 433;卷 15,頁 1199。 如〈陳風.衡門〉一詩,方氏以為此當作賢者甘貧而無求於外之詩,「〈陳〉之有〈衡門〉也,亦猶〈衛〉 之有〈考槃〉、〈秦〉之有〈蒹葭〉,是皆從舉世不為之中,而己獨為之,可謂中流砥柱,挽狂瀾於既倒, 有關世道人心之作矣。」但《序》卻說是「誘僖公也」,這就是不識聖人刪存之意,「可嘅也夫」。詳《詩 經原始》,上冊,卷7,頁 622-623。
訝異。
五、從接受美學看姚氏等三家所獲得的的評價
從以上所述姚、崔、方三人對《詩序》的批判,以及他們對《詩》教觀 的堅持,可以得知他們懷疑、反對舊說的原因之一和《詩序》的來源不清有 關,在姚氏等三家看來,《詩序》是漢人的著作,非出自聖人之手,其說因 此 無 法 掌 握 三 百 篇 的 真 正 意 涵 , 這 和 三 人 特 有 的 考 信 精 神 有 關 。 另 外 , 懷 疑、考信的精神也是後人重視三家著作的原因之一,以「獨立」、「超然」 等詞來標舉其書,正是著眼於此。然而,三家之「獨立」、「超然」並非真 的一空依傍,自鑄偉詞,相反地,傳統《詩》教觀念早已深植在三人心中, 使得其書的詮釋內容也充滿傳統風味,而促成他們駁斥舊說、懷疑《詩序》 的 主 要 動 力 之 一 就 是 堅 信 聖 人 的 《 詩 》 教 觀 。 因 此 , 在 此 我 們 有 必 要 針 對 「獨立」、「超然」這樣的評語再作說明與解釋,否則仍會滋生誤解。 仔細檢閱近人推崇姚、崔、方解《詩》的「獨立」、「超然」之說,其 所 持 理 由 不 外 是 反 對 《 序 》 說 、 不 信 《 序 》 說 , 以 及 三 家 能 用 所 謂 的 「 文 學」的眼光來看待三百篇,還給《詩經》本來的面目。實際上,這兩個條件 能否成為承擔這些評語的標準大可商榷。首先,早在北宋早期就有人不再深 信 《 詩 序 》 , 而 南 宋 幾 位 反 對 《 詩 序 》 的 大 將 鄭 樵 ( 1104-1160) 、 朱 熹、王質卻不見後人以類似的評語,誇讚他們能以「獨立」、「超然」的態 度,超出前人說《詩》窠臼,獲得《詩經》本旨。至於學者普遍重視的「以 文學說《詩》」之第二個面向 ,那就更令人費解,閱讀三百篇,能夠顧慮歐陽修:「《詩序》失於二〈南〉者多矣……。」「……至其(《詩序》)時有小失,隨而正之,惟〈周 南〉〈召南〉失者類多。」分見《詩本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83 年),卷 2,頁 192:7a、卷 14,頁 294:14b。 以為姚際恆從文學角度說《詩》的,如錢穆云:「以文學視詩,清代兩百四十年,則亦僅此兩人(姚際恆、 方玉潤)而已。」《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台北:東大圖書出版公司,1980 年),頁 184。顧頡剛 〈詩經通論序〉,《姚際恆研究論集》,中冊,頁 372;林慶彰,〈姚際恆及其在近代學術史上的地位〉, 《姚際恆研究論集》,上冊,頁 127;蔡長林,〈論姚際恆的學術風格〉,《姚際恆研究論集》,上冊,頁 230;胡念貽,〈詩經通論簡評〉,中冊,頁 382;李家樹,〈清代傳統詩經學的反動〉,中冊,頁 527;以 為崔述以文學角度研究《詩經》的,如藤井良雄撰,盧秀滿譯,〈崔述讀風偶識的著述意圖〉,《中國文哲 研究通訊》第10 卷第 2 期,頁 104;村山吉廣撰,林慶彰譯,〈崔述讀風偶識的側面──和戴君恩讀風臆評 的關係〉,《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5 卷第 2 期,1995 年 6 月,頁 144;標舉方玉潤《詩經原始》一書為用 文學的角度研究《詩經》的研究者,如孫秋克〈對詩經研究傳統模式的挑戰──詩經原始鑑賞批評發凡〉, 《嘉應大學學報》,1994 年第 3 期,頁 88-92;趙慶祥〈方玉潤詩經原始簡述〉,《西南師範大學學報》,
到《詩》的文學面,出以鑑賞的角度,姚、崔、方三人既不是首開風氣者, 更不見得其解《詩》都是從文學的角度出發,畢竟,透過以上的教化觀點分 析,可以得知他們其實更重於《詩》教,既然如此,詩作的創作手法之解析 僅是餘事,並非重心,何況在明代中後期已有大批文人學士從文學的角度研 究《詩經》的審美意義,確立了《詩經》文學的研究傳統,但經學史家對於 徐常吉、孫鑛、徐光啟、戴君恩、鍾惺這些人並不見得有多麼關注 ,為何 清代的姚氏等三家卻能得到後人的普遍青睞?筆者以為藉助西方的接受美學 (reception qesthetics)中的某些觀點,有助於解釋這個問題。接受美學著重 於「歷史」的描述與讀者的接受,其主要創始人之一姚斯(Hans Robert Jauss, 1921-1997)把文學 視為一種產 品與接受的 辯證過程 ,他把過去文學史關 注的重心從作者、作品轉向了讀者,強調讀者的作用。一部文學能夠成為傳 世的經典,或者成為被大眾廣為閱讀接受的作品,除了本身的因素之外,還 與讀者的「期望視界」(horizonofexpectatino)有關。所謂「期待視界」是指 「文學接受活動中,讀者原先各種經驗、趣味、素養、理想等綜合形成的對 於文學作品的一種欣賞要求和欣賞水平,在具體閱讀中,表現為一種潛在的 審美期待」 。這裡,姚斯顯然接受了加達默爾對理解的先驗分析:視域融 合 ( Horizontver-schmelzung ) 及 效 果 歷 史 意 識 ( wirkungs-geschichtlichesBewusstsein)。理解的過程有如對話,如果讀者想理解文本, 就必須讓自己與它攀談,因為讀者參與了文本的問題,而文本是從其意義、 前見和問題的視域出發講話,讀者也同樣是從自己的前見和視域出發來進行 理解。通過詮釋學經驗,文本和讀者的視域被相互聯繫起來。這種關係把文 本 帶 入 讀 者 的 視 域 中 , 通 過 這 種 視 域 融 合 , 文 本 和 讀 者 得 到 某 種 共 同 的 視 域,同時讀者也在文本的它在性中認識了文本。這樣,理解的歷史性便展露
1995 年第 3 期,頁 109-111。張啟成〈評方玉潤的詩經原始〉,《貴州教育學院學報》,1995 年第 2 期,頁 11-15;肖力〈方玉潤詩經原始的文體學批評視角〉,《湖南省政法管理幹部學院學報》,2002 年 12 月,第 18 卷第 2 期,頁 117-118;戴維《詩經研究史》(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595-601;洪湛侯 《詩經學史》(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下冊),頁 571-573;李先耕〈談方玉潤的詩經研究〉,《求是 學刊》,1987 年第 1 期,頁 70。 關於徐氏等人的解《詩》特色可參劉毓慶,《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史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年),頁287-359。 關於姚斯的接受美學概念,參見赫魯伯(RobertC.Holub)著,董之林譯,《接受美學理論》(台北:駱駝出 版社,1994 年),頁 62。 朱立元,《接受美學導論》(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 年),頁 61。
無遺,理解本身就是一種效果歷史事件。因為理解根本不是一種「主觀性的 行為,而要被認為是一種置自身於傳統事件中的行動,在這行動中,過去和 現 在 經 常 地 得 以 被 中 介 」 , 所 以 說 「 理 解 從 來 就 不 是 一 種 對 於 某 個 被 給 定 『對象』的主觀行為,而是屬於效果歷史,這就是說,理解是屬於被理解東 西的存在」 。根據這樣的理論,讀者在閱讀歷史中扮演了吃重的角色,他 不 再 單 純 地 、 單 向 地 甚 或 盲 目 地 接 受 作 品 , 而 是 用 自 己 的 選 擇 、 評 價 來 取 捨、對待作品,不同時代的讀者,其審美觀念也不同,在閱讀的過程中逐步 地提升。一部作品的內蘊對於不同時代的讀者會有不同的意義,在不斷的接 受中,作品的意義也跟著拓展開來 。 回 到 經 學 史 的 論 述 , 我 們 可 以 運 用 相 同 的 解 釋 觀 點 來 說 明 《 詩 經 通 論》、《讀風偶識》與《詩經原始》的歷史地位變化。雖然三書並非文學作 品,而是解經之著,不過三百篇本來就以文學的形式呈現,且三書作為後人 研究的對象而言,同屬文本的範疇,而研究者則相應的居於讀者、接受者的 一方。三書的命運相近,都是在當時代無人聞問,但到了民國初年之後才再 度被世人注意,並且在《詩經》學史上大大地被記上一筆,學者紛紛以各種 名目稱之,除了獨立、超然之外,還有以文學說《詩》、還《詩經》本來面 目之說等等。這些評語映現了研究者的歷史處境,即讀者的期望視界。當讀 者 (研 究 者) 紛 然 以 反 傳 統 、 以 文 學 的 視 角 解 《 詩 》 等 理 解 前 見 去 期 望 作 品、閱讀作品時,則具有這些特質的作品,自然雀屏中選,被讀者相中,加 以提升、發揚之。這驗證了讀者的價值尺度影響作品的價值高低之觀點。以 民初時期的學術背景而言,《詩經》的議題,在與「整理國故」相關的理論 和實踐中,不斷地被援引為範例,而《古史辨》的經書辨偽工作,也導因於 輯錄《詩辨妄》 。因此,從學術史的角度來分析,《詩經》在當時「整理
參見洪漢鼎,《詮釋學──它的歷史和當代發展》(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頁 233-234。文中引用 二段文字分見加達默爾,《真理與方法》,頁374、〈第二版序言〉,頁 006。有關加達默爾對於視域融合及 效果歷史的概念,見《真理與方法》,頁375-397。加氏自己也曾舉過例,以為詮釋學的歷史性表現在其他方 面,如神學、法學、文學,都可以證明前理解概念和效果歷史原則的適用性,其中,文學便舉出姚斯的接受 美學為代表。說詳《真理與方法》,下冊,頁737-738。姚斯對於加氏的「效果歷史」論原則上是接受的,他 自己也明確說出在效果歷史的問題上,「我們的觀點基本上一致」。姚斯著,周寧、金元浦譯,《接受美學 與接受理論》(瀋陽:遼寧人民出版,1987 年),頁 38。 詳朱立元,《接受美學導論》,頁 430-433。 《古史辨》的成書緣於顧頡剛對於鄭樵《詩辮妄》的輯集,見顧頡剛,〈古史辨自序〉,顧頡剛等編著, 《古史辨》(台北:藍燈文化事業,1987 年),第 1 冊,頁 46-49。
國故」運動中被要求要卸下其「聖經」的光環 ,《詩序》於是成為第一個 被攻擊的對象。民初時代,在新文化運動的特殊背景之下,研究《詩經》的 學者普遍存有一種反對《詩序》的共識,所以學者紛紛表達他們對於《序》 說的不滿,於是要求「救《詩》于漢宋腐儒之手,剝下它喬裝的聖賢面具, 歸還它原來的文學真相」,又將《詩序》視為研究《詩經》的障礙,必須加 以掃除 。有了欲打破聖經光環的決心,再加上辨偽方法的催化,流傳了近 一千七百多年的《詩序》幾被摧廓殆盡,如讚賞姚、崔、方三人的顧頡剛、 鄭振鐸等人都發表過反《序》言論 。顧頡剛更將歷代反《詩序》的論著, 納入辨偽的範疇內思考,並加以整理出版。顧氏並由整理王柏(1197-1274) 對《詩序》的質疑中得出許多考辨的方法,發現這些方法與民初學者辨《詩 序》之真偽極為相似,鄭振鐸也運用這些方法對《詩序》作更詳細的檢視, 徹底地駁斥《序》說。於是,在這波辨偽去《序》的風氣下,姚際恆《詩經 通論》很自然的變成反《序》運動中一部具有先行指標的重要著作,其地位 自然被提升,評價亦隨之扶搖直上。崔述、方玉潤二人《詩》學著作和姚氏 此書既有相同的反《序》意味,當然也一併受到注意,在《詩經》學史的舞 台上嶄露頭角。 可以確信的是,僅憑一二人的揄揚與推尊,不可能讓默默無聞的著作身 價遽然翻昇,姚際恆等三家的《詩經》學著作的備受矚目,是民國以來學者 的群體推舉之結果,從文化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也可以說是從集體角度系 統闡述的決策 ,但是,姚、崔、方三家的《詩經》學著作,是否真有著民
關於《詩經》議題在「整理國故」中的意義,參見陳文采,《清末民初詩經學史論》(東吳大學中文研究 所,博士論文,2003 年),頁 90-99。 要求歸還《詩經》文學面貌之說見錢玄同,〈論詩說及群經辨偽書〉,《古史辨》,第 1 冊,頁 50;而鄭振 鐸也說:「我們要研究《詩經》,便非先把這一切壓蓋在《詩經》上面的重重疊疊的註腳的瓦礫爬掃開來, 而另起爐灶不可」。其中「最沈重,最難掃除,而又必須最先掃除的」,正是《毛詩序》,〈讀毛詩序〉, 《古史辨》,第3 冊,頁 384-385。顧頡剛也將《詩序》視為覆蓋在高碑上的藤蔓,必須加以去除方能見其本 來面目,〈詩經在春秋戰國間的地位〉,《古史辨》,第3 冊,頁 309 鄭振鐸說:「《毛詩序》是沒有根據的,是後漢的人雜采經傳,以附會詩文的;與明豐坊之偽作《子貢詩 傳》,以己意釋詩是一樣的。〈讀毛詩序〉,《古史辨》,第 3 冊,頁 400-401。顧頡剛亦直指《詩序》是 「有組織的曲解,所以能騙住許多人,使他們相信《詩序》的說話即是孔子刪詩的本義。」〈重刻詩疑 序〉,《古史辨》,第3 冊,頁 387。 依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n)之說,集體的經驗具有某種功能性,而個體則受存在於許多個體之間的經 驗「在空間和時間方面的同時性的推動,把經驗的一部分結構理解為並非專門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並且通過 這些個體就群體心理狀態而言所具有的功能性,體驗從這裡(從集體角度系統闡述的決策,黨綱等等)產生 的形成過程」。〔德〕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n)著,劉繼同、左芙蓉譯,《文化社會學論要》(北 京:中國城市出版社,2002 年),頁 61。
初 學 者 所 期 待 的 那 種 「 打 破 聖 經 地 位 」 、 「 還 三 百 篇 以 文 學 面 目 」 之 解 《詩》取向與內涵? 對於第一個問題,透過本文對三人《詩》教觀念的分析,答案可謂已然 浮現。三人雖然常常質疑作《序》者的身份,並反對《詩序》的說法,但是 始 終 未 曾 否 定 《 詩 序 》 的 風 教 精 神 , 在 他 們 的 認 知 中 , 三 百 篇 若 非 聖 人 之 作,就是曾經聖人之手,寄寓著聖人教化的用心。因此他們並沒有擺脫傳統 的「聖經」觀點。當然,在此筆者也必須強調,姚氏等三家著作中所突顯出 的 重 史 精 神 , 確 實 與 民 初 整 理 國 故 一 派 學 者 學 風 相 近 , 如 三 人 在 面 對 《 詩 序》與《傳》、《箋》之時,審視這些傳統的權威之說,的確都用了一種史 學的角度,用考古的要求,一一檢視《詩序》、《傳》、《箋》之說,挑出 其不合史實之處 。這種重史求實的精神,確實與民初的治學方法、精神相 近,而民初學者對於《詩經》的重視,理由之一便是它能提供後人對於上古 歷 史 的 正 確 知 識 , 它 提 供 的 部 分 史 料 有 助 於 學 者 釐 清 中 國 上 古 歷 史 的 真 相 。 至於三人是否都將《詩經》視為文學作品,把《詩》當詩來研讀,而不 是把《詩》當作經典來闡述?這個問題從上述的《詩》教觀中其實已經回答 了一半,另外一半得視這個問題本身的意涵界定。依據民初將《詩經》視為 歌 謠 的 內 涵 來 看 , 如 《 古 史 辨 》 作 者 群 所 定 義 的 歌 謠 觀 念 51 ,其實在姚、 崔、方三人的著作中找不到。《詩經通論》與《讀風偶識》對於民歌民謠的 說法沒有提及,而方玉潤的《詩經原始》雖然有稍微的涉及所謂「歌謠」的 說法,但是他運用民歌的說法只是以之作為解釋詩旨的欣賞方式而已,並沒 有確實地視三百篇為歌謠,為出自民眾之口,流行於里巷肆市中的白話文學
姚、崔、方三人都慣用考古的方式,以《左傳》、《史記》等可信之史書為依據,針對《詩序》與毛、鄭之 說加以甄別,直指其附會穿鑿等缺失。姚氏之說見《詩經通論》卷 3,頁 46:10a-47:11b;頁 49:16b;頁
55:27a-28a;卷 4,頁 56:2a;頁 65:19b;卷 5,頁 73:7b;頁 77:15b;頁 81:23a;卷 6,頁 89:8a-8b;卷 7,頁 109:22a;卷 9,頁 129:19b-130:20a。崔述之說見《讀風偶識》,卷 2,頁 20-24;25-26; 33;35;卷 3,頁 4;6-7;19。方玉潤之說見《詩經原始》,卷 4,頁 349;卷 5,頁 432;卷 10,頁 831。 顧頡剛在 1928 年〈民俗周刊發刊辭〉中提出要「打破以聖賢為中心的歷史,建設全民眾的歷史」,並且藉著 歌謠的研究方式,將三百篇視為民俗歌謠,一方面將《詩經》從六經的寶座上拉下來,另一方面也拓展了庶 民文化意識。有研究者因此而說在當時這種學術風氣之下,促成了「經書與民眾文化的結合」,見陳文采, 《清末民初詩經學史論》,頁96。 51 詳顧頡剛,〈從詩經中整理出歌謠的意見〉、〈論詩經所錄全為樂歌〉,《古史辨》(台北:藍燈出版社, 1987 年),第 3 冊,頁 589-592;608-657,以及魏建功、張天廬、鍾敬文等人對於顧文所提正反意見之討 論,《古史辨》,第3 冊,頁 592-608;658-667;667-672。
作品。但是無可否認的,三人中姚際恆與方玉潤確實在解詩的過程中已經注 意到文學的分析,亦即他們都能注意到三百篇的詩文之美,在解經時不僅從 名 物 訓 詁 上 著 手 , 也 從 詩 文 章 句 結 構 的 安 排 、 篇 法 技 巧 的 運 用 等 方 面 去 解 析。只是,他們在本質上並沒有將三百篇視為大眾文學中的歌謠之作,而仍 將三百篇放在聖經的殿堂中去品評欣賞。所以,筆者以為,姚、方二氏雖已 注意到使用解讀文學的方法去詮釋《詩經》,但依然未能在本質上還原《詩 經》以所謂民眾文學之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