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社群、掛釘社群與網絡個人主義：以批踢踢八卦板（
PTT
Gossiping）為例
凃林思平
摘要
本論文以批踢踢八卦板作為研究對象，從使用者經驗觀點出發，探討網路掛釘社 群、純粹社群、網絡個人主義等概念如何體現於當今的網路社群運作。純粹社群的動 機目的性質、掛釘社群的認同定錨作用、網絡個人主義所強調個人目標與社會共感之 間的互動——它們彼此關連結合，提供對批踢踢網路社群運作的進一步思考，以及從 個人主義到群體共感的延續性觀照。 ☉關鍵字：網路社群、批踢踢八卦板、純粹社群、掛釘社群、網絡個人主義 ☉本文作者林思平為世新大學新聞學系副教授。 ☉聯絡方式：Email ：[email protected]；通訊處：116 台北市文山區木柵路一段17巷1 號。 ☉收稿日期：2018/02/08 接受日期：2018/11/05 ※ 本論文為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批踢踢八卦板的網路文化意涵與實踐〉（NSC 102-2410-H-128-017-）部份研究成果。感謝參與訪談所有受訪者與研究助理張齡的協助；感謝世新 大學新聞系胡光夏、黃惠英教授的討論交流；感謝本刊匿名評審者提出的寶貴意見。特此 致意。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Pure Community, Peg Community & Networked
Individualism：A Study of PTT Gossiping
Szuping Lin
Abstract
Taking PTT Gossiping forum as object of research and through in-depth user interviews, this essay examines how the concepts of pure community, peg community and networked individualism are realized in contemporary internet community. From goal-oriented motivations of pure community, the identity anchoring operation of peg community, to the dynamic tension between personal goals and collective sentiments of networked individualism, this essay explores how these concepts interact to form a continuous discussions and offer thinkings regarding the functions and operations of internet community.
☉Keywords: internet community, PTT Gossiping, pure community, peg community, networked individualism
☉Corresponding author : Szuping Lin is an Associate Professor in Department of
Journalism at Shih Hsin University, e-mail: [email protected], address: No. 1, Lane 17, Sec. 1, Mu-Cha Rd., Taipei, Taiwan 116, R.O.C.Corresponding author: Cheng-Chung Lee, e-mail: [email protected], address: No.168, University Rd., Minhsiung, Chiayi 621, Taiwan.
壹、緒論
2017 年 10 月 30 日起，台灣網路社群平台批踢踢接連幾次當機，引發使用者強 烈反應，受到主流媒體大幅報導。媒體以「批踢踢當機逾 10 小時 網友哀號：世界末 日」、「PTT 還沒好！全台鄉民集體崩潰」等標題，引述鄉民在批踢踢粉絲專頁上因 為無法連線所發出的憂急心聲：「戒斷症候群發作，啊啊啊救命」、「我難過得吃不 下飯，睡不著覺」。斷線期間，鄉民們天天上網焦心詢問修復進度；而當批踢踢回復 連線時，媒體標題則以「鄉民感動返鄉」表達鄉民的興奮之情：「這裡是天堂嗎」、 「大家可以回家啦！！」連線後瞬間五萬鄉民塞爆社群平台，甚至有電商上班時間開 放員工「自由返鄉」上網看批踢踢（蘋果日報，2017 年 10 月 31 日；徐子婷，2017 年 11 月 2 日；吳家豪 a，2017 年 11 月 3 日；中廣新聞網，2017 年 11 月 3 日）。 電子佈告欄系統（Bulletin Board System，簡稱 BBS）是最早的網路匿名社群平 台，在世界各地至今多已被其他介面取代。但在台灣電子佈告欄並沒有衰頹而持續壯 大，形成可說是世界現存唯一的電子佈告欄盛況。台灣目前最大的電子佈告欄是「台 大批踢踢實業坊」，是由社群成員共同參與的網路討論平台。批踢踢眾多看板中流動 的龐大議題資訊量，與其擴散至主流媒體所具備的影響力，使批踢踢社群近年來持續 在台灣網路文化中具有醒目的位置。其中「八卦板」（PTT Gossiping）則是目前批 踢踢人氣流量居冠的最大指標性看板，熱門程度持續排名第一。八卦板成立初期以爆 料藝人、名人八卦為主要宗旨。發展至今，社群本身具備明確的看板規定，除了八卦 資訊小道消息之外，已同時成為匯聚社會上各類資訊議論的大型社群論壇。而多向即 時的互動溝通、社群成員自主的資訊生產，正是批踢踢八卦板的運作原則（林思平， 2017）。 同時，「鄉民」一詞，也隨著批踢踢的使用發展出現。「鄉民」早期帶有負面 意涵，指涉愛起鬨、看熱鬧、不明是非的批踢踢看板使用者，但其後許多板眾以自嘲 意味自稱「鄉民」。發展至今，使用者普遍以「鄉民」自居，泛指批踢踢的使用者 （Ffaarr, 2013）。此身份認同也成為批踢踢社群的一大特色。 批踢踢斷線及回復時引發鄉民強烈反應，以「（上癮）戒斷」、「世界末日」 等重度詞彙形容與社群脫鉤的危機感，以「天堂」、「返鄉」形容回歸社群的喜悅意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識，顯現網路社群如批踢踢在使用者生活心目中所佔據的重要位置。台灣關於批踢踢 網路社群的研究，尤其從使用者角度觀察思考此類網路社群運作內涵與意義之可能， 仍存在進一步開展的空間。本文以批踢踢八卦看板社群作為研究對象，經由閱聽人深 度訪談，檢視掛釘社群、純粹社群、網絡個人主義等網路社群概念，探討這些概念如 何顯現在批踢踢八卦看板的社群特質與運作當中，並思考其所代表的意涵。
貳、理論概念與背景文獻
一、從社群到網路社群
在 此 首 先 回 溯 社 群 （community）的概念，尤其關於社群（Gemeinschaft ／community）與社會（Gesellschaft／society）的區辨。前現代的傳統社群 （Gemeinschaft／community），強調經由個人自然意願、親近關係而參與維繫的組 織，如家庭血緣、街坊鄰里、民間團體，成員因情感溝通連結而彼此聯繫。而現代的 社會（Gesellschaft／society）則在功利的意志上形成目標導向的工具性組織，如城市 提供公民保護、公司提供員工金錢利潤，成員是因理性考量而彼此連結。而二十世紀 以降的工業化和商業化，使傳統社群的重要性逐漸被社會組織所凌駕（Tönnies, 2001[1887]；Kendall, 2011；Miller, 2011；Siapera, 2012；van Dijk, 2012）。因此之前學者 思考網路社群的一個主要問題是：如果過去人們曾主要以情感溝通的社群彼此連結， 工業化以降則傾向以目標功利導向的社會形式互動，那麼更晚近的網路科技，對於社 群運作帶來怎麼樣的影響？ 對此最為人所知的論辯在於，學者如 Kerckhove（1998）、Levy（1997）、 Mantovani（1996）、Rheingold（1993, 1999）等認為，網路科技形塑的虛擬社群 （virtual community），打破了物理／地理空間的限制；資訊、意念、情感的交流使人 們彼此聯繫，促成曾是「失落社群」（lost community）的復興。相對於權力集中化的 報紙、廣播、電視媒體，網路科技開放、去中心的特質打破傳統媒體的主導宰制，促 成虛擬社群的民主化潛能、跨文化理解。反面的看法則如 Putman（1995）、Sunstein （2001）等學者認為，網路科技的崛起使現實人際溝通在科技社會中越趨薄弱；網路
使用讓人跨越空間交流，卻削弱面對面交流的實際經驗。許多社群是在虛擬空間中看 法一致的封閉團體，造成人們意識的片面化、碎裂化與極端化。科技並沒有給予社群 新生命，反而負面地阻礙真實生活中人際關係的建立。然而其他學者則指出上述辯論 的關鍵缺陷：雙方觀點多建立在虛擬和真實社群的二分法上（林思平，2015）。 對此二分法的反駁包括如 Anderson（1991）、Wellman（1988）、Wellman & Gulia（1999）等學者指出，事實上大於面對面接觸之原始部落的所謂「真實生活」社 群，絕大多數是「虛擬」的，經由想像與論述的建構而成形。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Bakardjieva（2006）、Slevin（2000）、Turkle（1997）等則強調，人們是將個人歷史 與社會經驗帶到虛擬網路中，網路構築表達的文化植基於真實世界的生活，人們生活 中的其他面向構成了網路文化的重要背景脈絡。虛擬網路上的互動與現實生活中的面 向，相互結合滲透。網路虛擬場域是人們真實生活形式的其中一種，而非相互分離的 場域。也因此，網路社群可說是在虛擬和真實間運作。
二、「個人化」的網路社群
──掛釘社群與純粹社群
在此思考當代網路社群的脈絡中，Bell（2007）、Slevin（2000）認為社群確實 是經由中介想像、論述建構存在──因為人們憑著意志力讓它持續存在。如 hooks （1991）所言，社群不再固著於一個地方，而來自所有可能的位置，因為興趣、意 念、欲望、資訊而成形。學者如 Bauman（2001）質疑抗拒這對社群的重新定義，認 為此社群定義僅是鬆散虛擬的集合體概念，是來自隨著現代社會工業化、商業化發展 之「個人化／個人主義」的負面影響，同時批評這類「看起來像社群」的社群形式是 「掛釘」（peg）／「掛釘社群」：如同掛衣掛帽一般，提供人們「掛上」他們部分 認同、興趣、熱情、執念的地方；其間雖然可能建立集體性，但卻是膚淺、敷衍、暫 時性、工具性的結合。 然而這對 Bauman 而言是負面的掛釘，對 Bell（2007）卻代表不同的意義。Bell 延伸 Miller（2000）提出的觀點：例如網路科技中的網頁經由設計、使用與連結方 式，吸引有興趣的上網者，因此網路是特別好的「掛釘」，是個人可以掛上一部份身 份認同元素的地方。Bell 主張以此更具建設性的方式，反向重新正面詮釋掛釘概念，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重新思考「掛釘社群」與其對網路社群所代表的意涵。 此處首先檢視個人身份認同（identity）在網路科技脈絡中的意義。Turkle （1997）指出網路的匿名與離身性（disembodiment），促成個人身份認同的選擇性、 多重性與多元性。人們得以具有多重身份認同，根據特定網路脈絡選擇特定身份作 為當下情境中的行為依據，並以此為樂。多重／多元認同性質也使人能在網路上， 揭露個人認同在現實生活裡被隱藏的面向。Castells（1997）指出在此網路脈絡中， 認同形成的重點，在於護衛確保個人在社會互動中的權益和位置。此網路認同概念也 與 Gidden 的主張相呼應：Giddens（1991）提出當代個人認同不再是既定、靜態的， 而是與現代性中關於需要、欲望的自我反思相連結，持續進行、不斷更新地建構與自 我、他人的關係。 而 Bell 採用 Giddens（1992）所討論當代文化中的「純粹關係」（pure relationship）進行延續思考。「純粹關係」的意涵在於，人們進入一段社會關係，是 因為經由這段與他人建立的關係，得致收穫幸福；關係之所以持續發展，在於雙方 認為彼此在這段關係當中都獲得滿足。Giddens 將「純粹關係」與持續的自我反思性 （reflexivity，或譯反身性）相連結，這是強調個人化的現代生活模式：包括持續地 反思檢視我們的生活、人際關係、在世上的位置，尋求最佳的生活路徑。當純粹關係 中的任何一方認為這段關係不再提供他們所欲望、需要的生活福祉或滿足快樂，關係 就可能改變或消失。此個人化的現代性思維，與過去基於傳統規範與義務責任的關係 不同，而具有解放性的轉變；即便是親密情感與性關係都可能成為反思的領域（林思 平，2015）。 例如 Giddens（1992）提出「匯流愛」（confluent love），是純粹關係對情感反思 的一種形式。首先，匯流愛是積極而隨機變化的，因此沒有「永恆、專一」，而是尋 求個體間「特別的關係」。其次，匯流愛主張情感、信任的付出和接納是平等的；越 是接近純粹關係，越需要個體間的平等。再者，匯流愛時常圍繞著差異來建構情感； 但同時強調此純粹關係的維繫，在於關係中相互的溝通協商。換言之，純粹關係，與 個人自主和自我認同息息相關。但在同時，由於自我反思與認同所具備的流動性，也 使得純粹關係要求具備形成某種承諾，以建立個體間的信任。對於 Giddens 而言，一 方面現代性脈絡中的監控、工業主義、資本主義和民族國家，對於人類生活中的權力
關係帶來關鍵性的的衝擊轉變；而在另一方面，正是在此脈絡中，形成人們對於人際 關係與自我主體的重新思考，包括對純粹關係、自我反思與自主性的尋求與詮釋，正 是對於變遷社會權力關係中人類主體位置與認同的關照渴望（Giddens, 1991, 1992）。 Slevin（2000）認為當代主體的反思性，確實使得網路社群具備上述「純粹」的 特質；因為個人使用網路時，是具備智識與情感的行動者（林思平，2015），目的在 於經由網路社群得到滿足收穫。Bell（2007）更進一步延續提出，如同能夠以純粹關 係重新思考人際關係，我們同樣能夠重新從掛釘概念出發，將網路掛釘社群視為「純 粹社群」（pure community）；網路使用者在反思性的情境下，如同對純粹情感關係 的省察，評估自身從網路社群所能獲致的欲望需要和生活福祉（是否滿足快樂、是否 符合對個人及社會生活的期待），決定上線與否、掛上投入認同與否，也能選擇離線 退出。而從前述「匯流愛」的純粹關係形式，思考如批踢踢八卦板之網路社群，會發 現兩者的共通之處：掛釘上的興趣熱情／看板論壇使用者的共同參與，形成並非永恆 專一但是特別的關係，此關係建立在網路看板成員平等共享的基本近用權上，在廣大 板眾彼此差異的背景下尋求資訊的交流溝通；而看板制訂的明確規則，則建立並規範 了社群成員對彼此的承諾。從純粹關係所衍生的純粹社群概念，確實可用以思考當今 網路社群如批踢踢八卦看板的運作。 同時 Bell 更進一步強調，以「純粹社群」的概念反向重寫（rewrite）、而非取 代「掛釘社群」的另一個主要考量，在於保留掛釘社群的「掛釘性」（pegginess）
（Bell, 2007, pp. 257-258）。如同 Bell 指出在 Bauman 對於掛釘社群的描述中，重複
使用了「結合」（bond）這個字眼─如「表面、暫時性的…結合」（Bauman, 2001, p. 71）。Bell 提出「掛釘性」一詞，涵蓋了「表面、暫時性」與「結合」的意涵。它 一方面說明掛上衣帽之「掛釘」一詞的表面與暫時性（是掛上衣帽的釘子）；另一方 面，也說明了因為這掛釘的暫時近用性，人們能夠更容易地選擇此衣帽掛釘式的社群 參與結合，讓此掛釘形式的結合成為當代生活中的社群選項。換言之，「掛釘性」促 成結合的可能，也是結合的表達形式。本文認為 Bell 用純粹社群的概念重新詮釋掛釘 社群、用純粹社群的特質正面思考轉化「掛釘性」，對於網路社群如批踢踢八卦板的 思考提供了助益。 此處意謂著在純粹社群的前提下，純粹社群、掛釘社群這兩個網路社群概念並存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的意義在於：掛釘社群如衣帽掛釘，提供了網路使用者掛上部分認同、興趣、熱情、 執念的所在，乍看之下的確帶有工具性質；然而興趣、執念、認同，卻也同時是情感 性的考量。而此工具性質卻也帶有情感考量的掛釘社群，進一步與純粹社群的概念並 存，更能同時包涵工具與情感的面向。當純粹社群與掛釘社群的概念並存，網路使用 者同時是在純粹社群的個人反思性之下，評估自身從網路社群所能滿足的需要欲望， 決定上線、投入認同與否，並在網路社群中形成對彼此的承諾，於差異存在的背景下 尋求建立特別、平等、互信的關係。而在純粹社群特別、平等、互信的內涵上，個人 得將以認同、熱情、興趣、執念掛上掛釘，進一步彰顯網路社群可同時具備的工具功 能與情感意涵。也就是說，掛釘社群的掛釘性作用，與純粹社群中個人反思性的意念 想望相互作用，共同調和社群成員的工具性需要和情感性關照。 同時延續以上討論，本文認為以純粹社群重寫轉化掛釘社群、並存保留掛釘性的 另一個重點，在於掛釘社群對身份認同重要性的凸顯。如前所述，當網路科技加速促 進個人身份認同的選擇性、多重性與多元性，認同尤其成為與網路社群相關的重要議 題。Giddens 指出純粹關係和個人自主認同緊密連結，也因此由純粹關係延伸而來的 純粹社群、與掛釘社群這兩個概念並存時，一方面純粹社群中特別、平等、互信的關 係，可成為掛釘社群中個人選擇掛上認同的基礎；另一方面掛釘社群的「掛釘性」， 進一步凸顯純粹社群關係中的個人自主特質，成為思考認同的重要概念：成員得以選 擇將部份認同、興趣、熱情、執念掛上，尤其彰顯網路社群認同的重要性意義。換言 之，經由純粹社群重寫轉化的掛釘社群與純粹社群並存，能夠揭示網路社群兼具工具 功能與情感意涵，也特別凸顯個人自主認同的意義。批踢踢八卦板使用者的鄉民身份 為此網路社群的一大特色，也是本文關切的焦點之一，而掛釘社群尤有助於相關討論 的進行。綜上所述，同時運用純粹社群、掛釘社群的概念，有利於統整耙梳當今網 路社群的存在和運作樣貌，與其間關於個人工具性需要、情感性關照與自主認同的思 考。
三、網絡個人主義
延續上述的討論，Wellman（1999）指出當今社群議題的另一個重點，並不止於詢問社群是否依然存在與其存在的樣貌，也包括進一步理解社會系統如何整合：人們 如何溝通、如何在彼此交流的情況下過自己的生活。Wellman（2001）提出「網絡」 （networks）一詞，作為思考社群的新方向。Wellman 提出網絡是結構多元的人際聯 繫網路，同時提供資訊、利益、社交、情感支持、社會歸屬及認同感。此網絡概念涵 蓋意識相近人們之間的頻繁緊密聚合，也涵蓋更為薄弱的人際聯繫。Siapera（2012） 解釋 Wellman 的網絡概念時強調，散漫不拘、時時變動卻又彼此支援的聯繫，是網絡
的特質；不僅在於對其間強連結（strong ties）的重視，更在於對弱連結（weak ties） 的包容。網路上的相識、朋友的朋友，進一步拓展了個人的網絡關係。網絡運作在網 路科技發展前已經存在，但網路科技卻使其崛起成為主導的社會結構。個人化的自由 選項、新科技易於攜帶／近用／連結所構築的物質環境，都支援著網絡的運作。
由此，Wellman（2002）提出網絡個人主義（networked individualism）並持續 發展此概念（Wellman, 2004; Rainie & Wellman, 2012），其他學者也對此加以闡釋。 網絡個人主義的運作中，首先網路科技連結的重點不在於團體組織位置，而在於個 人使用者作為基本元素。它是個人根據興趣喜好、專長知識、文化社會背景等基礎 所創造出的網絡模式。個人主義在工業化、都市化的過程中已經興起，而建立在網 路科技上的社會網絡進一步支持它發展出新的形式（Barney, 2004；van Dijk, 2012； Wellman, 2002）。網路個人主義重點在於「網絡」加上「個人主義」的雙重意涵：它 代表著「社交性的私人化」（privatization of sociability）（Castells, 2001），以及「個 人化在社會場域中的對應物」（the social counterpart of individualization）（van Dijk, 2012）。獨立上線的個人，卻可能是全然的社會化、尋求情感的連結；網絡個人主義 給予主體在社群中更多個人的選擇與社交的機會，包括個人情感意見的彼此溝通交 流，也包括個人面對並參與集體社會共感的可能。 另一方面此網絡概念的缺陷，在於它傾向將（尤其經由網路新科技的）人際互動 視為人類生活的基礎焦點，忽略人們與其使用之媒體所處的社會結構。對此 van Dijk （2012）、Siapera（2012）整理來自Castells（1996）、Giddens（1991）、Meyrowitz （1997）、Postill（2008）、Willson（2010）等學者的討論，也強調社會結構同時在 網絡個人主義中的重要性，關照網絡在文化社會結構中對於主體作用的結果。換言 之，網絡個人主義是奠基於「網絡」之上的「個人主義」，它是個人化導向，但同時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需在此個人化導向與社會連結之間追求平衡。因此網絡個人主義一方面重申個人功利 導向的文化，但也一方面確認社群分享共感的需求和欲望；一方面強調網絡關係的工 具性與存在目標，一方面也渴望聯繫關係當中的情感交流與溝通面向。奠基在個人／ 電腦互動上的個人化媒體，卻又是集體地被使用。網絡在特定社會結構中，將「個人 化」的電腦使用者的情感溝通面向「集體性」地連結（Castells, 2004；Siapera, 2012； van Dijk, 2012）。網絡社群和個人主義同時存在──這是在網絡社群之上運作的個人 主義。 進一步來說，網絡個人主義以個人為中心出發點，然而同時是關於社群的思考。 在當今網路研究中，網絡個人主義之概念常用以理解個人與網路社群的關係。學者對 於經由網路聯繫的同志社群、國宅住戶社群、911 記憶分享社群、政治部落客等不同 虛擬群體所進行的研究發現，網絡個人主義得以協助理解並概念化當今網路主體間的 關係：它是彼此重疊之個人關係的集結，而建立在此新型態個人主義上的網路分享， 強化了科技脈絡下網絡化的主體關係並建構社群（Gonzales, 2015；Lagerkvist, 2014； Payne, 2014；Soon & Kluver, 2014）。其他學者則指出網絡個人主義的特質，過去十 多年間已體現在新科技包括數位錄影、智慧型手機所形塑象徵的社會社群關係當中， 並成為新科技設計、生產、行銷時的重要概念（Frizzo-Barker & Chow-White, 2012； Godoy, 2004）。 如 Rainie 與 Wellman（2012）所言，網絡個人主義中人們更以個人的、而非包 覆在群體之下的方式彼此連結；但在個人主義的前提下，人們尋求滿足需求欲望的所 在，包括緊密聯繫的強連結關係，也包括空間離散的弱連結網絡。正因如此，本文認 為此網絡個人主義的概念，是更進一步理解前述相互關連之掛釘社群與純粹社群的重 要脈絡。將掛釘社群、純粹社群、網絡個人主義彼此連結，得以兼顧網路群體與個人 主義與的思考，構築檢視個人／社會匯聚於網路社群的一個切入點，同時可用以觀察 台灣近年來批踢踢八卦板活躍醒目、之前尚未被討論的網路社群特質。
四、批踢踢八卦板之社群相關研究
台灣關於網路社群的討論當中，谷玲玲、張惠蓉（2001）、廖鐿鈤（2001）、翟本瑞（2011）等研究呼應了前述關於網路社群處於虛擬與真實間相互結合滲透的樣 貌。林意仁（2011）、陳仲偉（2005）、黃上詮（2013）、曾武清（2004）、翟本瑞 （2011）、林思平（2015）則指出包括 BBS／批踢踢等網路社群，藉由儀式、身份、 語言與集體記憶的建構，得以凝聚社群意識，同時具備嚴肅的認同意義以及愉悅的享 樂氣氛。其中黃厚銘、林意仁（2013）所提出「流動的群聚」（mob-ility）概念，對 當今台灣批踢踢社群的相關討論別具啟發：如何在思考個人主體性以及社群共感時， 關注個人在此群聚集體性以及流動性中的位置。mob-ility 概念以批踢踢社群的「網路 起鬨」為例，說明其含混性與個體／集體的交融，能夠引發參與者對群體的參與感， 透過網路群聚之流動多變、時聚時散的特質，展現網路世界中個人與社會、自由與安 全之間的愛恨交織。 Mob-ility 概念對於批踢踢網路社群起鬨的情境，提出了關鍵重要解釋。然而當鄉 民以「（上癮）戒斷」、「世界末日」等重度詞彙形容與社群脫鉤的焦慮危機感受， 以「天堂」、「返鄉」等幸福溫馨詞語形容回歸社群的歸屬喜悅心情，這些依附黏著 的境況，看來未能受 mob-ility 概念完全掌握。因此本文認為有必要進一步檢視相互關 連的純粹社群、掛釘社群，與網絡個人主義之網路社群概念（如前述網絡個人主義乍 看之下關注個人、但同時也是對於社群的省思），它們如何能彼此連結，提供對批踢 踢網路社群運作的不同思考。在 mob-ility 概念之外，前述關於台灣網路社群包括批 踢踢的研究固然強調社群意識與認同的重要性，但個人主義與群體共感在網路社群中 的關係面貌、嚴肅的認同意義與愉悅的享樂氣氛如何同時與社群概念連結，也有必要 進一步檢視。從純粹社群的使用者動機（欲望需要的滿足）、掛釘社群的認同定錨作 用、到網絡個人主義所強調個人目標與群體情感連結之間的動能張力──關於這些網 路社群概念的統整思考，將有助於對使用者從個人到群體面向的延續性觀照。這些社 群概念的結合，同時得與網路社群在虛擬／真實間的流動辯證彼此對話。同時之前台 灣關於批踢踢網路社群的研究以文本分析為主，經由深度訪談從使用者角度的進一步 觀察檢視，也有所必要，以上皆為本論文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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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問題意識與研究方法
綜上所述，本論文以批踢踢最具指標性的八卦看板作為網路社群的場域，以質化 深度訪談為研究取徑，從看板使用者的觀點，思考上述的網路社群概念，如何可能協 助我們理解批踢踢網路社群的運作實踐。延續上述討論，本論文問題意識主要有三： 第一，將八卦板視為純粹社群，它滿足了什麼欲望和需要？ 第二，將八卦板視為掛釘社群，看板使用者的「鄉民」認同，具備什麼特質和意 義？ 第三，網絡個人主義的脈絡，如何與上述之純粹社群與掛釘社群相互連結並產生 影響？同時在此網路社群情境中，虛擬場域與真實生活間的關係為何？ 本研究採取質化研究的深度訪談。深度訪談的受訪者樣本相對於量化研究必然較 小，但經由對深入訪談語料的分析檢視，得以從理論概念的觀點，對受訪者實際日常 生活經驗與實踐展開思考。質化深度訪談目的在於以歸納性的思維，呈現閱聽人對於 其日常生活詮釋所代表的意義，並進一步理解其與文化社會結構間的互動關係（胡幼 慧，2006；Grbich, 2007／司徒懿，2009）。 本論文研究訪談於 2014 年 4 月至 7 月間進行。以立意取樣的方式，經由批踢踢 八卦板徵求得 30 位受訪者，由研究者親自與每位受訪者進行半結構式的匿名訪談， 每次訪談時間從一個半小時到兩小時不等。由於時間與經費的限制，受訪者為得以在 大台北地區受訪的八卦板使用者。批踢踢八卦板在 1990 年代後期大學校園興起的網 路環境，使其閱聽人具備年齡相對年輕、教育程度偏向大學以上的基本特質。30 位 受訪者中，就年齡而言，19 位介於 20 到 29 歲，11 位介於 30 到 40 多歲；就教育程 度而言，16 位具備大學程度，12 位具備研究所程度，其他兩位為大專／專科學歷的 社會人士。此外受訪者中男性 16 位，女性 14 位；職業則包括科技業、金融業、研究 員、家庭主婦、學生等不同社會工作角色。同時本研究的立意取樣，選擇對於八卦板 熟悉瞭解而固定使用（包括進板取得資訊或進行互動）的看板參與者；30 位受訪者 中，八成是一週固定頻繁使用 5 天以上的八卦板閱聽人，七成以上每天使用，部分受 訪者每天使用時數可達七個小時。受訪者的條件特質與慣常熟悉程度，對八卦板社群 參與者之觀點提供了寶貴的訪談資料。肆、 研究分析
一、純粹社群所滿足的欲望需要
首先論文提出的問題是，當我們將八卦板視為純粹社群，此純粹社群滿足了社 群參與者什麼樣的個人需要或欲望─八卦板參與者的使用動機為何？訪談發現，受訪 者的使用動機主要有三：取得資訊意見、抒發情緒觀點、建構身份認同。首先，取得 資訊意見的動機其中包括兩個面向。其一是資訊八卦本身，包括名人八卦，與（特別 是主流媒體上看不到的）社會政治新聞內幕。由於批踢踢八卦板的資訊由數量龐大的 板友張貼生產，資訊量的龐大、更新的即時、種類的繁多，強烈吸引使用者。例如 5 號、10 號受訪者強調，各式各樣的「奇人異士」在板上提供了大量「不被設限」的訊 息；17 號受訪者喜歡看板資訊的即時性：「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你先知道，想知道最新 資訊一定先來這裡」。而使用者取得資訊意見動機的第二個面向，則是在於資訊八卦 交流討論的運作性質。8 號、12 號受訪者喜歡看板上大量的參與者們可以互相交換資 訊、發表意見，強調「大家可以說他們自己發現的事情，也得到別人的資訊分享」， 滿足人們彼此「聊一些閒事、論斷對錯」，同時針對這些閒事滿足「想要知道別人看 法」的欲望。此處取得資訊意見的雙重面向（資訊八卦本身、以及關於資訊八卦的交 流討論），一方面是資訊所帶來的生活福祉，一方面是人際交流的情感需求─而這代 表著純粹社群中個人反思性對於自身從網路社群所能獲致之需要和欲望的評估：是否 符合對生活的期待（資訊取得與生活福祉）、是否滿足意念想望（意見情感的發展可 能）。 受訪者上八卦板的第二個主要使用動機在於抒發情緒觀點，其中又包括兩個面 向，第一個面向是增添正面情緒。9 號受訪者如許多其他使用者，認為八卦板上激烈 的言語笑鬧、板眾群起鬨接龍的文字遊戲「很好玩」；鄉民還願慶功發祭品文、請吃 雞排喝珍珠奶茶等習俗1，讓他感覺參與其中非常有趣，甚至在現實生活中親往領取雞 排。20 號受訪者也用「惡趣味」描述參與此社群達致的情緒發洩目的： 1. 「祭品文」指發文者希望某件事情成真，po 文或推文發誓若這件事實現，自己要做某件 事來還願。還願通常分兩種，一是處罰性：發文者自願吃書、跳河、光上身跑步等；一是 回饋性：發文者請推文板友吃雞排喝珍奶、或捐錢給慈善團體（Ffaarr, 2013）。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抒發情緒觀點之使用動機的第二個面向，在於發洩現實生活中的負面情緒
觀點。
25 號受訪者談到八卦板社群作為發洩現實生活不滿的管道：「當你對現
實世界不滿，如果在現實世界發洩，可能會影響到自己的人際關係…但是在網
路上罵一罵，大家也就散了」。
5 號、12 號、19 號等受訪者都指出匿名性讓
參與者「平常不敢在現實生活中講的話，看板上都可以講」；包括對政治／人
物、宗教／人物的撻伐抨擊，甚至男性對女性不滿的粗魯言語。八卦板社群對
使用者提供了正負情緒觀點的出口：興致勃勃地在板上嬉鬧遊戲、發洩日常生
活中不敢發表的言論。而此抒發情緒觀點的欲望，進一步與受訪板友的第三個
使用動機─建構身份認同─相互連結。批踢踢八卦板上的鄉民社群，對於許多
受訪者成為重要的認同所在。
批踢踢使用者普遍以「鄉民」自居，「鄉民」尤其指稱批踢踢使用者。對
此用來界定社群參與的身份標示，多位受訪者表達以「鄉民」身份為榮。
26 號
受訪者提到太陽花學運期間，八卦板因企圖進板的人數過於龐大而採取門檻限
制時，他屬於那群登入次數高達兩千次以上、特殊時刻仍得以進板的死忠鄉
民，此身份成就感讓他感到非常自豪。
2 號受訪者作為鄉民感到驕傲，尤其對
看板上鄉民「說真話」感到認同：「我們用自己的語言交談，發表對社會議題
的看法…是很誠實、很直白的不拐彎抹角」。但她認為因為過於誠實，鄉民的
一些意見想法在現實社會中難以被主流價值接受，而看板社群提供了表達這些
觀點意見、抒發不滿情緒的出口──如同上述使用者動機二。受訪者舉例談到
關於酒醉駕車肇事者的討論：
在工作職場或人生很多角色我們被要求比較正經…但在八卦板上你就可 以盡情有趣地去反串啊2 ，或者很無理取鬧的跟別人說你趕快滾回家啊！就是 日常生活中不太會發表的言論。 2. 「反串文」意指發文者本身並不具有該身份或立場，卻假裝自己是該身份立場來發言，以 達到某種目的。常見的反串包括政治立場（藍、綠）、性別、學校、職業、地域南北等身 份反串，時常在看板上引發吵鬧論戰 （Ffaarr, 2013）。他們（鄉民）只是很誠實的表達出聲音…不帶任何顧慮的去看待一件事情，（表 達）看到這事情的第一個反應…但在這個社會上，偏偏太誠實的人是不能被接受的… 就是在現實生活中講可能會被打…通常華人嘛，比較在意死不死的問題…但有時看到 那種酒駕的…大家該想說活該，我也可能想說死好不送慢走啦這樣。（主流社會中） 這樣就讓人說你好刻薄…可是鄉民就是：幹，死好啦。 正是這些「在現實生活中會被打」的說法，讓 2 號受訪者得以在八卦板社群意識 到到鄉民認知的特質，獲得觀點的共鳴、情緒的歸屬：「如果我在（現實）生活中意 見不被接受，但批踢踢上面有人跟我意見一致，我會想說這想法還是有人支持的」。 抒發情緒觀點的社群運作，進一步形成群體認同的基礎。1 號、4 號受訪者指出她們 在現實生活中因為話題敏感不會主動討論政治、宗教，但想法卻在八卦板找到認同共 鳴。20 號受訪者提到許多時候，鄉民社群確是在尋找： 群眾的感覺，一種歸屬感、一呼百應的感覺…現實生活中你可能不太敢講出自己 真的意見…可是你在批踢踢上面，如果發現大家跟你一樣的看法，那你就是幫推，甚 至可以回應。 鄉民的觀點，呼應前文提及網路使人們得以根據特定脈絡選擇特定身份，作為行 為的依據，並以此為樂；多重認同也促使人們在網路上揭露個人認同中原本被壓抑隱 藏的面向。由上述訪談可以看出，使用者取得資訊意見、抒發情緒觀點、建構身份認 同的動機，成為八卦看板作為純粹社群、滿足欲望需要的基礎。這些使鄉民感到愉悅 滿足的看板運作是源自現實生活中的需要，而此需要從真實世界往網路看板流動，形 成並延續了看板社群的存在。 同時，八卦板使用者取得資訊意見、抒發情緒觀點、建構身份認同的需要欲望之 所以得到滿足，正基於純粹社群中特別、平等、互信的關係。社群參與者在八卦板社 群中的平等、互信關係，使其積極熱切溝通、彼此交流資訊、嬉鬧笑罵、發洩日常生 活中不敢發表的言論。同時也由於此純粹社群關係具備的特別性質，在特殊、特定的 台灣社會文化脈絡中，鄉民身份由此建構產生，並使參與者為此感到認同甚至自豪。 也就是說，鄉民身份認同的建構，是在純粹社群的關係條件產生。事實上，不同純粹 社群是否／如何建構社群認同的條件樣貌，需視不同社群的情境脈絡進行檢視判斷。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但在本文所檢視的八卦板社群中，身份認同建構確實發生；鄉民認同的建構，成為網 路八卦板社群特質的一個關鍵元素。而掛釘社群的概念──社群參與者選擇掛上特定 身分認同──在此進一步凸顯了鄉民身份的重要性。
二、掛釘社群的鄉民認同特質
承上所述，八卦板是純粹社群也是掛釘社群，是社群參與者掛上並凸顯鄉民身份 的場域。接下來進一步思考的第二個研究問題在於：對於使用者而言此掛釘上的鄉民 認同具有什麼特質、代表著什麼意義？訪談研究發現，鄉民認同的特質主要有二：語 言文化的特殊性、以及此身份認同在虛擬與真實間的穿越流動性。 第一個主要特質在於鄉民所形成的特殊語言文化，──與此語言文化的滲透流動 性質。2 號受訪者談到語言文化作為鄉民與非鄉民的認同差別： 然而正因如此，對鄉民身份感到驕傲的 2 號受訪者表示，「跟他們（非鄉民）講 鄉民術語他們不會懂…就像魔戒裡面的精靈會講精靈語，我們自成一個文化」。非鄉 民可能難以接受的語言文化實踐，卻是看板鄉民們作為認同區隔引以為傲的來源。隨 著鄉民語言中各種字彙意涵與鄉民文化特殊性（包括如直白不掩飾之言談）的發展， 語言、文化、族群、國家等字眼，在受訪者談到鄉民身份認同時頻頻出現5。 7 號、25 比如說鄉民很喜歡說什麼什麼 der，或什麼什麼惹之類的。有時候我就會 說今天去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潮爽 der 這樣，我妹就會說叫我不要用…我講ㄈ ㄈ尺3或魯蛇4還是講一些鄉民才會用的鄉民語，她會覺得很丟臉，跟我一起出 去就會很生氣，回去就會跟我媽講說我出去都在亂講話。3. ㄈㄈ尺是 CCR 的形似代稱，意指異國戀情(cross culture romance)，在批踢踢使用帶有 貶抑之義。由於許多批踢踢男性鄉民對於部分台灣女性喜愛與西方男性交往有所不滿，曾 在批踢踢上引發論戰；鄉民以批評挖苦的角度，用 CCR 或ㄈㄈ尺戲稱或諷刺相關行為現 象(Ffaarr, 2013)。 4. 「魯蛇」是英文 loser（失敗者）的諧音。許多鄉民喜歡酸其他有成就、過得好的人，如 有錢人、公務員、替代役等，於是其他鄉民則反過來酸這些人可能是 loser：沒錢、沒工 作或交不到女友，只能在網上酸別人的板友。此詞彙可以用來酸別人、或自嘲、或使用於 各種日常生活的討論（Ffaarr, 2013）。
號等受訪者用「國家」來形容這具有特殊語言文化的網路社群；鄉民身份對 25 號受 訪者言： 「一個眼神你就會懂」所指不僅在於網路看板上的交流，更進一步包括此「術語 背景」進入現實日常生活中的默契。此特殊語言文化的實踐性質，促成網路掛釘上鄉 民認同的語言文化，從線上穿越到線下的滲透流動性。多位受訪者提到，他們在現實 生活中會由於經意／不經意地使用鄉民語，從而發現原本不熟識者也具鄉民身份，進 而展開交談。線上的鄉民語言文化滲透進入線下的日常生活，成為社會生活中的一種 身份標識，並進入社會論述。主流媒體注意到此特殊鄉民語言並有所借用；2013 年 出版的《PTT 鄉民大百科》、2016 年出版的《婉君你好嗎？給覺醒鄉民的 PTT 進化 史》等書籍，目的也正是將此鄉民語言文化引進主流社會認知。換言之，「一個眼神 你就會懂」的鄉民語言文化特殊性具備從虛擬到真實的滲透性質，而此語言文化的特 殊性構成辨識鄉民身份的基礎，也進一步形成鄉民社群身份認同的第二個主要特質： 鄉民認同從虛擬看板到現實生活的流動性6。 批踢踢網路掛釘社群上的鄉民身份，隨著此指稱進入現實生活，在虛擬與真實場 域間流動。鄉民卡（又稱鄉民證）是一個例子。鄉民卡是批踢踢官方自 2011 年起發 行、代表鄉民認同的實體卡片，持有者可在現實生活中的特約商家享受優惠；發行之 初曾造成鄉民大排長龍、熱烈響應購買的盛況（PTT 鄉民百科 a，2017）。鄉民卡本 質上是商業消費操作，但卡片的存在，成為此源自虛擬掛釘社群的認同，跨進真實生 活的實體證明。22 號、25 號等受訪者皆在訪談中提到並出示自身擁有的鄉民卡作為 一種特別標識。小小一張卡片，卻能夠讓受訪者在現實生活中遊玩消費時，感受到從 好像是一種族群認同…我們是同一國的，有同樣的術語背景，一個眼神 你就會懂的那個感覺…沒有在玩的人，你不經意講一些話，還要跟他解釋半 天，他不一定能夠體會、有一樣的感動跟情緒。他可能沒有辦法。 6. 另如張玉佩（2009）曾討論線上遊戲社群「玩家」其現實生活與遊戲世界的相互交錯融 合，但與鄉民語言文化、身份認同從虛擬到真實世界間的相互作用，仍有所不同。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網路虛擬社群流溢到真實生活中的鄉民身份。 鄉民認同在虛擬／真實間穿越流動最具指標性的案例之一，是 2014 年的太陽花 學運。批踢踢八卦板在太陽花學運期間，扮演著流通資訊討論、號召鄉民上街動員的 關鍵性角色。多位受訪者提到，當時八卦板上大量的資訊意見流通，進一步促成社群 反對政府政策的沸騰情緒，深化了看板鄉民對此議題的集體認同（而這正是前述八卦 板作為純粹社群所滿足之欲望），其後更使鄉民們從虛擬網路社群回向參與支持現實 社會運動，在街頭響應抗爭號召。受訪者會因為從看板得知抗議現場需要支援，而立 刻親身趕往或提供物資。17 號受訪者談到當時特別意識到自己作為鄉民實際參與太陽 花學運的鄉民身份： 鄉民身份脫離網路虛擬社群，進入真實社會運作。前文中提到八卦板作為網路純 粹社群，得以匯聚對議題事務的相近情緒意見，形成看板上一呼百應的集體社群認同 歸屬；這些源自現實生活中的意識需要，從真實世界往網路看板流動。而在此處，反 向運作同樣發生：虛擬看板社群中匯聚的集體情緒意見深化鄉民認同的共感，回向流 動到真實生活，產生現實社會運動的效應。然在同時，鄉民認同儘管在虛擬和真實間 流動，但其源頭或定錨所在，仍來自批踢踢看板的掛釘社群場域。
三、鄉民社群運作的弔詭──從集體意識的隱憂到對鄉民身份的隱晦
10 號、27 號等受訪者認為，鄉民認同與社團運作十分相像，社群共感的存在維 繫了其持續運作的基礎；鄉民是經常具備集體意識的一個族群，集體意識對此族群具 有一定的影響力。前文中提到網路八卦看板一方面作為純粹社群，滿足了抒發共享情 緒觀點、建構行使鄉民身份的群體認同欲望；同時作為掛釘社群，掛釘上的鄉民認同 得以建立共感，甚至進一步在共感基礎上採取行動。然此集體意識與身份，卻也形成 鄉民社群運作的弔詭：一是集體意識帶來的隱憂，二是對鄉民身份的隱晦。 有一些長輩很不諒解為什麼學生支持。很多消息是從批踢踢上面過來 的…當那個對立越來越明顯的時候，我越覺得作為鄉民我是正義的那一方， 我越驕傲。首先，集體意識潛藏的隱憂，是許多使用者心目中八卦板在滿足需求之餘同時挾 帶的限制。19 號受訪者指出八卦板時而帶有「一言堂」的感覺；3 號受訪者認為八卦 板社群內討論的題材廣泛多元，然而討論的觀點時常限於「一定範圍」內的多元： 6 號、15 號等受訪者同樣以太陽花學運為例，認為八卦板內「看風向」（趨從多 數板眾對於某議題討論的觀點走向）、排他性的運作，讓當時挺服貿的人不敢發言， 因為看板上「集體性的問題，不是一對一攻擊，而是一次一堆人把你噓爆」；當板 友提出與看板上集體多數意見立場不同的看法，通常會被嗆而無法參加討論。因此 4 號、7 號等受訪者指出，欠缺包容有時造成此社群內不理性的網路霸凌現象；他們希 望無論是贊成反對，社群能包容更多不同的聲音。即便這些受訪者認同鄉民的身份， 但多數決形成的集體性與「有條件的多元」，成為其心目中此社群的限制。 2017 年 11 月 2 日媒體報導台灣伊斯蘭協會對批踢踢發文，譴責部份鄉民從九月 起在八卦板散播辱罵詆毀穆斯林的偏激言論。協會認為這些鄉民聚眾針對特定對象從 事集體攻擊威脅，造成受害者的恐懼和壓力。起因在於有八卦板鄉民貼文新聞，提到 德國穆斯林難民受訪時吐露的暴力言語及行為（如欺負落單德國學生），引發鄉民聚 集推文，提出如「垃圾宗教 最好通通處死」、「畜生教徒應該要從這世界上滅絕」等 暴力言語。批踢踢站方對此做出回應，一方面譴責鄉民的偏激言論，一方面強調論壇 精神在於資訊交流與對話理解，而非單一看板一時的風向（林恩如，2017 年 11 月 2 日；ETtoday, 2017 年 11 月 14 日）。但此案例確實反映上述受訪鄉民的心聲：發表暴 力偏激言論雖然絕非全體鄉民，集體認同也並非八卦板社群獨有的性質；但當匿名鄉 民們對單一議題聚眾進行攻擊性發言時，風向效應正是受訪者提到的社群缺陷。此言 語暴力雖在網路虛擬場域發生，卻在現實社會中產生效應。 因此這是鄉民社群運作弔詭之一：認同之集體意識發生時能促成如太陽花學運中 的積極社會實踐，也能造成如穆斯林抗議事件中，霸凌言論所產生的負面社會效應。 議題出來，可能反對跟支持的聲音都有。但如果八卦板的多數民意是反 對，你可以看到反對的理由非常多，這是一定範圍內的多元；最後全部的觀 點仍都是在反對。以（太陽花學運的）服貿議題來說，反對的理由很多，可 是八卦板上有任何支持的理由嗎？非常少。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26 號受訪者提到鄉民間的想法情緒經常相濡以沫，但主流媒體報導選擇部分「偏激 鄉民」言論的作法─包括上述如對酒駕或宗教或其他社會事件人物「死了好」的「殘 暴」評論─使得社會大眾對於鄉民產生言語偏激暴力的刻板印象。而這也連結到鄉民 社群運作的弔詭之二：鄉民可能對身份認同驕傲承認，但同時也可能對此身份採取隱 晦保留的態度。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會被打」的直白語言或偏激言論、還有「宅」的 刻板印象（見下文討論），對鄉民認同加上了負面標籤。部分受訪者自認是鄉民，但 不會向非鄉民的外人提及自身的鄉民身份。此弔詭再次呼應前述網路身份認同的屬 性：網路認同可能包含現實生活中被隱藏的面向。 23 號受訪者對鄉民身份感到驕傲，但提到她的爸媽長輩在太陽花學運期間與其 後，對於鄉民的印象是無理取鬧的滋事份子；因此儘管自豪，為避免意見衝突她不會 告訴這些長輩她是鄉民。7 號受訪者回顧八卦板歷經不少負面媒體報導，加上自身已 經過了血氣方剛、積極尋求認同的年紀，因此現在不會主動向他人表達自己的鄉民身 份。14 號受訪者認為非鄉民的社會大眾對於鄉民的普遍刻板印象，一是光出張嘴的社 會亂源，二是「宅」7。他表示： 受訪者在心中建構了他人對於鄉民「宅」的預設──例如愛運動的人，不會是 批踢踢的重度使用者──也使其缺乏表達自身鄉民身份的動機。一般非鄉民對於鄉民 「宅」的印象認知，反覆在訪談中出現。5 號、9 號等受訪者表示在外不會表達鄉民 身份，因為「很怪…會給人你整天沒事幹都掛在上面、人生只有這樣…的感覺」、 「會對我有刻板印象，是宅男宅女」。12 號認為此刻板印象進一步是： 我平常很喜歡游泳、戶外運動，人家不知道我其實養很多分身…只有我 實驗室同學知道…外面一起運動的人不知道我其實（批踢踢）用得很兇，我 也不會主動跟他們說。 7. 「宅」源自日本「御宅族」一詞，原指熱衷熟悉動漫及電腦遊戲的人，後來擴大指稱 熱衷某種次文化或有深入瞭解的人。相關詞彙進入台灣，台灣網友戲稱待在家裡不出 門或整天上網的人為「宅男」，因而此詞彙目前在台灣文化中發展出「宅男」或「宅 女」，指稱整天待在家中／宿舍、不擅與人相處、生活圈只有自己的人。參見 https:// zh.wikipedia.org/wiki/%E5%BE%A1%E5%AE%85%E6%97%8F、https://zh.wikipedia. org/wiki/%E5%AE%85%E7%94%B7。有趣的是，2017 年 10 月底批踢踢當機引發鄉民
不過 9 號受訪者補充當他遇見有人在討論八卦板相關內容、認知到對方也是鄉民 時，就會表達自己的身份並加入討論（如前述鄉民認同從虛擬到真實的流動性），也 感覺鄉民的形象已逐漸從負面趨向較為中性。12 號受訪者認為鄉民的意見進入主流新 聞媒體，已經跳脫閉鎖形象，代表一種言論的力量。社會對於鄉民們或宅或偏激的形 象成見，雖然使這些受訪者對非社群成員表達鄉民身份有所遲疑，然而參與八卦板社 群和此社群掛釘上的鄉民認同，仍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 由上述研究訪談中可以看出，批踢踢八卦板作為掛釘社群，得以建構鄉民身份， 也提供使用者掛上此身份認同的網路場域。掛上此身份認同之時，鄉民形成一套自身 引以為傲的特殊語言文化。此語言文化與鄉民認同滲透流入現實日常生活，進一步促 成如太陽花學運等積極的集體社會實踐。 然而鄉民社群的認同也存在著弔詭：匿名八卦板作為純粹社群，滿足了社群參 與者宣洩情緒意見的集體認同欲望，卻可能使集體意識成為在看板上進行多元討論的 障礙，甚至成為語言暴力的工具。而此鄉民可能是「偏激」或「宅」的社會認知，使 受訪者們一方面將鄉民認同視為驕傲的來源，另一方面也可能對其採取隱晦保留的態 度。換言之，網路八卦看板確是掛釘社群，是掛上鄉民認同的掛釘；而當此認同從虛 擬社群流動滲透至真實世界，過程中對此認同的態度表達，則取決於鄉民的評估考 量。 同時，此處我們也再次檢視掛釘社群以及純粹社群的意義。如本文之前所提出， 以純粹社群重寫轉化後的掛釘社群，其與純粹社群並存，兼有工具功能與情感意涵的 性質，也凸顯個人自主認同的重要性。而本研究訪談發現，源頭來自批踢踢八卦板的 鄉民認同特質──從語言文化的特殊性，到此身份認同在虛擬網路與社會現實間的穿 越流動性──確實顯示此處的掛釘社群不是脆弱、膚淺、無關緊要的，而是可以貫穿 虛擬與現實、持續帶有情感及社會意義的身份認同。這並非 Bauman 原始負面詮釋的 掛釘社群，而是 Bell 運用純粹社群概念正面重寫、本文認為值得進一步討論思考的掛 釘社群。八卦板是純粹社群，持續提供使用者滿足欲望需要的場域；八卦板也是掛釘 就是很封閉，足不出戶、沈迷在裡面、戴眼鏡疏於打扮、聽起來髒髒不 洗澡的那種感覺…但其實並沒有啦。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社群，則凸顯了鄉民認同在此場域中的重要性。八卦板作為掛釘社群在工具功能之外 同時帶有認同的情感性質，作為純粹社群帶有滿足需要的動機性質。 而我們又看到，鄉民可以對身份認同驕傲承認，但同時也可能對此身份採取隱晦 保留的態度。如前所述，網路認同可能包含現實生活中被隱藏的面向；而個人即便在 現實生活中隱藏掩飾部份網路認同，它仍然是主體多重／多元認同的一部份。此處掛 釘社群的意義，也在於它成為個人在網路上得以掛上並揭露表達現實生活中、因社會 文化考量而隱藏之認同面向的場域。而此層次的意義，又讓我們回到前述 Castells 與 Giddens 所言：網路認同的形成在於確認護衛個人在社會互動中的位置，與需要、欲 望的自我反思相連結，進而在網路場域建構自我與他人的關係─這也正是純粹社群的 價值所在。因此當純粹社群的自我反思價值，與掛釘社群彰顯的身份認同意義並存而 相互連結，它們為網路社群如批踢踢八卦板，提供了思考省察的理路。
四、虛擬與真實間的網絡個人主義
（一）純粹社群與掛釘社群的網絡個人主義 本論文第三個研究問題，則從與八卦板使用者／鄉民的訪談中，進一步檢視網絡 個人主義的概念，如何與前述之純粹社群與掛釘社群相互連結並產生影響；也檢視此 網路社群情境中，虛擬場域與真實生活間的關係。 首先，如前文訪談發現可以看出，使用者交流資訊八卦、抒發情緒觀點、建構鄉 民認同的動機，成為八卦看板作為純粹社群的基礎。這些使鄉民感到愉悅滿足的看板 運作，源自現實生活中的欲望需要；這些欲求從真實世界往網路看板流動，形成並延 續看板社群的存在。看板社群集體情緒共鳴或言論發洩之「惡趣味」的基礎，在於現 實社會禁制下個人無法實踐的需要欲求：不能說的話、不能表達的情緒，轉而向網路 社群發散實現，在虛擬世界中得到滿足。看板使用者是個人欲求導向的主體，然而轉 向虛擬社群時又充滿社會化導向的軌跡，尋求情緒言論共感的連結。八卦看板作為純 粹社群，存在於網絡個人主義的脈絡中：一方面重申網絡關係在個人主義導向下得以 提供的工具性存在目標，一方面又確認了渴望社會分享的交流共感面向。 7 號受訪者以「人格分裂」的有趣說法對鄉民提出觀察：在八卦板上集體挾帶強烈反中、反韓情緒觀點的鄉民，在現實生活中可能照樣大量使用中國盜版字幕／ 軟體、韓國的手機家電；在看板上帶著濃厚「仇女」8 情緒語言而集結的（男性）鄉 民，現實生活中面對女性可能低調隱藏自身想法甚至採取迎合取悅的樣貌。換言之， 鄉民在虛擬看板社群中表達的觀點，未必與鄉民真實生活中的態度相吻合9。 以上述「仇女」情緒語言為例，批踢踢鄉民與仇女言論牽涉複雜的性別議題，並 非本文討論焦點。但論者對相關議題提出的討論指出，男性鄉民敵視女性的言論，原 本來自傳統父權社會結構與價值觀下，對於女性主體的壓制與否定；然而隨著社會結 構與價值觀的發展演化，隨著兩性關係、婚姻概念、經濟結構等條件的改變，貶抑女 性的仇女言論，代表著部份異性戀男性對於轉變中社會關係的焦慮發洩（女人迷編輯 Mia，2018；空心二胡，2016；劉揚銘，2018）。此異性戀男性族群的情緒語言，在 足以形成集體意識的網路場域（如批踢踢八卦板）發酵。前述在線上仇女、在線下面 對女性可能低調的男性鄉民，一方面再次顯示網路認同表達了現實認同中被隱藏壓抑 的面向──兩性平權觀念的發展使男性在現實生活中，因社會觀感的考量而對表達父 權觀點有所遲疑。 另一方面，這乍看之下的矛盾更進一步呼應網絡個人主義的社群情境：八卦板 使用者之所以「人格分裂」或口是心非，來自網絡個人主義中個人話語與社會連結之 間的關係。在批踢踢八卦板的脈絡中，使用仇女語言的鄉民因性別元素形成彼此重疊 的關係集結。現實生活中因考量兩性平權（符合社會趨勢）或女性觀感（不想得罪女 性），而「不能說、會被打」的情緒言論表達，形成個人在虛擬社群中，尋求暫時性 之集體情緒言論發洩共享的欲望需要（儘管也可能形成偏激鄉民仇女的負面形象）。 個人在虛擬和真實世界中的話語態度，究竟何者為真（是否真的仇女、或僅為了網路 集體情緒快感而加入仇女言論遊戲但現實中並非如此）、或可能同時為真（一方面仇 女，但另一方面又對此感到不安）──其間關係幽微複雜，但並非此處重點。此處重 點是：在掛釘鄉民認同裡，虛擬社群看似與現實生活中「不能說、會被打」的情境相 8. 「仇女」意指男性鄉民對於女性相關議題發表輕蔑、污名化等帶有敵意的言論，包括指稱 台灣女性多帶有「公主病」；性騷擾相關新聞討論中出現「價錢談不攏」等言論；與歐 美／外國男性感情事件中將台灣女性冠上嚮往外國男人的 CCR 或ㄈㄈ尺等貶抑性詞彙。 2016 年興起的「母豬教」相關討論，進一步將批踢踢鄉民仇女相關議題帶進主流社會引 發熱烈辯論。參見聯合新聞網（2015 年 4 月 10 日）、PTT 鄉民百科 b（2018）。 9. 相關網路現象之論述可參見 Mumu Dylan（2019）。
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區隔，實際上虛擬和真實卻是相互連結，甚至創造出隨著個人不同情境需要，而操作 其身處網絡實踐中的「虛擬」與「真實」。例如在線上社群中偏激仇女、但在現實社 會關係中隱藏仇女觀點甚或反倒迎合女性──也就是受訪者口中的人格分裂、或口是 心非。換言之，網路社群的仇女言論在個人主義基礎上運作、在網絡條件下成形。奠 基於性別因素之個人主義，所發展出情緒言論發洩分享的欲望需要，強化了因網路科 技發展得以形成的網絡化主體關係，建構出仇女的鄉民集體社群語言。網路社群中或 真實或虛擬的言語表達（是否確實仇女或反中反韓），反映的是個人主義下，真實生 活流動到虛擬世界中所形成的網絡性情感認同需要；而這也正是純粹社群所能提供的 欲望需要──儘管此欲望需要並不見得符合社會觀感或發展方向。 （二）時需區隔、時需連結的網絡個人主義 然在同時更進一步的弔詭在於，雖然上述就看板社群的形成運作而言，虛擬和 真實相互連結，但在部份受訪者意識中，虛擬和真實間有時確實需要加以區隔切割。 呼應前文受訪者指出八卦板集體意識的隱憂，9 號、14 號、25 號等受訪者認為八卦 看板參與者必須具備一定判斷、過濾、區隔的能力，否則現實生活中的觀念言行可能 容易受到看板社群言論的影響，著實成為外界口中的「偏激鄉民」。3 號受訪者強調 八卦板十八歲以上才能使用的進板規定，確實有必要標示（即便實際成效如何無從得 知）。他認為看板上若干集體偏激言論，摻雜強烈的情緒發洩元素，會對心智未成熟 的青少年造成誤導或心理影響，不適合作為未成年人的資訊管道。他以自身經驗為例 也提到仇女言論，提到八卦板上的集體情緒性語言過去曾讓他在現實生活中： 不同於上一段提到部份鄉民的分裂人格或口是心非，3 號受訪者經歷的是另一種 如前所述鄉民語言文化認同在虛擬和真實間的流動性。使用者情緒觀點之集體參與發 洩的需要，從現實生活流動進入虛擬看板社群；而虛擬看板社群的鄉民集體認同發 洩，又回流至鄉民個人生活，並產生影響──此時對受訪者而言是負面影響。網絡個 人主義中個人導向的需要，啟動網絡社群的參與，但也同時使受訪者評估檢視此看板 可能就寫一些很仇女的文章…我自己也有過那樣的時期。（但後來）我 認為八卦板不能影響到你生活的情緒和行為；你不能把你八卦板上面的行為 搬到現實生活中。
社群與其工具性運作的效應，意識到個人現實生活必須適時與集體網路行為有所切 割。個人存在目標意義的重要性，此時凌駕社群共處分享的快感。然而虛擬與真實生 活必需切割的認知，並不影響使用者對看板社群的認同；因為網絡共享情感的需求， 在個人欲望的導向中，始終存在。在網絡個人主義之下，八卦看板作為純粹社群，滿 足個人參與者追求集體情緒意識的欲望需要；作為掛釘社群，則提供放置鄉民群體認 同的場域──這是個掛釘社群，掛釘認同的運作可隨時依個人需要調整，這是在掛釘 社群中掛上認同的網路場域功能。一如受訪者所言，可以在真實與虛擬之間選擇進行 分界區隔。 但從另外一個面向來看，前文提到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同樣凸顯鄉民認同在 虛擬／真實間流動的運作，同時成為八卦板社群凝聚向心力、發揮影響力的指標性案 例。太陽花學運時，現實社會議題進入八卦板虛擬社群，引發強烈討論關注。網路看 板成為相關資訊集散的關鍵平台，也凝聚大量人氣，成為號召響應、提供支援（物資 支援或親身參與）的重要窗口。值得注意的是，13 號、17 號、20 號、25 號等受訪者 紛紛指出太陽花學運期間，由於八卦板社群中相關議題的熱烈發酵，促使她們參與看 板討論甚至趕往現場支援，變得更為關心甚至熱衷政治。12 號受訪者強調八卦板對她 的重要性，提到當時在朋友眼裡她因為受八卦板的影響，在現實生活中成為「政治狂 熱」。而對她來說這是件好事： 觀點的共鳴、情緒的歸屬形成八卦看板鄉民群體認同的基礎，並從虛擬社群流向 真實社會。在 12 號受訪者的案例中，社群集體的氛圍風向，使個人真實生活中的政 治態度「變得更熱衷」，而肯定此影響改變（對照於 3 號受訪者發現自己「變得更仇 女」而加以區隔切割）。這些氛圍風向並非來自受訪者的現實社會生活，而是來自匿 名虛擬的網路場域。它一方面代表著（虛擬的）集體社會網絡進入（真實的）個人化 場域並對其產生改變（privatization of sociability）；而在對個人產生影響時，另一方 八卦板它有一種凝聚的力量，把有共識的人凝聚起來…我覺得有共鳴， 可以理解社群的想法，他們也會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會每天都強迫自己要去 看一下…我原本對政治並不是那麼關心，可是透過八卦板的整個氛圍風氣… 漸漸的我好像對於政治變得更熱衷，它的風向導致我被它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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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又代表著個人化的社群選擇，在集體社會網絡層次產生影響（the social counterpart of individualization）。也在同時，受訪者強調此網路虛擬看板的存在價值，從現實回 向確認此掛釘認同的重要性。網絡個人主義中的個人與網絡彼此依存；個人化是基本 關鍵，而網絡是必要條件。在此網絡個人主義的情境下，使用者認知到個人與網絡有 時必須加以區隔，有時必須保持連結。 黃厚銘（2001）曾以「既隔離又連結」的概念，說明網路匿名性作為網路人際 關係的特質，表達了陌生人間似近實遠、又似遠實近的人際關係。雖然此網路匿名性 「既隔離又連結」的切入點與網絡個人主義不同，然而網絡個人主義時需區隔、時需 連結，在「社交性」與「個人化」的穿越──似社交性又是個人化、似個人化又具社 交性──再次呼應了網路人際關係在分與合、虛與實之間的張力。八卦板正是在網絡 個人主義下運作：一方面作為掛釘社群，個人可以選擇攜帶掛釘上的群體鄉民認同與 否；而另一方面則端視就純粹社群而言，此網絡社群是否為個人帶來意義和價值。同 時，我們看到這是可以貫穿虛擬與現實的身份認同，而個人即便在現實生活中暫時 擱置部份網路認同（將鄉民認同留在掛釘上），它仍然是主體多重／多元認同的一部 份。 綜合以上研究分析結果，本文將批踢踢八卦板社群概念運作的思考配置圖示意如 下：
網絡個人主義之脈絡
1.個人主義的工具性存在目標
2.社會分享的交流共感渴望
八卦板作為純粹社群滿足的欲望需要
1.取得資訊意見
2.抒發情緒觀點
3.建構身份認同
八卦板作為掛釘社群凸顯的鄉民認同
特質
1.語言文化的特殊性
2.鄉民認同在虛實之間的流動性
同時調整虛擬社群與真實生活之間的
連結與區隔
鄉民社群運作之弔詭
1.集體意識的隱憂
2.對鄉民身份的隱晦
圖一：批踢踢八卦板社群概念示意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伍、結語
本論文以批踢踢八卦板作為研究對象，從使用者的觀點出發，探討掛釘社群、純 粹社群、網絡個人主義之網路社群概念如何體現於當今的網路社群運作。本文提出， 經由純粹社群概念重寫轉化後的掛釘社群概念與純粹社群概念並存，顯示網路社群得 以兼有情感意涵與工具功能，也特別凸顯個人自主認同的重要性。研究發現社群使用 者取得資訊意見、抒發情緒觀點、建構身份認同的需要欲望，成為八卦看板作為純粹 社群的基礎。源自現實生活中的需要，從真實世界往網路看板流動，形成並延續看板 社群的存在。而八卦看板作為掛釘社群，社群成員在其間得以掛上的鄉民認同特質， 包括語言文化的特殊性、與此身份認同從虛擬到真實間的流動性。同時鄉民認同所具 備的多重意涵，使其一方面成為驕傲的來源，另一方面也可能挾帶曖昧保留的隱晦 性質。進一步的，在八卦看板中，純粹社群、掛釘社群之概念與網絡個人主義相互連 結：一方面重申網絡關係在個人主義導向下得以提供的工具性存在目標，一方面又確 認並渴望社會分享的交流共感面向。參與者面對個人與網絡、虛擬與真實間的社群效The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ociety 應，時而擔憂警覺加以區隔，時而認同肯定保持連結。 前文提及 mob-ility 概念對於批踢踢社群網路起鬨的現象，提出了重要思考。而 當鄉民挾帶強烈情緒以重度詞彙「戒斷」、「世界末日」形容社群斷線時所產生的脫 鉤危機，以幸福溫馨詞語「返鄉」、「天堂」形容回歸社群的興奮喜悅，此社群成員 對於社群依附黏著的情境，值得進一步琢磨：在流動的群聚之外，批踢踢作為社群存 在的源頭起著定錨的作用。因為社群源頭定錨的存在，所以鄉民們有認同歸處得以返 鄉；反之當社群定錨被切斷，欲望需要無法滿足因而產生上癮戒斷、戒斷後世界末 日的恐慌。此定錨作用源於八卦看板作為純粹社群，得以滿足社群參與者的需要與 欲望；而情緒觀點抒發和身份認同建構的需求，又進一步確認看板作為掛釘社群，提 供定錨／掛釘的所在。此掛釘上的鄉民身份，從虛擬流向現實，又從現實回向虛擬場 域，確認此掛釘認同的重要性。 再者，這在虛擬和現實間遊走的定錨源頭，在網絡個人主義的脈絡中才得以發 生：如果沒有現實中個人主義的欲望，虛擬的鄉民認同、社群共感不會形成；如果沒 有虛擬社群文化的集體性，現實的個人欲求也無法獲得滿足。獨立上線的看板社群參 與者，是個人導向的主體；然而轉向網路社群時，卻又是社會導向、尋求情感的溝通 連結。換言之，結合純粹社群、掛釘社群與網絡個人主義概念的延續性觀察，顯示網 路社群文化如批踢踢八卦板，是在個人化與社會之間試圖追求平衡。這對網路社群文 化中個人與社會群體間的互動張力，在台灣網路脈絡中提供了觀察和思考。 然在同時，值得注意的是此間呈現的弔詭：鄉民在八卦板社群中形成的特殊語言 文化與集體認同，得以從虛擬網路滲透流動至現實生活，甚至促成社會民主實踐。但 在同時宣洩情緒意見的社群認同，卻也可能使集體意識在看板上成為語言暴力或霸凌 的工具。乍看之下這似乎呼應前述學者們對網路社群的論辯：是具民主意識潛能的開 放性場域，或是看法一致且片面化、極端化的封閉團體？然而過去這些學者詮釋下的 網路社群主要是虛擬封閉、與現實分隔的場域概念，不同於當今如八卦看板虛擬／現 實間流動的鄉民實踐。那麼該如何進一步檢視省思當今虛擬與現實交錯的網路社群， 在社群共感可能促成民主意識的同時，同樣可能發生群眾風向效應與言語霸凌暴力─ 此為值得持續探討的議題。針對看板內容進行文本分析，並將社群使用者的性別年齡 等社會因素納入討論，相信可以對其中相關議題，獲得不同面向的研究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