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37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國立空中大學人文學系 教授摘要
《聊齋志異》以神人鬼狐精靈為對象,自建時空座標,使人與萬物相通,極盡想像的能 事,而以尚奇風格致勝文苑,展現藝術的極致,成為我國奇幻文學的經典。惟歷來有關其尚 奇風格之論題尠少,故本文以《聊齋志異》文本為底本,蒲松齡生平、著作相關記述,及《聊 齋志異》評注與為基本文獻,融會文言小說之發展演變、小說美學、及文學理論與批評相關 論述,試由《聊齋志異》尚奇風格類型、決定因素、審美特徴、藝術價值,及作意好奇所產 生之流弊,探賾索隱,以論析《聊齋志異》尚奇風格的美學根源、特質,及與傳統會通新變 的關係,進而體現《聊齋志異》的美學價值。 關鍵字:文言小說、文學理論與批評、風格、《聊齋志異》、蒲松齡 通訊作者:方元珍,E-mail: [email protected] 收稿日期:2008/01/10;修正日期:2008/05/19;接受日期:2008/05/30。38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壹、前言
蒲松齡以其才人之筆,騁其奮飛無窮之思,歷時近三十年,1始完成文言小說的瑰寶《聊 齋志異》,2其用力之勤,涉想入微,可以想見。書名既云「志異」,有廣搜聞見,記述異奇之 意,故清人段《聊齋志異‧序》云:「《聊志》一生心血,欲以奇異之說,冀人之一覽,其情 亦足悲矣」,3「尚奇」洵為《聊齋志異》的主體風格。惟歷來研究此一論題者尠少,是以本文 特以此名篇,期就《聊齋志異》尚奇風格的類型、決定因素、審美特徵、藝術價值,及競尚 怪奇下所產生的流弊,予以探賾索隱,以闡明《聊齋志異》的美學特質、意義及其根源所在。貳、尚奇主體風格
《文心雕龍‧議對》曾說: 仲瑗博古,而銓貫有敘;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而腴辭弗 剪,頗累文骨,亦各有美,風格存焉。 論及應劭、傅咸、陸機三家為文,各自表現不同的風格。所謂「風格」用指由作家的才 學識見,貫注於文章的內容文辭,所呈現的整體藝術面貌與美學特徵。同書〈體性〉亦云: 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 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 將文學作品的「風格」又稱為「體」,並歸納為八種類型。事實上,劉勰指出的八種風格, 乃歸納風格的基本類型而已,並非指文學風格僅只此八種,而且一部作品可能兼具多種風格, 《聊齋志異》即是如此,不但文學風格的類型多樣,且一篇作品常表現不同的風格,令人目 不暇給,蔚為奇觀。書中所敘寫的人鬼仙妖、神靈怪物,既存在於現實世界,也跨越於超現 實世界。超現實世界包含了人死後的世界,所謂「冥界」、神人或仙人的不朽世界,所謂「仙 1《聊齋志異‧自序》寫於康熙十八年(1679 年),時《聊齋志異》大體完成,蒲松齡年四十;後續有增 補,〈老龍舡戶〉記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事、〈水災〉記康熙三十四年(1695 年)事、〈夏雪〉記康熙四 十六年(1707 年)事,時蒲松齡六十八歲。據此推算,《聊齋志異》之寫成,費時已近三十年。參【清】蒲 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柳泉先生年譜〉,《蒲松齡集》四(上海市:上海古籍,1986),1755-1799。 2蒲松齡〈與王司寇阮亭先生〉:「前拙志蒙點誌其目,未遑繕寫」,「拙志」即指《聊齋志異》;而蒲氏子 蒲箬「柳泉公行述」亦作:「如《志異》八卷,漁蒐聞見,抒寫襟懷,積數年而成」,據此書名定為《聊齋志 異》,參【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柳泉先生年譜〉,《蒲松齡集》一、四。 3收於【清】蒲松齡,朱一玄主編:《聊齋志異資料滙編》(天津市:南開大學,2002),317。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39 鄉」,及草木鳥獸精靈所存在的世界,所謂「妖境」。4蒲氏以超現實世界為主、現實世界為從, 而均不離事奇文奇的敘寫手法,5蔚然交織成一片光怪陸離、文情並茂的天地,尚奇成為《聊 齋志異》的主體風格。在此一整體風格籠罩之下,又可分為五類:
一、奇異
《聊齋志異》各類風格中,以奇異為大宗。〈小翠〉裡,狐女為報母親遭雷擊時,受王太 常府庇護之恩,而屢解王家急難,並治癒呆夫的癡顛之症,乃敘寫人狐結親報恩的奇事;〈閻 羅宴〉一篇,閻王贈金,以報邵生一飯之恩,為冥王報德的異舉;〈三仙〉中,士人與三秀才 以文會友,後始知秀才為蟹、蛇、蛤蟆三仙,其所作之文即入闈的文題,士人以此高中舉人, 乃物靈精怪與人類相知相感的奇文。是知蒲松齡以奇異的風格領軍,縱筆於現實人生與超現 實世界的仙鄉、冥府及妖境,使自宋以來蕪弱的文言小說重振聲威。 其他諸如〈錦瑟〉,故事述及的「給孤園」,乃冥界收養橫死無歸鬼魂的地方,既異於「給 孤園」原為佛教名詞,用指「說佛之地」的本義,而主持者竟為道教的仙女,因被天帝譴責, 自願居於地下管園贖罪,蒲氏以佛道雜糅混用的妙筆,全篇充滿奇異詭譎的色彩。而〈某甲〉 敘寫某甲殺僕納其婦。十九年後,寇賊破城,一少年持刀進入某甲家,殺死二十七口,而少 年長相竟「酷類死僕」,所言果報不爽的過程,可謂奇特驚怖。至於〈赤字〉記述「天上赤字 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復議朝冶馳』」、〈化男〉敘寫民女死,經急救復蘇,竟為男子, 均可謂荒誕不經,怪異至極。6《聊齋》類此奇詭、奇怖、奇誕的風格,同可歸入「奇異」一 類。二、奇幻
《聊齋》作品的奇幻風格,多來自空間的移置、虛實生死的交替,尤多與佛教冥府、道 教幻術與神仙說有所連結。如〈續黃梁〉寫曾孝廉入夢,不久即置身青雲,且以快意恩仇, 擅作威福,後被充軍拘囚,並遭群盜所殺,入地獄冥府,受盡皮肉之苦;又投胎為乞兒,歷 經冤苦,卻再入煉獄,正悲號間,曾生夢醒悟道,名利之心始淡出而入山。小說忽夢忽實、 生死流轉,橫跨四度空間,主角出入於迷離奇幻之境,最後出冥了悟,點出貧富窮通有如夢 幻的題旨,適與作品的奇幻風格表裡合一。〈寒月芙蕖〉則敘述一濟南道人長於幻術,能令冬 寒時節,荷葉滿塘,「轉瞬間,萬枝千朶,一齊都開,朔風吹來,荷香沁腦」,而遣吏人乘舟 採蓮,卻見花叢時近時遠,吏人空手而返,文中透露色即是空,空花幻夢,世人欲執求色相 而徒勞無功的消息。從荷花頓開乍謝的奇幻景象,也帶給人莫以眼見為真執有的啟示。又有 4參郭玉雯,聊齋誌異的幻夢世界(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85),20。 5《聊齋志異‧張誠》但明倫評云:「一篇孝友傳,事奇文奇」,【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 校會注會評本》一(臺北市:九思,1978),254。 6〈赤字〉、〈化男〉青柯亭本無此二篇,而《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均有收錄。40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粉蝶〉述寫陽曰旦乘船渡海,卻遇颶風,當船將覆之際,忽飄來一虛舟,引導其登神仙島, 並遇見姻親十娘,又邂逅粉蝶;後來十娘解裙作帆,陽生下舟,瞬息即抵故鄉,卻離家已十 六年,最終娶粉蝶為妻,一償宿願。文中,飄舟來去,奇幻飄渺,有由現實世界引渡至仙鄉 的作用,而陽生的遭遇,彷彿進入桃花源,不但仙鄉「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且 飲食醫藥均可延年,滿足人類在現實世界的缺憾,全篇充滿超自然的神秘色彩,亦為奇幻風 格之作。
三、奇變
人鬼精怪變化的描述,是志怪、傳奇小說中常出現的情節,尤其以動植物形體變為人者 居多,人變動植物者較少;動物變為人者又多於植物、器物的變形。此一奇變風格的起點, 或有所為而變者,〈向杲〉可為代表。向杲庶兄被莊公子鞭笞至死,而莊公子廣施賄賂,使向 杲公理無處可伸,幸賴道人授以布袍,向杲易衣而身化為虎,終咽仇人之首。小說藉由人形 變虎的轉化,使向杲的力量得以提昇,始足以抗衡惡勢,伸張正義,故作品奇變的風格乃出 自作者的有意而為;而篇末異史氏曰:「然天下事足髮指者多矣。使怨者常為人,恨不令暫作 虎」,又明指當百姓深受吏治司法的誣陷,怨無可訴,則以暴治暴,或可使冤屈得以反正,作 者明確的立意,也反映有清的時代環境。或無所為而變者,如〈黃英〉裡的菊精變為人,當 縱飲倒地時,則化為菊,怡然自適,且開花時有酒香,名為「醉陶」,暗喻與陶淵明愛菊嗜飲 的情性相投,並突顯菊性「屋不厭卑,而院宜寬廣」的恬淡高曠,可見蒲氏寫作奇變風格的 作品,既符合物性,又賦予人情,兩者相得益彰,並藉由形變,改變主體的本質,以達成現 實世界中不可能達成的願望。四、奇巧
蒲氏以巧妙的運思,巧合的佈局,常使《聊齋》諸篇展現奇巧的風格。〈綠衣女〉裡,一 女綠衣長裙,細腰婉妙,而妙解音律,聲細如蠅,聞之令人耳動心搖,與于生有一段繾綣情 緣,後綠衣女因故不捨離去。以下,情勢急轉,只「聞女號救甚急」,但見簷間有一巨形蜘蛛, 搏捉一物,發出哀鳴嘶聲,幸為于生救下,「則一綠蜂,奄然將斃矣」。至此,讀者才恍然大 悟,原來綠衣女係綠蜂所變,綠衣女之色形聲神,一一勾勒,俱與蜂合,可見作者文思的巧 妙,但明倫評曰:「短篇中具賦物之妙」,7洵非虛言;接著,故事高潮再起,情節轉進,寫到 綠蜂徐登硯池,投身墨汁,出伏几上,竟走出一「謝」字,然後展翼飛去。蒲氏奇巧的構思, 益添綠衣女的情致綢繆,令人印象深刻。〈任秀〉中,商賈任建之與申竹亭情誼投契,結為兄 弟,而任氏病死前,以二百金託申氏代辦喪事並安家;而申氏負人之託,錢財多據為己有。 數年後,任氏之子任秀與三客在船中賭錢,船主錢財盡被三客以金易去,又盡輸給任秀。天 7但明倫評載於【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二,679。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41 明客去,船主「視所質二百餘金,盡箔灰矣」,故事至此,方知三客為鬼,而船主即申竹亭。 全篇以申竹亭欠負任氏為起,終歸還其子任秀為結,冥冥中的安排,洵屬巧合,而善惡果報 的結局,竟由三鬼穿針引線完成,故何守奇評說:「鬼報甚巧」,展現奇巧的風格。 《聊齋》中尚有以某一奇巧的技法貫串全文,故事別出心裁之作。精通此道者,必為奇 人異士,或以巧術施於正面用途:如〈上仙〉一篇,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於長桑之術, 經由一婦請之,此仙能上見菩薩、下知閻王消息,並於觀音大士處討藥,其具有為人治病的 超能力,堪稱奇特巧妙。〈佟客〉寫深藏不露的佟客,實為精於劍術,行俠仗義的能士;尤奇 特者,佟客若非忠臣孝子則不傳其術,乃有為有守的俠士。此外,尚有〈王司馬〉寫王司馬 長於兵法,輒以奇術誘敵深入,然後一舉殲滅,故北兵對他「帖服若神」;〈于中丞〉記于中 丞善於察姦,每能就不近情理之事,觀微知著,使作姦犯科者俯首認罪,於是眾人「共服于 公之神」。亦有行詐術而產生負面效果者:如〈念秧〉寫專有一群匪類,以甘言誘騙行旅之人, 並且彼此串連呼應,隨機設下連環陷阱,使旅人防不勝防,最終資斧盡喪,堪稱騙術中之高 明者。〈局詐〉述某御史為謀進身之階,被人設局詐金,以干於貴戚之門,最後設局者人去樓 空,御史則財盡而一無所獲。按巧術所以能發揮效用,多緣於人有欲求,心生貪念。若非董 生自矜劍法,欲得異人傳術,佟客不會顯露身手,並藉機譏誚董生「非忠臣孝子」、王司馬所 以善於用兵,與北兵志在必得,輕敵深入有關、盜匪貪贓枉法,欲蓋彌彰,終於使于中丞將 其繩之以法、御史夤緣求進心切,乃使騙徒有可乘之機。是知蒲氏正反巧術兼寫的尚奇風格, 同時也透顯人性的弱點。
五、新奇
《聊齋》中時見悖於常理,出人意料的佳作。〈羅剎海市〉寫大羅剎國人奇醜,見馬驥俊 美竟視為妖;且該國中,人愈醜而位愈高,致使馬驥需以煤塗面作張飛,而後榮顯可圖。蒲 氏掃除常人喜美厭醜的定見,暗諷當世審美價值的混淆,士人甚至必須更其面目,取悅權貴, 方能獲致厚祿。故事文意新穎而涵義深遠,令人耳目一新。〈仇大娘〉記小人魏名嫉妒仇姓的 鄰家,屢為禍搗亂,欲使仇家衰敗,而仇家每以禍始,卻以福終,最後父子夫妻團聚,家業 復興,魏名「欲禍之適所以福之」,小說反其道而行的結局,十分新奇別致,禍福相倚的寓意, 頗耐人尋味。〈嘉平公子〉敘嘉平某公子,風儀秀美,偶過許娼之門,頗得媼姬心儀,主動表 示願許終身,後悉公子不通文墨,為文錯謬連篇,溫姬悔不當初,嘆說:「有婿如此,不如為 娼」,小說由褒入手,以貶作結,最終指出公子的虛有其表;而溫姬不惜作鬼冒雨來奔,甚至 以百計驅之亦不願去,更襯出其「以貌取人」之失。作者由反面「虛有其表」切進,逼出正 面「風儀秀美」為假,因前後反差懸殊,而文生新奇之趣。 綜觀《聊齋》,以尚奇風格為主,又可分為奇異、奇幻、奇變、奇巧、新奇五類,可見其 風格統一中有差別,眾妙各具;其中且不乏各類互用的情形,如〈白秋練〉寫白鯉變形為女,42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為救母免罰,而央請慕生求道士書一「免」字,道士於草書寫成「免」字後,即踏杖浮行水 上,頃刻即渺,故事既寫白鯉由異類變身為女,好吟詩詞,與慕生情投意合;又敘道士超越 有限,頓時不見,一篇作品同時兼具奇變、奇幻的風格。〈恒娘〉寫朱氏頗具姿致,卻不如妾 備受丈夫寵嬖,鄰婦恒娘因授以欲擒故縱的御夫之術,終使朱氏重獲丈夫的專寵。小說中以 奇巧、新奇的風格穿插互見,破除為夫者「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理慣性,具有現實意 義。《聊齋》尚奇的風格中,奇巧、新奇以運思微妙,翻新出奇,所獲評價較高;奇詭、奇怖、 奇誕則因情節荒誕不經、描寫過於刻露,常落人訾議;至於奇幻、奇變風格,則正反面的評 議兼有,8端視蒲氏的思想內容與創作手法而定。
參、間出於尚奇之風格
《聊齋》除以尚奇為主體風格,也時以其他風格錯落間出,呈現風格的主從互濟,繽紛 多彩,此為作者才華奇高的顯證。統合而觀,概可分為六類:一、雅正
《聊齋》以傳奇之筆寫故事,有用語典雅,而義歸端正者。按蒲氏喜用古語古義,每使 文辭雅麗,如〈江城〉不云「娼妓」而稱做「夜度娘」,係引用《樂府詩集》四九〈夜度娘〉 之義而來;形容高生畏悍妻的撻責,則寫為「日在蘭麝之鄉,如犴狴中人,仰獄吏之尊也」, 「蘭麝」借指閨房,而「犴狴」即傳說中之凶獸,古時繪凶獸於獄門,故又為「牢獄」的代 稱。此一敘寫手法,不僅使文字典雅化,尤奇特者,蒲氏化用古語古義,並未造成隔閡,反 而更為傳神,將娼妓的本質、高生畏妻的情境,窮神盡態地表露無遺。《聊齋》中亦以工麗的 四六駢文,抒發感憤,如〈葉生〉中,文名冠絕當時的葉生,始終與功名絕緣,為報丁乘鶴 知己之情,死後葉生的鬼魂至丁公家坐館授徒,而助丁公之子高中亞魁,為此,篇末異史氏 感嘆地說: 同心倩女,至離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猶識夢中之路;而況繭絲蠅迹,嘔學士之心肝; 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難期,遭逢不偶。行蹤落落,對影長愁, 傲骨嶙嶙,搔頭自愛。嘆面目之酸澀,來鬼物之揶揄。 作者以四六駢文,融入倩女離魂、伯牙鼓琴的典故,借感知己賞遇之情,並嘆憐自己屢 8如「香玉」奇幻、奇變的風格兼而有之,張稔穰,聊齋志異藝術研究‧愛情小說香玉(濟南市:山東教 育,1995),337 評為「優秀篇章之一」;而思果「談『聊齋』」說:「『香玉』…奇怪的是,在文末蒲松齡還說 什麼『人不能貞,猶是情之不篤』的話。」思果,「談『聊齋』」,載於中國古典小說論集第二輯,瘂弦、廖玉 蕙(主編)(臺北市:幼獅文化,1977),195。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43 試不中的愁苦,文字雅麗華美之餘,也傳達作者冀得功名之心,至死不渝的哀惻! 《聊齋》不僅辭語典雅,且義歸端正之作甚多,〈仇大娘〉情文相生,頌贊仇大娘的孝行 及情義,〈阿霞〉語出《左傳》、《史記》,以景生喜新厭舊而兩頭落空,警戒人不可薄倖、〈阿 纖〉用語雅麗,善於賦物,且阿纖不念舊惡,屢以金粟周濟對其猜疑不友善的大伯奚山,故 事彰顯阿纖溫厚的行事作風,義歸醇正,並屬此類。
二、諧諷
蒲氏輒以詼諧之筆,於故事中戲謔人事,而為文謔而不傷,趣味橫生。如〈狐諧〉寫萬 福與狐女同居,狐女善以諧語應對,適逢有客孫得言至家,孫曰:「一聯請君屬之:妓者出門 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擬藉此聯語輕薄狐女與萬福;而狐女聞後笑答說:「我有之 矣: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機巧地以諧音、雙關語,於詼諧中帶有戲謔, 對治孫得言的非禮,故能謔而不傷,不失溫厚。 蒲氏於詼諧的趣味中,又往往蘊含深刻的諷諭,使人於會心一笑後,感到有意義。以〈申 氏〉一篇為例,申氏家貧屢空,難以度日,申妻勸夫為盜,申氏不從,寧可為伯夷而死,申 妻又以無寧為娼相逼,申氏不得已,從其妻言,曰:「子教我為,事敗相累,當無悔」,果真 行劫為盜,卻打死一樑上君子,原來係欺凌婦女之龜精所變。申氏以擊斃龜精而得賞金歸家, 其妻卻以申氏果真為盜而欲尋死。故事敘寫申氏夫婦此進彼退的互動往來,道盡貧賤夫妻為 生活所苦,進退兩難的困境,讀來既有趣又可悲,而篇末異史氏說道:「人不患貧,患無行耳。… 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實道明世人多貧而不能守節,於諧趣中兼具諷刺勸諭 之意。 《聊齋》於詼諧的趣味中,亦時露文人風雅氣息,〈小謝〉可為代表,記敘陶生不畏鬼, 借住於常鬧鬼的姜宅,遂有秋容、小謝二鬼女,時來借書、拜師臨摹,而二鬼或「鶴行鷺伏 而至」,或「交兩手掩生目,瞥然去,遠立以哂」,事師則「坐為抓背,臥為按股,不惟不敢 侮,爭媚之」,並請陶生教讀寫詩,與一般少女無異,故事便在生動活潑的文字中,時現諧趣 與風雅交會的光亮。三、淒美
姚鼐〈復魯絜非書〉中,將風格簡分為陽剛、陰柔兩類,曾國藩則更具體地說明陽剛、 陰柔之風格為何:「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翰,陰柔者韻味深美。浩翰者噴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 而出之」,9《聊齋》淒美一類的風格,以〈香玉〉最令人印象深刻,展現作品的陰柔之美。故 事敘寫黃生居於勞山下清宮,遇二女艷麗雙絕,三人情深意摰,香玉為其愛妻,情愛繾綣; 9「復魯絜非書」引自【清】姚鼐:《惜抱軒文集》(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46。曾國藩的說 法則引自〈庚申三月日記〉【清】曾國藩:《曾文正公全集》四(臺北市:世界書局,1978),53。44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絳雪為其良友,待君以禮;而一為牡丹花變,一為耐冬所化。當牡丹被人掘去悴死後,黃生 為之悲傷不已,不僅作哭花詩五十首,且日日臨穴涕泣,並救耐冬免於大難,最後終以至情 感通花神,使香玉復生。幸賴黃生殷勤培溉,牡丹乃花開如盤,香玉始復元氣。至此,三人 情感篤洽。黃生每指向牡丹花說:「我他日寄魂於此,當生卿之左」,後黃生病卒,牡丹花側 果有新芽怒出。後被砍去,牡丹花、耐冬亦先後憔悴至死。蒲氏以花人合一,詩文相間,情 境本來就美,加以敘寫夫妻、朋友相互體恤愛顧,生死與共之情,情節每經歷一變故轉折, 情感的濃度即隨之昇高,哀淒絕美的氛圍至故事結尾花隨人謝,達到最高點。
四、豪烈
《聊齋》風格兼具眾長,不拘一式,除有陰柔風格,委婉深美,也不乏展現豪烈風格的 陽剛之作。〈金和尚〉敘寫生平不奉一經、不持一咒,且足跡不履寺院的金和尚,富可敵國, 食指日千,並買異姓兒為子嗣,作風全不似僧人;死後,殯葬儀式亦盛況空前: 當是時,傾國瞻仰,男女喘汗屬於道;攜婦襁兒,呼兄覓妹者,聲鼎沸。雜以鼓樂喧 豗,百戲鞺鞳,人語都不可聞。觀者自肩以下皆隱不見,惟萬頂攢動而已。有孕婦痛 急欲產,諸女伴張裙為幄,羅守之,但聞兒啼,不暇問雌雄。 蒲氏善寫儀禮進行的情狀,不僅照應萬頭攢動的全景,且兼及孕婦產子的特寫,筆下豪 壯的景觀令人稱奇!何守奇故有「聲勢氣燄,咄咄逼人」之評!又有〈大力將軍〉寫查伊璜 見一乞兒健勇,能以一手舉鐘,故善遇之,以衣金相贈,後有吳將軍回報以財物婢僕,並免 去查氏受株連的牢獄之災,吳將軍原即當日舉鐘之乞人。查氏施恩而不問其名,可媲美「俠 烈古丈夫」;將軍慷慨豪爽,只為報恩,因而譜出雙賢豪烈的故事風格!他如〈細侯〉寫滿生 與娼妓細侯情深,而滿生南下籌措贖金,因故被關;有富賈某為得細侯,不惜賄賂官吏,久 錮滿生,且偽作滿生絕命書給細侯,以絕其望,細侯不得已而嫁富賈。後滿生歸,知為富賈 所騙,細侯殺抱中兒,不取富賈財物而投奔滿生。細侯的剛直不取,被何守奇譽為「女俠」。 「俠」的性格不脫豪邁、剛強,且具仗弱鋤強、快意恩仇的特性,《聊齋》〈崔猛〉、〈竇氏〉、 〈武孝廉〉等作品,承繼唐代傳奇中豪俠小說的精神,呈現出豪烈的風格。五、癡狂
因情真意切而有所執著,甚至不惜形貌轉變、失去生命,此即《聊齋》裡「癡情」風格 的典型。〈連城〉中連城賞愛喬生之詩,贈金相助,被喬生引為知己,但連城已許配王公子, 喬生仍不惜自割其肉為連城治病,並言道:「士為知己死,不以色也」。後連城病死,喬生亦 哀慟而亡;幸有冥府官吏顧生受兩人真情感動,力助喬生活轉陽世,連城也隨而蘇醒;惟官 吏判連城應歸於王家,連城又再尋死。歷經割肉之痛、生死之別,及官府誤判等重重考驗,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45 連城、喬生終於結為連理。由於情感醇摰,感天地鬼神,兩人才能獲得超自然的感應,去除 困難,於現實的世界,重續兩人的情愛。再看〈阿寶〉,則寫孫子楚欲娶阿寶,應阿寶之請, 自斷枝指;後魂魄又隨阿寶去家,二人於夢中交歡相得;醒後並化為鸚鵡,飛至阿寶家,而 孫氏實已僵臥氣絕多日。當阿寶祝曰:「君能復為人,當誓死相從」,鳥果然啣履而去,兩人 成婚。蒲氏筆下的人物,常見能跳脫貧富差距、形體限制、生死流轉,矢志相隨,作者以真 情至性為愛情的基礎,不以現實利害為考量的癡情浪漫,令人動容;而《聊齋》刻畫人物的 癡情、情愛的阻隔、人事的奇幻程度,實已超出六朝志怪、唐代傳奇。 若癡情的對象,由人移於無情之物,以為生命快樂的來源,即成為「癖」。《聊齋》裡不 乏愛花為癖、好石成癖之作。〈葛巾〉寫常大用愛牡丹成癖,不惜耗盡資斧,典當春衣,赴遠 地以尋訪牡丹。〈石清虛〉寫邢雲飛為得佳石,寧可減三年陽壽,甚至以身殉石,異史氏是以 感歎:「亦癡甚矣…古語云:『士為知己者死』非過也!石猶如此,何況於人」,均流露出愛物 成癖,寄情成癡的風格,有晚明文人崇尚性靈的遺風! 「癡」是內在情感的凝聚與專誠,一旦癡心則唯其所癡所鍾是問,如此,則其行事舉措 必多與世俗相迕,此即為「狂」。10《聊齋》寫「狂」,概分兩種:一是任情率性,氣盛妄為, 如〈章阿端〉寫戚生狂放無忌,雖居鬼宅以致妻婢俱喪,人皆勸其搬離,仍不畏鬼,竟獨臥 荒亭,候鬼以討房租,故被鬼女章阿端怒罵其為「狂生」,此「狂」有「率性不羈」之意,雖 率性而為,但以情真為本,格調仍有可取,可與「癡」並列,同歸「癡狂」一類。二是侮褻 輕慢,違犯禮紀,如〈周生〉記周生因寫淫嫚之詞而卒,隨後周生之子夢父告戒:當慎於為 文,否則將不免冥罰,異史氏亦於篇末評曰:「狂生無知,冥譴其所應爾」,此「狂」有「褻 瀆輕慢」之意。以用情不純善,品第不及率性而情真之「狂」,當入以下「輕靡」一類。 《聊齋》尚有兼具癡狂之風者,〈青娥〉寫霍桓愛慕武青娥,為思見青娥,竟執道士所借 「堅石可入」的鏟具,挖牆進入武家,眠榻於女側。故異史氏說:「鑽穴眠榻,其意則癡;鑿 壁罵翁,其行則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長生報其孝耳。」是見霍桓真切執著的癡情, 及與禮俗相違的狂態,譜成〈青娥〉的基調,可歸為「癡狂」一類。
六、輕靡
《聊齋》裡,缺乏真情基礎,而流於貪色縱欲,風格輕薄浮靡者,可歸入「輕靡」一類。 如〈韋公子〉記韋公子放縱好色,淫遍婢婦名妓,最終禍及己身,造成親父與兒女亂倫,子 離女亡的慘劇,異史氏於篇末有所議論:「非人頭而畜鳴者耶」,乃文風奇誕輕靡的由來!又 有〈浙東生〉敘房某平日自負膽大,一夜遇狐女,而「共狎暱」,後狐女戲之,令其墜於虎阱 幾死。房某初識狐女,即與之歡好,字裡行間,瀰漫著輕浮隨便之風。〈毛狐〉亦寫農子馬天 10參陳葆文,「蒲松齡癡狂性格析論──兼論《聊齋誌異》狂生癡子類型人物之創作」,中文學報,8 期 (2003):79。46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榮,偶芸田間,見少婦風流,顧四野無人,即「戲挑之」,「欲與野合」,「夜分,果至,遂相 悅愛」。此一輕慢浮靡的敘寫風格,論者以為「其實只是和明末清初許多通俗的豔情筆記小說 敘述模式:『某生少負異才,出遊巧遇妙齡女郎,避人相約私會』云云,没有什麼兩樣」。11 《聊齋》裡與尚奇風格間出滲透者,以雅正、諧諷、淒美、豪烈的風格頗獲讚譽,「癡狂」 中對「癡」的評價又優於「狂」,至於「輕靡」則落入負面的品評。蒲氏以尚奇的風格為主, 間出以其他次要風格,相互融會,不僅使《聊齋》的文思情致動人,意象奇特新穎,且使各 種文學風格,鎔於一爐,圓轉自如,達於「八體雖殊,會通合數,則得其環中,則輻輳相成」 的境地,12以致作品的面貌千姿百態,引人入勝,雖偶有奇誕、狂蕩、輕靡之作,亦能瑕不掩 瑜,而有「如太池未央,萬戶千門」,「不似他手,黃茅白葦,令人一覽而盡」之譽!13
肆、尚奇風格決定因素
《文心雕龍‧體性》有言:「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 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以作家先天的才性情志、後天的學養識見,為決定作品風 格的主要因素,不僅如此,時代地域、創作意識、文體結構、語言藝術,均會牽動《聊齋》 尚奇風格的形成。14一、才性情志
作家的才性情志,是影響作品風格的關鍵條件。據劉勰說:「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風 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15才氣學習與作品 風格乃為表裡必符,文如其人的關係,徵驗於《聊齋》,確實如此。蒲松齡愛奇好異,崇尚真 情,及物我合一的襟懷,是導引他趨向超現實世界領域探索與創作的最大動力。(一)愛奇好異
《聊齋》所以馳想天外,多言鬼狐者,實根源自蒲氏天生奇氣,16及其愛奇好異的本性。 〈聊齋自誌〉寫道:「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自稱與干寶撰書《搜神》、 蘇軾強人與其說鬼,有相同的喜好,故每聽異聞,即隨筆記述,遇有四方同好,也會主動寄 贈,是以物以類聚,日積月累,蘊蓄日後《聊齋》演示一場瓌詭真幻戲碼的素材。 11參簡恩定,「《聊齋誌異》評議」,空大人文學報,10 期(2001):13。 12引自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體性下冊(臺北市:文史哲,2004),22。 13引自馮鎮巒,「讀聊齋雜說」,載於【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一,9。 14《文心雕龍‧時序》說:「蔚映十代,辭采九變」,〈文賦〉稱:「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分別 指出時代環境與文學體裁,決定風格的樣貌。 15陳葆文,「蒲松齡癡狂性格析論──兼論《聊齋誌異》狂生癡子類型人物之創作」,79。 16引自余集,「聊齋志異序」:「平生奇氣,無所宣渫,悉寄之於書」,載於【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 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一,6。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47
(二)尚真情
蒲氏重視人際的真情相待,曾說一生所自信者,為「朋友之情,老而彌篤,可無愧於良 友耳」;17其對事待人,常真情流露,看重知己之交更甚於容貌,由〈張誠〉篇末異史氏寫道: 「余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墮」,馮鎮巒評說:「柳泉善墮,柳泉至性為之也」,及〈瑞雲〉裡賀 生所言:「人生所重者知己,…我豈以衰故謂卿哉!」,即可證知。秉持此一真摯的情性,異 史氏中常出現「慨然」、「嗟乎」、「悲夫」、「甚矣」、「可哀也夫」等歎詞,益加令人感受蒲氏 鮮明濃烈的感情特質。不僅創作小說如此,蒲氏寫詩「耽情詩賦亦成魔」、填詞「僕本情中癡 客,逢秋社幽恨難禁」,18足證其以性情中人的本質,對於創作抱有熱情。是以〈聊齋自誌〉 說: 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睫在眼前,怪有過於飛頭之國。遄興逸飛,狂 固難辭;永託曠懷,癡且不諱。 自言對奇人異事懷抱著癡情狂熱而著書《聊齋》。正以蒲氏本有癡狂的情感特質,才能寫 下以魂報友、以身殉石、以生死與知己共等,情感深摯的尚奇之作。(三)貴德性
早在弱冠之齡,蒲氏即與同邑李希梅、張歷友、王鹿瞻等人,共結郢中詩社,「以風雅道 義相劘切」,19號為郢中三友,可見蒲氏早年即以品格道德與友互勉。所寫〈省身語錄序〉,曾 提及蒲父以「忠厚之謨」傳家,自己亦敬書格言,用以自省示後。20又為百姓發聲,上書當時 名臣孫給諫,提出擇事而行、擇人而友、擇言而聽、擇僕而役的建言,蒲氏直書不諱,敢言 「鄉里莫敢言」,21其尚德耿介的性格,由是可知。故同鄉張元於〈柳泉蒲先生墓表〉寫道:「先 生性樸厚,篤交遊,重名義,而孤介峭直,尤不能與時相俯仰。」特別標舉蒲氏一生為人處 事的德範。是以《聊齋》裡〈蕙芳〉寫仙女蕙芳有感於馬二混待人誠篤,特攜二婢前來下嫁。 〈陳錫九〉寫孝子陳錫九為尋父骨乞食於墓地,天帝感其孝行,而賜予白金,其妻亦死而復 生。〈阿英〉寫由鸚鵡變成的阿英,為與甘翁有舊約,前來報恩。作者筆下,無論為仙族、人 類或異物,都以善德為貴,且能因此得到善報。尤可貴者,蒲氏以「非吾族類,不啻同胞」 的襟懷,關懷民痌,與民同苦,有〈與韓刺史樾依書,寄定州〉寫道:「感於民情,則愴惻欲 17見於《聊齋文集‧上孫給諫書》,收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一,124。 18見於《聊齋詩集卷二‧寄懷張歷友》、《聊齋詞集卷二‧滿庭芳》,收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 松齡集》一,536、721。 19引自張元,〈柳泉蒲先生墓表〉,載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四,1814。 20〈省身語錄序〉,載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60。 21〈上孫給諫書〉,載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124。「鄉里莫敢言」一語引自張元〈柳 泉蒲先生墓表〉。48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泣,利與害非所計及也」,〈放生池碑記〉亦批評殺生為「暴戕物命」。本此民胞物與的德操, 《聊齋》因而呈現出異類亦有人情,人類與萬物生命相通的「大通」世界。
二、學習際遇
蒲氏不但閱讀涉獵廣泛,熟諳民情風俗,且薰染多神的民間信仰,文人素養與民俗習染 的融合匯聚,呈顯《聊齋》奇中有真,怪中有常的特色。(一)取資對象
蒲氏出身於書香世家,以崇禎末年家道中落,其父棄儒從商。由於家中食指浩繁,不能 延師,父槃乃親自教子,而松齡資質聰慧,「經史皆過目能了」,22對於著述《聊齋》「以為學 士大夫之針砭」,「參破村庸之迷,而大醒市媼之夢」的旨趣,23與向歷史軼聞取材,及刻畫人 物、寫作體式的手法等,均有啟發,並予以轉化。由〈褚遂良〉一篇,馮鎮巒取與《新唐書》 對照,並評說:「凡此見正史非小說也」,即可證知。除學習經史以外,蒲氏又博覽群書,取 資奇文,〈聊齋自誌〉有言: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 由然矣。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才非干寶,雅愛搜 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 述及蘊含大量神話傳說、神怪思想,及載錄軼聞瑣事的《楚辭》、李賀詩、《莊子》、《世 說新語》、《國語》、《搜神記》、蘇子瞻說鬼等,都提供其寫作《聊齋》想像的泉源,與創作的 素材。此外,蒲氏還向唐代傳奇擷取創作素材,〈續黃梁〉有〈枕中記〉的神韻,並增添地獄 果報的神秘色彩。〈武孝廉〉寫石某不顧狐妻恩情,另娶王女,且避往德州道,不通音耗,後 被狐妻報復而卒。異史氏因而歎說:「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何以少異?」點明本篇 與〈霍小玉傳〉有神似之處。〈王者〉則寫撫軍平日貪婪索賄,冥王將其愛姬之髮置於函中附 還,以示警戒,情節與〈紅線〉宛然相似。據統計,《聊齋》至少有三十種以上採自唐人傳 奇,24無形中蒲氏也吸收唐人傳奇作意好奇,情節曲折,及貼近現實生活的特點。其他如民間 傳說、當時傳聞、親身經歷者,亦為蒲氏命筆的題材來源,如〈青蛙神〉、〈五通〉,源自民間 傳說,異史氏說:「惑俗已久」;〈林四娘〉故事在當時廣為流傳,亦載錄於清人王士禛的《池 北偶談》;〈老龍舡戶〉則記述康熙二十七年,廣東巡撫朱宏祚破獲冤案,捕治水路劫盜有功 的傳聞;〈地震〉為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蒲氏「適客稷下」的親身經歷。是知經史子集、六 22引自蒲箬,〈柳泉公行述〉,載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1818。 23同上註。 24引自羅敬之,中國文學講話‧清代文學─聊齋志異(臺北市:巨流,1987),374。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49 朝唐宋小說、神話傳說、民間故事等典籍文獻,及作者的親身聞見,都是蒲氏「菀其鴻裁, 獵其艷辭」的對象,25對《聊齋》尚奇風格的成因,有全面性的影響。 再者,明代陽明心學、晚明文學革新思潮,也與蒲氏寫神鬼靈怪,特尚真情的特質,前 後桴鼓相應。師承自陽明心學的泰州學派羅汝芳,以天地萬物一體為「仁」,人以天地萬物為 一體,則為「大人」。羅氏又引述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26並以最平易的「孝弟」 說赤子之心,而愛親是孝,敬兄是弟,為人人不慮而自知,人人不學而自能,是為良知,亦 即人的赤子之心,27乃為最高的道德境界。羅氏重孝弟的觀點,為《聊齋》的核心價值;羅氏 所稱「赤子之心」,則被李贄謂之「童心」,著有〈童心說〉,28提倡「夫童心者,真心也」,以 恢復人的初心;又謂「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 乎自然」,29李贄尚真重情,視真情為蘊化萬物、寫作文章之本,此與蒲氏〈壽常戩穀序〉說: 「天付人以有生之真,閱數十年而爛漫如故,當亦天心所甚愛也」,30珍惜天所賦予的真心, 又以癡狂的情感創作《聊齋》,寫下無數超越美醜、貧賤、生死等現實利害,以真情相接的作 品,思想價值是一致的。而晚明之際,欽仰羅汝芳、李贄思想的湯顯祖於《牡丹亭‧題詞》 寫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不可復生者, 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 冠而為密者,皆形骸之論也。 湯氏認為至情可以跨越生死、超脫形骸,而「夢」是現實與超現實連結的轉折點,夢中 的世界,可以示現為真,其觀點不僅紛呈於《牡丹亭》,也落實在《聊齋》的幻夢世界,由〈連 城〉末王漁洋評曰:「雅是情種,不意《牡丹亭》後,復有此人」,是見王漁洋亦看到《聊齋》 與《牡丹亭》的繼承發展關係。明代羅汝芳心學、晚明李贄、湯顯祖至情說,實堪稱為蒲氏 小說尚奇風格的精神導師。
(二)失志於時
蒲氏幼有逸才,弱冠應童子試即以第一名考中秀才,而受知於學使施閏章。康熙九年, 為家庭生計所迫,蒲氏應江南寶應縣知縣孫蕙之邀,聘為幕賓,遂於是年南遊,並於次年隨 25引自王更生《文心雕龍‧辨騷》。 26引自【明】羅近溪,曹胤儒主編:《盱壇直詮──羅近溪語錄》上卷(臺北市:廣文,1960)。 27同上註。 28【明】李贄,張建業主編:〈童心說〉,《李贄文集‧焚書》卷一(北京市:社會科學文獻,2000),91-93。 29李贄〈讀律膚說〉:「蓋聲色之來,…由乎自然」,載於【明】李贄,張建業主編:《李贄文集‧焚書》 卷三,123。 30引自【清】蒲松齡,盛偉主編:《蒲松齡全集》(上海市:學林,1998),66。50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孫蕙調署高郵,因而對民生百業、官場醜態、地方掌故、風俗習慣有所瞭解,曾寫〈勸民各 安本業以清盜源示〉、〈勸民息訟以警刁風示〉等攸關百姓生活之作。康熙四十九年又以頗諳 民情,被派赴濟南查災,足跡幾遍及十六屬;31惟長期以來,蒲氏心境時為愁苦所困,有〈感 憤〉云:「漫向風塵試壯遊,天涯浪迹一孤舟。新聞總入《夷堅志》,斗酒難消磊塊愁」,〈旅 思〉曰:「十年塵土夢,百事與心違」,所以事與心違,塊壘難消者,蒲氏科考仕途的失意, 應為主因,由其遊幕江南歸家,填〈沁園春〉詞:「念窮途不遇,我狂如絮」,即可得知消息。 之後,蒲氏屢設帳於縉紳先生家,而以坐館於畢刺史家,為時長達三十年,期間仍多次赴濟 南應試,惟皆失利。至五十歲時,蒲氏仍思進取,而為妻劉氏以「山林自有樂地」勸止,32始 託志於著述,至七十一歲方補為歲貢。由於蒲氏終身不遇,除一度為幕客外,終生為蒙師, 僅賴授徒餬口,其貧寒落拓,失志憤慨之情,乃宣洩於紙,張元〈柳泉蒲先生墓表〉亦云: 其生平之侘傺失志,濩落鬱塞,俯仰時事,悲憤感慨,又有以激發其志氣,故其文章 穎發苕豎,詭恢魁壘,用能絕去町畦,自成一家。 則蒲氏千古奇文,實乃場屋失利,阨窮困頓,志氣受激發而有以致之。不惟如此,受挫 困苦之人,每更能體會世態冷暖,《聊齋》於述奇誌異之中,往往靈光乍現,發出通徹世情之 語:〈狐夢〉藉狐女之口說:「盛氣平,過自寡」,馮鎮巒評以為是「藥石之言,當書座右」, 足以為個人修身的不二法門;〈恒娘〉寫狐女恒娘教朱氏以御夫之術,說道:「子不聞乎:『人 情厭故而喜新,重難而輕易。』丈夫之愛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獲,而幸其所難遘也。 縱而寶之,則珍錯亦厭,況藜羮乎!」諭明夫妻若要長處,需考量喜新厭舊的人情。〈鳳仙〉 寫狐女鳳仙為鼓勵劉生好學應試,給予一鏡,若廢學則鏡中人慘然若涕,為此,異史氏評曰: 「嗟乎!冷暖之態,仙凡固無殊焉!」有感於競逐功利的心態,實仙凡一同。是知蒲氏所以 於奇文中處處扣合人性,實與其長處落拓,深諳人情世故有關。
(三)多神論的宗教信仰
蒲氏早年落籍泉州,後定居山東,齊地巫道、神仙方士之術盛行的風氣,對其愛奇好異 自有習染的作用。曾寫《問心集‧跋》:「佛曰『虛無』,老曰『清淨』,儒曰『克復』,至於教 忠教孝,則殊途而同歸」,即流露其三教合一的宗教色彩,故寫作《聊齋》亦有儒釋道三教合 流的趨向。書中不論人鬼仙妖,推本仁孝,獎忠勸義,崇尚友于的故事頗多,並一本《書經》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的傳統觀念,寫下許多「賞善罰淫」的故事,以為警省 世人的針砭,表現儒家的淑世思想。同時,《聊齋》也常流露佛教的思想觀念,如〈三生〉記 三世果報、〈死僧〉寫業果不滅、〈厙將軍〉寫冥王怒厙將軍不義,命鬼於地獄行刑、〈仙人島〉 31參蒲氏,〈三皇廟建藥王殿序〉,載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一,73。 32引自蒲箬,〈柳泉公行述〉,載於【清】蒲松齡,路大荒主編:《蒲松齡集》四,1817。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51 寫富貴夢幻泡影、萬法皆空,凡此攸關佛教教義的內容,加上冥界惡報被刑的描述,更增強 人在現世生活行善的必要性,頗具宣教的色彩。至於匯集古代民間信仰與神仙傳說大成的土 本道教,以巫道、隱身飛天、消災滅禍等奇方妙術,深入社會民間,亦分散於〈促織〉、〈安 期島〉、〈真生〉、〈驅怪〉等篇。佛道教義妙術的融會,使《聊齋》充滿神奇怪異的色彩,並 注入神道迷信的成分。此外,蒲氏還是一個多神論者,〈考城隍〉裡關壯繆原是三國時代的歷 史人物,在民俗傳說中漸演化為神話人物,在冥間扮演考官延壽的角色;〈土地夫人〉寫土地 神夫人的淫行,另有〈雹神〉、〈鄱陽神〉、〈鷹虎神〉等篇,顯示蒲氏是多神論的信徒。 蒲氏抱持多神並存的民間信仰,則其信鬼神巫仙為實有,亦為理所必然。《聊齋》〈濰水 狐〉寫道:「未幾,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以狐能預言秦中將有大難為可信。蒲氏不 僅自己採信神鬼靈異之說,且迭舉他人應驗之語,〈布商〉曰:「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李 生〉說:「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見堂上額書『待死堂』,亦達士也』」,又常於篇 末交待出處,載錄聞見所自,甚至著明時間、人名,以示異聞可信,〈大蝎〉寫明代彭宏將軍 征寇入蜀,遇一蝎大如琵琶,藏於佛閣,令入內者頭痛不已,即是如此。蒲氏篤信鬼神妖仙 為有,由於態度認真,是以傾注其精力以從事撰述,自然使《聊齋》浸潤於神異冥幻的氛圍 而成就作品的尚奇風格。
三、創作意識
蒲氏所以著書《聊齋》,筆墨恢詭,實與其借鬼怪神異之說,以廣錄異聞,寄託孤憤,及 論議時事,警發薄俗的創作動機有關。(一)搜奇誌怪,集腋成裘
〈聊齋自誌〉寫道:「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自述成書《聊齋》,乃有意將零星所得 的神怪靈異之事,予以彙集著錄。書中所寫神怪靈異之事,包括史實:如〈地震〉記述康熙 七年山東的地變: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適客稷下,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棲霞山 裂,沂水陷穴,廣數畝,此真非常之奇變也。 乃當時真實發生的災變事件。〈大力將軍〉描寫查伊璜識拔吳六一將軍,文末則云:「後 查以修史一案,株連被收,卒得免,皆將軍力也」,顯然亦載錄當時部分的史實。又含軼事: 如〈山市〉記奐山山市數年不得一見,而忽然出現,高垣睥睨,連亘六七里;遇大風忽起, 又一切化為烏有。此特殊景象亦載於《淄川志》,曾有多人見之,蒲氏亦載錄此一軼事。尚有 民俗:如〈跳神〉記載山東有請老巫起舞,與神交通,為人治病的邪俗。〈五通〉敘寫南方有 五通神淫亂的惑俗。是知誌怪錄奇,以「廣異聞」,本為作者著述《聊齋》的原因之一。52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二)才人不遇,抒寫孤憤
蒲氏於青年時科場得意,且文名早著,頗受一代文宗施閏章稱賞,並以郭子儀、諸葛亮 為濟世建功的軌範,其意或以為青雲之志,不日可遂。但仕途不遇,數十年的場屋失利,確 使蒲氏悲憤不已,故「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33為此,作者運筆 命篇,譏刺時文科考,以澆塊壘:或由〈三生〉憤指考官鄙陋,致使佳士被黜,平庸得進; 惟此怨難解,考官甚而淪落至三世連遭被黜落的考生來報冤的下場;或由〈葉生〉描述落第 的才子葉生,一生意在科考,雖死後魂從知己,仍無法釋懷對功名未成的抱憾;或由〈賈奉 雉〉諷刺文士若心無愧恥,以抄襲模擬為文,則富貴不難而至。由是可見蒲氏對於主司不公, 久試不售的境遇,內心憤激矛盾的情緒已至極點!時見埋怨、渴望、自我開解交互出沒的筆 觸,流露於字裡行間。其自負才華,而問路無門,藉筆抒懷,以宣揚自己半生淪落,實非戰 之罪的用心,34不難明白;其「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弔月秋蟲,偎蘭自熱」,35孤寂清冷的 心境,惟賴《聊齋》鬼狐神仙以覓知音者,尤令人同情!(三)俯仰時事,警發薄俗
〈劉勰文心雕龍風格論新探〉寫道:「文學風格不是單獨存在的個體,它往往和時代與作 家息息相關」,36《聊齋》的尚奇風格亦反映時代的面貌,書中不僅著意於神鬼仙妖的奇幻怪 異,也寄筆於現實生活的奇人異事。作者對身處逆境而能不失其常,表現節操器識,具有治 事能力之小民,多予讚揚,如〈二商〉寫二商不計前嫌,於兄死後照養嫂姪,並析家產之半 予姪兒,乃仁義之人。〈細柳〉寫細柳娘自嫁高生後,善理家政,不僅撫育前室遺孤,教子有 方,且以神機妙算,救子免於縲絏。由於細柳治家有術,異史氏讚其為「無論閨闥,尚亦丈 夫之錚錚者矣」。至於不守倫常,貪嫉忘義之徒,則以自食惡果,悲劇下場終結,如〈二商〉 裡的大商夫婦、〈胡四娘〉裡的胡家兄弟、〈仇十娘〉裡的魏氏等皆是如此。作者勸善懲惡的 著書意圖,可謂昭然分明。 尤其對當時政治司法的營私舞弊,魚肉百姓,蒲氏視如寇讎,曾撰〈淄邑流弊〉、〈淄邑 漕弊〉、〈禁糴說〉、〈上孫給諫書〉、〈與王司寇〉等,抨擊時政。《聊齋》對不守法治,魚肉百 姓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亦不留情地予以撻伐。〈鴞鳥〉寫長山楊令奇貪,常搜括民脂,有 二山西商人俱被搶掠,不能回家,而託人向楊令求情,楊令命眾人答其酒令時,忽有一少年 至,答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執三尺劍,道是『貪官剝皮』。」 故事藉由少年的酒令,反映民心「貪官應予伏法」的期望,充滿諧諷的奇趣。而不僅人世有 貪腐官吏,冥府亦然,〈王大〉寫城隍老爺親自來捉賭徒,眾人被捉,將施以兩眼塗墨朱而後 33引自〈聊齋自誌〉,載於【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一,1。 34引自《聊齋志異‧葉生》。 35引自〈聊齋自誌〉,載於【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1。 36引自王更生,「劉勰文心雕龍風格論新探」,師大學報,36 期(1991):139。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53 遊街的刑罰,此時,獄吏竟索賄而後為人去其墨朱;其中周、李公子因被控借賭資不還,由 二鬼押至家中索賄,經家人燒錢紙以賄鬼吏,才得以返回陽世。故事由冥府官吏尚且索賄, 表達蒲氏對貪腐吏治的徹底失望。蒲氏抨擊的箭頭還指向天子,〈促織〉寫天子好玩鬥蟋蟀, 官吏為此向民斂取,幾乎使百姓家破人亡。異史氏於是發出沉痛之語: 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以官貪吏虐,民日貼賣婦賣 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 期望妄逞私欲,荼毒百姓的官吏天子,能知所戒慎。但明倫說得好:「先生訓世之心,攄 懷之筆,嬉笑怒罵,彰癉激揚。本經濟以為文,假鬼神以設教」,37蒲氏為警發薄俗,扶道樹 教的立意,確為《聊齋》尚奇的風格,蘊含知識分子對時事的理想期望,使「奇中有真」,深 刻《聊齋》的意涵。
四、文體結構
(一)文體
文體的藝術表現,有其一定的定性和規律,《典論‧論文》說:「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 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提出文體不同,風格各異,文體是決定風格的重要因素。《文心雕龍》 在此基礎上,恢闊宏規,〈定勢〉說:「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 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史論序注,則師範於覈要」,不僅涵蓋文體的層面更廣,風格的要 求也更明確。〈明詩〉又說:「隨性適分,鮮能圓通」,指出作家為才性特長所限,鮮能兼善各 種文體。以蒲氏而言,卻難得地兼備眾體,展現各體小說風格的特色。 《聊齋》於四百九十四篇作品中,38兼具志怪小說的博物、雜記類、志人小說,及傳奇小 說的風格特長,使文言小說眾體皆備,而間出錯落,各有特色,蔚為奇觀。其中的「志怪體」, 篇幅短小,敘寫一項或多項奇異的神妖鬼怪人物,情節簡短,敘述直接,如〈夜明〉,敘寫南 海中有怪物,夜出則大地皆明,沒水則大地復晦,舟人相傳以為異。全篇僅九十一字,內容 記述與山川地理有關的神怪故事,而結構簡單,敘明出處,惟以缺少故事性,及豐滿的形象, 欠缺進一步的藝術化經營,屬於志怪小說中標準的「博物」類。亦有少數文筆佳妙之作,如 〈山市〉寫風雲變幻,山市若有忽無,堪稱「博物」類志怪小說中,文境奇妙的佳構。另如 〈趙虎城〉寫趙城有一老嫗,獨子入山為虎所噬;有一隸卒李能酒醉,自誇能捉虎,卻月餘 均無所得,輒受杖數百,痛不欲生;後有一虎前來,俯首就縛,頷首表示嫗子為其所噬,為 邑宰所釋,虎並常以死鹿、金帛擲於老嫗門庭,做為奉養之資。土人因「立『義虎祠』於東 37見於《聊齋志異‧絳妃》但明倫評。 38著者據《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本統計。54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郊,至今猶存」。故事雜記傳聞,富含幻設的色彩,而平鋪直敘,粗陳梗概,以志怪融入人情, 多不發議論,屬於志怪小說的「雜記」類。《聊齋》裡屬於志怪性質的小說約占六成,為其內 容的主體,由此已決定《聊齋》尚奇的主體風格。 又有「志人體」,如〈保住〉寫吳三桂未叛前,其將領中有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猿,能飛 簷走壁;雖戒備森嚴,飛箭如雨,能取吳王愛姬的琵琶,如入無人之境,後「抱琵琶飛落筵 前,門扃如故,雞犬無聲」。本篇側重敘錄保住的異術,短短數語,便鮮活地表現人物長於輕 功的風神樣貌,具有真實性,現實感較強,屬於記載人物言行的「志人」類,《聊齋》中以志 人小說數量最少。 其他尚有諸多「傳奇體」的名篇,故事委曲,作意好奇,如〈勞山道士〉、〈嬌娜〉、〈嬰 寧〉、〈阿寶〉、〈香玉〉、〈狐諧〉、〈席方平〉、〈續黃梁〉、〈向杲〉、〈小謝〉等,茲舉〈席方平〉 說明:故事寫席方平因父親被羊某陷害致死,為代伸冤氣,赴於黃泉,而上自冥王、下至鬼 卒俱被羊某收買,於是席方平受盡酷刑,訴訟無門,後冥王念其誠孝,送其返回陽世。而席 氏不服,再回陰曹,幸遇正神,終使冤案平反,席氏父子重返人世,冥王、城隍、郡司、隸 役、羊某等俱被判刑。篇末作者借異史氏之口說:「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 也!」讚賞席生為不畏威勢,抗爭到底,雖死不足惜的孝子。由此可見《聊齋》繼承唐人傳 奇的特色,以「傳奇體」將志怪小說、志人小說及史傳文學予以融匯,不僅篇幅較長,情節 曲折,敘寫細膩,以現實生活與怪奇虛幻結合;並納入類似史傳體的「異史氏曰」,39既強化 傳奇原有的幻設、抒情、現實、文學特性,又有所開展,結合史傳手法,強調寫志勸懲的議 論性,40及融入社會民情的民俗性,為傳承文言小說固有的特色之外,注入推陳出新,會通適 變的血液與面貌。
(二)結構
就古典小說而言,結構基本上就是情節的結構,結構的基本任務就是組織情節,惟結構 又大於情節。41《聊齋》各篇結構情節的安排,手法層出不窮,而無一筆相同,如寫狼死,一 以貪死、一以詐死、一恃爪牙而死,絕不相同;寫亂離,一為訂親者分而後合,一為某公贈 金部屬使買婦,卻買回某公之母妻,亦各有情致;寫人鬼相戀的愛情故事,即多達數十個, 卻能各臻其妙,無一雷同,令人稱奇。尤以敘寫多層轉折,最為人所樂道。〈鴉頭〉寫王文於 勾欄中遇一妓女鴉頭,傾慕不已,友人趙東樓知女個性激烈,不輕易許人,故意戲弄王文, 39《聊齋志異》並非所有傳奇之作,皆有「異史氏曰」,如〈青鳳〉、〈聶小倩〉、〈巧娘〉、〈林四娘〉〈狐 諧〉等均無;也並非所有志怪都無「異史氏曰」,如〈遵化署狐〉、〈祝翁〉、〈濰水狐〉、〈閻羅〉、〈罵鴨〉等都 有,其體式不拘一格,隨勢所需,由是可見。 40據趙起杲〈刻聊齋志異例言〉,《聊齋志異》是編初稿,名為《鬼狐傳》,載於【清】蒲松齡,張友鶴輯 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27;而江茂森序云:「直可作史傳讀之,非僅供人遣興之小說而已」,可見 蒲氏確有意藉異聞故事立傳,以寄託議論的用意。 41引自賈文昭、徐召勛,中國古典小說藝術欣賞‧古典小說的結構(臺北市:里仁,1984),29。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55 表示願助十金做為冰人,不料鴉頭首肯,情節首度出現轉折;後趙氏後悔不已,持金付媼, 王文與鴉頭結為夫婦,方知鴉頭為狐,是為二次轉折。王文夫婦為避鴇母貪淫虐待,乘夜逃 遁,兩人賣酒為生,家漸富裕,一日狐姐與鴇母卻至,強帶走鴉頭,文本至此進入三轉。後 王文於燕都巧見一兒王孜,胸前有字,書「山東王文之子」,其人孔武有力,樂鬥好殺,自言 能見鬼狐。經遇友趙東樓,王文始知鴉頭被鴇母帶走後,橫加鞭楚,而狐女矢志不移,王孜 確為其子,故事進入四轉。篇末王孜知其身世,殺害狐母,救出鴉頭,闔家歡聚,以五轉終 結。全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每次轉折,接栒自然,或陷入危機,或出現轉機,作者層 層布置,使高潮迭起,十分具有戲劇張力。 蒲氏亦善長以一線貫串,而首尾圓合,運筆奇妙者,如〈王桂菴〉寫大名世家之子王桂 菴南遊時,見鄰舟中有女美,以金錠投之,女拾而棄之,不久船去,桂菴沿江細訪,並無音 訊,為之寢食難安,後夢至江村,遇一女即舟中人。又年餘,適鎮江,誤入小村,見村中景 象與夢無別,而舟中人果在其中,乃孟芸娘,終結為美眷,生子寄生。以下,蒲氏又接寫續 篇〈寄生〉,寄生字王孫,見姑母之女鄭閨秀,而心生愛慕,寢食皆廢,父母因向鄭家求親, 但鄭父以中表為嫌拒絕,王孫為此病篤。另有張姓女子,名五可,無意窺見王孫,對之有意。 一日,王孫於沉痼中,夢一麗人,非鄭閨秀而為張五可,夢醒後託人覓問五可,皆與夢合。 後王孫欲娶五可,託人為媒,五可卻又許婚別人。最後閨秀、五可同嫁王孫,方知五可亦曾 於病中夢至王家。兩篇故事前後相接,先傳王父,後為子傳,情節各自發展,而同以「情種」 為根,「離魂」為線,作者佈局以一線貫串,縝密工巧,可謂奇矣!文中,王桂菴朗吟詩句, 「女似解其為己者」為「伸」,桂菴以金錠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為「縮」;42王孫欲 娶閨秀,病入沉痼為「抑」,既斷絕心意,閨秀又坐轎來歸為「揚」,作者藉由伸縮抑揚的手 法,使情節迭生波瀾;〈王桂菴〉並於篇末先以王孫認父,造成情節的懸疑,後才寫芸娘出見, 謎底終於揭曉。故篇末但明倫評曰: 文夭矯變化,如生龍活虎,不可捉摸…至大收煞處,猶不肯遽使芸娘出見,而以寄生 認父,故作疑陳出之。解此一訣,為文可免平庸、直率、生硬、軟弱之病。 由於蒲氏善於運用層層轉折、一線貫串、抑揚相生、先疑後現等手法,觀其《聊齋》,多 有文境起伏不平,佈局縱橫矯變,而無一筆相同,每每令人目不暇給,不到最後,不知結局 為何!
五、語言藝術
《聊齋》寫人事、敘景物,離奇怪異,所以引起讀者注意,不忍釋卷,與蒲氏的靈心妙 42引自《聊齋志異‧王桂菴》篇末但明倫評而有所化用。56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舌,用語精妙有絕大的關係。 刻劃人物,窮形盡態者如〈雲翠仙〉,寫梁有才本是一挑擔的小販,無妻子田產,而在娶 得雲翠仙,並得雲氏之助後,生活漸獲溫飽,不想梁有才竟「飽暖思淫欲」,負心忘義,欲賣 翠仙換得千金,以作為飲酒賭博之資。篇中寫梁有才初見翠仙於廟,即「偽為膝困無力狀, 故以手據女郎足」,作者以一、二詞語,即顯露梁氏輕薄虛假的本色。繼而,為打動雲母接納 自己,梁有才獻盡殷勤,不但為翠仙母女覓得二轎,且於途中「己步從,若為僕。過隘,輒 訶兜夫不得顛搖動」,將梁氏意有所圖的虛假姿態,形容得入木三分。後梁有才受賭友慫恿, 擬賣翠仙以換千金,梁氏於是「歸輒向女欷歔,時時言貧不可度」,先以低姿態搏取同情;進 而「頻頻擊桌,拋匕箸,罵婢,作諸態」,用威逼手法迫翠仙就範,作者以對比、層遞法,反 襯婚後梁有才原形畢露,實為不才。當翠仙先以賣婢換金試探,而「才搖首曰:『其直幾許』」, 翠仙又勸其「不如以妾鬻貴家,兩所便益,得直或較婢多」,此語實深得梁氏之心,梁氏卻又 故作驚愕,說道:「何得至此?」待看翠仙面色莊重,不像玩笑語,「才喜曰:『容再計之』」。 而當翠仙回家告母,梁氏才發現雲家原來「樓舍華好,婢僕輩往來憧憧」,為富豪之家,加以 被翠仙叱罵,此時「才垂首,不敢少出氣」。作者以精要簡潔、形象傳神的文字,寫梁有才由 「搖首」、「作態」、「喜曰」、到「垂首,不敢少出氣」,曲盡梁氏貪財好色的心理變化,及負 心漢的性情口吻。最後寫到翠仙離去,而梁氏驟然發現「並無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絕壑, 深無底」,更是大起大落,文字矯變。全篇語言簡潔,無一句贅語,且能以生動對話,反襯層 遞,曲盡人物性情口吻及心理變化,並以字轉筆轉的手法,使文勢矯健,由是乃知蒲氏「事 奇文奇」,實其來有自,其語言藝術誠非凡筆,但明倫評為「句法、字法,尤為錘罏精淨,為 學者暗度金針,幸勿隨口念過」,洵為知音之論。 敘寫景物,空靈飄渺者,如〈彭海秋〉寫異人彭海秋精於幻術,隨手向空中一招,即瞬 息與彭好古登船至西湖: 乃以手向空招曰:「舡來舡來!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償也。」無何,彩船一隻,自空飄 落,煙雲繞之。眾俱登。見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類羽扇;一搖羽,清風習 習。舟漸上入雲霄,望南游行,其駛如箭。踰刻,舟落水中。但聞絃管敖曹,鳴聲喤 聒。出舟一望,月印煙波,游船成市。榜人罷棹,任其自流。細視,真西湖也。 則見蒲氏善以平凡無奇之語,聲色兼寫,營造出優美脫俗之境,極盡物換星移,想像變 幻之妙。蒲氏又長於結合相似物性,巧妙變換,文辭因而濫語生新,脫胎換骨,進入妙境。 如〈翩翩〉描述當羅子浮一有妄心,則「頓覺袍袴無溫,自顧所服,悉成秋葉」,而「危坐移 時,漸變如故」,尋常衣物,竟能隨人的意念變換,化為秋葉,用懲男子輕薄,其中頗見作者 新意;而洞口白雲,也能被翩翩掇拾,「為絮複衣」,蒲氏巧妙地連結物象的相似性,移轉變
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57 化,遂使平易之字,翻空出奇,其聯想力之豐富,運筆之奇妙,堪稱一絕。 蒲氏以古文之筆鋪寫故事,文辭簡潔雅麗,而間採俗語、方言,每使作品為之生色。〈嬰 寧〉寫王子服初見嬰寧,即注目不移,毫無顧忌,嬰寧因此笑他:「個兒郎目灼灼似賊」,而 王子服欲攜嬰寧同歸,媼母歡喜言道:「識認阿姨,大好」,都是通俗口語;又如〈香玉〉:「妹 來大好,汝家男子糾纏死矣」,〈念秧〉:「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繃孩兒」,「倒繃孩兒」意為 「栽了觔斗」,亦為民間俗語。至於〈封三娘〉云:「時來舅家作耍」,「耍」字乃山東煙台、 福山一帶方言,即「玩」之意,〈庚娘〉曰:「看群鴨兒飛上天耶」,「饞猧兒欲喫貓子腥耶」, 「鴨兒」係山東方言,為男性生殖器的隱詞;「猧」意為「狗」,與俗諺「饞狗舔貓碗」意同, 俱為下文所指「閨中之隱謔也」。蒲氏用語靈活,俗語、方言皆可融入文言句式之中,使人物 的刻劃更為生動傳神,也更貼近現實生活的面貌,有助於塑造真假莫辨、虛實不明的奇境。
伍、尚奇風格審美特徵
整體而言,《聊齋》尚奇的風格展現以下數項審美特徵:一、出神入化
以空間而言,〈湯生〉寫湯公抱病彌留,魂亦出竅,於是湯公宣佛號、拜孔聖、謁文昌、 求菩薩,乃返回陽世,篇中只見作者的文思穿梭陰陽,出入生死,跨越空間的限制。以時間 而言,〈寒月芙蕖〉寫濟南道人以幻術令冬荷滿塘,轉瞬間「萬枝千朶,一齊都開,朔風吹來, 荷香沁腦隨」,作者筆下顯然也超脫時令循環的理則,建構在自創的時間流轉當中;以狀物而 言,〈荷花三娘子〉寫湖中紅蓮,忽化為姝麗,忽化為怪石,忽化為人,離去後又化為石燕, 與宗生續結人間情緣,故但明倫評曰:「惝恍不測,下筆猶龍」,指作者想像力的馳騁,如龍 一般,見首不見尾,變幻無窮。以寫人來說,〈邢子儀〉寫朱女得白蓮教幻術,自樓頭墮下, 倏爾即凌雲飛行,化為嫦娥,以人與仙界冥合。是見《聊齋》中既去除現實時空生死的束縛, 又超脫凡人異類的分別,加以匯入神話傳說、民間信仰等神秘色彩,呈現出迷離飄渺,出神 入化的審美特徵。二、執正馭奇
「奇」是小說吸引讀者的重要條件,但若一味逐奇而失正,將使內容落入空洞無根,言 辭流於標新立異。故《文心雕龍‧定勢》說:「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強調作品創作「執 正以馭奇」的必要性。《聊齋》雖然情節曲折離奇,超乎人的想像,但卻貴能「奇中有常」, 此「常」為「常理」、「倫常」,亦即蒲氏以其尚道德、重教化的生命價值觀,在變幻怪奇的題 材裡,不離植根於寫實的土壤,注入許多善惡報應、勸世警俗的思想。此一「奇中有正」的 審美特色,或以直陳方式曉諭,如〈夏雪〉云:58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方元珍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百姓驚惶,共禱諸大王之廟。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 今稱老爺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為小,消不得一大字也?」眾悚然,齊呼「大老 爺」,雪立止。由此觀之,神亦喜諂。…異史氏曰:「世風之變也,下者益諂,上者益 驕」。 作者藉由神亦喜諂,使大雪立止的奇事,直寫對於官風驕諂的批評。或由故事自然流露, 如〈青娥〉寫霍桓生性純孝,為母生病思食魚,每至百里外買魚,且晝夜無停趾,以至兩足 跛踦,步不能行,而終得仙妻青娥,偕居十八年,文中作者不發議論,惟有但明倫評為「此 篇寫孝子之報,由良緣而得仙緣,分外出奇生色」;或以曲筆委婉暗諷,如〈三朝元老〉寫某 中堂為故明相,堂上有匾,不知何時所懸,而聯語寫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禮義廉」, 橫批書為:「三朝元老」,乃以藏詞法嘲謔降清大臣洪承疇「忘八無恥」。〈聊齋自誌〉嘗言:「放 縱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廢者」,顯示在喜愛談狐說鬼,詼諧嘲謔的背面,蒲氏並未放棄志怪、 傳奇小說與史傳的臍帶關係,不僅寄託深衷,且表現手法更為靈活多元,既深刻《聊齋》的 思想內涵,也提高其文學價值,並於一千多年後,以實際的創作,體現劉勰「執正以馭奇」、 「酌奇而不失其貞」的說法!43
三、善寫人情
蒲氏善於掌握人物情感的特性,且一線貫串,而筆筆不同,洵無愧於紀曉嵐「才子之筆」 的讚譽。《聊齋》有單篇以一人為主角者,如〈嬰寧〉著眼於嬰寧的「笑」,嬰寧或「笑語自 去」,或「忍笑而立」,或「笑不可遏」,或「笑不可仰視」,或「狂笑欲墮」,作者從不同角度、 各種姿態,層見疊出,描寫嬰寧「笑」的特質。嬰寧以笑容可掬,使王子服「神魂喪失」,嫁 得良配;也以憨笑,使「眾莫之測」,掩飾自己狐女的身分;又以嫣然而笑,「狂而不損其媚」, 贏得眾人的歡喜;還以笑裡藏刀,懲處淫惡的鄰人。嬰寧表面看似「憨笑」,其實卻「笑」得 有智慧,以「笑」否極泰來,換來人生美好的前景。蒲氏善寫人情,自然隨意無刻痕,卻又 同中寫異,使之不致於單調,不失細膩深刻,由此可窺全豹。《聊齋》尚有單篇合寫多人者, 如〈珊瑚〉寫安家悲歡離合的故事。篇中沈母慓悍不仁,動輒打罵其媳珊瑚,而珊瑚無怨色; 大成以事母至孝,為順母意,而逐出珊瑚;甚至斷其後路,不准嬸嬸將珊瑚留住其家;後二 成亦娶妻臧姑,而臧姑驕悍暴戾,尤倍於沈母,役母若婢,於是母威頓減,反承迎臧姑,而 二成懦不敢言,沈母時與大成相對飲泣。沈母至此方知珊瑚有婦德,於是「慚痛自撾」,「遂 為姑媳如初」。故事突顯沈母之「悍」、珊瑚之「賢」、安生之「孝」、臧姑之「虐」,及二成之 「懦」。蒲氏描寫安生一家人,各有情性,並皆佳妙,並於不著墨痕中,反映世態的冷暖炎涼。 如珊瑚逆來順受,沈母反步步進逼,非將珊瑚逐出不可;臧姑虐母,母卻「莫敢攖,反望色 43「執正以馭奇」一語,出自《文心雕龍‧定勢》;「酌奇而不失其貞」,出自《文心雕龍‧辨騷》。方元珍 《聊齋志異》尚奇風格論 59 笑而奉迎之」,甚至連孝母逼妻的大成,也只能代母勞役,與母相泣而已。蒲氏深諳人情事理, 明白家庭人際其實與政治運作一般,家人也有「權力消長」、「此進彼退」的微妙關係,由是 才能刻劃入微,打動人心。 即便是無知無識的異類,蒲氏也能以感性之筆,賦予他們喜怒哀樂,又以知性之筆,使 其具有價值判斷。其使這些鬼狐妖物千姿百態,栩栩如生者,筆法有二:一是擬人化:如〈愛 奴〉、〈鬼妻〉、〈阿繡〉、〈毛大福〉等篇,述及鬼能善體人意,鬼也會嫉妒;狐有器量,能成 人之美;狼亦能報恩,為人所不如。二是生活化:如〈餺飥媼〉、〈小謝〉、〈郭秀才〉、〈于去 惡〉、〈章阿端〉、〈劉全〉等篇,寫到鬼會飲食,鬼也做飯,好與人戲,鬼和人一樣參加科考, 甚至鬼也受賄買官、欺善怕惡。他們有美有醜,有情有識,有善有惡,參與人類社會的各種 活動,冥異世界直是人類社會的縮影,也是作者思想情志、理想憤悶的代言者,故馮鎮巒〈讀 聊齋雜說〉說: 試觀《聊齋》說鬼狐,即以人事之倫次,百物之性情說之。說得極圓,不出情理之外; 說來極巧,恰在人人意願之中。 已道出《聊齋》善以性情人事,談狐說鬼的美學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