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檗宗與江戶中期僧詩論析：以僧詩選集為進路的考察

黃檗宗與江戶中期僧詩論析：

以僧詩選集為進路的考察

廖肇亨

 （收稿日期：106 年 8 月 7 日；接受刊登日期：106 年 10 月 17 日）

提要

本文主要以《本朝高僧詩選》與《和漢高僧詩偈抄》兩部僧選僧詩為討論對象，由此 略窺江戶詩僧群像的大概。除此之外，江戶後期出現幾種大部頭的漢詩總集，例如《海內 才子詩》、《熙朝詩薈》、《日本詩選》等鴻篇鉅製。特別是《熙朝詩薈》乃仿《明詩綜》之 體例，方外部收錄上百名詩僧，數量之多，堪與比肩者恐不易見，欲論江戶詩僧，捨《熙 朝詩薈》而論江戶詩僧，似無是理，且掛一漏萬之譏在所難免，但由於《熙朝詩薈》收錄 詩僧逾百人，本文無法一一細究，又因六如慈周以後，詩風一變，檗宗詩僧角色與作用轉 向明顯，是以就友野霞舟《熙朝詩薈》所收檗宗詩僧略加分析。希冀經由以上的進路，就 江戶中期活躍的檗宗詩僧作品中的特色、意涵加以梳理，嘗試勾勒一個大致的圖像，希望 能提供未來深入研究的基礎。 關鍵詞：江戶時代、詩僧、《本朝高僧詩選》、《和漢高僧詩偈抄》、《熙朝詩薈》、黃檗宗、 友野霞舟（Tomono kashu） 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本文為中研院主題計畫「使節‧海商‧僧侶：近世東亞文化意象傳衍過程中的中介人物」之子計畫 「時隨清夢返中華：明末清初東渡僧人生命書寫與異文化體驗」（計畫編號 AS-106-TP-C04-1）之部 分研究成果，特此致謝。 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712.02

一、前言：問題之所在

日本僧詩最高峰自屬五山文學無疑，然而江戶時代以後，僧人為詩為風未曾稍減。隱 元隆琦（1592-1673）東渡日本之後，在日本開創黃檗宗。隱元隆琦門下高弟幾乎各個能 詩，詩禪兩美可謂黃檗家風。日本禪林固然不廢吟詠，然黃檗僧人著作的刊刻與流行，仍 然有一定的推波助瀾之功。學者言江戶漢詩，多尚儒宗。然僧家詩豪，亦代有雄傑。例如 江戶初期的深草元政（1623-1668）1 、獨庵玄光（1630-1698）2 、中期的｢ 賣茶翁｣ 月海 元昭（1675-1763）3 、大潮元皓（1676-1768）4 、萬庵原資（1666-1739）5 、大典顯常（1719-1801） 6 、六如慈周（1734-1801）7 ，江戶後期的月性上人（1817-1858）8 、五岳山人（1809-1893） 9 ，皆足睥睨詩壇諸方。江戶的詩僧雖然不似中世五山詩僧，然參與國是，秉衡文政者亦 不乏其人。但在江戶詩壇仍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具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 1 深草元政，江戶前期日蓮宗僧人，俗名石井元政，法號日政。京都人。從妙顯寺日豐出家，三十三 歲時於深草結庵（｢稱心庵｣）修行。善於詩歌，與熊澤蕃山、北村季吟等有所往來。著有《草山集》、 《谷口山詩集》等漢詩文集。 2 獨庵玄光，江戶前期禪僧，肥前人，曾自謂「本出於貧賤，剃髮染衣逃饑寒於釋門而已」。三十九歲 至四十五歲，嘗居長崎皓臺寺。與酒井忠直、酒井忠隆、酒井忠國、鍋島直條、諏訪賴音等友善。 著有《護法集》等。生平考論，詳參日・高橋博巳著：〈獨庵玄光小傳（一）〉，《金城學院大學論集． 人文科學編》第 5 卷第 2 號（2009 年，未標月份），頁 337-346。 3 月海元昭，江戶中期黃檗宗僧人，俗姓柴山氏，僧諱元昭，號海月。肥前國蓮池人。十二歲時從竜 津寺化霖道竜出家。元昭同時以煎茶人聞名於世。晚年還俗，自稱高遊外。所著有《梅山種茶譜略》、 《對客言志》等。 4 大潮元皓，江戶中期黃檗宗僧人。出身肥前國松浦。為竜津寺化霖道竜法嗣。曾於深川結草庵（魯 庵），與荻生徂徠、服部南郭等儒者有所交往，由於能講中國話的緣故，又曾在黃檗山萬福寺擔任通 譯。元皓具備佛、儒兩家修養，並善為詩文，所著有《松浦詩集》、《瓊浦遊草》、《西溟余稿》、《魯 寮文集》等。 5 萬庵原資，江戶中期臨濟宗僧人，南英祖梅法嗣，曾住持東禪寺，與服部南郭有所交往，精通儒學。 晚年居芙蓉軒。所著有《江陵集》、《解脫集》、《萬庵集》、《省行余課》等。 6 大典顯常，江戶中期禪僧，近江國神崎郡伊庭鄉人。十一歲於相國寺慈雲庵得度，從獨峰慈秀習禪， 宇野明霞習古文辭學，明霞去世後曾為之編纂《明霞先生遺稿集》。顯常與當時的文人墨客多有交往， 時有京都禪林最高詩僧之稱。著述非常豐富，至少有七十冊以上。 7 六如慈周，江戶後期天台宗僧人。出身近江國，父苗村介洞，為醫者。字六如，號白樓、無着庵。 寶曆七年住持京都善光寺，後移居江戶東叡山寬永寺，晚年再回到京都。慈周善為漢詩，曾師從過 野村東皐、宮瀬龍門、伊藤東涯等人，其詩風力求革新，有近世詩壇宗匠之譽。《葛原詩話》、《六如 菴詩鈔》等。 8 _{月性上人，江戶末期淨土真宗本願寺派僧人。周防國人。字知圓，號清狂。十五歲時遊學九州習佛} 教與漢學，其後歷遊諸國，結交文人志士，聲名大噪。與吉田松陰、賴三樹三郎、僧黙霖等有所往 來。所著有《清狂遺稿》、《清狂詩鈔》、《東北遊日記》等。 9 平野五岳，幕末至明治時期的真宗僧人，豊後人。名は岳・聞慧，字五岳，別號有古竹園・方外仙 史、古竹園主等。曾從廣瀬淡窓學習經學、詩書，與前田暢堂、日根野對山有所交往。所著有《古 竹老衲詩集》、《古竹邨舍詩鈔》等。

從漢詩史的角度看，富士川英郎將江戶漢詩的發展大致分為三個時期：（一）慶長至 貞享（1596-1687）為第一期，以儒者林羅山家為主力，詩不過是儒者餘技，詩歌仍然殘 留五山餘習，傑出詩人不過石川丈山與深草元政寥寥數人。（二）元祿至明和（1688-1771）， 古學大興，伊藤仁齋與荻生徂徠一門之學大興於世，卓越詩人輩出，例如服部南郭、新井 白石、衹園南海、詩僧萬庵原資等，此際格調雖高，但多缺乏個性，也欠缺日本獨特的個 性，末流往往被譏為「偽唐詩」。（三）安永至慶應（1772-1876），為反前一期的「偽唐詩」 之風，標榜宋詩之風繼之而起，字尚平易，意在清新，以山本北山、六如上人、菅茶山為 代表，10 又將詩風與儒學思潮結合。例如唐詩與古義學派，宋詩則多近於考據學派。 富士川英郎的說法雖然大體可從，但充滿了上個世紀的線性進化史觀的目的論色彩。 江戶漢詩固然與儒學極其密切，但這樣的說法極易使人誤解：僧家為詩之風已然衰微。近 年江戶思想史研究者對於線性史觀有強烈的反省，主張「複數性的日本思想」11 ，同理亦 可施諸江戶漢詩，特別是僧門之詩。 綜觀目前學界關於日本詩僧的研究，仍以五山詩僧為主。關於江戶詩僧，學界多屬朦 朧影響之談，本文主要以《本朝高僧詩選》與《和漢高僧詩偈抄》兩部僧選僧詩為討論對 象，由此略窺江戶詩僧群像的大概。除此之外，江戶後期出現幾種大部頭的漢詩總集，例 如《海內才子詩》、《熙朝詩薈》、《日本詩選》等鴻篇鉅製。特別是《熙朝詩薈》乃仿《明 詩綜》之體例，其中方外部收錄上百名詩僧，數量之多，堪與比肩者恐不易見，欲論江戶 詩僧，捨《熙朝詩薈》而論江戶詩僧，似無是理，且掛一漏萬之譏在所難免，但由於《熙 朝詩薈》收錄詩僧逾百人，本文無法一一細究。再者，六如慈周以後，詩風一變，檗宗詩 僧角色與作用轉向明顯，不再能領導僧家詩風潮流，詩風可謂為之一變。是以就《熙朝詩 薈》所收檗宗詩僧略加分析。希冀經由以上的進路，希冀就江戶中期活躍的檗宗詩僧作品 中的特色、意涵加以梳理，嘗試勾勒一個大致的圖像，希望能提供未來深入研究的基礎。 本文以選集研究為主要研究取徑，至於個別作家與作品的細部解析，且俟他日另構專文為 之。

二、「不下數十百人」：江戶詩僧發展歷程鳥瞰

富士川英郎雖然對六如慈周推倒權威，提倡宋詩的功勳推崇備至，但對於成書於江戶 10 日・富士川英郎：〈六如上人〉，《江戶後期の詩人》（東京：平凡社，2012 年），頁 12-13。 11 一個簡明的說法，可以參見日・黑住真：《複數性の日本思想》（東京：ぺりかん社，2006 年）。

中後期的漢詩大型總集《熙朝詩薈》一書並未特別加以著意。此書編者友野霞舟（1791-1849） 曾對日本僧詩發展歷程有全盤的歸納，對理解江戶時代詩僧發展的軌跡頗有助益，其言 曰： 古昔欽明馭宇，佛法東漸，豐聰、馬子首先信奉之，故暫熠而愈熾矣。自此後，歷朝 君相，莫不崇奉尊信。方是時，高僧並出，龍象兢興。最澄傳台旨，空海述密教，源 空演淨土，榮西闡禪宗，下至親鸞、日蓮之徒，各立門戶，爭標異義，以煽誘愚甿。 於是寺觀遍海宇，沙門眾於編戶。爾時宗風雖盛，文藻罕振，其詩偈傳於今者，不過 智藏、辨正等七八人而已。保平以還，王室多故，四海糜沸，至應仁而極矣。當軸宰 世者，率多介胃武夫，目不識一丁， 文字之權，專在緇徒。由此中津、周信、通恕、 梵芳之徒，頗以詩著。及東照大君撥亂反正，偃武修文，海內升平，彬焉皆向文學， 方外之徒亦皆奮勵，各修其業，著撰日多，不下數十百人。然求其卓然成家者，僅僅 不過四五人。才難，不其然乎？今就其專集及選錄者，略加隱括，以著於編。12 這段話幾乎是日本僧詩發展簡史，說明江戶時期（特別是前期）詩僧蔚然成風之狀。其曰： 「方外之徒亦皆奮勵，各修其業，著撰日多，不下數十百人，然求其卓然成家者，僅僅不 過四、五人。」綜觀《熙朝詩薈》，所謂詩僧名家之四、五人，以選錄作品之數量觀之， 大體謂前期的深草元政，中期的大典顯常、大潮元皓、萬庵原資、六如慈周，後期則多推 崇月性、金龍敬雄、五岳山人等等。然其選錄作者多達百人以上，友野霞舟當多親所寓目 （至少收錄於選集中），江戶詩僧為數之眾，當不在五山之下。關於江戶時期詩僧輩出一 事，其他的詩論家也有類似的觀察，例如江村北海（1713-1788）如是形容江戶中期傑出 的詩僧大潮元皓與萬庵原資二人曰： 芙蓉萬庵、魯寮大潮，二僧殊與物門諸子相歡，詩名高于一世。我邦釋門詩，元和以 前推絕海、義堂，元和以後推萬庵、大潮。余讀《江陵集》，又讀《松浦集》，二僧 工力大抵相當，而如才華，則萬庵似進一籌。13 12 日・友野霞舟：《熙朝詩薈》，收入日・富士川英郎、松下忠、佐野正巳編：《詞華集 日本漢詩》第 6 冊（東京：汲古書院，1983 年），頁 336。 13 日・江村北海：《日本詩史》，卷 4，收入馬歌東編選校點：《日本詩話二十種》（廣州：暨南大學出版 社，2014 年），上卷，頁 129。

絕海中津（1336-1405）14 、義堂周信（1325-1388）15 為五山詩僧的雄傑，無庸辭費。物門， 即荻生徂徠（1666-1728）一門，從「殊與物門諸子相歡」一句來看，此際秉文衡者多在 儒者，與五山時期自不可同日而語。對今日研究者而言，大潮元皓尚收入《江戶漢詩選－ 僧門》一書，似未盡出當今學界耳目之外，至於萬庵原資其人其詩幾乎無人知之。西島蘭 溪（1780-1852）曾經對江戶中期以前的詩僧略做歸納，就此提供一個鳥瞰的圖像，其曰： 緇流之詩，以法霖、百拙、萬庵、大潮為巨擘，元政、月潭、無隱、若霖、文川、東 適次焉。如萬庵、大潮諸公，詩名箕斗，亦不煩言。月潭，名道澄。有《龍巖》、《巖 居》二集。（中略），文川學詩於梁蛻岩，著《文川集》；東適學於龍草廬，頗有才 思，著《豹隱集》。16 以萬庵、大潮為尊，此外也推崇法霖、百拙為巨擘，並標舉元政、月潭、無隱、若霖、文 川、東適等人，西島蘭溪於此處特別討論月潭道澂（澄）17 的詩藝。除了前述的大潮、萬 庵、元政之外，此處言及諸僧，現今學界多已不甚了了，就此處諸子多已列入《熙朝詩薈》 一事觀之，此處或非僅止於一家言而已。這段話除了說明江戶詩僧為數眾多之外，尚有幾 點值得注意： （一）這段短短的評論當中，出現百拙元養、月潭道澂、大潮元皓等三位黃檗宗僧人，黃 檗宗僧人對於近世僧詩的推進之功不難想見。 （二）《熙朝詩薈》雖然收羅詩僧粲然大備，然此處言及文川其人亦未見收。足見江戶詩 僧人數眾多，亦非《熙朝詩薈》可網羅無遺。是以論江戶詩僧，亦不當限於《熙朝 詩薈》一書矣。 （三）前已言之，萬庵與物門交好，此處又言文川學詩於梁蛻岩（良田）、東適學於龍草 廬，似乎將僧人學詩的鎖鑰託付儒者文人，是否屬實，先且不論。至少，儒釋之間 維持一切程度的交流似可斷言。 14 絕海中津，室町初期臨濟宗禪師。土佐國人。十三歲往依天龍寺夢窗疏石受戒。應安二十三年赴中 國，曾受明太祖之召，幾年後回歸日本，歷居天龍寺首座、甲斐國慧林寺住持。善為漢詩，與義堂 周信齊名。所著有《蕉堅藁》、《珍海錄》、《文格秘要集》等。 15 義堂周信，南北朝臨濟僧。土佐國人。號空華道人。十七歲時往事夢窓疎石。後受足利義滿之招， 住持建仁寺、南禪寺等。與絕海中津同為五山文學的代表人物。所著有《空華集》、《空華日工集》 等。 16 日・西島蘭溪：《敝帚詩話》，上卷，收入馬歌東編選校點：《日本詩話二十種》，上卷，頁 176。 17 月潭道澂，一作道澄，江戶前期黃檗宗僧。獨照性圓法嗣，室號心華室，於嵯峨經營直指庵。所著 有《峩山稿》、《擬寒山詩》、《竜巖集》、《和韻三籟集》等等。

綜上所論，江戶時代的詩僧不僅是東亞漢詩傳播史上的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可惜不 論從佛教史或漢詩史的角度，江戶詩僧幾乎都是一個全新的課題，雖然有部分研究成果， 但缺乏一個整體圖像的掌握。詩僧體現了何種文學風格？詩論家又是如何看待詩僧的創 作？本文嘗試從詩選集的角度切入，選擇《本朝高僧詩選》、《和漢高僧詩偈抄》兩部僧選 僧詩，與大型漢詩總集《熙朝詩薈》等著作，嘗試勾勒江戶時期詩僧此一特殊群體的輪廓， 進而尋求其在東亞佛教文化史脈絡中的定位。

三、「格外風調」：晦巖道熙與《本朝高僧詩選》

宋代以後，僧詩選集風氣漸開，目前尚有《聖宋高僧詩選》、《宋僧詩選》、《宋僧詩補 選》等數種僧詩選集行世，其中不乏影響深遠之著作，例如《江湖風月集》。言日本僧詩 選集，捨五山詩僧，無由談起，江戶初期的僧人以心崇傳（1569-1633）18 曾就五山僧詩加 以選錄，編成《翰林五鳳集》。此書亦在世間廣為流傳，於五山僧詩亦頗有普及之功。江 戶時期的僧詩前期難脫五山僧詩的影響，但在不宗尚自家標榜目的為主的僧詩選中，《本 朝高僧詩選》與《和漢高僧詩偈》兩部詩選約略透顯出時代推移的軌跡。 《本朝高僧詩選》編者為晦巖道熙，全書分上下二卷。上卷收入高僧二十四人，分別 為榮西、道元、辨圎、德儉、紹明、靜照、德見、周及、素哲、顯日、世源、慧輪、元選、 巧安、友梅、良欽、祖能、文岑、元矩、元光、智越、支山、祖繼、踈石；下卷收錄高僧 六十六人，包括慧廣、善玖、契聞、圓旨、慧曉、慧雲、士雲、仲方、士曇、士思、士顏、 祖應、師鍊、義沖、一清、通恕、得喦、真玄、宗器、義亨、龍惺、龍派、令山、慈瓌、 淨林、希徹、資善、道秀、志玄、妙葩、周伸、中津、周信、周澤、宗光、覺卍、為璠、 宴洪、玄承、性智、方秀、原冲、繼趙、梵方、周噩、周賀、周鳳、中亮、慧奯、俊承、 周奝、周崇、宗純、德輔、用曮、靈彥、景三、龍澤、器重、淨業、如心、太有、邵菴、 球書記、下生、文守。全書所收皆為日本禪門中人，或可謂之扶桑禪門詩選。 編者晦巖道熙，黃檗宗僧人，生平未詳，但知其曾投於慧林性機、高泉性潡門下參求， 喜為詩，生平傳略收入《黃檗文化人名辭典》。編者晦巖道熙曾自敘此書編纂經緯曰： 18 以心崇傳，江戶初期臨濟僧人。天正一年從南禪寺玄圃靈三出家。慶長十年以南禪寺 270 世住持的 身分住持金地院。後以外交僧的身份參與江戶幕府，與南光坊天海同為德川家康時代的黑衣宰相。 著有《異國日記》、《本光國師法語》，編纂《翰林五鳳集》等。

本朝古今尊宿，撥草瞻風，火種刀耕，閑詠風月，或示雲水，多有詩偈膾炙人口， 奈無編輯者，多散漫於蠹篇斷簡中。一日高和尚令予采集，積年成卷，無慮數百餘首， 皆鳳毛麐角，陽春白雪。格外風調，寶所遺珍也。每展卷，令人胷襟廓落，物我俱忘， 不帶塵俗之氣，默契離言之道，所謂文字禪者，非此之謂乎。諒高明者見之，必默契 於言外之道，庶不負今日所集之鄙懷也。19 「本朝」指日本，「古今尊宿」則專指禪林。「高和尚」即黃檗宗第五代住持高泉性潡。晦 巖道熙自言編輯此書乃出自高泉性潡（1633-1695）20 授意，高泉性潡於此則說道： 曩予在故山時，嘗從白菴老師遊，見其篋中有手選《唐宋僧寶詩》一編，自言出自《弘 秀集》，乃使予誦。時予年少，方銳意學詩，不啻寸璣尺璧，而獨未覩其大全。未幾， 白師有浙西之行，予不能從，嗣後有故東來，見東人之嗜吟詠者尤甚，每與談及《弘 秀》，未嘗不抱遺憾。暇間，嘗閱本朝諸師文集，而能詩者甚夥，獨未有編輯如《弘 秀》者。年來，住佛國，見法弟晦公齒少學甚富，尤善於詩。嘗著《梅花百詠》及酬 唱之詩，積盈數帙，予審其能，令其類選，久之成鉅編。命以今名，將鋟棗以傳。先 示予讀之，殆不減黃鐘大呂之音，不覺慶快通身而繼之以舞蹈也，較之《弘秀》亦不 多讓，孰謂海邦無人乎？或曰：「蘆祖西來，不立文字，法尚應捨，況無他邪？」予 曰：「是固然，而不誠然也。若一切棄之，則貝葉瑯函亦文字也。獨不聞昔人聞小艷 詩而契悟乎？聞詩而悟，則詩實可以助道也，何傷乎？況復此編乃古今名緇所作，皆 悟後之言，又不可以小艷比。」或者喜曰：「非子之言，幾滯於一隅矣，請亟傳之」 遂書之以為序。21 詩禪不二、因詩悟禪乃晚明禪家本色，黃檗詩僧文字禪斯所從出。高泉性潡的這段說法， 說明：《本朝高僧詩選》主要模仿《唐僧弘秀集》與《明僧弘秀集》的體例，詩作之前繫 以作者生平小傳，便於查索。22 此體例實非諦自《弘秀集》，乃出自於明代僧人理庵普文、 19 日・晦巖道熙：〈本朝高僧詩選序〉，《本朝高僧詩選》（日本內閣文庫藏元祿 8 年刊本），卷上，頁 4a-5a。 20 日・高泉性潡，江戶前期黃檗宗僧人。福州福清縣人。俗姓林。十三歲出家，為黃檗山慧門如沛法 嗣。寬文元年受隱元和尚之招渡日。元祿五年繼任宇治黃檗山萬福寺住持。著述頗豐。近來黃檗文 化研究所編有《高泉全集》傳世。 21 日・高泉性潡：〈本朝高僧詩選序〉，收入日・晦巖道熙編：《本朝高僧詩選》，卷上，頁 1b-2a。 22 《明僧弘秀集》一書為晚明毛晉所編的僧詩選集，相關的研究可以參見陳正宏：《明代詩文研究史》 （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0 年），頁 139。

23 道可正勉、蘊輝性通（三人生卒年俱不詳）24 所編的僧詩總集──《古今禪藻集》25 一書 當中。然高泉性潡等人或恐不暇詳考，此文敘及高泉性潡東渡日本以後，對日本禪林吟詠 風氣之盛感到十分驚訝，足見江戶叢林依然尚詩成風，不減五山。今觀高泉集中，與江戶 諸宗僧人唱和不絕或可略窺一二。 《本朝高僧詩選》選詩始於榮西（臨濟宗開祖，1141-1215）、道元（曹洞宗開祖， 1200-1253）、辨圓（臨濟宗東福寺派開祖，1202-1280），以江戶初期臨濟宗重鎮一絲文守 （1608-1646）26 為殿軍，五山僧人居過半矣。榮西、道元、辨圓在日本禪宗史上的地位固 然盡人能言，但撮要一處，便於讀者，亦居功厥偉。本書雖然選入永平道元、明峰素哲 （1277-1350）27 等寥寥數位曹洞宗禪僧，似乎僅是聊備一格，幾乎全為臨濟僧人，或與其 宗派認同有關。因此，江戶初期，雖亦有日蓮宗的草山元政、曹洞宗的獨庵玄光等傑出詩 僧，但或為宗派所囿，皆未選入《本朝高僧詩選》中。就此觀之，其以一絲文守為殿軍似 亦別有深意，用以表出臨濟宗詩僧代興有人。 一絲文守，江戶前期臨濟宗僧人，嗣法澤庵宗矩（1573-1646）。一絲文守在作者中時 代最晚，已入江戶時期。又依古人體例，生者例不入選，一絲文守英年早逝，故《本朝高 僧詩選》得以選錄十餘首，在全書中名列前茅。以下這首〈雪中即事〉亦收入《和漢高僧 詩偈抄》當中，具有一定程度的代表性。其云： 溢目瑤花積作堆，晴光萬里凍雲開。一叢瘦竹看將折，多謝狂風扶起來。28 23 理庵普文，嘉善阡西人，俗姓薛，薙染於郡之天寧寺。性嗜讀書，獨喜名僧詩篇及古德語錄，多方 募收僧詩，歷時十二年，臨終時托付法孫道盛付刻。嘗欲續《高僧傳》，未果而卒。生平詳見明・釋 正勉、釋性𣻢等輯：《古今禪藻集》（上海圖書館藏明萬曆 47 年刊本）小傳部分，相關的研究參閱廖 肇亨：〈泠然萬籟作，中有太古音：從《古今禪藻集》看明代僧詩的自然話語與感官論述〉，《人文宗 教研究》總第 8 輯（2016 年 12 月），頁 51-79。 24 道可正勉，一字水芝，俗出長水孫氏。幼入胥山先福寺，後卜居於白苧村，清淨自活，別立家風。 集有《蕉上草》。生平詳見《古今禪藻集》小傳部分。 蘊輝性通，梁溪人，俗姓鄒，為雪浪洪恩嗣法弟子，住金陵孔雀庵。《古今禪藻集》敘其生平曰：「人 峭直，不禁雕蟲技，下筆有神，搆思有論。後遂長揖詞林，研窮大事，有不暇事爪髮者。集有《嘕 然草》。」 25 《古今禪藻集》萬曆刊本現存上海圖書館，四庫全書本當是據此刪削而成。筆者於 2002 年 11 月訪 上圖時，發現此書萬曆刊本前潘之恆等人之序與作者小傳部份皆遭四庫本刪去不錄。 26 一絲文守，江戶前期臨濟宗僧。京都人。曾參從雪岑梵崟、沢庵宗彭等禪師。先後住持西賀茂靈源 庵、桐江庵，及近江永源寺。與長於書畫及茶道的烏丸光廣、小堀遠州、松花堂昭乘等皆有往來。 去世時得｢定慧明光佛頂國師｣諡號。所著有《大梅山夜話》、《定慧明光佛頂國師語錄》。 27 明峰素哲，室町時代曹洞宗僧人。出生地一說為能登，一說為加賀。素哲初入比叡山修習天台教學， 次往參加賀大乘寺瑩山紹瑾，得其印可。晚年住持越中光禪寺，嗣法弟子二十餘人，其法脈被稱為｢ 明峰派｣，與當時所謂的｢峨山派｣，同為曹洞宗的兩大門流。著有《明峰仮名法語》。 28 日・晦巖道熙編：《本朝高僧詩選》，卷下，頁 41a-b。

此詩語意淺易清晰，幾乎不用多作解釋。後兩句意謂一陽來復、貞下起元。此詩不知作於 何年，暗寓其人生曲折風波之種種亦不無可能。以自然事物擬諸人事，亦僧詩之典型也。 綜上所述，《本朝高僧詩選》出自黃檗宗僧人之手，與其說是日本高僧詩選，更近於 臨濟宗詩選，雖然五山僧人多屬臨濟子孫，但漢詩亦非臨濟僧人所獨擅。且《本朝高僧詩 選》選入江戶詩僧過少，難以一窺江戶詩僧的全貌。另一部僧選僧詩──《和漢高僧詩偈 抄》可以提供不同的觀察角度。

四、「附事明理，言近指遠」：觀禪與《和漢高僧詩偈抄》

雖然黃檗宗源出中國明代臨濟宗，但在江戶時代，與日本固有的臨濟宗葛藤牽纏。《本 朝高僧詩選》一書雖成於檗僧之手，但未收入檗僧之作，且嚴於宗統，未能適時反映彼日 詩僧樣態，《和漢高僧詩偈抄》則展現出另外一種特別的文學史觀。 《和漢高僧詩偈抄》一書編者觀禪。一冊，不分卷。筆者所用為京都大學藏文化十四 年刊本。此書收入大梅法常 2、龍山 1、澂源靈徹 1、金剛空海 1、龜山智具 3、船子德 誠 3、香嚴智閑 1、龍牙居遁 5、龜洋慧忠 3、南基守安 1、雪竇重顯 2、開先善暹 2、 永明延壽 1、佛日契嵩 2、貫休德隱 2、淨土惟正 1、宗本圓照 1、楊岐方會 1、真淨克 文 1、歸宗志芝 1、華藥智朋 1 、如庵主 1、懷深慈受 1、覺範惠洪 5、石頭懷志 1、 五祖法演 1、寶峯景淳 3、倚松如璧 1、性空妙普 2、二靈知和 4、佛鑑慧懃 2、蓬萊圓 1、雲居宗振 1、簡堂行機 1、長翁如淨 1、永平道元 2、雲外岫 1、物初大觀 1、松源 崇嶽 1、無門慧開 1、別源圓旨 2、不聞契聞 1、龍翔大訢 1、雪岩祖欽 1、無學祖元 5、 圓爾辨圓 1、虛堂智愚 3、松岩永秀 1、中峯明本 3、石屋清珙 5、夢窓踈石 4、了堂一 1、虎關師鍊 5、雪村友梅 1、寂室元光 4、大智祖繼 2、天如惟則 1、無求周伸 2、絕 海中津 2、峻翁令山 1、希明清良 1、雲棲袾宏 1、永覺元賢 3、隱元隆琦 2、為霖道霈 2、一絲文守 5、風外慧薰 1、深草元政 5、高泉性潡 5、月舟宗胡 3、心越興儔 1、卍 山道白 5、奪叟全珠 1、獨菴玄光 2。（名下標號為選入篇數） 編者觀禪，筆者未詳其人，疑為觀禪眺宗。生年不詳，卒於嘉永元年（1848）八月九 日，號慈航真濟禪師，嗣法智海惠遠（不詳）。歷任武藏水林寺、下總總寧寺。弘化元年 （1844），轉永平寺住持。但本書書末有「信濃州小諸福聚山海應禪院印施」，考今日長野 縣小諸海應院仍為曹洞道場，且月舟宗胡以下皆為曹洞宗僧人，以獨庵玄光為殿軍，又收

入中土曹洞宗僧為霖道霈（1615-1702）29 致獨庵玄光之書信，編者當出獨庵玄光門流一脈。 關於此書編成之經過，編者有後序言之甚詳，其曰： 緇門之為詩偈也，不尚藻飾，但主諷喻。故附事明理，言近指遠，要在乎使人誠勗若 省悟已。予每讀和漢僧史、語錄、及諸集，輙不拘禪教，有詩偈則時時抄出，授諸童 行，童行乃受而讀之，隨而錄之，積成策（冊）子持來，謂予曰：「請以活字刷印， 而傳之於同志」予曰：「此抄出十一於千百者，聊為汝耳，豈足以傳焉乎？童行曰： 「何傷乎？某聞之圓悟聞小艷詩半絕有省，以此編較半絕其多數百倍，況此編乃先德 之大作，又非小艷比也，某雖頑懦，每吟誦之亦以知誡勗而況同志之賢於某者，豈無 以省悟乎？」此某之所以有請焉也，予嘉其事在獎善遂校閱一過以與之云。30 觀此不難得知此書原為觀禪教學之用，故不在求全。此書雖非原本並非有意而編，但也體 現出一些值得注意的特色： 首先，此書編者可能為曹洞宗徒，故對收集曹洞宗僧人之作格外留心，除了以五位洞 宗作為殿軍之外，又收入尊宿洞宗開祖永平道元之師長翁如淨（天童如淨，1163-1228）31 、 一代畸人畫家風外慧薰（1568-1654）32 等重要的曹洞僧人。由於五山詩僧多出臨濟宗，論 日本詩僧自以臨濟宗為大宗，本書編者亦未有嚴格的宗派意識，不過為曹洞宗發幽闡微之 心歷歷可見。 其次，本書既為禪僧教學之用，帶有較高的哲理性亦在意料之中。僧選僧詩與文人選 僧詩的理想與喜尚不同，或由此可見一斑。例如選入中土僧人歸宗志芝「千峰頂上一間屋， 老僧半間雲半間。昨夜雲隨風雨去，到頭不似老僧閒」一首。此詩以詼諧的口吻寫出僧人 深山隱居修行的趣味與不隨物轉的境界，頗可玩味。整體來說，禪境先且不論，《和漢高 僧詩偈抄》一書選錄的作品多半類似歸宗志芝一路，強調山林深隱，不事王侯的人生哲學。 第三，本書在希明清良（?-1445）之後，逕接雲棲袾宏（1535-1615），前已言之，號 29 為霖道霈，建安丁氏子。十四歲出家白雲寺，十八歲遊方，得法於永覺元賢，又曾往密雲圓悟。後 結庵百丈山，修淨五年，始移住鼓山，二十有頃。所著有《旅泊庵稿》、《雲山法會錄》、《還山錄》 等，著述頗豐。 30 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後序〉，《和漢高僧詩偈抄》（京都大學圖書館藏文化十四年刊本）， 頁 33a-b。 31 如淨，號長翁，明州葦江人，俗姓俞。為雪竇足庵鑑禪師法嗣，曾歷住華藏褒忠寺、建康清涼寺、 明州瑞巖寺、天童山景德寺等。著有《天童如淨禪師語錄》及《續語錄》。日本曹洞宗開祖道元曾嗣 其法。 32 風外慧薰，江戶初期曹洞宗僧。上野國人。出家後曾住持相模國小田原成願寺。數年後移居曾我山 中巖窟，乃至遠江石岡。善畫，尤工達磨、布袋畫像。

稱江戶時代「中興曹洞」的月舟宗胡（1618-1696）33 之後皆為曹洞宗僧。在雲棲袾宏與月 舟宗胡之間，計有永覺元賢（1578-1657）、隱元隆琦、為霖道霈、一絲文守、風外慧薰、 深草元政、高泉性潡等人。永覺元賢、為霖道霈為中國曹洞宗僧，隱元隆琦、高泉性潡為 渡日檗僧。獨庵玄光於晚明中土僧人，特別推崇雲棲袾宏與永覺元賢，此書出自獨庵玄光 門流，或可由此略窺一二。日本詩僧部分則特別標舉一絲文守、風外慧薰、深草元政三人。 一絲文守為臨濟宗、風外慧薰為一代畸人畫家，承嗣曹洞法脈、深草元政為日蓮宗詩僧雄 傑，開創京都瑞光寺，為江戶初期詩僧代表人物，連同月舟宗胡一脈，此書已經對江戶中 前期的詩僧群像的輪廓有所勾勒。而眾所周知，月舟宗胡一系又與黃檗宗時相往來。 第四，本書既然將和漢高僧撮為一冊，格外著意於中日雙方脈絡往來亦屬勢所必然。 《本朝高僧詩選》未收入中國僧人之作，難以就此深談。但《和漢高僧詩偈抄》一書編者 對於入華日僧與渡日華僧多所著意。例如選入無學祖元（1226-1286）〈寄香燒獻熊野大權 現〉一詩，原作云：「先生採藥未曾回，故國關河幾度埃。今日一香聊遠寄，老僧亦為避 秦來。」34 無學祖元開創鎌倉圓覺寺，接引日本禪眾至夥，影響深遠。因避秦而至日本， 與之前的徐福、後來的隱元隆琦並無二致。渡華日僧中，選入不聞契聞（1302-1369）「孤 筇遠入異邦雲，滿耳語音渾不分。唯有簷頭深夜雨，蕭蕭猶似舊時聞」35 一詩，寫出初入 異國語音不通的窘境。編者於此詩前略加小題曰：「師在元朝時，偶散步屆錢塘江，官吏 察異方人，囚之監，送武昌。師題詩館壁。」36 宋元時期的中日叢林構築一個綿密的人際 網絡，江戶時期的僧人雖然未能追躡前賢。但亦頗注心力於此。其選錄為霖道霈贈獨庵玄 光之詩或可為例，其詩曰： 毫相放光來震旦，獨菴《獨語》遍叢林。荷擔大法施全力，宗說圓明貫古今。37 在隱元隆琦東渡日本以前，道者超元（1602-1662）曾經來日，從道者超元開始、歷經隱 元隆琦，再到東皋心越（1639-1696），獨庵玄光對於渡日華僧始終保持高度興趣與實際接 觸。為霖道霈曾為獨庵玄光《獨語》一書製序，為霖道霈在序文中對獨庵玄光青眼有加， 筆者已為文發明。另一方面，高泉性潡也對日本僧詩水準之高表示讚許之意。眾所周知， 33 月舟宗胡，江戶中期曹洞宗僧。肥前武雄人，俗姓原田氏。出家後嗣法白峰玄滴，並曾從黃檗宗隱 元隆琦、道者超元學習禪法。除於山城開創禪定寺外，亦曾住持三河國長圓寺，最終成為大乘寺中 興第 26 世。所著有《月舟夜話》、《椙樹林指南記》、《寶鏡三昧薫蕕談》等等。 34 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17。 35 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16。 36 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16。 37 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26-27。

清代中葉以後，佛教叢林的水準江河日下，詩僧亦然，清代中葉以後，詩僧亦寥寥可數。 反之，日本江戶時代之後，儒學大興，僧人雖然不再參贊軍國大事，但依然對創作漢詩文 維持高度的興趣與熱情，叢林尚詩之風，可謂歷久不衰，依然不在五山最盛期之下，至少 參與者的熱情始終不減。 前已言之，編纂《和漢高僧詩偈抄》主要的目的並非文學，帶有相當的教訓示範性質， 且其曹洞宗色彩歷歷可見。其選錄作者範圍，「高僧」當先於「詩僧」。潘耒（1645-1708） 曾就明末清初的詩僧現象曰：「前代多高僧，亦多詩僧。詩僧不必皆高，而高僧往往能詩， 詩雖小道，亦必淨洗胸襟，遺塵拔俗，而後能深造自得，非膠膠擾擾之流所能辦，果真能 詩，則其性情解會，去高僧亦不遠。」38 施諸江戶時代似亦可行。例如其選入近世日本曹 洞宗代表人物卍山道白（1636-1715）39 亦可作如是觀。卍山道白〈寫懷〉一詩云： 洞上正宗回古風，蘭亭寶帖出玄宮。若非蕭翼那時眼，真本重埋响塔中。40 此詩以「蕭翼賺蘭亭」一事擬之卍山道白的「宗統復古運動」。卍山道白為江戶初期曹洞 宗「宗統復古」的代表人物，著作等身。此詩以蕭翼精準的鑑別力為喻，用以表明個人從 事宗統復古運動的心志。除此之外，編者也選入卍山道白另一首一意論詩之作，其云： 孔聖挑光三百篇，楚風一變照騷筵。忽和秦火雖吹滅，又見到唐餘燄傳。41 此作是一篇簡易詩史，通篇不談佛法，反映了當時僧人外學部分的知識結構。說明：江戶 時期的高僧對詩學仍然有相當程度的關心。江戶時代的曹洞宗學殖深厚，不讓五山時期的 臨濟僧專美於前。從這個角度看，江戶時代，僧人尚詩之風反較五山時期幾乎是限於臨濟 一宗之狀更顯得豐富多元。 《和漢高僧詩偈抄》與《本朝高僧詩選》兩部僧詩選集主要的意義在於僧選僧詩，從 選錄的作者與作品大致可以看出編者的喜好與宗派傾向，並且也帶有示範性質。不過，又 因為皆帶有通代性質，且成書較早，對於江戶詩僧收羅之質量顯然未能盡如人意，所幸文 38 清・潘耒：〈聞若上人詩題辭〉，《遂初堂集》（中研院史語所藏康熙 49 年許汝霖序刊本），《別集》， 卷 3。 39 卍山道白，江戶中期曹洞宗僧侶。備後人，俗姓藤井氏。從備後竜興寺一線道播得度，後嗣法於月 舟宗胡。曾歷住加賀大乘寺、攝津興禪寺、山城禪定寺及源光庵等處。他致力於宗弊改革及宗統復 古之大業，被目為曹洞宗中興之祖。所著有《東海一滴集》、《卍山和尚廣錄》、《禪余套稿》等。 40 日・卍山道白：〈寫懷〉，收入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31。 41 日・卍山道白：〈詩燈〉，收入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32。

人編纂的大型總集，對於認識江戶詩僧可以另出蹊徑，提供一個更清楚的全貌，以下以江 戶漢詩大型總集《熙朝詩薈》一書為例，就其選錄的詩僧及其作品略做詮解。

五、

「方外之徒亦皆奮勵」：友野霞舟《熙朝詩薈》中詩僧舉隅

江戶後期，在朱彝尊（1629-1709）《明詩綜》等著作影響之下，出現幾部集大成式的 日本漢詩總集，例如《日本詩選》、《熙朝詩薈》，這些大型總集對江戶漢詩進行有系統的 整理，同時也有發幽闡微的用意。但不同的編者由於意圖不一，編排羅列的方式也不盡相 同。例如《日本詩選》依古體、五言律、七言律、五言絕、七言絕等，因詩體分類，再在 各體繫人，不免紛雜；然《熙朝詩薈》因人繫詩，大致依時代先後排序，卷一百一至一百 九列屬百餘位詩僧，大抵依照時間先後排列。名下有小傳，並同時在個別詩人之下，綴以 《錦天山房詩話》的評價，從體例上來看，確實類似《明詩綜》與《靜志居詩話》兩者的 關係。 《熙朝詩薈》一書共有正續兩編，正編百十卷，續編四集。松下忠擇用內閣文庫藏本 收入《詞華集 日本漢詩》，為今日最易見到之版本。詩僧部分主要收入卷一百一至一百九， 一百十閨秀部另有尼師二人。一百一收錄文之、春如、金地、艮岳、勢譽、雲堂、元龍、 慈泉、好古、羕方、真圓、慧海、玄光、法光、道機、應山、寂本、靈巖、東竺、一絲、 法雲、月潭、朝陽、妙守、道成、若霖、法霖、妙立、袓辰（？）、頤神、道印、智好、 德巖、默宗、寂水、酉辯、妙音，卷一百二收入日政、日可，卷一百三收錄元皓、原資， 卷一百四收入大旨、元鶴、梵柱、性湛、龍菖、法林、元良、秀蓮、如實、義寬、環山、 旭山、梅國、澄照、惠仁、實巖、堅卓、太默、玄海、義全、萬祥、宜牧，卷一百五收入 承堅、覺融、闡榮、默洲、契璠、本皓、西天、葆光、法□、了本、空覺、淳道、大龍、 阿三、日譲、僧準、管雲、琉（王畄）林、宥海、智象、淨瑞、大愚、冲默、禪軾、衍機、 了周、宏道、崇松、明晚（𣇋） 、亮融、實聞、慧海、智洲、道眼、獨雄、攀謝、圓璟、 文珠、旭應、日高、松隱、舜昶，卷一百六收錄顯常，卷一百七為慈周上，卷一百八為慈 周下，卷一百九收錄志岸、法蘭、敬雄、元明、海雲、實參、大任，卷一百十另有尼元總、 尼正慶二人。其中六如慈舟一人居二卷，大典顯常居一卷。日可為深草元政（日政）早夭 弟子，是屬隨附性質，視為一卷當亦可通。二人均分一卷者為大潮元皓與萬庵原資。大體 來說，以深草元政、大潮元皓、萬庵原資、大典顯常、六如慈周為僧家詩豪代表了江戶後 期詩壇一般看法，《熙朝詩薈》並無任何過人之見。從風格來說，深草元政等於是公安派

袁中郎的引薦者。萬庵原資是標準的復古派，大典顯常曾注《唐詩解》，近於唐詩派；六 如慈周則是江戶詩風導向南宋詩風（特別是陸放翁一路）的旗手，是以編者令其一人獨佔 二卷之多，篇幅之多，在《熙朝詩薈》可謂獨占鰲頭。 綜觀《熙朝詩薈》一書，其選詩方針約有數端可說： （一）全書立論，皆以詩家本色出發，就詩論詩，不涉教義教理，亦不限定宗派。是以禪、 教諸大家雖然遍注群經，但因詩作不多，故僅選入一二，聊備一格。例如天台宗的 慈山妙立，為安樂律院一派的開山祖師，對江戶初期的天台學、唯識學影響極大， 僅選錄二首，另行摘句若干；又如真言宗大僧正智積院泊如運敞著作等身，亦曾註 釋弘法大師之著作，曾有詩集《瑞林集》傳世，然亦未選入《熙朝詩薈》，真言宗 另一大家寂本亦遍注群經，然友野霞舟稱其「《蓮浦集》三卷，率多弘法大師以下 密教耆宿贊偈，辭句俚俗，多不成語」，從詩家角度，幾乎貶至莫值一文，又如在 僧選僧詩中，備受關注的一絲文守，亦僅選入〈遊東福寺〉一首。42 作者介紹部分 只云「江州人」，不免過略。凡此種種，皆可看出其固守詩家本色。 （二）除了前述詩僧諸大家外，編者亦力求收羅齊備，雖然不無疏漏，但已收羅江戶時期 詩僧逾百人，且多有未見於他家選集者，編者收羅之富，用力之勤，誠屬不易，當 給予肯定，對於觀察江戶詩僧此一文化現象，具有重要的參考作用。 （三）全書選錄最多作品的是六如慈周。在《錦天山房詩話》中，友野霞舟如是形容六如 慈周：「自蘐老唱李、王以來，海內靡然以模擬為巧，及末流，萎蕞殊甚，所謂黃 茅白葦彌望皆是也。有識者往往病焉，及尊者一旦起而麾之，和者繼作，詩風由是 而一變，可不謂豪傑之士乎？尊者詩，初年猶作時調，中年變格，專出入於香山、 劍南之際，其七言律有逼肖放翁者，晚年漸流頹唐，故今所選多中年作云。」43 以 豪傑之士目之，可謂推崇備至。其以香山、放翁為軌則，自屬通俗易解一路。又云： 「自六如師唱宋詩，茶山繼起，詩風一變，其詩亦在伯仲之間。」44雖然是就詩論 詩，但若就六如慈周相關的評價觀之，其實毀譽參半，特別是其持戒不嚴一事，論 者頗以為病，45友野霞舟於此概不闌入，以詩為先亦非評價詩僧的唯一基準，友野 霞舟論六如慈周或可窺其一端。一般而言，作為菅茶山重要的前導，六如慈周廣受 研究者青睞，與其他詩僧不可同日而語。 42 原詩作：「忍見前朝古道場，僧堂猶有坐禪床。通天橋上殊多感，不為紅楓立夕陽。」此詩亦見收於 《和漢高僧詩偈抄》，題作：〈秋暮日遊慧日山有感〉，收入日・觀禪眺宗：《和漢高僧詩偈抄》，頁 17。 43 日・友野霞舟編：《錦天山房詩話》下冊，「釋慈周」條，收入日・池田四郎次編：《日本詩話叢書》 （東京：龍吟社，1997 年），卷 9，總頁 517-518。 44 日・友野霞舟：《熙朝詩薈》，卷 88，「菅晉帥」條，頁 2，總頁 151。 45 但富士川英郎於此頗不以為然，見日・富士川英郎：〈六如上人〉，《江戶後期の詩人》，頁 20-21。

前已言之，隱元渡日後，檗僧對江戶中期以前的叢林尚詩之風大有推進之功。若單純 就詩論詩，委實無法看出檗僧的建樹與影響。《熙朝詩薈》的編者特設一章，專門選錄渡 來人之詩，46 例如陳元贇（1587-1671）。47 但不知有意或無意，其於渡來僧全部視而不見， 反不如前述僧選僧詩。如是一來，完全無法看出隱元隆琦、木庵性瑫、即非如一、高泉性 潡，以及曹洞宗壽昌派的東皋心越等影響深遠的渡來華僧在江戶漢詩壇的身影。相對於此， 其又選錄眾多檗宗和僧的作品。例如卷一百一選入鐵牛道機、月潭道澂（澄）、圓通道成 等人，皆是赫赫有名的檗宗僧人。月潭道澂（澄）在此之前已有所觸及，茲不贅述。圓通 道成在通行的《近世畸人傳》、《近世叢語》中皆曾粉墨登場，遂成為最廣為人知的江戶奇 僧之一，其受法於黃檗四祖獨湛性瑩，《黃檗文化人名辭典》雖言其禪法，但未言其善詩 一事。友野霞舟就圓通道成曰：「圓通，熊野人，塩屋村光明寺開山禪師。初從禪林寺南 谷得度，後參黃檗獨湛，入其室，為一時禪傑。享保丙子寂，年八十四。所著《圓通語錄》、 《角虎錄》等，幾不下百卷云。」48 圓通道成曾列名黃檗宗和僧筆頭，名重一時，然其「幾 不下百卷」的著作今似皆不傳。若非《熙朝詩薈》，其詩亦沒於天壤之間。其詩帶有濃厚 的山林風味，亦是典型僧詩一路。其詩曰： 曲徑縈紆人到稀，松風溪月好忘機。里中乞食侵晨往，林下斛泉帶月歸。49 此詩略有陶詩風味，又就僧詩傳統中「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的生命情調加以渲 染。此詩雖然平淡清遠，但規模陶詩之痕太深，未能充分見其筆力。嗣法木庵的鐵牛道機， 友野霞舟曾謂「字鐵牛，長門人，俗姓藤原氏，石州國司大納言越中守國兼裔孫。幼有異 質，受法於黃蘗。名聲大振，晚剏牛渚興福寺而居焉，著有《自牧摘稿》」50 、「時弘福寺 鐵牛和尚名噪禪林」。51 《熙朝詩薈》一書選錄其作品高達六十七首，視諸儒亦在伯仲之 間，足見友野霞舟於其詩作青眼有加。綜觀友野霞舟所選鐵牛道機之詩，雖然不無「露滴 高梧碧漢清，蒲團清冷到三更」52 、「風吹林葉動秋凉，月照庭沙浮露光」53 的清冷蕭索， 46 渡來人之詩，參見日・友野霞舟：《熙朝詩薈》，卷 15，總頁 289-295。 47 陳元贇，字義都，號既白山人。明末文人、陶藝家。因明末兵亂，於 1619 年渡日。輾轉落腳於長門 （今山口縣）、江戸（今東京都）等地，後接受尾張（今名古屋市）藩主德川義直之招聘，歿於尾張 九十軒町。將透明釉藥及青花彩繪技術傳至日本，其風格被稱為「元贇燒」。 48 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23，總頁 347。 49 日・圓通道成：〈北山閒居〉，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24，總頁 348。 50 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7，總頁 339。 51 見日・友野霞舟編：《錦天山房詩話》下冊，「尼元總」條，收入《日本詩話叢書》，卷 9，總頁 526。 52 日・鐵牛道機：〈坐月〉，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15，總頁 343。 53 日・鐵牛道機：〈示偈三首〉，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18，總頁 345。

但也有「從教川瀑出潭去，堪注人間萬頃田」54 的遠大懷抱。鐵牛道機致力於下總香取郡 椿海新田的干拓事業，55 備受當地民眾愛戴，絕非枯寂自守者可比。以下此詩甚能見其懷 抱，其曰： 避世入山情未泯，忘人忘我道彌親。市中別有壺中樂，雖在紅塵不惹塵。56 「雖在紅塵不惹塵」即「大隱隱於市」之意。鐵牛道機久居關東，道化甚廣，江戶弘福寺、 瑞聖寺等壯麗伽藍皆出自手筆，以出世心作世間事，「市中別有壺中藥」一句頗能有劃破 空寂之氣慨，是以其復言「世念休時道念和，市中學隱趣彌多」57 ，世人盛言鐵牛道機濟 世之情，此等詩作最能寫其精神。 嚴格來說，月潭道澂、圓通道成、鐵牛道機皆是高僧能詩，與純粹詩僧略有不同。除 了設有專章的僧人之外，《熙朝詩薈》一書選錄作品超過四十首的詩僧尚有雪子元鶴、悟 心元明以及祥水海雲、千丈實巖四人，前二人為黃檗宗，後二人為曹洞宗。祥水海雲、千 丈實巖為與檗宗交好的洞門尊宿，限於篇幅，此處無法縷述，且俟來日。以下就檗宗詩僧 雪子元鶴與悟心元明略加分疏。

六、雪子元鶴與悟心元明：被遺忘的詩僧

一般討論江戶中期的詩僧，大致以大潮元皓與萬庵原資為代表，下接大典顯常與六如 慈周，雪子元鶴與悟心元明二人多已淡出研究者視野之外，但從友野霞舟選錄的作品份量 來看，對當時的選家來說，二人具有一定程度的重要性應無疑義。悟心元明受教於服部南 郭，與龍公美等人交好，是以詩論家屢屢言及，龍公美比做「東方之道林、惠遠」58 ，相 對於此，雪子元鶴則明顯寂寥，友野霞舟當於其詩佳處別有會心故爾。 雪子元鶴，號空華，弱冠脫白於黃檗，曾在木庵會下參禪。示寂後，門人禹門道肇編 其稿為《山月集》。友野霞舟於作者下不著一字，恐亦未詳知作者，所見或未出《山月集》 之外，唯其如此，更見以詩論詩之本色。 54 日・鐵牛道機：〈題長興望機嶼〉，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9，總頁 340。 55 日・鐵牛道機：〈行由〉，收入日・友野霞舟編：《鐵牛禪師七會語錄》（日本內閣文庫藏元祿 13 年刊 本），卷 7，頁 55a。 56 日・鐵牛道機：〈大隱〉，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18，總頁 345。 57 日・鐵牛道機：〈示休和居士〉，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1，頁 18，總頁 345。 58 日・龍公美：〈一雨餘稿序〉，《一雨餘稿》（日本內閣文庫藏安永 2 年刊本），卷上，頁 4b。

雪子元鶴生平未詳，香國道蓮於其詩集之序言說道：「每會賓朋，未嘗談及人間細故， 必先賦詩。」「道人雖寄志乎詩書，實冥心於禪寂，故其心澹然無所起，泊然無所嗜，所 有著述，禪在于詩，全詩是禪；詩在于禪，全禪是詩。兼有瀟散冲澹之風，不作蔬筍煙火 之語，所謂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者矣。」59 雖然不無溢美之嫌，然亦可見其全副 精神盡在於詩。特別是「兼有瀟散沖澹之風，不作蔬筍煙火之語」一語可視為僧詩別開新 局。綜觀雪子元鶴之詩，與大潮元皓、萬庵原資等浸淫復古格調的作品大不相同，氣味清 新雋永，其云： 自從移杖入煙霞，不覺人間改物華。閱歲雖然無玉曆，報春聊亦有梅花。 殘生樂在雙聯句，萬劫饑消一盞茶。無限功名槐國夢，東風吹笑落天涯。60 此詩是山居詩僧的自我寫照，兼有不為境轉的堅定心志。「殘生樂在雙聯句，萬劫饑消一 盞茶」既是目前景物，也是嚮往憧憬的境界。元鶴之詩情景交映，主人翁歷歷可見，雖不 刻意營造雄渾蒼勁的氣勢，內中亦有高華傲骨，例如其贈千呆之詩曰： 隱霧南山豹，摶雲北海鵬，當機誰可欺，獨讓我良朋。性靜言方駿，山虛呼乃應。柳 原藏古雪，桃谷鎖寒冰。其中掩茅茨，意在剔祖燈。一旦乘時運，如猊脫金繩。抹過 千萬嶽，意氣自騰騰。及入太和嶠，我亦歸武陵。相遇呵呵笑，眉峰秋色凝。所愧我 生世，人前百不能。高臥白雲塢，狼籍一狂僧。充腹半瓢水，隨身五尺藤。家貧與世 遠，禮闕被人憎。山卞通樵徑，山靈待我登。君不忘山盟，來看山月昇。61 「高臥白雲塢，狼籍一狂僧」是元鶴夫子自道。對方一世豪傑，氣慨萬千，以續佛慧命自 惕，近乎菩薩道；然我住山中，雖然生活貧苦，然萬事具足不欠，無須顧慮世間禮教束縛， 任運自在，多有取乎頭陀行，二人雖然歸嚮殊途，卻能彼此莫逆於心。元鶴之詩多可見其 身影，或顯或隱。元鶴之詩一方面繼承傳統僧詩淺俗平易的語言風格，一方面也有肥遯離 俗的心緒。 尚狂、有我、因詩悟禪、居山為樂，都令人想到唐宋以來的中國詩僧，晚明以來，僧 家尚詩之風又烈於前代。五山詩僧詩藝卓絕，卻往往過份執著俗世榮寵，似非元鶴情之所 鍾，鐘鼎山林，嗜尚分途。從這個角度看，雪子元鶴對深草元政情有獨鍾亦屬意料中事。 59 日・香國道蓮：《山月集・序》，收入日・雪子元鶴：《山月集》（日本內閣文庫藏刊本），頁 1-2。 60 日・雪子元鶴：〈春日偶成〉，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9-10，總頁 396-397。 61 日・雪子元鶴：〈秋杪東歸適千師亦至喜賦〉，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5，總 頁 394。

其訪元政上人遺跡之後，曾為詩一首表明心跡，詩云： 曲澗水潺潺，隨流入艸山。雲埋幽寺路，花開古人顏。 丈室書千卷，方墳竹兩竿。功名看作夢，贏得一生閒。62 此詩雖是訪元政上人（深草元政）遺蹟，視同雪子元鶴自我內心風景的呈現似乎也無不可。 深草元政既是著名的詩僧，也是袁中郎的引介者。銳意學詩，專修文字般若，在黃檗僧家， 本來與修禪念佛並行不悖。黃檗開祖隱元隆琦曾選中峰明本、石屋清珙、栯堂元益三人之 詩，編成《三籟集》、高泉性潡也令其徒晦巖道熙編《本朝高僧詩選》，作為檗僧習詩範本。 觀此種種，當對黃檗僧團中詩禪不二的家風別有體會，雪子元鶴亦當作如是觀。 雪子元鶴以詩僧自持，文字風格簡易清新，對仗又不失凝鍊工巧。不以俗務繫心，體 現精神的純粹性。從他的作品中，雖然鎮日為詩的身影處處可見，諸如「百感心頭集，千 詩眼底來」63 、「睡醒偶把唐詩閱，卻笑編中半是僧」64 、「無才敢賦詩千首，有暇聊探書 百家」65 云云，但沒有晚唐詩僧的蕭索苦吟，反之，從「採藥歸來身稍困，曲肱為枕臥看 山」66 、「坐看雲飄渺，臥聽水潺湲」67 、「溪邊常聽樵童笛，湖上遙看漁父燈」68 等說法， 可以讀出其託身山林的閒賞自適。客觀來說，黃檗詩僧固然代不乏人，但雪子元鶴湮沒無 聞、聲名不彰，僻居山林一隅，與當世文壇學界亦無互動，無怪乎友野霞舟不詳其人，雖 然如此，友野霞舟依然深賞其詩，慧眼獨具，亦可謂之異時知音，選錄諸多作品，迥出眾 多詩僧之上。 相對與雪子元鶴的聲名不彰，悟心元明（1713-1785）原是赫赫有名的「伊勢松阪三 詩僧」之一，與終南淨壽並稱「黃檗雙美」69 ，同時也是知名的印人。生於正德三年（1713）， 卒於天明五年（1785）。友野霞舟謂：「（元明）字悟心，勢州人。少游東都，學詩于服南 郭，與高蘭亭、洗鶴台交厚。既西歸，住持勢之法泉寺，去結一雨庵于鴨水東紫雲山下而 居焉，後又住持近江鳳翔山。著有《一雨餘稿》。」又引用大潮元皓，曰：「心公資已英特， 學復富贍，少以見性為期，與眾見推，一意祖述，以夢寐明李、王，交一臂而失之，是其 62 日・雪子元鶴：〈艸山訪元政上人遺蹟〉，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7，總頁 395。 63 日・雪子元鶴：〈梅雨〉，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8，總頁 396。 64 日・雪子元鶴：〈天湖漫咏〉，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9，總頁 396。 65 日・雪子元鶴：〈夏夜偶成〉，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10，總頁 397。 66 日・雪子元鶴：〈和大梅山居詩〉，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13，總頁 398。 67 日・雪子元鶴：〈孟夏念五夜聞子規〉，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9，總頁 396。 68 日・雪子元鶴：〈天湖漫咏〉，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4，頁 9，總頁 396。 69 日・大槻幹郎、加藤正俊、林雪光編著：《黃檗文化人名辭典》（東京：思文閣，1988 年），見「終南 淨壽」條，頁 153。

憾，即以至于廢寢食耶，猶且孜孜弗已也，則數歲而業成，成則與李、王旦暮相遇，出其 禪余，以鳴吾道之盛耶。」龍公美曰：「師禪誦之暇，善詩文，巧篆刻，厥少壯之日，麻 衣草鞋，與終南禪師東游武都，及南郭服子之門，飽受其教，而猶且與厥門之諸子高蘭亭、 洗彌八之徒切劘，所學咸盡厥蘊而還焉。厥臨別也，服子送以詩曰：『一乘應相照，雙珠 返海南。春天連上國，華界人名藍。禪結山中坐，清留江左談。縱甘溷默迹，難晦二龍潭。』 於是乎厥名選虤乎馳騁于叢林之間者三十年於今矣，豈可不謂吾東方之道林、惠（慧）遠 耶？」宮子常曰：「正瑞心公，理識宏深，而學義廣博，故發而為文為詩者，辭旨自是要 妙勝絕也。公緇門之名望，其志自有所立， 其於文辭，豈區區為之者哉？蓋出於其緒餘， 所謂用於既足之後，發持滿之末者也。」70 綜觀以上諸家的說法，大抵可以歸納：禪誦之餘善文辭、精通篆刻。少曾及於服部南 郭門下，與終南淨壽並稱。就其經歷與大潮元皓的評語並而觀之，不難想見其為詩宗唐詩 一路，特別是老杜沈鬱蒼勁的文字風格，例如其寫富士山曰： 芙蓉岳色鬱蒼蒼，萬仞崢嶸接大荒。崖上水分天漢落，嶺頭雲遶月宮長。 空中往往聞金策，塵外時時見羽裳，莫道丹丘難可到，夢魂且得一翺翔。71 此詩前半略規模老杜〈望嶽〉一詩，後半以遊仙詩法寫夢魂。於李杜別有所見，或悟心元 明得之於服部南郭者也。大潮元皓雖曰悟心元明以李（攀龍）、王（世貞）為鵠的，然筆 者以為，李、王當為入室之階。悟心元明明言以老杜為法，例如〈擬杜工部為農作〉一詩， 其云： 孤村野水上，避世樂吾生。日喜桑麻長，時窺禾黍榮。 為農存禮讓，聞鴿卜陰晴。豈不懷親友，無心向雒城。72 此詩未見收《熙朝詩薈》，而收入《一雨餘稿》當中。杜甫原作為： 錦裡煙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 卜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遠慚句漏令，不得問丹砂。73 70 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9，頁 14，總頁 481。 71 日・悟心元明：〈夢遊富嶽〉，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9，頁 17，總頁 482。 72 日・悟心元明：〈擬杜工部為農作〉，《一雨餘稿》，卷上，頁 14a。 73 唐・杜甫：〈為農〉，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5 年），頁 479。

兩相對照，杜甫此詩體物更細，感情更為蘊藉。悟心元明對老杜「沈鬱頓挫」之類的風格 揣摩至深。獨立蒼涼，繁華寂寞之境，悟心元明頗能體究。例如「悵望眾芳搖落盡，荒原 唯見斷蓬飛」74 、「羞於宗乘渾無補，抱病悽愴對暮年」75 云云，文字蒼勁清老，鎔鑄鍊字 之功可以想見。 友野霞舟評悟心之詩曰：「雖得法赤羽，薰染未深，故其七絕沖澹，間有似元人小品 者，賢圓超、敬雄輩遠矣。」76 特別強調其七絕沖澹風味。圓超，指志岸圓超；敬雄，謂 金龍敬雄，兩人亦皆當時有聲之詩僧，作品同樣選入《熙朝詩薈》。一般來說，元人法唐 詩，本為通見，非有學於元人，乃因學唐而有元詩氣味。其七絕清新沖澹，寫景如畫，語 調清閒，與其律詩的沈鬱深勁迥不相侔。其云： 梵誦聲微晚磬沉，千章松樹上方深。山僧浴罷無餘事，自拂桃星就綠陰。77 此詩直同快筆速寫，呈現悠閒慵懶的況味。友野霞舟評悟心元明謂其幸於格調派浸染未深， 筆者以為其所以滋味獨具，乃其徑以唐人為模範，故能脫去格套，不受限於李、王門庭。 悟心元明以禪林尊宿之姿兼擅藝事，於當時備受推崇。例如龍公美曰：「師者，黃檗普照 國師之雲仍，而智位名望，實釋門之文鳳，翺翔乎諸天之上」78 宮崎子奇曰：「正瑞心公 理識宏深而學養廣博，故其發而為文為詩者，辭旨自是要妙勝絕也，世之學者景慕矜式之 不暇。今公緇門之名聖，其志自有所立，置於文辭豈區區為之者哉？蓋出於其緒餘，所謂 用於既足之後，發於持滿之末者也，故未必求名，名亦隨之，其詩律之精，句出驚人，於 是其徒之相傳而抄寫者，競而恐後。」79 凡此種種說法在友野霞舟引用時盡皆削去不錄， 後人亦不易得其情實。附帶一提，悟心元明修習淨土亦有聲於當日，禪淨兼修亦為黃檗家 風，隱元弟子獨湛性瑩以「念佛獨湛」著稱於世。悟心元明集中亦收錄一首淨土詩，其曰： 無量恆沙佛，證誠自六方。園林水鳥和，樓閣雨華香。 74 日・悟心元明：〈秋日旅懷〉，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9，頁 18，總頁 483。 75 日・悟心元明：〈歲暮感懷〉，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9，頁 18，總頁 483。 76 日・友野霞舟編：《錦天山房詩話》下冊，「元明」條，收入《日本詩話叢書》，卷 9，總頁 521。此 段文字亦見於《熙朝詩薈》，卷 109，頁 14，總頁 481。 77 日・悟心元明：〈夏日偶成〉，收入日・友野霞舟編：《熙朝詩薈》，卷 109，頁 20，總頁 484。末句之 「自拂桃星就綠陰」，《一雨餘稿》作「自拂桃笙就綠陰」，見日・悟心元明：《一雨餘稿》，卷下，頁 20b。 78 日・龍公美：〈一雨餘稿序〉，收入日・悟心元明：《一雨餘稿》，卷上，頁 5a。 79 日・宮崎子奇：〈書一雨餘稿後〉，收入日・悟心元明：《一雨餘稿》，卷下，頁 31a-b。

攝取隨賢聖，欣求登道場。棲心安養國，日夜不相忘。80 此首淨土詩接近西方淨土，與禪家習見的「唯心淨土」非屬同一陣營。是以大潮元皓以淨 土宗法然擬之，其曰：「心公專脩西方之業，則永明角虎，現在東方說法，不其然乎？夫 西方業，在吾東方，則法然。法然之教，若或其徒之參我禪者，庶幾乎必歸心公。然則若 心公者，可謂虎而有角者矣。」81 永明延壽曾謂：「有禪有淨土，譬如帶角虎」。悟心元明 於淨業精修有成，固不止於詩僧而已。若是如此，則更近於江戶初期高僧能詩的傳統。

七、結論

自從隱元隆琦東渡日本，開創黃檗宗以後，在文化圈中影響深遠。著名的江戶文化史 家慧眼獨具，在《十八世紀の江戶文藝─雅と俗の成熟─》一書中，特別標舉黃檗宗在十 八世紀日本都市文化的成熟的重要性，歸納其說，約有數端： （一）黃檗宗的歸依者，包括天皇、幕府大將軍（特別是支持創建萬福寺的四代將軍家 綱）、諸大名，這些權力最上層的王公貴族對推展黃檗文化扮演了積極的角色。 （二）黃檗文化樣式主要表現在美術領域，逸然性融號稱南畫之祖、獨立性易號稱篆刻之 祖，尤其是黃檗宗僧人擅長的墨戲，與晚明以來廣受注目的「奇人」、「畸人」的狂 者性格相結合，對「奇想畫家」一脈有重要的引導啟發作用。 （三）黃檗宗繼承晚明佛教社會化的傾向，強調勸化，編纂各類的善書，關懷庶民日用倫 理，從刊刻中國出版物到編纂日本自身的種種勸化書，對庶民倫理有一定程度的影 響。82 除此之外，中野三敏教授特別重視「奇人」、「畸人」等尚狂嗜異的風尚與黃檗宗的關 係，事實上，江戶中期的詩僧，時人以「奇人」目之者多矣，且自謂「狂僧」者亦不在少 數。中野三敏教授特別指出江戶文學研究者所忘卻的眾多重要僧人，例如黃檗宗的潮音道 海、月潭道澂、百拙元養，洞門的月坡道印、獨庵玄光、卍山道白。在文化場域，都有不 容忽視的重要貢獻。另一方面，江戶中期的僧人不僅與儒者有密切的交流，甚且引導了文 化潮流時尚的發展。例如黃檗僧賣茶翁月海元昭、臨濟宗的萬庵原資、大典顯常，天台僧 金龍敬雄、淨土快活僧孤立道人大我、曹洞宗僧千丈實巖等人與黃檗僧大潮元皓、悟心元 80 日・悟心元明：〈詠淨土用合生韻〉，《一雨餘稿》，卷上，頁 12a。 81 日・大潮元皓：〈一雨餘稿序〉，收入日・悟心元明：《一雨餘稿》，卷上，頁 3b-4a。 82 日・中野三敏：《十八世紀の江戶文藝雅－と俗の成熟－》（東京：岩波書店，1999 年），頁 67-142。

明、終南淨壽等人交織成為多姿多彩的文化群體。83 這是六如慈周出現以前不當忘卻的重 要背景。 本文從僧詩的角度出發，側重於選集研究。就晦巖道熙《本朝高僧詩選》、觀禪《和 漢高僧詩偈抄》、友野霞舟《熙朝詩薈》三者所選僧詩加以分析，前二者為僧選僧詩，友 野霞舟《熙朝詩薈》則某種程度代表了江戶後期儒者的文化史觀。晦巖道熙本身即為黃檗 僧人，觀禪雖是洞門僧人，但對黃檗宗也有相當程度的關心，並營造具有普遍意義的東亞 文化基幹，進而成就日本江戶時代獨特姿態的文化樣態。從日本漢詩史角度來看，五山僧 詩獨擅當時政治與文化場域的霸權，而江戶詩僧則遠離政治論述的脈絡，展現出較為強烈 的個人風格。在此同時，也有遠離群體，以文學創作作為純粹性的精神追求，（例如雪子 元鶴）。不論從江戶文化，或是禪宗文學的脈絡出發，江戶僧詩都是一塊近乎未開墾的處 女地，提供許多不同的反省視角，有無窮的潛力等待有心人持續關注與開發。 83 日・中野三敏：〈文人と佛教——寶曆期，京に於ける文人僧の役割〉，收入日・末木文美士編：《民 眾佛教の定着（新アジア佛教史 13）》（東京：佼成出版社，2010 年），頁 178-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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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Analysis of Obaku School and the Poetry-Monk in Mid-

Edo Period: a Research Based on Anthologies

Liao, Zhao-heng

（Received Angust 7, 2017 ; Accepted October 17, 2017）

Abstract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masters’ poems in Edo period and tries to construct a frame on the basis of two anthologies: Benzhao Gaoseng Shixuan (selected poems of Buddhist masters in Edo period) and Hehan Gaoseng Shijichao (selected poems of Buddhist masters in China and Japan). Besides, there are other Hanshi anthologies, such as Hainei caizishi, Xizhao shihui and Riben shixuan, in late Edo period. In these anthologies, Xizhao shihui, an imitation to Mingshizong, has contribute greatly to sketch the contours of poem-masters in Edo period due to its huge volumes.

Considering the poetic style in Edo period changing obviously after Yikunyo Jisyuu, which implies the Obaku School had exerted profound influence at that time, hence, this article aims to explore the Obaku masters’ documents collected in Tomono kashu’s Xizhao shihui. From the above studies, we can offer a more clear picture and understanding of the Obaku masters in Edo period.

Keywords: Edo period, poem-masters, Benzhao Gaoseng Shixuan, Hehan Gaoseng Shijichao, Xizhao shihui, the Obaku School, Tomono kashu.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7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