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臺灣史學報》 第6期 頁53-100 2013年12月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史所
大正民主與臺灣留日學生
陳翠蓮**摘要
一般認為1920年代臺灣興起近代政治運動，是受到大正民主風潮的影 響。但是，何謂「大正民主」？大正時期有何重要思潮？又如何影響臺灣的 反殖民運動？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卻很少。 本文梳理大正民主時期的各種思想流派後發現，當時的主流思潮是折衷 的自由主義、有限的民主主義，妥協於日本帝國架構與天皇體制，強力批判 日本帝國主義擴張政策被視為過於激進。這些被稱為右派的保守派人士關心 殖民地問題，要求改善殖民地統治，使之永遠為帝國領土。相反的，社會主 義者因為錯誤的判斷，以為俄國革命成功、日本群眾運動興起，認為實現階 級革命即將實現，因此，對殖民地問題並不關心。在此情況下，臺灣留學生 較接近右派的自由主義者，並且從中取得思想資源。 同時，大正民主時期日本言論界批判殖民壓迫，關切的焦點是朝鮮、滿 本文為國科會專題研究補助 NSC98-2410-H-004-140 部份成果。本文曾發表於中央研究院臺灣史 研究所舉辦，「臺灣人的海外活動國際學術研討會」，2011 年 8 月 23-24 日，中央研究院人文 社會科學館北棟第一會議室。感謝兩位匿名審查委員提出建議。 **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洲、中國，臺灣問題極少受到關注。臺灣留學生的回應戰略是，儘可能擴大 聯合對象，左派走國際主義路線，與日本、朝鮮、菲律賓、印度等亞洲各國 人士互動，更與朝鮮、中國無政府主義者、社會主義者攜手組織團體；右派 也與朝鮮人合作辦刊物、相互聲援。20年代反殖民運動中的跨國合作情形， 超乎想像，值得進一步研究。 關鍵詞：大正民主、臺灣留日學生、民主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
一、前言
1920年代臺灣興起近代政治運動，一般的說法都指出是受到大正民主風 潮的影響。但是，何謂「大正民主」？大正時期有何思想風潮？又如何影響 殖民地臺灣的政治運動？這是筆者長期以來感到疑惑的問題。以往研究日治 時期政治運動，重點都置於運動本身，如同化會、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臺灣文化協會、臺灣民眾黨等等，著重在各項運動的來龍去脈與影響。國內 歷來研究對於大正民主與臺灣政治運動的關係，探討十分有限。1 京都大學山室信一教授指出，自明治維新成功以後，日本成為亞洲各國 取法的對象，紛紛前來留學、取經，學習西方近代知識、軍事、典章、制度 與思想，以日本為中心形成知識交流傳播的網絡。2對照臺灣的狀況，殖民地 臺灣的留學生也在大正時期大幅增加，並且成為臺灣近代政治運動的起點。 臺灣留學生所處的大正民主時期究竟是個怎麼樣的時代？筆者認為有必要再 加探究。探討臺灣留學生思想與時代環境的關係，將臺灣的政治運動置於日 本帝國與時代思潮架構下加以檢視，是本文的第一個目的。 其次，筆者曾於多年前梳理過20年代自治主義路線政治運動的訴求與 理論，3但是對於臺灣留學生們提出這些主張的依據為何？更明確的說， 其思想資源、或是如山室信一所說的「知識的回路」從何而來？一直未加 以解答。甚至，對於蔡培火、林呈祿等自治主義、臺灣議會運動主張者， 其思想上與人脈上傾向保守，頗感到不解。大正民主時期日本帝國本土， 殖民統治問題如何被討論？哪些人士關心、探討殖民地統治問題？又如何 1 國內相關研究，據筆者所知有兩篇碩士論文，分別是長田正民，〈大正民主潮流與臺灣：石橋 湛山、吉野作造、田川大吉郎〉，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4。潘柏均，〈大 正民主思潮與日治時期的臺灣政治運動—以泉哲及田川大吉郎為中心〉，輔仁大學日文研究所 碩士論文，2008。此兩篇碩論以個別人物為研究焦點，並非探討大正民主思潮的主要面貌。 2 山室信一，《思想課題としてのアジア—基軸‧連鎖‧投企》（東京：岩波書店，2003）。 3 陳翠蓮，〈抵抗與屈從之外：以日治時期自治主義路線為主的探討〉，《政治科學論叢》 18 （2003.06），頁141-170。影響臺灣留學生？這是本文要討論的第二個問題。 再者，大正期的東京作為知識傳播中心，吸引亞洲各國、殖民地青年 前來朝聖取經之餘，也提供了反帝國、反殖民人士經驗交換與組織集結的 機會。臺灣留學生如何與東亞各國、殖民地青年連結、合作？這是本文要 討論的第三個問題。
二、所謂「大正民主」
一般而言，「大正民主」有兩層意義：其一，著重當時的政治型態的變 化，例如民主運動興起、政黨內閣制確立等等。其二，強調一種時代精神， 即對於國家價值與國家至上主義的挑戰、民間社會自立化的傾向。例如政治 上，相對於國家理性、要求國民情感的自立化；經濟上，強調國家控制極小 化、資本自立化；學術上，追求教養主義與大學自治；教育上，批判國家形 式主義、一致主義的教育，推動自主性、創造性的自由教育運動。4 有關大正民主的研究，始於1950年代日本學界，1960年代為研究高峰。 1950年代信夫清三郎提出了「大正民主史」的說法，成為日本學界共通的用 語，相關研究可謂汗牛充棟。5大體而言，日本學界也從前述兩個方向掌握大 正民主。一部分研究者認為大正民主與政黨政治發展密切相關，三谷太一郎 是此觀點的代表人物，他定義大正民主為1905年日俄戰爭講和條約爆發民眾 反對運動起、到1926年三個合法的無產政黨成立的20年間，政治民主化的過 程，其具體意義即普選制度建立與政治體制政黨化。6其他如岡義武夫、松本 三之介等人，也都注重護憲運動與政黨內閣制的形成。 另一部份研究者強調大正民主期的思潮、文化與民眾運動的關連。如京 都大學教授松尾尊兊就認為大正民主是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到1925年護憲三 4 三谷太一郎，《大正デモクラシー論：吉野作造の時代》（東京：中央公論社，1974），頁7-9。 5 江口圭一等，《大正デモクラシー》（東京：學生社，1976）。 6 三谷太一郎，《大正デモクラシー論》，頁9-10。派進行各種改革的20年間，日本政治、社會、文化各方面所顯現民主主義化 的傾向，並因此出現廣泛的民眾政治、以獲得市民自由為目標的各種運動。7 松尾的研究焦點特別關注於大正時期知識份子，如吉野作造、石橋湛山等人 與民主思潮、民眾運動間的關連。 針對上述這兩種研究取向，太田雅夫認為，三谷的定義限於政治上的意 涵，探討政治民主化過程，是狹義的大正民主。松尾的定義洞察社會生活與 民眾運動實態，是廣義的大正民主。包括太田雅夫、金原左門、生松敬三等 人也多偏重大正民主與思想文化、社會運動的面向。8 其次，大正民主期的期間如何界定？儘管也有學者以大正天皇登基的 1912年起，到1926年昭和天皇繼位的14 年期間稱之，9但多數大正民主的研究 者以1905年到1925年的20年間，視為大正民主期。10為何大正民主期並非自大 正元年1912起，卻從明治38年（1905）起算？ 日本學界認為，1905年9月東京爆發了「日比谷燒打事件」。日俄戰爭結 束，民眾不滿在美國樸資茅斯簽定的講和條約，聚集在日比谷公園召開國民 會議，參與的民眾包括中小工商業主、基層職工等各階級，之後演成暴動， 攻擊內務大臣官邸、燒燬支持講和的《國民新聞》社，騷亂四處蔓延，兩百 多個警察派出所、十多個教會、數十輛電車被攻擊焚燒，東京陷入無政府狀 態，最後政府下令戒嚴、出動軍警才平息。這是民眾標榜「國民」的身份參 與集會運動，挑戰舊結構與舊秩序的開始；11也是都市民眾第一次以示威方示 向專制政府表達不滿，蘊涵都市民眾對政治民主化的期待，間接促成明治時 7 轉引自榮澤幸二，《大正デモクラシーの政治思想》（東京：研文出版，1981），頁5。松尾尊 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東京：岩波書店，1974），頁v。 8 太田雅夫，《增補大正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の思想と運動》（東京：新泉社，1990）。 金原左門，《大正デモクラシーの社會的形成》（東京：青木書店，1967）。生松敬三，《大 正期の思想と文化》（東京：青木書店，1971）。 9 坂野潤治著、鍾淑敏譯，《近代日本政治史》（台北：五南，2008），頁134。 10 例如三谷太一郎以 1905-1926 為大正民主期，松尾尊兊認為是 1905-1925 年期間，太田雅夫也認 為是 1905-1925 期間。參三谷太一郎，《大正デモクラシー論：吉野作造の時代》，頁 9-10。 松尾尊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v。太田雅夫，《增補大正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 の思想と運動》，頁 9。 11 成田龍一，《大正デモクラシー》（東京：岩波書店，2010），頁 1-17。
期第一位非薩長藩閥出身的西園寺公望出任內閣首相，因此1905年被學界定 義為大正民主的起點。12 松尾尊兊將大正民主運動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905-1913，第二階 段是1914-1918，第三階段是1919-1925。13從社會運動史或民眾史的角度來 看，1913、1918、1925在日本近代史上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年份，因此成為分 期的時點。14 1913年發生第一次護憲運動，原因在於前述公卿首相西園寺公望受到陸 軍杯葛黯然下台，繼任者是擔任過兩任首相、長洲閥出身的桂太郎。桂太郎 組閣引起輿論大嘩，質疑西園被陸軍倒閣乃桂太郎背後一手主導。桂太郎組 閣的前三天，擁護憲政大會在東京召開，群眾運動日益擴大，政友會的尾崎 行雄對內閣提出不信任案，十日間演說會與國民會議連日召開，每次都有數 以萬計的民眾參加，逐漸凝聚成「擁護憲法、打倒藩閥」的浪潮，為首的尾 崎行雄被稱為「憲政之神」。眾議會為審議不信任案而召開，遭到數萬群眾 包圍，桂太郎下令休會三日，憤怒的群眾從國會議事堂週邊向日比谷公園擴 散，沿途對政府系的報社投石、放火，76處警察派出所被攻擊燒燬，在強大 的群眾壓力下，桂太郎匆匆下台。15群眾運動的威力、國民的壓力已強大到足 12 黃自進，《吉野作造對近代中國的認識與評價（1906-1932）》（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1995），頁 18-20。 13 轉引榮澤幸二，頁 5。另外，太田雅夫將大正民主運動分為三階段，分別是第一階段 1905 年反 對講和運動到 1914 年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階段 1914 年世界大戰到 1920 年普選運動最高 潮；第三階段 1920 年普選運動分裂到 1925 年禁止農民勞動黨結成。參太田雅夫，《增補大正 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の思想と運動》，頁 9。太田雅夫的三個分期與松尾尊兊相當接 近，但時間點上稍有出入，由於分期時間點的原因並不明確，故本文未加採用。 14 學者黃自進也接受松尾尊兊對大正民主的分期，並解釋 1913、1918、1925 為何是大正民主分期 的時點。他認為 1913 年大正政變，其意義在於，日本近代史上第一次有在野黨以群眾運動的方 式倒閣成功；且天皇支持的桂太郎下台，顯示皇室力量減弱，政黨影響力提升，必須有議會多 數黨的支持方能組閣。1918 年原敬內閣上台，他是日本憲政史上第一位平民首相，又是首位擁 有眾議員身份第一大黨黨魁，他的組閣具有開啟政黨政治的象徵意義。1925 年加藤高明組成聯 合內閣，確立了政黨內閣制，此後到 1932 年日本內閣均由兩大黨總裁擔任。參黃自進，《吉野 作造對近代中國的認識與評價（1906-1932）》，頁 20-24。 但，黃自進採取松尾尊兊重視群眾運動的角度進行分期方式，卻從三谷太一郎的政黨政治角度 詮釋這三個分期時點在大正民主期的重要意義。筆者認為如果依據松尾尊兊重視群眾運動、思 潮變化的研究取向，應該如松尾所說明這幾個分期時點在群眾運動或思想運動上的意義，似乎 會更接近原意。 15 坂野潤治著、鍾淑敏譯，《近代日本政治史》，頁 130-138。
以迫使內閣倒台，這是第一次護憲運動的意義。 1918年，因米價上漲、平民生活困難，日本各地發生「米騷動」，8月從 富山縣漁村開始，蔓延全國22個府縣、88個地方。米騷動是漁民自發的行 動，卻席捲全國，包括農民、市民、學生、工人、受薪者等各階層都動員起 來，顯示日本資本主義發展造成的社會財富分配不均、現實生活困難問題的 嚴重性，成為社會變革的導火線。米騷動也成為思想運動得以展開的動力之 一，使日本政治史進入新的時期。長州閥出身的寺內正毅內閣因此倒台，政 友會總裁原敬組閣，原敬是日本憲政史上第一位平民首相，又是首位擁有眾 議員身份第一大黨黨魁，他的組閣在日本政治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16 1925年則是日本通過普選法，實施普選的開始。1923年長州閥清浦奎吾 出任首相，藩閥政治重返，清浦無視於眾議院各政黨，組織了貴族院內閣， 表現出藐視議會的悍然作風，引起眾議院各政黨的同仇敵愾，發起「剿滅貴 族政治」的第二次護憲運動。政友會、憲政會、革新俱樂部成立的護憲三派 聯合陣線，清浦首相解散議會，並指控護憲三派對付貴族內閣是「煽動階級 鬥爭」。重新選舉的結果，護憲三派獲得絕對勝利，由第一大黨憲友會總裁 加藤高明為首組成聯合內閣，確立了政黨內閣制。1925年3月國會通過了普選 法，25歲以上具選舉權的男子從328萬人驟增到1240萬人，擴大民意政治的基 礎。17 1905年日俄戰爭勝利意味著日本帝國的確立，但另方面國內資本主義急 遽發展造成貧富差距、社會不安；一次大戰後，面對國際社會排日、國內階 級緊張加劇，對於如何改造日本社會，各種主張日益分化對立、激化，左派 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中間的自由主義、民本主義，右翼的法西斯主義、 國家主義各自盛行。大致而言，大正民主期第一個階段以護憲運動為主，主 流思想為立憲主義、憲政主義；第二階段強調民本主義、自由主義，第三階 16 信夫清三郎著、周啟乾譯，《日本近代政治史第四卷》（台北：桂冠，1994），頁 124-128。 17 信夫清三郎著、周啟乾譯，《日本近代政治史第四卷》，頁 202-205。成田龍一，《大正デモク ラシー》，頁 190-193。
段則是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國家主義等各種主張並存，呈現思想激化與對 立情形。 進一步而言，第一階段主要的重要理論家如浮田和民、高田早苗、島田 三郎、尾崎行雄等都市知識份子或政治人物，倡議打破藩閥特權、擁護憲 政，有著明顯的「對內立憲主義、對外帝國主義」的傾向。第二階段以吉野 作造、大山郁夫為主，受一次大戰結束後世界思潮的影響，知識分子漸漸脫 離中產階級、政黨的從屬角色，信仰近代自由主義、民主主義，具有自主獨 立發言與行動的特性。18知識份子們並組成社會運動啟蒙團體「黎明會」，學 生運動團體東京大學「新人會」、早稻田大學「民人同盟會」等，少壯政治 家也組成「改造同盟」，推動社會改造。19到了第三階段，不只民本主義盛 行，社會主義為主的社會改造論更是聲勢驚人，與之對抗的法西斯主義也有 一定勢力，逐漸形成大山郁夫、河上肇等社會主義路線，室伏高信、中野正 剛、北一輝等法西斯化路線，及吉野作造、石橋湛山的民主路線等數種主張 分化的狀態。20尤其，1923年東京大震災之後社會不安，各種主張各行其是， 更出現馬克斯主義/社會主義、國粹主義、民本主義三大主張鼎立的狀態。21 一次大戰後，因俄國革命成功衝擊世界各國革命運動，四散的明治時期 日本社會主義者又開始活躍，1920年新、舊社會主義者糾合組織「日本社會 主義同盟」，以堺利彥為中心，號召約3000人加入，12月舉行創立大會，旋 即被日本政府命令解散。221922年，受到普選運動的刺激，山川均發表了「方 向轉換論」，社會主義運動從原本菁英化、理論化的特性，加速走向大眾 化、實際化的參政運動。1920年代以後，大約大正民主第三期，社會主義運 動更加壯大，受到吉野作造、大山郁夫等人啟蒙的學生團體新人會、建設者 18 太田雅夫，《增補大正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の思想と運動》，頁 10-12。 19 三谷太一郎，《大正デモクラシー論：吉野作造の時代》，頁 30-34。 20 榮澤幸二，《大正デモクラシーの政治思想》，頁 10。 21 成田龍一，《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237-238。 22 川口武彥，《日本マルクス主義の源流—堺利彥と山川均》（東京：ありえす書房，1983）， 頁 244-247。
同盟成員愈來愈受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思想吸引，團體愈發左傾。此時， 無 產 政黨 相繼 成立 運動 局面 逐漸 走 向三 谷太一 郎 所說 的「 無產 政黨 運 動 期」。23 以下，筆者將大正民主的主流思想、代表人物等分三個階段整理如下： 表一 、大正民主思想分期 期 別 時間 主流思想 主導者 代表人物 主要團體 主張 第 一 期 1905-1913 立憲主義 政治家 浮田和民高 田早苗 島田三郎 尾崎行雄等 對內立憲主義 對外帝國主義 第 二 期 1914-1918 民本主義 都市知識人 吉野作造 大山郁夫 石橋湛山等 黎明會 對內民本主義 對外和平主義 第 三 期 1919-1925 社會主義 /法西斯主義 /民本主義三 者並存 急進知識人 山川均 北一輝等 吉野作造 日本社會主義 同盟 猶存社 東大新人會 價值分化 左右對立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
三、大正民主與殖民地問題
自從明治維新成功以來，日本作為一個新興帝國主義國家，對內強調 國家主義與集體效忠；對外主張膨脹政策、擴張殖民地。而整個大正民主 時期的各種思想主張與爭論，正是環繞著批判日本帝國主義而展開。大正 民主運 動不 只關 係到 日本國 內政 治、 經濟 、 社會、 文化 各領 域的民 主而 已，有關日本帝國主義對外擴張、殖民地統治等課題也在此時受到重視。 日本學者榮澤幸二指出，日本帝國主義與天皇制思想，由幾個面向的 23 三谷太一郎，《大正デモクラシー論：吉野作造の時代》，頁 36-40。意識形態所構成：1、擁護國家體制與獨佔資本的同時，為確保人民各階 層的服從、壓制反帝國主義運動並將之正當化的意識形態；2、將對外侵 略與殖民地支配正當化的意識形態；3、為解決帝國主義各國間相互矛盾 的意識形態；4、擁護帝國主義體制、否定社會主義的意識型態。並且， 他也特別注意到，大正民主運動是日俄戰爭後到大正末期，針對日本帝國 主義思想與民主主義思想間的矛盾所展開的運動，與朝鮮、臺灣等日本殖 民地的解放運動密不可分。24 1919年朝鮮三一獨立事件爆發之前，日本國內的新聞媒體甚少報導或 討論殖民地問題，而是比較關心中國問題。根據松尾尊兊的統計，擁有第 一 發 行 量 、 批 判 藩 閥 官 僚 政 治 色 彩 強 烈 的 《 大 阪 朝 日 新 聞 》 ， 在 1913-1918年間，以朝鮮問題與中國問題為主題的社論，數量甚為懸殊。論者認 為，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現象是因為朝鮮是日本的殖民地，命運已定，已經 沒什麼好討論的；中國問題不同，它是日本正在面對或將要解決的問題。 25 表二、1913-1918《大阪朝日新聞》以朝鮮問題、中國問題社論統計 1913 1914 1915 1916 1917 1918 總計 朝鮮問題 2 0 1 2 0 1 6 中國問題 41 29 63 74 85 31 323 資料來源：松尾尊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東京：岩波書店，1974），頁 278。 朝鮮、滿洲、中國，是日本輿論界探討日本帝國主義擴張與殖民地統治 時的主要對象；作為日本最早的殖民地，臺灣問題卻很少被提及。韓國學者 姜東鎮研究日本輿論界與朝鮮問題，搜集了大量的報紙社論、雜誌評論，26筆 24 榮澤幸二，《大正デモクラシーの政治思想》，頁 4-6。 25 松尾尊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278。 26 姜東鎮，《日本言論界と朝鮮》（東京：法政大學出版社，1984）。
者特別留意大正民主時期日本言論界對臺灣統治的看法，卻發現殖民地臺灣 往往是在討論朝鮮問題時被附帶一提。 以下，筆者藉著日本輿論界對朝鮮問題的討論，或附帶提到臺灣統治問 題，梳理出大正民主時期思想家對殖民地統治與殖民地政策主要的幾種看 法。
（一）帝國主義/亞洲主義者的看法
三一運動以前，日本媒體關於殖民地問題的討論較少，主要是大學教 授、政治人物、報社記者。例如浮田和民雖被視為自由主義者、立憲主義 主，但卻支持朝鮮殖民地化，只是要求基於確保遠東和平、增進朝鮮人幸福 的原則下進行即可，被稱為「倫理的帝國主義」。永井柳太郎從殖民地政策 的角度，反對英國自由主義式的拓殖事業，提示應強化滿洲鐵道與朝鮮鐵道 之經營與連繫，確保帝國經濟與軍事利益。政治人物如大隈重信主張「日本 膨脹論」、牧野伸顯宣稱經營朝鮮與臺灣是「日本的義務」。27 日本輿論界對朝鮮統治稍有批判的是亞洲主義者，如《朝日新聞》記者 如中野正剛，受玄洋社思想影響，批評軍人總督的武斷統治、憲兵警察的殘 酷暴虐，主張以忠信篤敬、化解宿仇、加強日朝接觸、給予參政權、設立殖 民地議會、以皇族取代軍人總督等措施，推動同化政策。28 簡言之，上述學者、記者、政治人物是站在日本帝國主義或亞洲主義的 立場，主張朝鮮、臺灣永為日本殖民地，但有必要改變殖民地統治手段，以 確保民心順服。值得注意的是，前述多人都與早稻田大學有密切關係，如大 隈重信是早稻田大學前身、東京專門學校的創辦人，浮田和民是早稻田大學 教授、永井柳太郎是早大殖民學教授，中野正剛則是早稻田大學畢業、浮田 和民的學生。 27 姜東鎮，《日本言論界と朝鮮》，頁 63-64；66-67；130-131。 28 姜東鎮，《日本言論界と朝鮮》，頁 152-161。（二）自由主義/民本主義者的看法
1919年三一獨立事件，引起日本知識界對殖民地問題的高度關心，有關 朝鮮問題的討論大量湧現，尤其以民本主義者最為活躍。 被稱為「大正民主旗手」的東京大學教授吉野作造，對朝鮮問題最為關 切。日俄戰爭當時，吉野作造還是支持合併朝鮮的帝國青年，但1916年以後 到1920年代，有了很大的轉變。吉野作造對朝鮮問題看法出現轉變，主要是 受到身邊幾位朝鮮人金雨英、張德秀、白南薰等人的影響。1916年他已在 《中央公論》發表過滿韓旅行見聞，批判朝鮮總督的暴虐與差別待遇。 吉野不僅與基督教青年會的東大學生金雨英、早稻田大學的張德秀、白 南薰、東大金俊淵、《東亞日報》金性洙、張德俊、崔斗善等朝鮮青年接 近，也關心中國革命。他聆聽過孫文的演講，與戴季陶、殷汝耕、李大釗、 廖仲愷、張群等人往來，這些人名都在吉野作造日記中出現。29他開始批判同 化主義、鼓吹民本政治、自治主義，對朝鮮民族運動表示同情，也支持中國 五四運動的反帝反封建鬥爭。 同時，民本主義者為主所組成的黎明會於1919年多次舉辦「朝鮮問題演 講會」，吉野作造、福田德三公開批評朝鮮統治之惡政，要求實施憲政。30吉 野影響下、部分激進的東京帝大學生所組成的新人會，也在其機關報《デモ クラシー》強力抨擊朝鮮合併後的憲兵政治、三一運動的殘酷鎮壓。31 但是，吉野作造的自由主義、民本主義主張有其極限。他並不支持朝鮮 立即獨立，也不贊成廢棄與中國訂定的二十一條要求、或歸還山東省。32 29 松尾尊兊，《わが近代日本人物誌》（東京：岩波書店，2010），頁 112-117。 30 姜東鎮，《日本言論界と朝鮮》，頁 203-204。 31 松尾尊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297。 32 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東京：みすず書房，1998），頁 149-159。同樣是自由主義立場，《東洋經濟新報》的言論要比吉野作造激進許 多。該報支持中國民族主義與民族自決原理、提出滿洲放棄論、反對二十一 條要求、反對出兵西伯利亞，是其一貫鮮明的主張。一次大戰後，三浦銕太 郎、石橋湛山等人更加確信民族自決已成為世界大勢，三一運動之際，他們 要求廢止而非改革總督政治；1921年華盛頓會議時，更主張放棄朝鮮、捨棄 一切帝國主義政策，「放棄滿洲、同意臺灣獨立，放棄在中國所建立的經 濟、武裝特權，與弱小國家共生」。接著又在社論中連載〈大日本主義的幻 想〉一文，認為「臺灣、中國、朝鮮」並非「國防屏障」，反而是「最危險 的薪草」，日本的擴張政策是亞洲和平之敵，倡議「小日本主義」。33 然而，《東洋經濟新報》此種「對內國民主權主義、對外國際和平主 義」的主張，在大眾輿論中並未獲得普遍支持，甚至只是民本主義者中的少 數派，而被認為是大正民主時期「急進的自由主義」。34
（三）人道主義/基督教會的看法
日本基督教團體主要有三大集團。大正時期，熊本集團代表人物是海 老名彈正，屬於組合教會，最大據點是東京本鄉教會；橫濱集團的代表人 物是植 村正 久， 主持 富士見 町教 會， 創立 東 京神學 社， 領導 日本基 督教 會；札幌集團代表人物是內村鑑三，屬無教會主義。35 組合教會為首的海老名彈正，是個熱烈的愛國主義者、國家至上主義 者，他曾宣稱日俄戰爭是為了神國建設的「自衛的義戰」，並積極往朝鮮 傳教。但另方面，卻又強調自由主義神學，支持立憲主義與民主主義，是 典型的「對外帝國主義、對內自由主義」的主張者。361910年日本併吞朝 鮮，組合教會認為這是「神的旨意」，是朝鮮人民的幸福，並支持同化政 33 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頁 383-430。 34 井上清、渡部徹編，《大正期の急進的自由主義：『東洋經濟新報』を中心として》（東京： 東洋經濟新報社，1972）。 35 小川圭治，《日本人とキリスト教》（東京：三省堂，1973），頁 119-154。 36 太田雅夫，《增補大正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の思想と運動》，頁 84-86；126-127。策。 但除了組合教會以外的基督教會，則對併吞朝鮮有不同主張。例如， 植村正久為主的日本基督教會系統，在其《福音新報》指責總督府壓迫、 反對朝鮮同化論，強調應本於人道主義的立場，體諒朝鮮民族希求獨立的 心情。又如無教會主義者內村鑑三也認為，日本國雖在物質面獲取臺灣、 樺太、滿洲、朝鮮等地，但在心靈面失去甚多，士氣日衰、道德日薄。37 甚至，海老名所屬的組合教會內部也出現批判聲音，例如群馬縣安中 教會牧師柏木義円、長老湯淺治郎，批評組合教會接受朝鮮總督府經費支 援、如同「御用教會」，他們呼籲教會保有自主性。海老名的弟子吉野作 造也指控朝鮮總督府武斷統治，要求教會發揮人道主義精神。三一運動之 後，日本基督教各教派更是以人道主義、神前人人平等的立場，表達對朝 鮮獨立運動的同情，大力批判日本帝國殖民統治的暴政。38
（四）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者的看法
1918年米騷動之後，日本農民運動、勞工運動、社會運動蓬勃，但社 會主義者卻大多對殖民統治問題保持沉默。三一獨立事件後，只有少數社 會主義者如堺利彥在社會主義刊物《新社會》上發表文章，要求建立文官 總督制，既未主張放棄植民地支配，也未觸及民族自決原則、被壓迫民族 解放問題。同一時期，堺利彥、山川均等社會主義者也對中國五四運動漠 不關心，在殖民地問題、民族問題上，社會主義者比他們所批評的民本主 義者更加保守、冷漠。39 1923年1月，荒火田寒村在《赤旗》發表了〈從無產階級所看到的朝鮮 解放問題〉一文，從中可以窺出社會主義者對殖民地問題的盲點。文中大 致透露「日本社會主義革命不起，則朝鮮民族解放不成」的看法，意味著 37 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頁 238-240。 38 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頁 251-255；265-293。 39 姜東鎮，《日本言論界と朝鮮》，頁 204-205。日本國內的階級運動應優先於殖民地民族運動之上的態度。40甚至1923年 關東大震災後發生朝鮮人遭虐殺事件，社會主義者的反應也很冷淡。 強力挑戰日本帝國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們，為何卻輕忽為何輕忽國際社 會主義所強調的殖民地問題？ 松尾尊兊認為，主要原因是俄國革命成功、日本又爆發米騷動，使得 日本社會主義者們過於樂觀，幻想日本無產階級也將革命成功。41江口圭 一則認 為主 要原 因在 於第三 國際 過於 樂觀 地 預測無 產階 級革 命將起 於亞 洲，對東亞情勢的誤判等等。42這些幻覺或誤判，都使得20年代初期日本 社會主義者對無產階級革命過於樂觀，相對地無暇關心殖民地問題。 1923年6月，早稻田大學教授佐野學在《改造》上發表文章，他觀察 到社會主義第一期馬克斯、恩格斯強調無產階級國際團結的重要性，反對 民族主義運動；但不久之後就認識到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發展是立基於 對殖民地弱小民族的榨取上，因此對弱小民族運動的態度有所轉變，所以 第二期社會主義強調應支持弱小民族的民族自決、民族自治、民族聯合。 43 佐野學此論顯然是呼應1920年共產共產國際第二次大會列寧與共產國際 對殖民地民族運動所通過〈有關民族、殖民地問題綱領〉。44但此時期，日 本社會主義還在復甦階段、日本共產黨還在摸索階段，對於殖民地問題無 暇顧及。一直要到1926、1927年以後，列寧的殖民地民族自決論陸續被翻 譯引進日本，日本社會主義者才開始對殖民地民族自決論相關課題加以重 視。45 40 江口圭一等，《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152。 41 松尾尊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317。 42 江口圭一等，《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 208-209。 43 臺灣留學生們迅速翻譯佐野學此文，刊登在《臺灣》雜誌上。佐野學，〈弱小民族解放論—社 會主義和民族運動〉，《臺灣》4:6（1923.06），頁 64-75。 44 〈民族‧植民地問題についてのデーゼ〉；〈民族‧植民地問題についての補足デーゼ〉；レ ーニン，〈民族‧植民地問題小委員會の報告〉，收入いいだもも編譯，《民族‧植民地問題 と共產主義 コミンテルン全資料‧解題》（東京：社會評論社，1980），頁 22-41。 45 石坂浩一，《近代日本の社會主義と朝鮮》（東京：社會評論社，1993），頁 146-150。小山弘 健編著，《日本マルクス主義史概說》（東京：芳賀書店，1970），頁 199。
整體而言，在大正民主時期，日本帝國主義擴張與殖民地統治成為新 聞論界與知識界探討的主要問題之一。但對殖民地問題表達關心與批判態 度的，主要是亞洲主義者、自由主義者或教會人道主義者，左翼的社會主 義者對殖民地問題相對冷淡、置身事外。 其次 ，上 述 亞洲 主義 者 、自 由主 義 者、 教會 人道 主義 關 心殖 民地 問 題，其 前提 是希 望確 保殖民 地， 因此 批判 殖 民地統 治手 段暴 虐、差 別待 遇，要求施行善政、人道、平等、尊重等等，方能使殖民地人民永久臣服 於帝國 。滔 滔世 論中 ，只有 少數 如《 東洋 經 濟新報 》石 橋湛 山等人 主張 「小日本主義」，呼籲放棄殖民地。不過，這樣的呼聲在大正民主時期並不 受到重視。 再者，大正民主時期探討日本帝國對外擴張問題時，朝鮮、滿洲、中 國等地，都是被關切的對象，尤其在1919年三一獨立運動之後，朝鮮統治 問題更是被討論的焦點。但是，作為日本第一個殖民地的臺灣，同樣面對 殖民統治惡政，卻很少引起關注，往往是在討論朝鮮問題時附帶一提，可 以說是日本輿論界、知識界的邊陲課題。 來自殖民地臺灣的留學生們，處於這樣的局面，該怎樣面對？又會採 取怎樣的行動策略？
四、臺灣留學生與大正民主團體
關於大正時期臺灣人的日本留學史，已有紀旭峰的博士論文詳加梳理。46 相較於留學生政策、留學生生活等問題的討論，筆者更關心大正民主思想在 臺灣學生之間的傳播途徑。 臺灣人到日本留學始於早年的「遊學」，臺灣總督府於1899年制定「官 46 紀旭峰，〈大正期臺灣人の「日本留學」に關する研究〉，早稻田大學大學院アジア太平洋研 究科博士學位論文，2010 年。費內地留學」政策，並於1902、1906年擴大適用範圍。47另方面，由於臺灣島 內升學管道有限，有錢人家也紛紛將子弟送到日本留學，1920年代，臺灣留 日學生人數激增。以下統計數字可以看到臺灣人與朝鮮人留學生人數逐年增 加的情形，但就讀大學、高校、專門學校等高等教育的留學生，仍是少數。 表三、1919-1926臺灣與朝鮮留日學生統計 年份 臺灣 朝鮮 大學、高校、專門學校 總數 大學、高校、專門學校 總數 1919 36 564 58 678 1920 47 649 66 1141 1921 53 757 116 2235 1922 76 743 143 3222 1923 83 862 245 3900 1924 105 850 298 1167 1925 130 828 387 2694 1926 151 886 502 3945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佐藤由美、渡部宗助，〈戰前の臺灣‧朝鮮留學生に關する統 計資料について〉，表一、表三、表 7-1。收入日本植民地教育史研究會編， 《植民地教育体驗の記憶》（東京：皓星社，2005），頁 85；91；96。因 1919 年以前的統計數字不全，故未列入。另，1924 年朝鮮留學生人數驟 降，可能與關東大震災後殺害朝鮮人事件有關。
（一） 留學生與時代氛圍
臺灣上層階級將子弟送到內地留學的風潮始於1901年前後，由於臺灣留 學生漸多，1907年臺灣總督府任命前國語學校教授石田新太郎擔任東京臺灣 留學生之指導監督，1908年換國語學校教授成田中敬一，1914年由東洋協會 幹事門田正經繼任。臺灣協會是臺灣留學生就學諮詢、入學指導、學費補助 47 佐藤由美、渡部宗助，〈戰前の臺灣‧朝鮮留學生に關する統計資料について〉，收入日本植 民地教育史研究會編，《植民地教育体驗の記憶》(東京：皓星社，2005)，頁 86。的主要管道，1907年改為東洋協會。1912年建造完成的臺灣留學生宿舍「高 砂寮」，也委託給東洋協會管理。48但，也有許多臺灣學生是透過日本師長或 友人的安排赴日留學，寄宿師長或友人家中。49 1920年住進高砂寮的張深切，記述其在高砂寮的見聞，他說： 寄宿生裏頭，也許可以說我是最年輕者之一，他們多是活潑有為 的青年，時常談論臺灣的時事問題，有的悲歌慷慨，有的韜晦不談政 治，我在這裏得到了不少的常識。當時最活躍的學生，我所認識的有 彭華英、范本梁、林呈碌、蔡培火、羅萬俥、陳炘、黃呈聰、蔡式穀 等人，社會人士有林獻堂、蔡惠如、陳懷澄、連雅堂等，這些人可以 說是臺灣黎明前的最主要領導者。 他們時常到高砂寮來訪問學生，有時候藉機聚會，向學生們講 演，從事啟蒙運動。高砂寮雖然是臺灣總督府附設的留學生宿舍，名 為便利學生的寄宿，其實負有蒐集情報的使命，但對學生運動卻未曾 加以公然干涉。 臺灣的留學生一到東京，大抵由其學校的位置而分散，高砂寮是 留學生最集中的地方，凡到東京的學生，無論時間長短，總有一兩次 到這裏來寄足一下。所以這裏可以說是學生運動的最好去處，也可以 說是臺灣文化運動的搖籃。50 每年，臺灣總督府總務長官在帝國議會開會期間，須列席備三月中議 48 佐藤由美、渡部宗助，〈戰前の臺灣‧朝鮮留學生に關する統計資料について〉，頁 86-87。楊 肇嘉於 1908 年赴日留學，當時臺灣學生宿舍高砂寮尚未興建完成，楊肇嘉被安排住進臺灣協會 的寄宿舍。楊肇嘉，《楊肇嘉回憶錄（上）》（台北：三民書局，1977），頁 41-47。 49 例如陳逸松，就是透過日本人教師的協助赴日留學。林忠勝撰述、陳逸松口述，《陳逸松回憶 錄》（台北：前衛出版社，1994），頁 23-40。 50 陳芳明等主編、張深切著，《張深切全集卷一里程碑：又名黑色的太陽（上）》（台北：文經 出版社，1998），頁 172-173。
會，會期接近尾聲時，便在小石川植物園設宴招待臺灣留學生。51舉辦招待會 的目的，不外召集東京臺灣留學生共同聚餐、訓話，要求臺灣學生認真學 習，成為良好的日本國民。52受到時代氣氛的激勵，臺灣留學生逐漸不甘於被 動接受訓示，打算利用總督府招待會的場合表達留學生對臺灣政治的心聲。 1919年3、4月間，明治大學法科的羅萬俥與政治經濟科的彭華英、東京高等 商業學校的吳三連商議，在主人下村宏致詞完畢後，由吳三連發難，批評臺 灣總督府的同化政策、政治上的差別待遇與日本警察的高壓統治，下村宏大 發雷霆，53掀起臺灣留學生表達政治意見的序幕。 1920 年 元 月 ， 在 蔡 惠 如 等 人 推 動 下 ， 東 京 臺 灣 留 學 生 組 成 了 「 新 民 會」，其成立宗旨為「考究臺灣所應予革新之事項，以圖謀文化之向上為目 的」。 表四、1920年新民會會員名單 幹部/會員 學校 姓名 會長 林獻堂 副會長 蔡惠如 幹事 黃呈聰、蔡式穀 名譽會員 陳懷澄、連雅堂 普通會員 明治大學 林呈祿、羅萬俥、蔡國麟、蔡先於、彭華英、陳全永、 李烏棕、林濟川、林石樹、林朝廷、郭國基、顏春風、 呂靈石、吳清水、陳添印、黃成旺、鄭松筠、陳福全、 莊垂勝 早稻田大學 王敏川、黃周、林仲輝、呂磐石、施至善、王金海、林 仲澍、吳蘅秋 中央大學 蘇維梁、吳鏡庭 東京商科大學 吳三連、蔡珍曜、陳崑樹 東京帝國大學 劉明朝、林攀龍 專修大學 林伯文、柯文質、蔡敦曜 慶應大學 陳炘、王江漢 51 葉榮鐘，《日據下臺灣政治社會運動史（上）》（台中：晨星出版社，2000），頁 112。 52 楊肇嘉，《楊肇嘉回憶錄（上）》，頁 48-49。 53 吳三連口述、吳豐山撰記，《吳三連回憶錄》（台北：自立晚報社，1991），頁 35-39。
東京高等師範 蔡培火、謝春木 其他 林資彬、李君曜、蔡炳曜、莊伊若、洪元煌、黃元洪、 石煥長、陳天一、楊維命 資料來源：《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中列出新民會成員名單，但人名錯誤甚多，本 處出自葉榮鐘，《日據下臺灣政治社會運動史（上）》（台中：晨星出版 社，2000），頁 108。此時也在東京留學的張深切，認為新民會是臺灣青 年會的前身，所以把此名單視為臺灣青年會的成員名單。陳芳明等主編、 張深切著，《張深切全集卷一里程碑：又名黑色的太陽（上）》（台北： 文經出版社，1998），頁 191-192。 從上述名單中可以明顯看到，1920年代初期參與留學生運動者，以明治 大學與早稻田大學學生人數最多。張深切認為，新民會中明治大學學生佔最 多數的原因之一，是臺灣留學生就讀該校的人數最多，更重要的是明治大學 的臺灣留學生幾乎都就讀法科，法科與政治本屬一系，所以法科學生對政治 比較有興趣，參加人數自然較多。54明治大學臺灣留學生並組成「明台會」， 除舉行例會外，並於每月第一個週六舉辦討論會。55早稻田大學臺灣學生也組 成了「瀛士會」。 明治大學設立之初是為明治法律學校，其畢業生律師考試平均及格率近 四成，獨步於各校。與其他學校相較，明治大學與中央大學畢業生從事律 師、法官的比率甚高，擔任地方議會議員的人數與早稻田大學並列，從事新 聞記者工作的人數也相當多，顯示該校學生對公共事務高度關心。56 臺灣青年也對早稻田大學特別仰慕。因治警事件入獄的蔣渭水，自謂在 醫學校時代曾經想要退學到日本內地，留學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科。後來做 了醫生，但願望仍然不變，雖然沒有時間，但至少要成為早大的校外生。 54 陳芳明等主編、張深切著，《里程碑：又名黑色的太陽（上）》，頁192。 55 明台會R.R生投，〈學校だより〉，《臺灣》4:6（1923.06.10），頁88-89。 56 明治大學史料センター編，《明治大學小史》（東京：學文社，2010），頁27。
1924年入獄，蔣渭水在獄中讀完了政治經濟科講義錄，達成平生的願望，自 稱此次入獄如去了早稻田大學一般，而今「畢業早稻田大學了」。57他還認為 明治維新後日本打造了一個私立的早稻田大學，臺灣維新後，也應該要有一 個臺灣人的早稻田大學。58《臺灣青年》、《臺灣》、《臺灣民報》的重要論 筆黃呈聰、黃周、黃朝琴、王敏川等人，也都是早稻田大學學生。 研究日本學生史的唐澤富太郎將日俄戰爭以來到大正民主時期青年學生 對時代的回應，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對政治活動深感興趣、對自由主義、 民主政治產生共鳴的「政治青年」，一類是對政界腐敗失望、轉向理想主 義、超現實主義的「文學青年」。關心政治的學生在公私立大學、專門學校 組織辯論社，創辦刊物，熱烈風行。大正民主時期，以明治大學學生為首， 舉辦「模擬國會」活動，學生分扮朝野政黨、議員大臣，相互辯論，引發他 校旁聽學習；又如東京大學新人會進行全國性規模的論辯、演說、串連，成 為全國各高校成立「社會科學研究會」的動力。59 從本鄉的東京帝大、神田的明治大學、中央大學、日本大學到牛込區鶴 卷町的早稻田大學，這些地區相鄰近且大學密集，日本、中國、朝鮮等亞洲 各國學生聚宿在此，臺灣留學生也在此活動。神田青年會館、富士見町教 會、中國基督教青年會館等處，是黎明會、青年團體經常舉辦演講之處，臺 灣留學生耳濡目染之餘，經常在這些地點舉辦活動，享受大正民主時期思想 上的相對開放。
（二）運動團體與人脈關係
大正民主時期，立憲主義者、民本主義者、人道主義者與社會主義者， 儘管思想主張上有所不同，卻形成綿密交錯的運動團體與人脈關係。許多活 躍一時的大學教授、政治人物都是基督徒，而社會運動又與校園、教會青年 57 雪谷，〈獄中隨筆（三）〉，《臺灣民報》61（1925.07.19），頁12。 58 渭水，〈晨鐘暮皷〉，《臺灣民報》3：1（1925.01.01），頁24。 59 唐澤富太郎，《學生の歷史》（東京：創文社，1955），頁152-154。關係密切。例如，自由主義者島田三郎、本鄉教會牧師海老名彈正為中心， 成立了「國民作新會」，成員都是基督教徒，包括東京大學出身的小山東 助、內崎作三郎，早稻田大學出身的永井柳太郎、大山郁夫等人。60又如東京 帝大學生、基督教青年會成員星島二郎創辦了《大學評論》，包括本鄉教 會、富士見町教會等其他教會所屬的學生與教授們，都是該刊物的協力成 員。61而海老名彈正為主的刊物《新人》、植村正久為主的刊物《福音新 報》、安部磯雄為主的《六合》雜誌等等，都讓教會在言論界、思想界與政 治界發揮極大影響力。 20年代東京臺灣留學生運動以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與《臺灣青年》發 刊為主，蔡培火與林呈祿是核心人物，留學生們參與其間。透過此些人士的 人脈關係，可以看出整個運動的縮影。
1. 教會與政界
1920年4月，蔡培火接受植村正久牧師的洗禮，成為基督教徒。透過教會 與信仰的關係，蔡培火為殖民地臺灣的自治主義運動開展出廣闊的人脈關 係。透過植村正久牧師的介紹，蔡培火結識了富士見町教會長老及眾議院議 員田川大吉郎、貴族院議員江原素六，這兩人都是虔誠基督徒。又經由田川 的協助，獲得眾議院清瀨一郎、尾崎行雄、島田三郎、安部磯雄等人，貴族 院阪谷芳郎、山脇玄、渡邊暢的支持。62上述人士或在《臺灣青年》、《臺 灣》雜誌上投稿呼應，或於帝國議會協助請願活動。 林呈祿也努力拓展人脈。他在其東京神田區三崎町寓所與阪谷芳郎所主持 的「大日本和平協會」的會址相鄰，該會主要幹部川上勇常與林氏觀念頗為 契合，透過這層淵源雙方漸有接觸。63阪谷芳郎、川上勇也常在《臺灣青年》 60 太田雅夫，《增補大正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の思想と運動》，頁126。 61 太田雅夫，《增補大正デモクラシー研究：知識人の思想と運動》，頁199-207。 62 葉榮鐘，《日據下臺灣政治社會運動史（上）》，頁218。 63 葉榮鐘，＜林呈祿一生忠義－－紀念這位抗日運動的理論家＞，收入葉榮鐘著、李南衡編， 《臺灣人物群像》（台北：帕米爾書店，1985），頁108。與《臺灣》雜誌上發表文章。 1921年4月，林獻堂、蔡惠如、林呈祿、蔡培火等人與日本政界貴族院高 田早苗、江原素六、眾院議員尾崎行雄、永井柳太郎、田川大吉郎、學界山 本忠興、添田壽一、泉哲、教會植村正久、新聞界石川安次郎、枝松保二等 24人發起成立了「玉山俱樂部」，64可說是日本政界與言論界同情臺灣問題者 的組織。臺灣青年會在春秋二季定期舉行例會，從《臺灣青年》與《臺灣》 上可以看到他們邀請島田三郎、內崎作三郎、田川大吉郎、泉哲、神田正雄 等政界、學界人士在例會中演講的報導。65
2. 學界與殖民政策學者
植村正久與田川大吉郎也將東京大學教授吉野作造、明治大學教授泉哲、 早稻田大學教授內崎作三郎等介紹給蔡培火。66 1918年12月，吉野作造與東京商科大學福田德三等民本主義知識人組成了 黎明會，經常在神田青年會館舉行舉辦演講會。吉野的門生金雨英等朝鮮人 也加入。臺灣留學生耳濡目染，受到思想的啟發與刺激，並進而與民本主義 思想家們接觸。67從《臺灣青年》與《臺灣》雜誌上可以看到吉野作造所寫的 祝辭與文章，福田德三也對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表達關心。 以吉野的學生、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學生為主組成了新人會，並歡迎朝鮮學 生入會，金雨英、金俊淵都是會員。但，此時期尚無臺灣學生加入新人會。68 1919年夏，圍繞著吉野作造為中心，對中國、朝鮮、臺灣問題有興趣的日 本學生及留學生們組成了一個東亞研究團體。這個東亞研究團體與東大政治 64 記者，〈玉山俱樂部の創設〉，《臺灣青年》2:3（1921.04），頁55-57。 65 島田三郎，〈臺灣青年諸君に告ぐ〉，《臺灣青年》3:5（1921.11），日文之部，頁2-16。泉 哲，〈軍備縮小に就て〉，《臺灣青年》3:5（1921.11），日文之部，頁17-23。一青年會幹 事，〈臺灣青年會通信〉，《臺灣》3:3（1922.06），頁53-55。幹事，〈臺灣青年會例會〉， 《臺灣》3:9（1922.12），頁64。青年會幹事，〈東京臺灣青年會春季例會狀況〉，《臺灣》 4:6（1923.06.10），頁79-81。 66 葉榮鐘，《日據下臺灣政治社會運動史（上）》，頁218 67 葉榮鐘，《日據下臺灣政治社會運動史（上）》，頁100。 68 東大新人會中唯一的臺灣人是陳逸松，他於1928年加入該會。林忠勝撰述、陳逸松口述，《陳 逸松回憶錄》，頁101-110。研究室、東大綠會辯論部、東大基督教青年會都是以吉野作造為中心的團 體。69這些學生們開始學習世界語，日本學生也學習被壓迫民族的朝鮮語、中 國語，體會亞洲被壓迫民族的國族主義情感，克服日本的大國意識，並展現 人道主義、展現世界主義的傾向。70臺灣留學生是否有人參與此團體，目前並 未發現待相關資料。 另方面，許多明治大學與早稻田大學教授也在《臺灣青年》與《臺灣》雜 誌上發表文章，應該是就讀於這兩校的臺灣留學生努力的成果。例如，林呈 祿對殖民政策學特別感興趣，經常出入早稻田大學教授永井柳太郎、明治大 學教授泉哲、東京帝大教授矢內原忠雄、京都帝大山本美越乃、貴族院議員 江木翼等進步學者之門。7120年代中期以後就讀於早稻田大學的楊肇嘉對政治 課程從不缺課，並經常到政治學教授們的宿舍請教，如教授民眾政治的安部 磯雄、教授政治機構的高橋清吾、教授殖民地統治的淺見登郎；又因對於殖 民政策學甚有興趣，請教過早稻田大學的永田教授、大山郁夫教授、東京帝 大的矢內原教授、明治大學的小島寬教授。72在這些大學學者中，明治大學的 泉哲可以說是對臺灣問題最關心者，他在臺灣留學生的刊物上最為活躍。 日本殖民政策學始於札幌農學校，最初設立時是與農政學一體，為開拓北 海道而成立，之後因臺灣、樺太、滿蒙、朝鮮、南洋等農業殖民地擴張而被 提倡。73第一次大戰中，新渡戶稻造在東京帝國大學開設了殖民政策講義，強 調「殖民是文明的傳播」，74此時期殖民政策學者顯然是站在為日本帝國殖民 擴張代言的立場。 69 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頁187。 70 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頁189。 71 王詩琅，〈林呈祿仙生訪問紀錄〉，收入黃富三等編，《近現代臺灣口述歷史》（台北：林本 源基金會，1991），頁28。 72 楊肇嘉，《楊肇嘉回憶錄（上）》，頁225。 73 井上勝生，〈札幌農學校と植民學の誕生—佐藤昌介を中心に〉，收入酒井哲哉等編，《「帝 國」日本の學知 第一卷 「帝國」編成の系譜》（東京：岩波書店，2006），頁12。 74 酒井哲哉，〈「帝國秩序」と「國際秩序」--植民政策學におけゐ媒介の論理〉，收入酒井哲哉 等編，《「帝國」日本の學知 第一卷 「帝國」編成の系譜》（東京：岩波書店，2006）， 頁294-297。
殖民地臺灣留學生親近殖民政策學者，並學習吸收他們的理論，這現象看 起來十分弔詭。為什麼殖民地人民會願意接受具有擴張帝國版圖、強化帝國 秩序此種「準國家學」的殖民政策論？ 一次大戰之後，自由主義思潮蔓延，各殖民地人民要求參政，同化主義殖 民政策受到批判；又，相對於明治時期接受德國式的國家學，大正民主時期 則轉換到「發現社會」的近代政治學；這些變化都衝擊日本殖民政策學者， 思考如何重編帝國秩序。留學美國的泉哲，在明治大學開授殖民政策學，就 是以英國式的「國協」（common wealth）作為重新建構日本帝國秩序的制度 構想。東京帝大的矢內原忠雄接手新渡戶稻造教授殖民政策學，也不再侷限 於殖民地領有之統治政策，而擴大到政治、經濟、社會交互作用的探討，繼 而批判從屬主義、同化主義，提出自主主義殖民地政策的主張。75 大正民主時期，殖民政策學者受到自由主義的影響，批判過去的帝國殖民 統治政策、同化主義，重新思考合理的帝國與殖民地的關係及適當的統治架 構，此時期殖民政策學方向的調整，正是殖民地臺灣青年願意親近、並援引 作為運動理論根據的重要原因。
3. 社會主義運動團體
雖然大正民主時期日本社會主義者對於殖民地問題並不關心，但受到時代 思潮的吸引，殖民地留學生如朝鮮學生仍然積極與社會主義運動團體接觸， 臺灣留學生亦然。 日本社會主義運動經過1910年大逆事件後進入冬眠狀態。因1918年米騷 動、大正民主運動的鼓舞，社會主義運動復甦，1920年成立了「日本社會主 義同盟」，不到半年旋即被禁。明治大學學生彭華英與日本社會主義運動者 密切接觸，學者山邊健太郎所保存的日本社會主義同盟的名冊中，記載了彭 華英的名字。76筆者另從法政大學大原社會問題研究所找到的另一份日本社會 75 酒井哲哉，〈「帝國秩序」と「國際秩序」--植民政策學におけゐ媒介の論理〉，頁297-304。 76 山邊健太郎，〈解說〉，《現代史資料22臺灣》（東京：みすず書房，1971），頁ⅩⅤ。主義同盟名冊，發現明治大學的臺灣留學生黃登洲、早稻田大學的呂磐石也 是該同盟成員。77 早稻田大學學生、民人同盟會核心成員高津正道，也是日本社會主義同盟 的發起人之一。1920年5月，他在校園外組成了「曉民會」，宗旨在於「研究 並普及社會主義，奧援啟蒙工作與爭議事件，養成鬥士」。78高津正道自述， 曉民會人數最多時約有50人，以早大與位於目白之女子大學間的一個處所做 為根據地，同志們合宿，包括堺利彥、大杉榮、山川均、荒火田寒村、佐野學 等多人陸續擔任講師進行教學。曉民會以研究為名，不只舉辦演講，也協助 其他團體，忙於奧援爭議事件，會員們夢想革命已近，自詡為革命行動隊 伍。79 曉民會的一大特徵是接受朝鮮人、中國人會員，以實現「日鮮支」國際主 義為目標。因此，除了中國人王樹聲、臺灣人彭華英之外，更有金若水、朴 烈等許多朝鮮人會員，80高津正道尚且被朝鮮人認為是最值得信賴的日本人。 81 臺灣留學生彭華英接觸曉民會，參與他們的演講與研究會宣傳活動，並與 在東京的朝鮮左翼人士、中國留學生相當接近。82 更早之前，彭華英還加入早稻田大學左翼學生於1919年10月所組成的團體 「建設者同盟」。83 1920年11月成立的コスモ俱樂部，是在日本社會主義者同盟結成的過程中 所出現的思想團體，活動於1920-1923年之間，是日本社會主義者、民本主義 者與朝鮮、中國留學生及民族主義者交流為主要目的的國際性組織。「コス モ」（COSMO）是世界主義COSMOPOLITAN之略稱，依據警視廳所作成的 77 〈日本社會主義同盟名冊〉，收藏於日本法政大學大原社會問題研究所。 78 伊藤隆，《大正期「革新」派の成立》（東京：塙書房，1978），頁105，117。 79 伊藤隆，《大正期「革新」派の成立》，頁118。 80 犬丸義一，《第一次共產黨史研究》（東京：青木書店，1993），頁117。 81 石坂浩一，《近代日本の社會主義と朝鮮》，頁158。 82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第二編 領台以後の治安狀況（中卷）—臺灣 社會運動史》（東京，龍溪書舍復刻版，1973），頁584。以下稱《臺灣社會運動史》。 83 頁39-40。
大正10年度「特別要視察人調查」（特別要視察人狀勢調），該團體是「轄 下大部份別要視察人與中國、朝鮮、臺灣等留學生中抱持激進思想者所組 成，以世界人類平等親善為旨趣，真正的目的不難想像是為了宣傳反國家主 義」。84該俱樂部成員共76名，每月開會一次，包括社會主義中普羅派的堺利 彥、山川均、高津正道等；無政府主義派的大杉榮、近藤憲二、岩佐作太 郎、石川三四郎等；新人會的宮崎龍介、赤松克磨等；與民本主義者吉野作 造、大山郁夫、長谷川如是閑等都是成員，還可以看到部分中國人、朝鮮 人、亞洲人的名字。85 1921年6月24日傍晚，コスモ俱樂部在神田區基督教青年會館舉辦主題為 「人類愛的結合」演講會，臺灣人明治大學學生陳全永、上智大學的范本梁、 朝鮮人元鐘麟、中國人馬伯援等，因發表激烈演說，彭華英與范本梁呼籲 「臺灣解放」，而被命令演講中止。86 嘉義出身的范本梁於1915年赴日求學，1920年入上智大學，開始與東京的 無政府主義者往來，信仰無政府主義。87 整體來看，大正民主時期臺灣留學生所接觸的主要是教會的人道主義者， 政界的立憲主義者與亞洲主義者，言論界的自由主義者。這些人士是大正民 主期言論界與思想界的主流，也因信仰與思想，崇尚平等、人道、文明、自 由、民主等價值，對殖民地問題較為關心，要求改善殖民地統治方式。他們 的言論與活動，對殖民地臺灣留學生具有相當吸引力；臺灣留學生利用相對 開放的時代氣氛從事殖民地自治運動，自然會與這些人士親近，尋求他們的 支持協助。從而可以理解，為何大正民主時期的殖民地青年與自由主義派親 近，卻與激進派的社會主義者距離較遠的原因。 84 〈特別要視察人狀勢調 大正十年度〉，收入松尾尊兊編，《續現代史資料2 社會主義沿革 2》（東京：みすず書房，2004），頁76。 85 松尾尊兊，〈吉野作造と在日朝鮮人學生〉，收入松尾尊兊，《民本主義と帝國主義》（東 京：みすず書房，1998），頁190-192。松尾尊兊，《大正デモクラシー》，頁311。 86 〈特別要視察人狀勢調 大正十年度〉，收入松尾尊兊編，《續現代史資料2 社會主義沿革 2》，2004，頁76。陳全永為明治大學學生，但特高的報告卻指為早稻田大學學生。 87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社會運動史》，頁876。
其次，如果對照《臺灣青年》、《臺灣》雜誌上的言論主張可以發現，臺 灣留學生們吸收了大正民主期的思想主流，以立憲主義、自由主義、人道主 義的主張，作為爭取殖民地自治的理論依據。88從知識傳遞的角度來看，大正 期思想家與言論家提供了近代知識體系，殖民地青年將此挪用做為思想武 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迴過身來檢驗殖民體制的蠻橫虛偽，要求文明對 待。 雖然日本社會主義者醉心於階級革命的想像、對殖民地問題疏離，但殖民 地青年仍然與日本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者密切接觸，如彭華英、范本梁等 人。接觸社會主義思想的彭華英也在此時期開始在《臺灣青年》雜誌上發表 文章，1920年8月發表的〈臺灣に婦人問題があるか〉一文，指出婦女問題與 勞働問題是當時社會最緊要的議題，婦女權利的伸張、人格的解放，是人類 幸福理想生活的保障；反觀東洋社會，尤其是臺灣仍未脫陋習，兩性關係大 有改進之必要。891921年5月又發表〈社會主義之概說（上）〉，介紹俄國革 命成功以來社會主義在世界各國的發展，社會主義的精神與目標，國家社會 主義的衰退與共產主義的興起。90這篇文章，日後被連溫卿視為臺灣介紹社會 主義的最早一篇作品。91
五、臺灣留學生的國際聯合行動
山室信一的研究指出，明治維新成功以後，日本成為中國、朝鮮、越南、 印度等亞洲各國學習西方思想制度的傳播中心。同時，更因各國留學生匯聚 於日本東京，提供了亞洲各地人士相會交流的機會，各種團體相繼組成。92在 88 陳翠蓮，〈抵抗與屈從之外：以日治時期自治主義路線為主的探討〉，頁141-170。 89 彭華英，〈臺灣に婦人問題があるか〉，《臺灣青年》1：2（1920.08.15），頁60-67。 90 彭華英，〈社會主義之概說（上）〉，《臺灣青年》2：4（1921.05.15），頁50-57。此文只有 上篇，似未完成，《臺灣青年》雜誌以後也未刊出下篇，可能與1921年7月彭華英奔赴上海有 關。 91 連溫卿，《臺灣政治運動史》（台北：稻鄉，2003再版），頁85。 92 山室信一，《思想課題としてのアジア—基軸‧連鎖‧投企》，頁350-355。東京的臺灣留學生除了知識學習與思想傳遞之外，也開始展開與東亞地區相 同命運的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合作。 根據日本青年學者小野容照的研究，1915年秋天成立的「新亞同盟會」， 是最早組成的中國、朝鮮、臺灣留學生團體。這個團體的組成的背景，乃因 反日本對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促使中國反日運動蓬勃，出現以早稻田大學 李大釗為中心的留學生反對活動。對中國侵略之危機感昇高的中國留學生、 希望從日本殖民統治中獨立的朝鮮學生，在「反日」的共同前提下進行合 作，同樣受日本殖民支配的臺灣人留學生也加入。成立大會在中華留日基督 教青年會館舉行，有三十多人參與，包括明治大學中國留學生黃介民、早稻 田大學朝鮮留學生金錣洙是主要成員，臺灣人留學生中包括明治大學政治經 濟科的彭華英、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科的蔡國禎（蔡國珍），而這也是臺灣 學生與朝鮮學生最早的合作。93 1919至1920年，彭華英、范本梁等人對日本社會主義運動團體的參與已如 前述。 1921年7月，彭華英與蔡惠如兩人一起奔赴上海，因關注華盛頓會議召開 與動向、試探臺灣革命之機會，受到日本警視廳當局的監視。94蔡惠如與彭華 英從東京到上海後，與菲律賓、印度、朝鮮民族運動者在上海大東旅館共同 開會，討論華盛頓會議召開之際的對應之策，計劃派遣代表前往，進行遠東 弱小民獨立的請願運動。但在7月24日的會議中，與會者因臺灣對日關係與朝 鮮對日關係大異其趣，意見不同；9531日的會議中，又因中國方面同志希望請 願臺灣歸還中國，臺灣方面同志則希望臺灣能如比利時一般獨立成為永久中 立國，看法不同；結果臺灣人方面僅決議提出請願書，未派代表赴會。968月 93 小野容照，〈植民地朝鮮、臺灣民族運動の相互連帶にする一試論--その起源と初期變容過程を 中心に--〉，《史林》94：2（2011.03），頁35-68。 94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社會運動史》，頁584。 95 大正十年十一月十六日，〈太平洋會議ヲ機トシ臺灣人獨立運動計劃ニ關スル件〉，《不逞团 關係雜件 臺灣人ノ部》，4,3,2,2-2，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 96 大正十年九月二十二日，〈太平洋會議ヲ機トシ臺灣獨立運動計劃ニ關スル件〉，《不逞团關 係雜件 臺灣人ノ部》，4,3,2,2-2，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
18日彭又與日本社會主義者和田久太郎、朝鮮人、大阪的コスモ俱樂部成員 聚會。97 1924年3月彭華英、蔡炳曜等數名臺灣青年與中國社會主義者羅豁（羅志 道）、朝鮮獨立運動者呂運亨、尹滋英、卓武初等人組成「平社」，臺灣人 方面還有上海臺灣青年會的幹部林堯坤、許乃昌、張沐真、游金水等人，並 發行刊物《平平》，批評臺灣議會運動為過時的運動。985月組成「臺灣自治 協會」，6月又成立「台韓同志會」。99 無政府主義者范本梁也相當活躍，1922年8月他離開東京到北京，於北京 大學哲學系旁聽，與當地無政府主義者往來，參與思想運動，並與台中出身 的關錦輝、謝廉清、謝文達等人進行種種策劃。100此時期無政府主義運動在 北京大學的勢力很大，包括校長蔡元培、教員李石曾、吳稚暉都有此傾向。 101 范本梁加入了北京無政府主義者、世界語推動者景梅九等一百九十多人所 組 織 的「 北京 安社 」。 他並 與許 地 山組 成了無 政 府主 義團 體「 新臺 灣 安 社」，出刊機關雜誌《新臺灣》。102 據日本警方的觀察，1924年7月創辦的《新臺灣》，主要內容在宣傳無政 府主義與排日主張。該刊規模貧弱，發行經常中斷，主要由就讀於北京大學 的范本梁與鄭開源等二、三人負責、不定期出刊，每回印刷300冊密送給中國 學生聯合會等不同主義主張者，其費用乃是范本梁以家鄉寄來的費用在支 撐。除了景梅九之外，范本梁與中國無政府主義者羅志道（羅豁）也有深 交，經常往來。103 97 大正十年十一月十六日，〈太平洋會議ヲ機トシ臺灣人獨立運動計劃ニ關スル件〉，《不逞团 關係雜件 臺灣人ノ部》，4,3,2,2-2，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社 會運動史》，頁68-69。 98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臺灣社會運動史》，頁77-78。 99 大正十三年七月十四日，〈在上海一部臺灣青年學生等ノ行動ニ關スル件〉，《不逞团關係雜 件 臺灣人ノ部》，4,3,2,2-2，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 100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臺灣社會運動史》，頁876。 101 曹世鉉，《清末民初無政府派的文化思想》（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頁255-256。 102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臺灣社會運動史》，頁876-877。 103 大正十五年五月十九日，〈秘密出版物「新臺灣」ニ關スル件〉，《不逞團關係雜件 臺灣人
除了左翼團體的合作之外，右派方面也有國際留學生合作的行動。《臺灣 總督府警察沿革誌》記載： 當時朝鮮人的民族自決運動乃至民族獨立運動，以及為達成此目 標而進行的文化啟蒙運動，比臺灣人的運動遙遙前進。如在東京的留 學生已組織數個團體，發行機關刊物，進行思想普及之宣傳，臺灣人 方面漸次與之接近。《亞細亞公論》主幹柳壽泉與蔡培火、林呈祿親 交，並對《亞細亞公論》頻頻投稿可以證明。尤其蔡培火曾被聘為該 公論社理事，又屢屢在朝鮮人鄭泰玉所主持的《朝鮮青年》上發表意 見。104 《亞細亞公論》是朝鮮青年柳泰慶（柳壽泉）於1922年5月所創刊，總共發 行了9期，於1923年1月停刊。該刊在編輯上具有極大突破性，同時使用了日 本語、朝鮮語及中國語三種語言，雜誌封面上則用了亞細亞公論/The Asia Review/韓文三種語文，創刊號的封面上並標示了「人類主義」做為其宗旨。 105 該刊的撰稿人有幾個特色：一、以早稻田大學有關的人士為主，包括畢業 於早大的《東洋經濟新報》的三浦銕太郎、石橋湛山；文學青年高辻秀宣、 坂本哲郎；早大教授大山郁夫、永井柳太郎、佐野學、安部磯雄、杉森孝次 郎、內崎作三郎等等，都是大正民主期著名的言論家、社會運動家。其中， 大多數撰稿者也曾在《臺灣青年》、《臺灣》雜誌發聲，但急進自由主義者 三浦銕太郎、石橋湛山，社會主義運動家大山郁夫等人不曾在臺灣留學生的 刊物上出現過。二、該刊不只是朝鮮人的刊物，可視為亞洲各殖民地、半殖 民地知識份子的共同發聲場所，除了朝鮮人之外，如流亡於日本的印度知識 份子Rash Behari Bose；中國人戴季陶、湯鶴逸、張昌言；臺灣人蔡培火、黃
ノ部》，4,3,2,2-2，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
104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社會運動史》，頁25。
105 羅京洙，〈柳泰慶與《亞細亞公論》—東亞知識交流史的新發現〉，收入韓國東北亞歷史財團
呈聰、王敏川等等，都在該刊上發表文章。106 臺灣留學生在該刊上發表的文章包括蔡培火的〈極東の平和果して如何〉 （創刊號）、黃呈聰的〈臺灣の經濟的危機〉（一卷三號）、王敏川的〈希望 賢明政治家之出現（漢文）〉（第二卷新年號），並且於創刊號上以12頁的 篇幅完整刊載了〈臺灣議會設置請願書〉。107另外，也有署名「臺灣青年」 者撰寫〈臺灣に於ける言論壓迫を內地朝野諸賢に訴ふ〉一文，抗議臺灣總 督府當局對《臺灣青年》雜誌的嚴格取締。108《亞細亞公論》顯然是包括臺 灣在內的亞洲各殖民地人民的發言場域。 同時，臺灣留學生所主辦的《臺灣》雜誌也自1922年10月起開始刊登《亞 細亞公論》的廣告，推崇它是「東亞言論思想界的最高權威」。109透過《亞 細亞公論》此一刊物，可以看到1920年代亞洲殖民地青年的相互奧援、橫向 合作。 從上述活動可以看到，大正民主時期的青年運動充滿跨國合作性格，尤其 是社會主義、左派運動強調國際主義，吸引各國青年相互奧援、合作。在東 京的臺灣青年，不論左派、右派，都順應這股潮流，努力結交各國人士，擴 大合作對象，爭取殖民地解放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