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85 頁 2010 年 6 月 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論中國歷代對孫過庭〈書譜〉的評價與詮釋
洪文雄
*摘 要
唐人孫過庭以草書撰寫的〈書譜〉,是中國書法史上影響廣遠的劇跡,其書 跡為王羲之嫡嗣;其理論宏富,開先啟後,因此歷代研究者不乏其人,本文檢閱 中國歷代對〈書譜〉的記載,以明歷代對〈書譜〉的評價與詮釋。研究結果指出: 唐代時,孫過庭雖然受到書論家的批評但是仍有廣泛影響;宋朝時,漸受真賞, 先有米芾之推重,後有南宋幾位皇帝的臨習,取得崇高的地位;元朝時一度受到 譏評,到了明初,時代相隔拉遠,又重獲重視,但仍有微詞;到了清朝,〈書譜〉 已成為學習王羲之書法不能繞過的經典,並且有更多的註解與詮釋。又整體而 言,〈書譜〉的理論先有穩固的地位,而其書跡在唐朝時只位居能品,後來逐漸 受到重視,因為它深得右軍筆法且以真跡的面貌流傳至今,遂成為至寶。 關鍵詞:書法、孫過庭、孫虔禮、書譜 *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壹、前言
唐代孫過庭(約 648-702)1在唐武后垂拱三年(687)以草書撰寫〈書譜〉 一文,其書深得右軍筆法,其文長篇巨製,所論問題豐富,尤其以真跡流傳至今, 無疑是書法史上難得的傑構。 檢視歷代文獻記載,筆者發現書家孫過庭或〈書譜〉的書法表現、理論在唐 代已經受到注意,且一直到近現代的評論不絕如縷,然則卻非一味讚揚稱頌,相 反的,學者們對〈書譜〉不無微詞,且不在少數。那麼,今日論者以為書、論雙 美的〈書譜〉顯然不是一開始就有崇高完美的價值,而是有一段曲折艱辛的過程, 甚至是否可以懷疑〈書譜〉是件不入流的作品,所以得以真跡傳至今日呢? 因此,整理中國歷代對孫過庭〈書譜〉的評價與詮釋便有助於對〈書譜〉的 瞭解;而褒貶意見中正蘊含著審美意趣的表述,孫過庭乃是以追隨王羲之為其寫 作立場的,這一條脈絡有真跡、有理論,或可呈現出飄忽書聖的雪泥鴻爪。是以 本文檢視中國歷代對孫過庭〈書譜〉的評價與詮釋,透過歷史的推演討論其褒貶 的意見及興衰脈絡。論述以朝代為序,研究的時間上限以孫過庭活動的初唐時期 開始,下限為清朝。考慮到時間的跨度與文獻的豐約情況,分作唐宋時期、元明 時期、清朝時期三個主要段落。研究內容包括〈書譜〉的書法藝術與理論兩個面 向,因為在傳統文獻中這兩個面向往往互相交涉,難以分割,所以一併論述,只 取以時代推衍為主軸,各節中之評論安排,亦以時代先後為序,以見其承轉關係。 為便於集中論述,關於〈書譜〉墨跡的傳藏、各種刻本的優劣、〈書譜〉的分段 或其美學內涵等等複雜問題,並非本文重點,若與本題無涉,只得暫行擱置。貳、唐宋時期─文書雙美,漸受真賞
一、唐代─書入能品;理論流行
唐代論及孫過庭的資料並不多,主要有陳子昂(661-702)、張懷瓘(?-?)、 竇臮(?-769)與竇蒙(?-?)、呂總(?-?)幾家,〈書譜〉本身的記載也 透露些許訊息。 陳子昂為孫過庭寫過〈率府錄事孫君墓誌銘〉和〈祭率府孫錄事文〉兩文, 是瞭解孫過庭個人生平的重要文章,其〈率府錄事孫君墓誌銘〉云: 1 孫過庭的生卒年有多種說法,此據張光賓,《中華書法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0 年2 月),頁 169。君諱虔禮,字過庭。有唐之不遇人也,幼尚孝悌,不及學文;長而聞 道,不及從事。得祿值凶孽之災,四十見君,遭讒慝之議,忠信實顯, 而代不能明;仁義實勤,而物莫之貴。陻厄貧病,契闊良時,養心恬 然,不染物累,獨攷性命之理,庶幾天人之際,將期老有述,死且不 朽,寵榮之事,於我何有哉?志竟不遂,遇暴疾,卒於洛陽植業里之 客舎,時年若干。嗚呼!天道豈欺也哉?而已知卒不與,其遂能無慟 乎?銘曰:嗟嗟孫生,人見爾迹,不知爾靈,天竟不遂子願兮,今用 無成。嗚呼蒼天!吾欲訴夫幽明!2 可見孫氏幼年孝悌之品格,卻沒有機會努力讀書,及長,又未能及時發揮所學, 四十歲時雖居官,但遭受讒言謗毀,以致於貧病陻惡。孫氏有志於著述,以期死 而不朽,此中所謂的著述是否為〈書譜〉不得而知,但孫過庭之著述以〈書譜〉 最具影響力。其中並指出孫過庭得年不詳,使後世難以考知。陳子昂〈祭率府孫 錄事文〉云: 君不慙於貞純,乃洗心於名理,元常既沒,墨妙不傳,君之逸翰,曠 代同仙,豈圖此妙未極,中道而息,懷眾寶而未攄,永幽泉而掩魄。 嗚呼哀哉!3 指出孫過庭究心於文字之理,陳子昂肯定孫過庭的書法造詣,將他的書法成就與 鍾繇(151-230)相提並論,是孫過庭的第一位知音,而陳子昂也為孫過庭未能 更上層樓而抱屈。 陳子昂盛稱孫過庭之書法並非虛譽,孫氏書法在當時亦具影響力,〈書譜〉 有云: 嘗有好事,就吾求習,吾乃粗舉綱要,隨而授之,無不心悟手從,言 忘意得,縱未窮於眾術,斷可極於所詣矣。4 據此可知,孫過庭在世時曾經教授書法,對於自己的見解也相當有自信,對當時 的書法教學具有貢獻,所從學者,如張懷瓘《書斷》載: 2 唐‧陳子昂,〈率府錄事孫君墓誌銘〉,楊家駱主編,《新校陳子昂集》(臺北:世界書局, 1980 年 11 月),頁 124-125。 3 唐‧陳子昂,〈祭率府孫錄事文〉,同前註,頁 151-152。 4 唐‧孫過庭,《書譜》(中國法書選 38)(東京:二玄社,1989 年 9 月),頁 38-39。
盧藏用(664-713)字子潛,京兆長安人。官至黄門侍郎。書則幼尚孫 草,晚師逸少。5 這裡的「孫草」指的即是孫過庭草書,6孫過庭「隨而授之」的書家有哪些人難 以盡考,而盧藏用(664-713)應是書法史所載學習孫過庭草書的第一人,可惜 盧藏用的草書已經難見蹤跡。 張懷瓘的《書斷》載有孫氏生平與書法的整體評價,而且還曾引用〈書譜〉 的文句。《書斷》首開書家史傳之體例,孫過庭名列其中,云: 孫虔禮字過庭,陳留人,官至率府錄事參軍。博雅有文章,草書憲章 二王,工於用筆,儁拔剛斷,尚異好竒,然所謂少功用,有天材。眞 行之書,亞於草矣。嘗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與王秘監相善, 王則過於遲緩,此公傷於急速,使二者寬猛相濟,是為合矣。雖管夷 吾失於奢,晏平仲失於儉,終為賢大夫也。過庭隸、行、草入能。7 《書斷》對書家的傳記論述明顯可見襲自正史傳記的傳統,常從書家之里籍、官 位開始,前者為出身、後者為功業。「參軍」是一種被人輕視的閒官,官位大約 在從七品到從九品。8與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位居高位相較,地位卑微。張 懷瓘提及孫氏善於文章,並且以二王為學習典範,在用筆上很有心得,「儁拔剛 斷」很能說明孫過庭〈書譜〉字口如刀切的用筆特色。《書斷》肯定孫氏〈運筆 論〉的書法論述,〈運筆論〉即是〈書譜〉9,但對孫氏的書法水準並未給予高 度評價,在《書斷》神、妙、能三品中,孫過庭的隸、行、草都僅入能品,但其 中「真行之書,亞於草矣」,指出孫氏的書藝以草書成就最高,而孫過庭草書只 有能品的評價是因為書寫速度太快,缺乏含蓄之美的緣故。 另外,《書斷》曾引孫氏之言,云: 5 唐‧張彥遠輯、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04 年 1 月),頁 305。 6 據(意)畢羅(Pietro De Laurentis)〈孫過庭生平考〉指出:「孫過庭當為《書斷》中唯一姓 「孫」的書法家,確為(盧藏用)前幾行所提,因而可以說盧藏用曾經學習過孫過庭草書。」 見於《書法叢刊》2009 年第 2 期,總 108 期(2009 年 3 月),頁 76。 7 唐‧張彥遠輯,前揭書,頁 304-305。 8 「參軍」職位參清‧黃本驥,《歷代職官表‧歷代職官簡釋》(臺北:宏業書局,1994 年 11 月)「參軍事」條,頁123。 9 據啟功之說,詳啟功,〈〈書譜〉考〉,《啟功叢稿》(臺北:華正書局,1991 年 5 月), 頁63。
孫過庭云:「元常專工于隸書,伯英尤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羲、 獻兼之。」並有得也。……然此五賢,各能盡心而際於聖。10 《書斷》在說明二王的書法成就時引用孫過庭〈書譜〉之句為證,而孫過庭〈書 譜〉之原文乃是:「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11兼之者只有王羲之,王獻之並 不在列,張懷瓘改了孫氏原文,而張氏所說的「五賢」在〈書譜〉中則僅「四賢」, 12由此可見張懷瓘必定熟悉孫過庭的〈書譜〉,而二人的書法觀點並不全同。 竇臮撰〈述書賦〉,其兄竇蒙為之作註,其中有云: 虔禮凡草,閭閻之風。千紙一類,一字萬同。如見疑於冰冷,甘沒齒 於夏蟲。(孫過庭字虔禮,富陽人,右衞胄曹參軍。)13 竇蒙在〈述書賦註〉中將孫氏之名列入唐代五十二人名單中14,但竇臮對孫過庭 的草書卻頗有譏刺,意謂孫氏草書格調不高而且缺乏變化,以孫過庭〈書譜〉的 文句中夏蟲疑於冬日之冰雪作為比擬,指稱孫氏缺乏見識,啟功指出,這乃是對 〈書譜〉而發。15 呂總曾撰〈續書評〉專評唐代書家,計有篆書一人、八分書五人、真行書二 十二人,草書十二人,總計四十人,孫過庭之名在草書之列: 孫過庭丹崖絕壑,筆勢堅勁。16 〈續書評〉整篇文字以比況的方法道出諸家特色,並無優劣之分,孫過庭在草書 十二人名單中,可知唐時孫氏的草書有一定的知名度,所述內容為一挺拔孤峭之 意象。 整體而言,唐人在評價孫過庭的成就時,對孫過庭的出身與性情、功業有相 當的考量,〈書譜〉在唐代時不論是書跡或理論的評價並不是很高:書藝部分僅 10 唐‧張彥遠輯,前揭書,頁309-310。 11 唐‧孫過庭,前揭書,頁6。 12 〈書譜〉的「四賢」指鍾繇、張芝與二王四人(見於唐‧孫過庭,前揭書,頁 2-4。),而張 懷瓘增加杜度一人(詳見唐‧張彥遠輯,前揭書,頁310。),餘四賢與〈書譜〉同。 13 唐‧張彥遠輯,前揭書,頁202。括弧內文字為竇蒙註註語。 14 原文註作「唐四十五人」,范祥雍依竇蒙註文校得五十二人,從之。唐‧張彥遠輯,前揭書, 頁174。 15 啟功指出〈書譜〉在文末有知音難覓之慨,又有「豈可執冰而咎夏蟲」之句,故是針對〈書譜〉 而發,詳見啟功,前揭書,頁63。 16崔爾平編選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 年 11 月),頁 34。
能列入能品,這或許是孫氏「寒微見輕,又以憤激遭忌」17的緣故,並未公正客 觀的對待孫氏之書法藝術成就;理論的部分雖然沒獲得全面性肯定18,但從諸家 引用孫氏之言來看,孫過庭的〈書譜〉理論在唐代已經相當的流行了,而孫過庭 在唐代對學書者有教學活動,是具有影響力的。 附圖1:唐‧孫過庭〈書譜〉局部(取自唐‧孫過庭:《書譜》,頁 11)。孫過庭深諳筆法,〈書 譜〉是其代表作,雖然有「一字萬同」之譏,但是詳察各相同字,其實是有很多變化的, 此頁中九個「之」字,其形各異,可見一斑。 17 啟功,前揭書,頁63。 18 例如唐人張彥遠編輯《法書要錄》、韋續編輯《墨藪》、北宋朱長文編輯《墨池編》都未收錄 〈書譜〉,可為此說之一證,〈書譜〉全文收入叢纂是在宋人陳思的《書苑菁華》卷8。
唐人對孫過庭草書的不滿主要是缺乏變化一端,孫過庭書寫〈書譜〉全文多 達三千七百二十七字19,與小幅寡字的王羲之草書尺牘相較,應有不同的考量, 而且〈書譜〉全文亦並非毫無變化(參附圖1),只是在尚法的唐代社會中,出 現了更多的規律。孫過庭將王書作了相當程度的客觀化與規範化,正可提供後世 取法書聖典型一條道路,這是在以王羲之為典範的唐代初期社會中不易察覺,卻 在有意無意間持續不斷進行的工作,今天透過漫長的歷史跨度卻很清楚可以感 知。
二、宋代─得右軍草,無出其右
北宋朱長文(1039-1098)編纂《墨池編》不收〈書譜〉,又作《續書斷》 繼承張懷瓘《書斷》對孫過庭的評價,將其書跡列於能品,並稱孫過庭云:「書 有能名,或病其體多同而格不高爾。」20對竇臮〈述書賦〉「一字萬同」之意見 亦有所承襲,朱長文還未能賞識孫過庭。 但宋人接於唐代之後,已逐漸能從客觀角度評論〈書譜〉。北宋時,王詵 (1048-1104)曾見過孫過庭的〈千字文〉,云: 右衛胄曹參軍孫過庭字虔禮,唐垂拱時人。草書專學二王,余初得郭 仲微所藏〈千文〉一軸,筆勢遒勁,雖覺不甚飄縱,然比之永師所作, 則過庭已為奔放矣。而竇臮謂過庭之書「千紙一類,一字萬同」,余 固已深疑此語,既而復獲此書,研窮之久,視其興合之作,當不減王 家父子,至其縱任優游之處,仍造於疏,此又非臮所能知也。21 王氏據孫過庭〈千字文〉書跡駁斥竇臮,以為孫氏〈千字文〉比智永所作更加奔 放活潑,而且認為孫過庭在狀況好的時候可以達到二王的水準。王詵也收藏過〈書 譜〉,見載於米芾(1051-1107)的〈書史〉,云: 孫過庭草書〈書譜〉,甚有右軍法,作字落脚,差近前而直,此乃過 庭法。凡世稱右軍書有此等字,皆孫筆也。凡唐草得二王法,無出其 19 西林昭一〈解說〉,據原文統計為3727 字(唐‧孫過庭,前揭書,頁 69。);王仁鈞,《書 譜導讀》(臺北:蕙風堂筆墨有限公司出版部,2007 年 9 月)以為 3728 字(頁 39); 其間 一字之出入據李郁周所述,乃是「第一一四行『元常不草,而使轉從橫』的『而』字脫漏未寫, 應予還原。」(《書譜導讀‧李序》,頁17。)又王著第 68 頁註 8 亦有所說。此中論述以孫 氏書跡為對象,故以西林昭一所說為據。 20 黃簡等編,《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0 年 12 月),頁 340。 21 明‧汪砢玉,《珊瑚網‧法書題跋》,《中國書畫全書》(第5 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 1992 年 10 月),頁 728-729。右。又有〈千文〉一本,是少年書,不逮〈書譜〉,並在王鞏家,今 歸王詵家。22 王詵對〈書譜〉的評論並未見到,但米芾的跋卻很有深意:不但將孫過庭視為二 王的嫡嗣,更以為他是唐人學習二王草書中成就最為傑出的一位,而且指出〈書 附圖2:米芾〈吾友帖〉局部(取自宋‧米芾:《米芾集》(中國法書選 48),頁 34)。米芾欣賞 孫過庭〈書譜〉,此件書跡可見〈書譜〉的影響,如首行「無可道也」四字可見孫過庭 「跳筆」的現象;第四行「勢」字參見附圖1,筆勢與字形均有相近之處。 22宋‧米芾,《米芾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 5 月),頁 128。
譜〉自身的特色,即「作字落脚,差近前而直」的「跳筆」23現象,米芾還肯定 〈書譜〉在孫過庭的書跡中較〈千字文〉更好。米芾應曾有一番研習,過庭草法 在其集古字之列(參附圖2),明人孫鑛(1543-1613)《書畫跋跋》便指出:「虔 禮運筆得輕法,輕故饒態,後半風韻更勝。米南宮草法頗似之。」24米芾為北宋 四大家之一,不但指出孫過庭〈書譜〉墨跡中「跳筆」的特色,還深入研究,可 謂孫過庭的一大知音。 宋人看過〈書譜〉的還有曾肇(1047-1107),《戲鴻堂法帖》中載有曾氏 跋〈唐孫過庭書景福殿賦〉,云: 書家評孫過庭章草用筆雋拔,如丹崖絶壑,筆勢堅勁。予不能無疑。 觀此帖,用筆稽古,有漢魏之風,終卷結字無點畫差謬,〈書賦〉云: 「千紙一類,一字萬同。」蓋知非虚談也。近見王内翰所藏〈書譜〉 真蹟,與此賦極相類,又有墨本〈千文〉差不逮矣。建中靖國元年(1101 年)春三月曽肇題於玉堂之西軒。25 曾肇以為〈景福殿賦〉和〈書譜〉頗為近似,而孫氏的草書下筆有淵源,具有漢 魏的古風,而且點畫沒有誤失。值得注意的是他引用竇臮〈述書賦〉「千紙一類, 一字萬同」的評語,這在〈述書賦〉中乃是用以批評孫過庭的,但在曾肇的心中 卻成了賞譽而非貶抑:本是缺乏變化的譏評卻被詮釋為從頭至尾毫無點畫失誤的 讚美。 北宋後期,徽宗在宣和(1119-1125)年間敕令編撰《宣和書譜》,卷十八 有孫過庭之傳記與評論,云: 孫過庭字虔禮,陳留人,官至率府錄事參軍。好古博雅,工文辭,得 名翰墨間,作草書咄咄逼羲獻,尤妙於用筆,儁拔剛斷,出於天材, 非功用積習所至。善臨模,往往真贗不能辨。文皇嘗謂過庭小字書亂 二王,葢其似真可知也。作〈運筆論〉,字逾數千,妙有作字之旨, 學者宗以為法。然落筆喜急速,議者病之,要是其自得趣也。今御府 所藏草書三:〈書譜序〉上下二、〈千文〉。26 23 「跳筆」或稱「節筆」,此據李郁周所說,見於王仁鈞,前揭書,頁18。 24 明‧孫鑛,《書畫跋跋》,盧輔聖主編,《中國書畫全書》(第3 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 社,1992 年 10 月),頁 959。 25清‧孫岳頒,《御定佩文齋書畫譜》(臺北:新興書局,1982 年 9 月),卷 72,頁 1711。 26桂第子譯註,《宣和書譜》(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2 年 4 月),頁 329-330。
這段文字內容大多取自《書斷》,但稍有增減,卻展現極大的差異,不可等閒視 之。提及孫過庭善於二王書,到了幾可亂真的地步,雖然「妙」(《書斷》原作 「工」)於用筆,但是有過於急速的毛病;又孫氏所作的〈書譜〉對寫字的道理 深得書法三昧,此中以「妙有作字之旨」詮釋〈書譜〉,與《書斷》所言:「嘗 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不論書法或理論都更進一步的肯定了。最值得 附圖3:宋高宗〈洛神賦〉局部(取自《中國書法全集》(第40 卷),頁 79)。其中第二行「古、 人、神」、第四行「事」、第六行「通」等字均與〈書譜〉頗為相近。
注意的是兩次使用了「妙」字,這在《書斷》中沒有的,因此,《宣和書譜》顯 然是抬高了孫過庭的草書與〈書譜〉理論的價值,至於所謂「文皇嘗謂過庭小字 書亂二王」云云則應是附會27。 迨及南宋,首位皇帝宋高宗趙構(1107-1187)對書法十分重視,亦有相當 造詣,明人王鏊(1450-1524)《姑蘇志》載: 過庭書至能品,嘗著書論,妙盡其趣,即〈書譜〉也。宋髙廟垂情藝 文,嘗謂此譜妙備草法,手不少置,石本惟禁中太清樓所刻最為精絶。 28 從這段記載中可知,宋高宗曾經致力於孫過庭〈書譜〉,今可見其書〈洛神賦〉墨 跡(參附圖3),即具有〈書譜〉筆意;又楊萬里(1127-1206)《誠齋詩話》載: 高宗初作黃字,天下翕然學黃字;後作米字,天下翕然學米字;最後 作孫過庭字,故孝宗、太上皆作孫字。29 楊氏卒於寧宗開禧二年(1206),所以「太上」指的是光宗(1190-1194)。乃 知高宗影響所及,孝宗(1163-1189)與光宗都有取於孫過庭書法;尤有甚者, 接下來的寧宗(1195-1224)更曾楷書〈書譜〉釋文(參附圖 4),明人文彭 (1498-1573)有跋云: 南宋自高宗留心書學,故後代皆好之,至於寧宗,尤為專督。此卷乃 孫過庭〈書譜〉釋文,幾五千餘言,雖儒生學士,尚且不能,況人君 乎!30 如文彭所跋,一般士子,要寫上近五千字的楷書並不容易,而寧宗所寫的正是楷 書〈書譜〉釋文,並曾仔細校刊訂正三十五字31,足見對孫過庭〈書譜〉理論的 推崇。因此,南宋從高宗一路傳承至寧宗,是孫過庭〈書譜〉的一段輝煌時期。 27 文皇所指的是唐太宗李世民(599-649),唐太宗逝世時,孫過庭尚在稚齡,不可能「書亂二 王」,許金枝曾有說明,見於氏所著,〈孫過庭《書譜》書學理論研究〉,《中正嶺學術研究 集刊》第15 期(1996 年 6 月),頁 54。本文從之。 28 清‧孫岳頒,前揭書,卷26,頁 531。 29 宋‧楊萬里,《誠齋詩話》,收入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上)(臺北:木鐸出版社, 1983 年 9 月),頁 145-146。 30 清‧陳焯,《湘管齋寓賞編》,楊家駱主編,《藝術叢編第一集》(臺北:世界書局,1962 年11 月),卷 1,頁 33。 31 同前註,頁31。又詳下文。
吳說(?-?)曾跋楷書〈書譜〉,此事載於清人孫承澤《庚子銷夏記》中: 孫虔禮〈書譜〉余所見墨蹟及宋人刻本皆草書也。然又有正書本,字 法勁秀,大有鍾王遺意,前人所絶未語及也。後有嘉定字,豈彼時上 石乎?虔禮書有訛字皆從旁注之。吳説一跋,書亦工,惜不全。吳説 附圖 4:宋寧宗楷書〈書譜〉局部(取自《紅蕉館藏真》,今本下冊,未編頁碼)。身為皇帝能 手寫端楷〈書譜〉,並改正過三十五字(如第四行「亡」改正為「云」),可見對〈書譜〉 的看重,此本雖是清刻本,仍具有吳說所說的鍾王遺意。
字傅朋,南渡後擅書名,跋云:「若評法書,當以鍾王為初祖,欲學 王法當以過庭為指南。」此確論也。32 檢《紅蕉館藏真》寧宗楷書〈書譜〉卷末有「嘉定(1208-1224)戊辰冬改正三 十五字」之字樣33,所以這裡說的〈書譜〉的楷書刻本應是本於寧宗的手跡刻成, 〈書譜〉以為草書和楷書兩者在「點畫」與「使轉」上互為表裡,或因此而刻製 具有鍾王遺意的楷書供人學習,而吳說之說,乃是首次將〈書譜〉視為學習王羲 之書法的階梯。 宋人傾心於〈書譜〉的,還有姜夔(1155-1221),撰寫〈續書譜〉流傳後 世,《欽定四庫全書總目》云: 臣註等謹案:〈續書譜〉,一卷,宋姜夔撰,夔有《絳帖平》,已著 録。是編乃其論書之語,曰〈續書譜〉者,唐孫過庭先有〈書譜〉故 也。前有嘉定戊辰天台謝采伯序,稱略識夔於友人處,不知其能書也, 近閲其手墨數紙,筆力遒勁,波瀾老成,又得其所著〈續書譜〉一卷, 議論精到,三讀三嘆,因為鋟木。蓋夔撰是書,至采伯始刋行也。…… 《書史會要》曰:趙必睪,字伯暐,宗室也,官至奏院中丞,善隸楷, 作〈續書譜辨妄〉以規姜夔之失。案:必睪之書今已佚,不知其所規 者何語,然夔此譜,自來為書家所重,必睪獨持異論,似恐未然,殆 世以其立説乖謬,故棄而不傳歟?34 〈續書譜〉表明追隨孫過庭的寫作意識,是姜夔討論書法的主要書論作品,受到 謝采伯的賞識而加以刊行,在《書史會要》中曾提及趙必睪作〈續書譜辨妄〉加 以非難,但到了編輯《四庫全書》的乾隆四十五年(1780)時已經不見其書35, 推測其因,乃是因為趙氏之說不及姜夔之故,可見姜夔〈續書譜〉的價值不容抹 煞。〈續書譜〉凡二十條36,並有三處引用〈書譜〉,其一在其〈總論〉,云: 32 清‧孫承澤,《庚子銷夏記》,盧輔聖主編,前揭書(第7 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4 年10 月),頁 753。 33 清‧周光緯輯,《紅蕉館藏真》(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2000 年 3 月),卷下,未編頁碼。 34 清‧乾隆敕撰,《四庫全書總目》(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日期不詳),頁604。 35 《續書譜辨妄》雖已不存,但其部分論述在元人劉有定註鄭杓的《衍極》中有些紀錄,將在元 代時期論述,說詳下。 36 此係《歷代書法論文選》介紹文字所列的條數(頁383。),其實內文僅十八條,《四庫全書 總目提要》有所考說,云:「此本為王氏《書苑》補益,所載凡二十則:一曰〈總論〉;二曰 〈真書〉;三曰〈用筆〉;四曰〈草書〉;五曰〈用筆〉;六曰〈用墨〉;七曰〈行書〉;八 曰〈臨摹〉;九曰〈書丹〉;十曰〈情性〉;十一曰〈血脈〉;十二曰〈燥潤〉;十三曰〈勁 媚〉;十四曰〈方圓〉;十五曰〈向背〉;十六曰〈位置〉;十七曰〈疎密〉;十八曰〈風神〉; 十九曰〈遲速〉;二十曰〈筆鋒〉。其〈燥潤〉、〈勁媚〉二則均有録無書。〈燥潤〉下注曰:
所貴熟習精通,心手相應,斯為美矣。白雲先生、歐陽率更書訣亦能 言其梗概,孫過庭論之又詳,可參稽之。37 姜夔主張學書應當到達精熟通達,並且心手相應,將〈書譜〉的「心悟手從」、 「無間心手,忘懷楷則」數語取以為法;其二在〈草書〉後的〈用筆〉條下: 孫過庭有執、使、轉、用之法:執為長短淺深,使為縱橫牽掣,轉為 鉤環盤紆,用為點畫向背。豈苟然哉?38 孫過庭〈書譜〉對用筆有精到解說,姜夔取為草書用筆的南針,將之列在〈用筆〉 條末段作結,顯示其發揮〈書譜〉的本意;其三在〈情性〉條,云: 藝之至,未始不與精神通。其說見於昌黎〈送高閑序〉。孫過庭云: 「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 五:)39神怡務閑,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 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 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 乖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40 韓愈〈送高閑序〉東雅堂刊本《昌黎集》作〈送高閑上人序〉,該文有云:「張 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 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41指張旭將喜怒哀樂等各種情緒在草書中宣洩出 來,亦即寄情於書法創作之中;而孫過庭所論則是指書法創作會因狀態不同而有 「見〈用筆〉條」;〈勁媚〉下注曰:「見〈情性〉條」然〈燥潤〉之説實在〈用墨〉條中, 疑有舛誤;又〈真書〉、〈草書〉之後各有〈用筆〉一則,而〈草書〉後之論用筆乃是八法, 並非論草,疑亦有訛,敬考《欽定佩文齋書畫譜‧第七卷》中全收是編,〈臨摹〉以前八則次 序相同,〈臨摹〉以下則:九曰〈方圓〉;十曰〈向背〉;十一曰〈位置〉;十二曰〈疎密〉; 十三曰〈風神〉;十四曰〈遲速〉;十五曰〈筆勢〉;十六曰〈情性〉;十七曰〈血脈〉;十 八曰〈書丹〉。先後小殊,而〈燥潤〉、〈勁媚〉二則則並無其目,葢所據之本稍有不同而其 文則無所増損也。」據此所錄,比照《歷代書法論文選》之各條目(頁383-395。),所根據 的版本應是《佩文齋書畫譜》本(卷 7,頁 161-165),所缺的條目則是〈燥潤〉、〈勁媚〉 兩條,但這兩條是沒有內容的。 37 黃簡等編,前揭書,頁384。 38 同前註,頁388。 39 與原文對照少此二句(唐‧孫過庭,前揭書,頁23)。 40 黃簡等編,前揭書,頁388。 41 唐‧韓愈,《韓昌黎全集》(東雅堂刊本《昌黎集》)(臺北:新興書局,1970 年 9 月),卷 21,頁 326。
流媚或雕疏的不同風致。此兩人所說並不相同,可惜姜夔並沒有更深入的說明, 筆者以為可以兼取兩義,因此,姜夔已經將〈書譜〉的理論進一步與韓愈的說法 相連結,有新的詮釋。 宋人陳思(?-?)的《書苑菁華》則是首次收錄〈書譜〉全文(卷八)。 另外從唐人開始流行的「永字八法」42,在該書中有進一步的闡釋,名曰:〈永 字八法詳說〉,其「掠勢第六」載: 孫過庭〈書譜〉云「遣不常速」,明矣。43 一般而言,「永字八法」乃是專就楷書而言,在〈書譜〉中的「遣不恆疾」也未 提及是否是楷書的筆法,這裡的援引顯示楷書與草書的用筆有相通之處,而〈書 譜〉的理論也因此入纘於「永字八法」的筆法中。 另外還有〈書譜〉的摹勒上石是在宋朝,前面述及南宋寧宗有楷書本的譯寫 及刊刻刻石,對〈書譜〉的理論傳布有相當的作用;而草書原跡的刻本更早,在 北宋大觀(1107-1110)年間,其事見於元人劉有定(?-?)〈衍極註〉中,云: 大觀中,又奉旨摹搨歷代真跡,刻石於太清樓……又刻孫過庭〈書 譜〉,及貞觀《十七帖》,總為廿二卷,謂之《大觀太清樓帖》。44 宋太宗淳化(990-994)年間刻製了《淳化閣帖》,但其中並未收錄〈書譜〉, 到宋徽宗大觀三年(1103)刻《太清樓帖》才將之刻之於石45。書跡刻本可迅速 大量複製作品,用以傳布供人學習、欣賞,在書法史上是一大躍進,而得以摹勒 上石的書跡,在當時的書法研習上當是具有典範地位的。 孫過庭或〈書譜〉在宋代的地位有顯著的提升,如王詵、米芾等人都對孫過 庭的草書有超過唐人的高度評價,甚至米芾稱〈書譜〉為唐人學右軍草法的第一 42 唐人才廣泛使用「永字八法」之名,詳參中田勇次郎之說,見於氏所著,盧永璘譯,《中國書 法理論史》(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 年 12 月),頁 47。 43 宋‧陳思,《書苑精華》(翠琅玕館叢書本)(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 年 10 月), 頁94。「遣不常速」〈書譜〉原文作「遣不恆疾」(唐‧孫過庭,前揭書,頁 52)。 44 黃簡等編,前揭書,頁471。 45 《大觀太清樓帖》含10 卷《淳化閣帖》、10 卷《續帖》、1 卷〈書譜〉、1 卷《十七帖》,共 22 卷(說詳啟功,前揭書,頁 69-70)。另,朱建新以為北宋元祐 2 年(1087)薛紹彭刻本最 早,以該本末有「元祐二年河東薛氏摹刻」一行為據,並以為此本「純出中鋒,溫柔敦厚,不 減右軍。……風神閒逸,真足觀止。」云云(見氏所著《孫過庭書譜箋證‧孫過庭書譜考》, 香港:中華書局,1985 年 9 月,頁 17-18。)。按:純出中鋒應非孫過庭本色,乃因側筆取妍 為右軍書系嫡嗣,啟功已指出此本為偽作(啟功前揭文,頁70),本文從之。又太清樓本〈書 譜〉今仍可見,但已不全,詳見周鴻圖編著,《宋拓太清樓書譜》(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 2004 年 10 月)。
人,使〈書譜〉的價值倍增;另外,南宋高宗以一國之君手寫楷譯,擴及皇室子 孫,評價極高;而姜夔的〈續書譜〉之作,更是追慕〈書譜〉理論之作。因此, 孫過庭〈書譜〉在宋代取得崇高的地位。而〈書譜〉摹勒上石成為法帖,更擴大 了影響力。
參、元明時期─先貶後褒,漸成經典
一、元代─間有批評,未得真賞
元代國祚不長,對孫過庭的評論亦不多見,主要書家如趙孟頫(1254-1322)、 鮮于樞(1246-1302)等人在書法史上堪稱學習王羲之的高手,但是書論的意見 並不多,筆者並未見到兩人對〈書譜〉的意見。元代對孫過庭〈書譜〉的評論最 重要的應屬鄭杓(?-?)的〈衍極〉,並有劉有定的註,有云: 「孫虔禮、姜堯章之譜誇乎?」(劉註:問孫、姜多誇誕。)曰:「語 其細而遺其大。趙伯暐之〈辨妄〉所以作也。」46 鄭杓以為孫過庭〈書譜〉以及姜夔〈續書譜〉都屬誇誕之作,並說趙伯暐乃因此 而有〈續書譜辨妄〉之作。鄭杓對〈書譜〉和〈續書譜〉都不以為然,而支持趙 氏之〈辨妄〉,趙氏之書今已不傳,無法見到完整的論述,只有劉有定的註中提 及趙氏的生平及〈續書譜辨妄〉之部分意見,內容乃是針對姜夔的〈續書譜〉而 發。47 46 黃簡等編,前揭書,頁440。 47 劉有定云:「伯暐字必曄,號大篷、庸齋,忠清公之孫,官至奏院宗丞。善隸楷題署。作〈續 書譜辨妄〉,以規堯章之失,其略曰:『夫真書者,古名隸書,篆生隸,篆隸生八分與飛白、 行草,載在古法,歷歷可考。今謂真、草出於飛白,其謬尤甚。又謂歐、顏以真為草,夫魯公 草書,親授筆法於張長史,又何嘗以真為草?若為李西台以行為真則是。然自此體漸變,至宋 時,蘇、黃、米諸人皆然。楷法之妙,獨存蔡君謨一人而已。堯章略不舉,是未知楷書者也。 又云白雲先生、歐率更論書法之大概,孫過庭論之又詳,殊不知古人法「書訣」、「筆勢」等 論文字最多,特堯章未見之耳。行書魏晉以來工此者多,惟〈蘭亭〉為最。唐之名家甚眾,豈 特顏、柳而已哉?況至宋朝,書法之備,無如蔡君謨,今乃置而不論,獨取蘇、米二人,何邪? 讀至篇末,又有濃纖間出之言,此正米氏字形也。此體流弊,至張即之之徒,妖異百出,皆米 氏作俑,豈容廁之顏、柳間哉?』」(同前註,頁440-441。)可見趙伯暐所反對的只是〈續 書譜〉而不及〈書譜〉,因一則其名曰〈續書譜辨妄〉,一則其中舉例均屬〈續書譜〉,雖提 及孫過庭,但卻不見貶意。據此故云。另外,以米芾為妖異百出的始作俑者,對米芾存有貶意, 而從前文論述指出米芾推崇孫過庭為唐人學右軍草法第一人,由此約略可見出鄭杓、劉有定、 趙伯暐與孫過庭、米芾有不同的書法取向。但〈書譜〉理論並非寂寥無聞,其筆法理論先前已入纘「永字八法」系統, 元人盛熙明《法書考》屬叢輯書論之作,在〈偏旁〉、〈情性〉、〈遲速〉、〈宗 學〉等篇章多次引用〈書譜〉的內容,48可見〈書譜〉理論在元代不被冷落,然 則和宋人動輒全篇刊行相較,看待方式已然不同。 趙孟頫引領元代書壇,先學宋高宗,後取法二王,間及李北海,有「無所不 學」的讚譽,並非不曾目睹〈書譜〉,但似乎沒有在〈書譜〉中下過太多功夫。 49而〈衍極〉及其註中批判的意見,可見〈書譜〉的評價在元代略見中衰。
二、明代─重獲真賞,漸成經典
有關於〈書譜〉的記載,在明代開始劇增,明代有許多大部的書法類書纂集, 更全面的保存書法的資料,在書法史上保留較多文獻。又前舉〈書譜〉摹勒上石 後製出刻本,其大量的傳播也促使明人有更多機會對〈書譜〉發表意見。 朝代的更替並不等同於書法風格的更替,除非像唐太宗般在初唐時便銳意收 集王書,奉為天下之準,方可在短期中收效,否則書風的漸變過程更長,因為審 美意趣的改變需要時間。元明間對孫過庭評價的轉折正是如此。明初給孫過庭的 評價接續元代,如倪瓚(1301-1374)跋蘇東坡草書〈與頓起孫勉云泛舟探韻得 來字〉中云: 若陸柬之(585-638)、孫虔禮、周越、王著非不善書,寘之顔魯公、 楊少師、蘇文忠公之列,則如神巫之見壺丘子矣。50 將孫過庭與陸柬之、周越甚至王著同列,表明和顏真卿、楊凝式、蘇軾等人相較, 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對孫過庭書的評價不高。 陶宗儀(1329- 1410)《書史會要》卷五有孫過庭傳記,是在《宣和書譜》 的基礎上加入前人評論: 孫過庭字虔禮,陳留人(一云富陽),官至率府録事參軍,好古博雅, 工文詞,得名翰墨間,作草字咄咄逼羲獻,尤妙於用筆,儁拔剛斷。 出於天才,非功用積習所至。評者以謂丹崖絶壑,筆勢堅勁;又謂, 48 分見元‧盛熙明,《法書考》(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上海涵芬樓影印鈔本,出版日期不詳), 卷4、卷 6、卷 6、卷 7。 49 趙孟頫〈閣帖跋〉一文中提及曾看過《大觀太清樓帖》之卷帙(元‧趙孟頫,《松雪齋文集》, 臺北:學生書局,1985 年 2 月影印元至元沈氏刊本,卷 10,頁 424-427。);又曾經為南宋寧 宗楷書〈書譜〉寫過六行跋文(見於清‧周光緯輯,前揭書,卷下,未編頁碼),內文讚頌高 宗書法,並未提及〈書譜〉,據此故云。 50 明‧朱存理集,《鐵珊瑚網》,盧輔聖主編,前揭書(第3 冊),頁 526。體度弘緩,真不如草。善臨橅,往往真贋不能辨,作〈運筆論〉,字 逾數千,妙有作字之旨,學者宗以為法。然落筆喜急速,議者病之。 51 和《宣和書譜》相較,增加「一云富陽」,此說見於竇蒙〈述書賦註〉;又中間 加入兩段前人評論:「丹崖絶壑,筆勢堅勁」出自呂總〈續書評〉;「體度弘緩, 真不如草」後句在張懷瓘《書斷》中已有「真行之書亞於草矣」的意見,唯「體 度弘緩」的評論表明是前人的評論,筆者未見;而刪去《宣和書譜》中「文皇嘗 謂過庭小字書亂二王,蓋其似真可知也」一段,應該是發現時代不合而刪去;又 刪去末尾「要是其自得趣也。今御府所藏草書三:〈書譜序〉上下二、〈千文〉」 一段,因《宣和書譜》是朝廷秘書監所修,而《書史會要》則否。這段文字較之 《宣和書譜》可謂後出轉精,但主觀的意見較少。 事實上,明人對〈書譜〉理論很熟悉,楊慎(1488-1559)在《墨池瑣錄》 載: 孫虔禮云:「書字有五乖五合:神怡務閒,一合也……情怠手闌,五 乖也。合乖之際,優劣互差。」予常以其言舉似文徵仲曰:「古人多 以酒生思,而此乃遺之。」徵仲笑曰:「予不能飲,此言似為予設。」 52 這則的記載可見〈書譜〉理論之廣為流傳,楊慎曾和文徵明討論〈書譜〉中「五 乖五和」的書寫情境,其中未談及酒的作用,而文徵明不善飲酒,便戲稱孫氏的 言論是為他而作,這樣的討論中,勢必二人對〈書譜〉都相當的熟悉。文徵明還 將〈書譜〉刻入其《停雲館帖》中,對〈書譜〉傳布有功。除此之外,董其昌 (1555-1636)也是熟稔〈書譜〉理論的書法兼書論家,曾不止一次引用〈書譜〉 的言論,如: 呂純陽書,為神仙中表表者,今所見若〈東老詩〉,乃類張長史,又 云〈題黄鶴樓〉似李北海,仙書尚以名家為師如此,孫虔禮曰:「妙 擬神仙。」余謂實過之,無不及也。53 51明‧陶宗儀,《書史會要》,盧輔聖主編,前揭書(第3 冊),頁 32。 52明‧楊慎,《墨池瑣錄》,同前註,頁806。 53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臺北:廣文書局,1994 年 4 月),頁 7。
此中以為仙家之書未免取法於書法大家,較之孫過庭的「妙擬神仙」之說,實已 更進一步,因為兩者之論述焦點並不同,與其說董其昌修正孫氏之說,無寧說〈書 譜〉已經成為書論的經典,後人每援引為詮釋之資。 書史傳統在實際的書法史中有相當的作用,但並非絕對,因為書法具有抒情 的本能、藝術的特質,從實際書法的作品中領略更能體現書法史演變的情況,孫 過庭的書法漸漸受到真賞,豐坊(1492-1563?)在〈書訣〉中將孫過庭列名於 知書訣之秘者54,顯然已經不以張懷瓘、竇臮等說為憑;王世貞(1526-1590)更 進一步推崇孫過庭書法,其〈藝苑評〉載: 孫虔禮書,〈書述〉謂其萬字一類,風行草偃,輕之也至矣。今所書 〈書譜〉,令後人極力摹倣,尚自隔塵,以此知古人不可及也。55 〈書述〉所指稱的就是唐人竇臮的〈述書賦〉,這裡指出因為時代相隔的緣故, 孫過庭書法已經遙不可及,不可等閒視之;又云: 孫過庭云:「〈樂毅論〉則情多拂欝;〈東方贊〉則意涉瑰奇;〈黄 庭經〉則怡懌虚無;〈太師箴〉又縱横爭折;蘭亭之興集,思逸神超, 私門告誓,情拘志慘。」愚謂此在覽者以意逆之耳,未必右軍作書時 預有此狡獪也。又一云〈黄庭〉如飛天仙人;〈洛神〉如凌波神女; 〈曹娥碑〉如幼女漂流于風浪間。56 對孫氏之言作明確的詮釋,可說是孫氏的知音之一。因為孫過庭距王羲之數百 年,不可能訪問到本人,孫氏的意見只是透過書跡,對王羲之的創作作後設的議 論,而此段文字中又取〈書譜〉文字對照後人的相關議論,亦可見〈書譜〉的經 典性質。另,湯臨初(?-?)〈書指‧卷上〉云: 古人論書,專言用筆,既知執筆,而又能用之,功過半矣。孫虔禮云: 「真書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草書以使轉為形質,點畫為情性。」 點畫、使轉皆筆也,成此,點畫、使轉皆用筆也。57 54 詳見黃簡等編,前揭書,頁504。 55 明‧汪砢玉,《珊瑚網》,盧輔聖主編,前揭書(第5 冊)(1992 年 10 月),頁 984。 56 同前註,頁986。 57 清‧倪濤,《六藝之一録》(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 8 月), 頁358。
〈書譜〉一名〈運筆論〉已見於前述,所討論的內容中,「用筆」為一大重點, 如〈書譜〉有云: 今撰執、使、轉、用之由,以袪未悟:執,謂深淺長短之類是也;使, 謂縱橫牽掣之類是也;轉,謂鉤環盤紆之類是也;用,謂點畫向背之 類是也。58 至若數畫並施,其形各異;眾點齊列,為體互乖。59 仔細觀察第1 段引文,分作「執、使、轉、用」四者,即討論執筆、運筆使轉、 「用」,「用」所指的是點畫的情態,所以這個「用」是用筆體用(執筆、運筆 使轉為體,點畫是用)的用,回視湯臨初的說法,將點畫與使轉皆視為「用筆」, 乃是即體即用,與孫過庭的意思不相同,是新的詮釋。 王世貞又在《弇州山人四部稿》中跋〈孫過庭書譜〉時指出: 虔禮書名,烺烺一時,獨竇臮貶曰凡草、閭閻之類。此帖濃潤圓熟, 幾在山陰堂室,後復縱放,有渴猊遊龍之勢,細翫之,則所謂一字萬 同者,美璧之微瑕,故不能揜也。60 王世貞在此肯定〈書譜〉濃潤圓熟的風格,以為可入王羲之的法統中,對〈書譜〉 後半段較多渴筆的表現更深為激賞,但若真和王羲之相較,〈書譜〉過於規律的 書寫,似乎不能說不是個缺點,這是將孫過庭與王羲之相較的結果,可惜並未考 慮到書寫篇幅長短的問題。 復次,焦竑(1540-1620)《澹園集》也曾對孫過庭草書有所評論,云: 昔人評孫書謂千字一律,如風偃草,意輕之也。余謂〈書譜〉雖運筆 爛熟而中藏軌法,故自森然。61 指出〈書譜〉實是法度森然的作品,對昔人千字一律的批評頗不以為然。李君實 (1565-1635)〈評帖〉云: 孫過庭書可謂變動之極矣,昔人猶以千字一律,如風偃草短之何也? 62 58 唐‧孫過庭,前揭書,頁63-64。 59同前註,頁51。 60明‧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臺北:偉文圖書出版社有限公司,1976 年 6 月),頁 6240。 61 清‧孫岳頒,前揭書,頁1711。。
對孫過庭書一反昔人「千字一律」的譏評,而讚之以「變動之極」,對孫過庭書 極為激賞。王世貞「美璧微瑕」的評論乃是緣於孫過庭運筆的熟練,但是若將其 相同字提出來比對,則可見其中細膩的變化,並非完全相同(參見附圖1),李 君實很獨到的見到這點。 明人已漸將孫過庭〈書譜〉視為經典,理論上有多方面的新詮釋,孫過庭在 宋代時的崇高的地位,在經過元代的曲折後又重獲重視。對〈書譜〉理論頗能真 賞的,還有項穆(?-1600?),他在《書法雅言》中將王羲之比作聖人孔子63,〈取 舍〉有云: 逸少一出,會通古今,書法集成,楷模大定,自是而下,優劣互差, 試舉顯名今世,遺蹟僅存者,拔其美善,指其瑕疵,庶取舍既明,則 趨向可定矣……過庭得其逍遙之趣,而失其險散。64 既然將王羲之比作孔子,則王羲之書法是盡善盡美的,後世名家,僅能得王羲之 的一部份,相對的有其瑕疵,項穆用「逍遙」二字來詮釋孫過庭書,意味著不止 法度森嚴,更可優游於其中;相對的,王羲之多變的奇趣已然喪失。〈古今〉云: 宣聖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孫過庭云:「古不乖時,今不同 弊。」審斯二語,與世推移,規矩從心,中和為的。65 項穆在《書法雅言》中最推崇王羲之書法,將之與孔子並論,但是王羲之並沒有 相當的書法論述流傳,此時,孫過庭儼然成為王羲之的代言人,君不見,這裡和 孫過庭〈書譜〉並論的正是孔子之言。既將〈書譜〉視為經典,也將孫氏理論繩 之以儒家中和之美,〈辨體〉云: 孫過庭曰:「矜斂者弊于拘束;脫易者失于規矩;躁勇者過于剽迫; 狐疑者溺于滯澀。」此乃舍其所長,指其所短也。夫悟其所短,恆止 於苦難;恃其所長,多畫於自滿。66 62 明‧汪砢玉,前揭書,頁988。 63 明‧項穆曾云:「是以堯、舜、禹、周,皆聖人也,獨孔子為聖之大成;史、李、蔡、杜,皆 書祖也,惟右軍為書之正鵠。」(明,項穆,《書法雅言》,徐娟主編,《中國歷代書畫藝術 論著》(第4 冊)(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1997 年 5 月), 頁 41。)又云:「宣尼稱聖時中,逸少永保為訓,蓋謂通今會古,集彼大成,萬億斯年,不 可改易者也。」(前揭書,頁44。)將王羲之比作孔子之意甚明,據此故云。 64同前註,頁53。 65 同前註,頁41。
孫氏此段文字是接在「是知偏工易就,盡善難求。雖學宗一家,而變成多體,莫 不隨其性欲,便以為姿」67之後,闡述書跡與人的性欲之間關係,而非如項穆從 人的長處或短處立言,項穆重新詮釋了〈書譜〉內涵。 《佩文齋書畫譜》所記載的明代書家中,出現一位以〈書譜〉為取法對象的 書家,云: 朱多 字宗良,號貞湖,一號密菴,拱枘從子,封鎭尉。博雅好修, 以辭賦名,草書宗孫虔禮,筆法茂美。68 所學草書,獨標孫過庭,成就茂美的風格,筆者就有限的資料來看,朱氏是前舉 盧藏用外,難得一見以孫過庭草書為主要取法對象而有所成就的書家。唐代以 來,書法史上學孫的書家以米芾和宋高宗最為傑出,但因為〈書譜〉與王羲之書 風格、筆勢太過接近,以致於後之學孫者,不易為論書者標舉。69 明人論及孫過庭〈書譜〉的還有張丑(1577-1643),其《清河書畫舫》云: 無論言辭精妙,尤是筆勢縱横,墨法清潤,極得右軍遺法,今世所傳 二王帖皆過庭為之者。70 指出〈書譜〉理論之價值已經無庸置疑,特別指出筆勢縱橫與墨法清潤的特質, 在右軍真跡難得一見的時代,已經完全達到右軍的高度。另明末的書論家宋嗇在 《書法綸貫‧方圓》中對孫過庭書法也有個異於前賢的詮釋,云: 孫虔禮一生妙在疎曠而晉人實無此疎曠。71 項穆用「逍遙」與「險散」來形容孫過庭草書,宋嗇則用「疎曠」形容孫過庭, 列於「方圓」一節中,顯然是對其書法而非書論而言,加上張丑的意見,可見明 人對於〈書譜〉的書法風格有更豐富的關注與詮釋。 66明‧項穆,前揭書。 67 唐‧孫過庭,前揭書,頁48-49。 68 清‧孫岳頒,前揭書,卷43,頁 918。 69 前述高宗與米芾之取法已從書跡上論述得證,但二人師法孫過庭,在馬宗霍輯,《書林藻鑑》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 年 5 月,頁 190-191 與頁 227-233)書中對二人的評論中都沒 有取法孫氏的記載,據此故云。 70 明‧張丑,《清和書畫舫》(外四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四庫藝術叢書本,1991 年 8 月)卷3 上,頁 89。 71 清‧倪濤,前揭書,頁466。
檢視孫過庭〈書譜〉在明代的評價:書法方面:雖有如倪瓉的貶抑,但或說 其爛熟中有法度,或說其得「逍遙之趣」,或說其「疎曠」,常立足於書聖王羲 之盡善盡美的角度求全責備而有更高的要求,但是明代距唐代已經超過五百年, 如王世貞所說,孫過庭已經遙不可及,何況是王羲之?項穆則以為能達到歐陽 詢、孫過庭的水準已經是高度的期許了72,有如朱建新所云: 明清諸家,於過庭頗有真賞。豈所謂時代愈降,晉唐之真跡愈不得見, 因而品評之標準愈低乎?則吾不復能為過庭解矣。73 明人認清事實,以真跡為尚,標準難免有降低的趨勢,但所謂的標準與其說在品 評方面,則無寧說是書法之取法方面,乃因由前述的引論中,明人對孫過庭的書 法仍有微詞,但已經更多元的欣賞孫過庭書法的價值;書論方面,〈書譜〉為經 典已經無庸置疑,廣泛被許多書論所援引,並有不少新的詮釋。
肆、清朝時期─跡同右軍,論多釋廣
清代距離孫過庭的年代又晚了明代兩百多年,對孫過庭〈書譜〉不但在書跡 上有所賞識(如前引朱建新之說),在理論部分也有更全面的理解與詮釋,本節 因資料豐富,故先將個別重要論著分目敘述,再將零星評論別述一段。一、孫承澤(1592-1676)─心折〈書譜〉,以為妙腕
清初,孫承澤很欣賞〈書譜〉,曾在跋陸柬之所書〈文賦〉時說道: 唐蹟最心折者惟〈書譜〉及此。74 又跋〈書譜〉云: 唐初諸人無一不摹右軍,然皆有蹊徑可尋,獨孫虔禮之〈書譜〉天真 瀟洒,掉臂獨行,無意求合而無不宛合,此有唐第一妙腕。75 72 清‧項穆,《書法雅言‧附評》:「若能以豐、祝之資,兼徵仲之學,壽承之風逸,休承之峭 健,不幾乎歐、孫之再見耶?」(清‧項穆,前揭書,頁45。) 73朱建新,前揭書,頁10。 74清‧孫承澤,前揭書,頁752-753。 75 清‧孫承澤,前揭書,頁753。將〈書譜〉視為「有唐第一妙腕」,這是在初唐諸人學習右軍的前提下說,和米 芾的意見相近,而說「無意求合而無不宛合」則屬新詮,孫過庭本是全力追隨右 軍,為歷代論書者共許,而「無意求合」將孫過庭之著意解脫開來,蓋孫氏用筆 高度熟練,不侷限於點畫的規規焉模擬,下筆婉轉,深得右軍筆法三昧,因此達 至天真瀟灑的境界。孫承澤又同意吳說:「欲學王法當以過庭為指南。」(原引 文見於前述宋代節目下)之說;又跋〈王右軍筆陣圖〉云: 相傳衛夫人有〈筆陣圖〉,右軍題其後,累代皆以為右軍書,予觀其 論書語殊淺薄,尚不及孫虔禮。76 將〈書譜〉理論的評價置於〈筆陣圖〉之上,並斷定〈筆陣圖〉為後人所偽造。 因此,孫承澤不但心折於〈書譜〉,對其理論更加重視,在清人逐漸講究筆法與 考證的風氣之下,孫過庭的豐富理論顯然更高於衛夫人的〈筆陣圖〉,即便〈筆 陣圖〉還有王羲之的題跋加持,在清人看來價值已經式微。
二、王澍(1668-1743)─〈書譜〉草正,格律謹嚴
清人評論〈書譜〉之篇幅也較昔人更長,王澍的評論主要集中在〈書譜〉書 藝的部分,《竹雲題跋‧孫過庭書譜》云: 右軍以後無草書,雖大令親炙趨庭之訓,亦已非復乃翁門仞,顛素以 降則奔逸太過,所謂「驚蛇走虺勢入户,驟雨旋風聲滿堂」者,不免 永墮異趣矣。孫虔禮謂「子敬已下,莫不鼓努為力,標置成體。」内 不足者勢外張,匪直世降,風移之故也。余論草書須心氣和平,斂入 規矩,使一波一磔,無不堅正,乃為不失。右軍尺度少一縱逸即偭規 改錯,惡道坌出。米老譏顛、素謂「但可懸之酒肆」,非過論也。隋 唐以降,惟永師〈千文〉、孫虔禮〈書譜〉為得草書之正,雖變化不 及右軍,而格律嚴謹,無鼓努驚奔之態,猶見中郎虎賁。虔禮云沒, 草書種子絶矣。77 在斂規入矩的標準下,王羲之以後便沒有草書,王獻之已在右軍門外,懷素之類 的狂草更屬奔放過度,走入異端,合於規矩的只有智永、孫過庭,孫過庭成了草 書正格的絕響;又云: 76同前註,頁781。 77 崔爾平編選點校,前揭書,頁616。然書法微妙亦已宣洩殆盡,學者但於此遜心求之,即不得其門者或寡 矣。78 把〈書譜〉當作打開右軍之法書殿堂的門戶,因為〈書譜〉是草書之正格,又云: 歐、虞、禇、薛各得右軍之一體,惟孫虔禮步趨不失尺寸,所謂具體 而微,未達一間者也。然歐、虞諸公當文皇全盛時,君臣賡和,聲聞 休暢,虔禮少出虞禇之後,及其學既成而文皇晏駕矣。以此,名出歐、 虞下,豈其學遽弗及?遇之幸不幸有數存焉耳。然隋珠、和璧光價豈 與時増減,〈書譜〉一卷至今與〈廟堂〉、〈醴泉〉等碑並駕争先, 到此覺時數失權,物故自有真。79 以為孫過庭〈書譜〉不失右軍法度,甚至與右軍沒有差別。並為孫過庭的書名遜 於歐陽詢、虞世南解說,以為其價值並不在兩位之下,只是如隋珠、和璧般尚未 獲得青睞而已;又云: 「勁如鐵,軟如綿」,須知不是兩語;「圓中規,方中矩」,須知不 是兩筆,吾於〈書譜〉得之。80 意謂〈書譜〉兼具堅勁與柔潤之美,於方圓之運用得心應手,又云: 歐、禇離紙一寸,顔、栁透過紙背,惟右軍恰好到紙,虔禮〈書譜〉 其庶乎,然不免著紙矣。只緣少變化故。81 在王羲之的標準下,以為歐陽詢、褚遂良用筆太輕,顏真卿、柳公權用筆太重, 孫過庭則是恰到好處,是很新穎忠實的評論;又云: 竇臮〈述書賦〉譏虔禮書「千體一類,一字萬同。」余按〈書譜〉之 不及右軍,不過少其變化耳,若其步趨山陰,則儼然登堂矣。觀其前 78 崔爾平編選點校,前揭書,頁616-617。 79同前註,頁617。 80同前註,頁617。 81 同前註,頁617。
半,筆力專謹,直亦自擬右軍嫡嗣;後勢益縱逸,韻益古雅,豈惟渇 驥游龍,直亦商彛周鼎矣。82 再次指出〈書譜〉唯一的缺點在變化太少,王澍既然想為孫過庭辯護,但是總是 以王右軍的階梯為其根本意識,在此意識下,永遠不及書聖乃是必然。此處提及 〈書譜〉筆調有前段與後段的不同特具慧眼,而古雅之質能媲美牽合商彝周鼎則 是自身美感的興會。另,王澍在《竹雲題跋‧草書第九》中還說道: 余為草書,一以《十七帖》為宗,兼取〈絶交〉、〈書譜〉、《淳化》 諸帖,毋令偭規改錯,不墨守規矩,無以致神明,臨古者知之。83 王澍的理論乃是自己書法學習實踐的心得,以規矩為尚,宗王羲之《十七帖》, 兼取李懷琳〈絕交書〉、孫過庭〈書譜〉與《淳化閣帖》,於此可見後人師法右 軍取徑之一端。
三、戈守智(1720-1786)─註釋全篇,首開先例
對〈書譜〉全篇註釋的第一人要屬戈守智,收錄在其《漢谿書法通解‧譜序 卷第八》中,〈譜序卷第七〉有小序,云: 自魏、晉以來,諸家譜序不下數十種,……求其切當,不過數家…… 其有意味深長者,詮釋以明之;義理博該者,旁引以通之,庶於斯藝 有小補云。84 戈守智所選取的譜序類文章中有王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二章〉、虞世南〈筆髓 論〉以及〈書譜〉、〈續書譜〉四種,其中以〈書譜〉的篇幅最大,是此類文章 的重心所在。 戈守智註釋的方法主要有如其小序中所謂的「詮釋以明之」及「旁通以引之」 兩種,有時則兩種並用,亦即在徵引文獻後有所詮釋,註釋〈書譜〉總計七十九 82崔爾平編選點校,前揭書,頁618。 83同前註,頁636。 84清‧戈守智撰、沈培方校證,《漢谿書法通解》(臺北:木鐸出版社,1987 年 4 月),頁 147。條85,以下援引數例以窺一斑:「詮釋以明之」者有如「轉,謂鉤環盤紆之類是 也」下云: 屈為鉤,努為環,抽筆為盤紆。86 將〈書譜〉中的「鉤環盤紆」以具體的點畫詮釋出來;又如「真以點畫為形質, 使轉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 猶可記文。回互雖殊,大體相涉」下云: 性情者抑揚頓挫,因以取態是也。形質者謂長短、大小、高下、出入、 多寡之間。87 將〈書譜〉中的「情性」改成「性情」,並與「形質」二者在書跡中明確界定出 來,頗能提供讀者思考;又如「一畫之間,變起伏於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於 毫芒」下云: 字形之妙,全在用筆。88 又於「任筆為體,聚墨成形;心昏擬效之方,手迷揮運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謬 哉」下云: 用筆之妙,全在心慕手追。揚子曰:斷木為鞠,亦有法焉,而況書乎。 89 將字形、用筆、心慕手追作一連結。而揚子指的是揚雄,其《法言‧吾子卷第二》 有云:「斷木為棋,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90戈守智之引文略有誤差,不能 說是一點遺憾,91然不失其重視法度之觀點。 85 此數係依沈培方校證本計算得之,裴芹稱有81 條(見於其〈孫過庭〈書譜〉研究文獻略述〉, 《內蒙古民族師院學報(哲社版)》,1972 年第 2 期,總 70 期,頁 81。)恐是所據之版本不 同,裴芹所據版本不詳,故從沈本。 86 清‧戈守智撰,前揭書,頁171-172。 87 同前註,頁168。 88 同前註,頁167。 89 同前註,頁167。標點一依原書,實則揚雄這段話中並無「而況書乎」四字,所以「亦有法焉」 後宜用「。」,「而況書乎」則屬戈守智的掛搭牽連。 90東漢‧揚雄,《揚子法言》,《諸子集成》(七)(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10 月),頁 5。
其次,「旁通以引之」者如「夫潛神對奕,猶標坐隱之名;樂志垂綸,尚體 行藏之趣」下云: 《世說》:王中郎以圍棋為「坐隱」。92 解釋「坐隱」二字的典故乃是見諸《世說新語》中,此係引用古籍者;還有引用 古帖的,「孰愈面牆」下云: 〈飛鳥帖〉:臣獻之頓首,今月十二日辰時,中使宣陛下睿旨,俯詢 字學之由。(仍賜臣玉璽箋,令臣小楷親疏以入。)臣仰承帝命,密 露天機,昧死有言,狂率待罪!臣年二十四,隱林下,有飛鳥左手持 紙,右手持筆,惠臣五百七十九字。臣未經一周,形勢髣髴。其書文 章不續,難以究識。後載周以兵寇充斥,道路修阻,乞食揚(楊)州 市上。一老母姓沈,字光姜,惠臣一餐,無以答其意,臣於匙面上作 一「夜(報)」字,令便市(賃)。債(近)觀者三,遠觀者二,未 經數日,遂獲千金。93 引王獻之〈飛鳥帖〉說明〈書譜〉中王獻之「假託神仙」的故事,使學者有所瞭 解,雖然此事荒誕,但卻是王獻之假託神仙的重要依據;也有引用孫過庭以後賢 者的說法,以印證〈書譜〉的,如在「偶然欲書,五合也」下云: 山谷云:子瞻一日在學士院閑坐,呼命左右取紙筆,寫「平疇交遠風, 良苗亦懷新」兩句,大書、小楷、行草書凡八紙,擲筆太息曰:「好! 好!」散其紙於左右給事。94 以蘇東坡在學士院閒坐而取紙揮毫的故事詮釋「偶然欲書」,故事的取證大大的 發揮〈書譜〉的價值。由以上三例可見戈守智廣博的學問,他的註釋提供後人閱 讀駢麗難解的〈書譜〉文句時不少線索。 91 此種例子在《漢谿書法通解》中不少,沈培方指出:「(《漢谿書法通解》)在史料引證方面, 由於古人作書每有以記憶為之的習慣,故資料核對不嚴,舛誤時出,甚至有與史書完全不符的 嚴重錯誤。」說詳沈培方,〈戈守智和他的《漢谿書法通解》〉(清‧戈守智撰,前揭書), 頁5。 92 清‧戈守智撰,前揭書,頁167。 93同前註,頁166。按:此帖今存褚遂良臨本,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原文據原帖影本(朱仲岳 編,《唐名家墨迹大觀》,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96 年 1 月,頁 71-72。)校正於() 中。 94 清‧戈守智撰,前揭書,頁170。
戈守智雖對〈書譜〉作了第一部註釋,然則對於〈書譜〉書跡並未十分稱許, 先是在其《漢谿書法通解‧序》中云: 過庭字劣,況彼閭閻。95 用「劣」字評價孫過庭的書法,恐怕是〈書譜〉評論史上最嚴苛的了;又在其註 釋〈書譜〉中多次以孫過庭的〈書譜〉理論批評〈書譜〉的書法表現,如「同自 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下注云: 蔡邕曰:為書之體,須入其形。鍾繇曰:每見眾類,皆書象之。王羲 之曰:每作一字,必用數種意。由來書法固如此也。然虔禮之書,或 者不揜其言乎?王弇州曰:細玩〈書譜〉,一字萬同,美璧之微瑕也。 96 列舉蔡邕、鍾繇、王羲之的言論以質疑〈書譜〉,以為〈書譜〉書法的水準並不 能到達自己所稱的「同自然之妙有」的高境界,因為一如王世貞所說的規律性太 強而欠缺變化;又如「將反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于遲,終爽絕倫之妙」下 云: 過庭此數語,亦行不掩言者也。97 引文下接續引《書斷》中與王秘監(紹宗)二人一個過於急速、一個過於遲緩的 說法,意謂孫過庭並未達到〈書譜〉中遲速相濟的境界。 整體而言,戈守智對〈書譜〉理論的詮釋首開先例,其功不可沒,但對〈書 譜〉的書法表現則未能真賞,須知「同自然之妙有」或遲速相濟等說法乃是孫過 庭自得之言,若不能考慮晉唐時代書風的變異,而一味以王羲之再現為唯一價 值,則於書道三昧不免有隔。
四、朱履貞─辨析微茫,逐字訂正
朱履貞活動於清代嘉慶年間,有朱履貞《書學捷要》(1800 書成)傳世, 該書分為上、下二卷,上卷分作「用筆」、「執筆」、「學書攻苦」、「學書感 95清‧戈守智撰,前揭書,頁12。 96同前註,頁166-167。 97 同前註,頁174。會」四部分,都是引用前人論書語而加以詮釋,卷下為朱氏自撰,〈書譜〉之釋 證在卷上的「執筆」部分,趙魏(1746-1825)曾跋云: 秀水朱閑雲,以布衣而工書法,嘗纂《書學捷要》一編,出以示余, 余惟古今論書者多矣。……細研是編,刪繁就簡,殫思古法,發揮意 指,釐正譌誤,而於孫過庭〈書譜〉,尤精研確核,辨析微茫,發前 賢秘奧,其有裨書學,豈淺顯哉!吾友淥飲刊入叢書,用為後學津梁。 98 以為朱履貞從浩瀚的書學論著中刪繁節要,尤其提及對〈書譜〉有深入的研究, 〈書譜〉的地位在朱書中可說是中國書學論著中的論著,《書學捷要》云: 草書必宗右軍,然古搨難得,今之傳世者,輾轉摹刻,僅存形體,筆 畫已失。惟孫虔禮草書〈書譜〉,全法右軍,而三千七百餘言,一氣 貫注,筆致具存,實為草書至寶。99 推崇孫過庭〈書譜〉的書法,以為全法右軍,而且一氣貫注,在王羲之法書片字 不存的前提下,視為草書至寶,已經幾乎將〈書譜〉和王羲之劃上等號,值得注 意的是他注意到了〈書譜〉的長度,從這個角度看,評以「一氣貫注」則前人「一 字萬同」的批評便可得消解。 《書學捷要》一書將〈書譜〉作全文的註解,雖然只是隨文略說,並不十分 詳盡,但是頗為客觀且有訂正文字之功,其自跋〈書譜〉曰: 讀孫虔禮〈書譜〉,委曲詳盡,切實痛快,為古今論書第一要義。惜 其所撰執使用轉之法,泯滅無傳,即此二篇,亦以草書之刻石而幸存。 然諸家釋文,以及編輯各鏤本,每多謬誤。按:〈書譜〉始刻於宋之 《秘閣續帖》,明之文氏停雲館尚由續帖翻出,筆法具存,字形未失, 猶足釐而覈之也,今由石刻詳參草體,逐一訂正,俾無一字之或誤, 釋之如右。100 朱履貞所使用的版本應是文徵明刻的《停雲館法帖》本而非原跡,可見刻本之傳 世使書作傳得更廣、更遠;至於他說的《秘閣續帖》即是《太清樓帖》,而今傳 98 清‧朱履貞,《書學捷要》,收入楊家駱主編:《清人書學論著》(臺北:世界書局,1962 年11 月),頁 39。 99同前註,頁33。 100 同前註,頁19。
〈書譜〉即是全文,別無他卷,上下二編乃因舊時裝裱析而為二。101朱履貞以為 〈書譜〉為「古今論書第一要義」,遂詳細校定並作註釋,希望能使〈書譜〉更 完整無誤的傳世。檢《書學捷要》中之註釋可得三十五條,如「一畫之間,變起 伏於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於毫芒」下云: 此四句槩括無限書學,雖讚頌前賢,實一篇論書關鍵處,猶禪句中之 有眼也。102 特於〈書譜〉中此數句有得,以為是全文的關鍵句,如禪家之眼目;又如在「詎 知心手會歸,若同源而異派;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下註云: 此四句乃探本窮源之論,蓋書法在心,運筆在手,雖摹倣古人,而自 出性靈,闢猶人具五官,而音容笑貌,無一同者。所謂同源異派,共 樹分條是也。103 雖然〈書譜〉沒有五官的譬喻,但這裡的說法卻仍能盡量與〈書譜〉相合。朱氏 又為〈書譜〉作分節與解說,104並有數處各別文字的註解,如解釋「挻埴」音為 「羶食」,為「陶鈞」之意、「草書『染』、『萃』無別」105等等。 朱履貞對〈書譜〉十分傾心,不但欣賞孫氏的書跡,更欣賞書論,並為〈書 譜〉的校注做出重要貢獻,因為〈書譜〉以駢文書寫,時空漸隔,其中的文義後 人漸感困難乃勢不可免,校注的工作實屬必要。
五、包世臣(1775-1855)─刪定〈譜敘〉,進一新解
包世臣曾反覆臨寫〈書譜〉,也對〈書譜〉理論有所發揮,今傳其所書〈刪 定孫吳郡書譜敘〉有原跡影本可供考略,其《藝舟雙楫》中亦有多處引用〈書譜〉 之言,茲略考如下。 包世臣〈刪定孫吳郡書譜敘‧跋〉云: 101 說詳啟功,前揭書,版本問題在頁69-70;卷數問題在頁 81-82。 102 清‧朱履貞,前揭書,頁13。 103 同前註,頁14。 104 王仁鈞指出:「《書學捷要》曾經把〈書譜〉的文字,解析為十五段,共得十四項要旨。」 (王仁鈞,前揭書,頁42。)據此故云。 105 俱見清‧朱履貞,前揭書,頁14。吳郡〈書譜〉於前,此書家緘祕之旨,發攄無隱,與〈文賦〉可稱雙 絕。唯文學非吳郡所長;辭藻則當時所尚。曲從時尚,稍昧真銓。又 篇首摭述子敬三事,別無參驗,苟阿御論,頗衊前賢。即〈右軍告子 敬十二章〉,真偽誠不可知,然論皆平實,以為吳郡文鄙理疏,亦殊 過。當概從芟夷,以歸精練,使便於誦習,足供尋討,則黃金銖銖皆 貴,旃檀寸寸皆香,當藝林所共快也。吳郡自云:「撰為六篇,分成 兩卷,第其工用,名曰〈書譜〉。」今六篇之譜不傳,所傳者乃其〈譜‧ 序〉,以〈序〉意求之,六篇之目,當為執、使、轉、用、擬、察。 世臣所撰《藝舟雙楫》,於六事皆詳言之,然不敢以為補〈譜〉也。 106 〈刪定吳郡書譜敘〉是包世臣刪改孫過庭〈書譜〉的臨本,所刪去的部分在此跋 中有所說明,主要是孫過庭在〈書譜〉中對子敬王獻之的批評,以為是孫氏奉承 太宗而產生的說法,所以應當將它們刪去;另外這裡指出自己所撰的《藝舟雙楫》 大大的發揮孫過庭所亡失的六篇:執、使、轉、用、擬、察六件事,致力於補足 〈書譜〉之意甚明,其自謂:「然不敢以為補〈譜〉也。」乃是他志向實現的謙 遜之語;又云: 右軍作草如真,作真如草。作真如草,渤海為正傳、河南為支子;作 草如真,雖大令未為善繼。吳郡草以點畫為性情一語,可謂金針度與。 然吳郡能知之、能言之,而夷考其行,未能掩然。世臣事此,年逾四 紀,比吳郡時且倍之,於點畫為情性一語昕夕參,至己庚之歲,始悟 入真際,而目力曾不及咫尺,指腕不能離几,雖下筆必求方圓平直, 而手目常不相及,偏軟繚繞之病時發於不自覺,真所謂「口數他家寶, 身無半文錢」者。以 至翁先生節使 垂愛至深,不敢藏其固陋,勉 成此帙,以求君訓,下同鈔胥,非復尋常之形骸未檢也。107 包世臣刪掉〈書譜〉中對王獻之的批評,主要是因為他深愛王獻之書的緣故108, 自己在「點畫為情性」中有很深的體悟,跋末自稱此卷之作類同抄書,和平時形 駭未檢的書法有所不同,由此可見他鑽研〈書譜〉用力甚深。 106 (日)渡邊隆男編,《書跡名品叢刊(合訂版)》(第 26 卷)(東京:二玄社,2001 年 1 月),頁111-112。 107 同前註,頁113-114。 108 清‧包世臣《藝舟雙楫‧自跋草書答十二問》:「余自得版本《閣帖》,篤嗜大令草,乃悟 吳郡『不真而點畫狼藉』一語為無上秘密。」(黃簡等編,前揭書,頁670)據此故云。
包世臣認定〈書譜〉有六篇的「譜」,但是已經不傳,為了要發揚孫過庭的 理論,對〈書譜〉中點畫、使轉、形質的關係有很豐富的論述,如《藝舟雙楫‧ 答熙載九問》載: 〈書譜〉所謂:「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性情;草以使轉為形質, 點畫為性情。」是真能傳草法者。世人之真書之妙在使轉,而不知草 書之妙在點畫,此草法所為不傳也。……過庭所言:「張不真而點畫 狼藉。」指出楷式,抉破窔奧也。109 指出草法的失傳是因為人們不知草書的密妙在於點畫,以為〈書譜〉中「伯英不 真,而點畫狼藉。」(此為〈書譜〉原文,包世臣所引不精確),就是草書深沈 的密妙所在。事實上,這是包世臣自己的體悟,與〈書譜〉並不全同,而且包世 臣的書學基本上是以鍾張為古法,並用以詮釋北碑書作,他的路數雖有所開拓, 但不免有所侷限,如他在《藝舟雙楫‧述書中》中詮釋「始艮終乾」說: 「始艮終乾」者,非指全字,乃一筆中自備八方也。後人作書,皆仰 筆尖鋒,鋒尖外巽也,……惟管定而鋒轉,則逆入平出,而畫之八面 無非毫力所達,乃後積畫成字,聚字成篇。過庭有言:「一筆成一字 之規,一字乃通偏之准」者,謂此也,蓋人之腕本側倚於几,任其勢 則筆端仰左而尖峰;鋒既尖,則墨之所到多筆鋒所未到。是過庭所譏 「任筆為體,聚墨成形」者已。110 力主筆畫須八面完備,雖然引用〈書譜〉的句子作為詮釋根據,但實對孫過庭之 意有新的闡釋,因為若就書跡而言,〈書譜〉的筆調本是王羲之「側筆取妍」的 具體實踐,並非清人「逆入平出」的筆法。又《藝舟雙楫‧答熙載九問》云: 然工力互有深淺,吳郡所為嘆右軍博涉多優也。抑余更為吳郡進一解 者,書之形質如人之五官四體,書之情性如人之作止語默,必如相人 書所為五官成,四體稱,乃可謂之形質完善,非是則為缺陷。111 很明顯的為〈書譜〉作進一步的詮釋,以書的形質比作人體的五官四體。又包世 臣《藝舟雙楫‧答三子問》中曾云: 109黃簡等編,前揭書,頁661。 110同前註,頁645。 111 同前註,頁6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