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種族衛生概念的視覺化
─常民肖像為例
∗
郭秀鈴
∗∗摘要
同 樣 是 寫 實 紀 實 ， 肖 像 繪 畫 比 起 肖 像 攝 影 具 備 更 多 人 為 操 作 空 間 。 在 「 真 實 」 記 載 被 描 繪 者 的 外 觀 與 性 格 特 質 的 同 時 ， 肖 像 繪 畫 也 是 承 載 與 形 塑 社 群 共 通 理 想 美 學 標 準 的 符 碼 。 納 粹 時 期 的 常 民 肖 像 繪 畫 ， 常 以 去 除 富 含 背 景 資 訊 的 周 邊 物 件 與 景 致 的 方 式 呈 現 ， 且 採 取 如 識 別 證 大 頭 照 般 的 形 式 構 圖 ， 以 彰 顯 五 官 特 質 。 這 使 得 當 時 被 認 為 是 科 學 性 研 究 的 面 相 學 （physiognomy
） 研 究 ， 巧 妙 地 成 為 客 觀 寫 實 描 繪 的 認 知 基 底 ， 也 成 為 納 粹 人 種 理 論 的 重 要 視 覺 宣 傳 媒 材 。 此 篇 論 文 試 圖 以 德 國 第 三 帝 國 時 期 書 報 雜 誌 刊 物 上 的 常 民 肖 像 畫 為 文 本 ， 剖 析 納 粹 主 義 中 的 理 想 人 種 概 念 ， 如 何 在 其 美 學 （ 浪 漫 寫 實 主 義 ）、 科 學 知 識 （ 面 相 學 ）、 與 意 識 型 態 （ 人 種 理 論 ） 的交 互 運作 下被 合 理化 。 關鍵詞：納 粹 黨 、 肖 像 畫 、 面 相 學 、 種 族 衛 生 ∗ 本 文 為 行 政 院 國 家 科 學 委 員 會 專 題 研 究 計 畫 「 德 國 國 家 社 會 黨 現 代 化 都 市 計 畫 與 衛 生 政 策 」（ NSC 98-2410-H-194-108-MY3） 之 部 分 成 果 。 本 文 初 稿 曾 於 「 視 覺 文 化研究國際研討會」宣讀（臺北：國立陽明大學人文社會學院視覺文化組，2011 年 12 月 4 日 ）； 完 稿 曾 受 中 央 研 究 院 人 文 社 會 中 心 「 衛 生 與 東 亞 社 會 研 究 計 畫 」 之 邀，進行學術演講（臺北，2014年5月26日）。感謝兩場論文報告中多位與會先進之 悉心指教，本篇文章之寫成，由此受惠良多。 ∗ ∗ 國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2016 年 6 月，頁 185-236 DOI:10.6243/BHR.2016.055.185一、前言
在今日這個攝影、錄像（電影、電視、錄像藝術）與電腦複 合媒材高度發達的時代，很難想像肖像繪畫曾經對觀者具備高度 寫實的可信性與可能性。但若我們回溯中、西方藝術史（尤其是 西 洋 藝 術 史 ）， 不 難 理 解 在 不 同 時 代 脈 絡 下 ， 肖 像 作 品 富 藏 的 寫 實、紀實意義。概約說來，肖像畫的主要功能在於「記憶」，確保 被描繪者（the sitter
）的特定特質不被後人遺忘。作為視覺藝術的 一 個 重 要 別 類 （genre
）， 歷 史 肖 像 畫 被 用 來 表 揚 功 績 ， 以 歷 史 見 證的形式紀錄特定事件象徵人物的樣貌，藉由被描繪者的豐功偉 業，召喚觀者自身人格中可能蘊藏的崇高精神，進而達成風行草 偃的崇拜或仿效效應。1構築在肖像畫這個面向的功能上，肖像者 的身分認同，如財富、權力、地位等，也透過配飾、服飾、建築 空間場景、自然地貌背景、手勢（站姿）等各種視覺象徵再現。2 美國視覺研究者珍．伯佳蒂（Jean M. Borgatti, 1945-）認為文化特 質、藝術執行方式，與作品功能，對肖像作品的生成影響極大， 她 在 這 個 基 礎 上 將 肖 像 歸 納 為 「 一 般 屬 性 的 （generic
）」、「 象 徵 的 （emblematic
）」、「 再 現 的 （representational
）」 三 類 。3其 中 ，1 此處對肖像之定義，係根據Guilhem Scherf的“L’histoire incarnée”一文對於歷史肖
像 之定義，此文收錄於法國巴黎大皇宮國家畫廊展覽畫冊Portraits publics, Portraits
privés, 1770-1830, Allard, Sébastien (ed.), Galeries Nationales Du Grand Palais, Royal Academy of Arts, and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Paris: Réunion Des
Musées Nationaux, 2006), pp. 236-238.進 一 步討 論，請 見 劉俊 蘭 ，〈時 代 容顏 ：貝 何納賀．洪西亞克（Bernard Rancillac）1996-1980年間的肖像畫〉，《現代美術學 報》， 18（臺北，2009.10），頁 25。 2 在此必須說明的是，肖像繪畫中的一個重要次別類—「自畫像（self-portraiture）」， 是 個 作 品 與 內 涵 皆 相 當 豐 富 的 別 類 ， 除 了 繪 畫 本 身 的 各 種 意 涵 ， 它 更 牽 涉 到 畫 家 本 身 的 主 體 性 、 自 我 認 知 、 自 我 再 現 ， 與 象 徵 等 許 多 面 向 的 討 論 ， 是 肖 像 別 類 裡 一個內涵豐富的區塊。一個相當值得參考的研究範例，是藝術史學大師T. J. Clark 談法國畫家大衛的自畫像：T. J. Clark, “Gross David with the Swoln Cheek: An Essay
on Self-Portraiture,” in Roth, Michael S., Rediscovering History: Culture, Politics, and the Psyche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P, 1994), pp. 243-307.礙於篇幅，以及此別類 與本文主題不直接相關，故本文不針對此主題進行說明或探討。
3 Jean M. Borgatti, “Constructed Identities: Portraiture in World Art,” in World Art Studies,
「象徵」類別在肖像研究裡受到特別多的討論，如中世紀肖像裡 的耶穌基督、聖人、宗教贊助者等，在宗教作品裡所代表的象徵 意義。或者，十八世紀中期以後流行的君王與英雄肖像，此類作 品多半採大於真人比例、掩飾缺陷、美化、英雄化被描繪者的方 式呈現，並以各種象徵元素展現畫中人物的身分特質，4如穿戴皇 袍 、 手 握 權 杖 的 君 王 、 書 寫 中 的 思 想 家 、 穿 戴 華 麗 珠 寶 的 仕 女 等。5此類肖像不一定強調外表神似，藝術家往往理想化、完美化 被 描 繪 者 的 外 觀 和 形 象 等 各 項 細 節 ， 配 以 炯 炯 有 神 的 目 光 與 神 情，目的在於表現被描繪者的威望、權勢與財富等，凌駕於常人 之上的特質。 除了主題內容與被描繪者的外觀，肖像畫畫面本身的構圖與 用色亦頗值得玩味，因為肖像畫作本身的構圖形式與色彩調性可 賦予作品不同的意涵。在構圖形式上，其種類包含頭像、半身或 全身肖像、側寫、四分之三正面像、全正面像，以及具備或不具 背 景 圖 像 等 類 型 。 頭 部 肖 像 最 早 約 莫 出 現 在 古 羅 馬 時 期 的 錢 幣 上，此類肖像被用來宣告且紀念統治者的威權，錢幣上的頭像多 半 為 二 分 之 一 側 面 肖 像 ， 呈 現 當 權 者 之 面 相 輪 廓 （
physiognomic
profile
）。半身肖像則盛行於十五世紀前葉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 半島與尼德蘭低地，此型態肖像製作者以古羅馬時期藝術為師法 對象，二分之一側寫或四分之三正面肖像兩者皆相當普遍，其主 要功能不在精準地記錄個人面相與性格，而在模仿古典藝術原則 所強調的完美和諧比例，彰顯被描繪者之高貴身分與崇高道德。6 不 過 ， 文 藝 復 興 時 期 的 女 性 肖 像 畫 則 多 半 採 用 二 分 之 一 側 寫 方 式，避免營造出被描繪的女性與觀者目光直接接觸的意象，目的 在呈顯其「端莊貞節」的形象。7而全身肖像則在中世紀開始，便 4 見 賴 瑞 鎣 ，〈 「 華 麗 巴 洛 克 」 展 的 哈 布 斯 堡 家 族 肖 像 畫 〉 ， 《 故 宮 文 物 月 刊 》 ， 298（臺北，2008.1），頁6。5 Claude Phillips, “Notes on Two Portraits,” Burlington Magazine for Connoisseurs, 26:
142 (1915), pp. 157-159.
6 見 花 亦 芬 ， 〈 跨 越 文 藝 復 興 女 性 畫 像 的 格 局 — 「 蒙 娜 麗 莎 」 的 圖 像 源 流 與 創
新〉，《臺大文史哲學報》，55（臺北，2001.11），頁77-130。
常被用於描繪各個時期宗教政治領袖和權貴人士，如神聖羅馬帝 國 皇 帝 、 羅 馬 教 廷 主 教 、 英 國 的 亨 利 八 世（ Henry VIII, 1491-1547）、 法 國 的 拿 破 崙（ Napoléon Bonaparte, 1769-1821）、 以 及 德 國 納 粹 政 權 的 希特勒（Adolf Hitler, 1889-1945）等，此類肖像有著清晰的權力宣示效 果。通常被描繪者壯碩且富壓迫感的全身影像，佔據畫布七成以 上的版面，其世俗權力的張顯不僅在於人物的神情與姿勢，更在 於其在整個畫面所佔有幅度上充分表述。 在肖像繪畫的色調選用上，則有著灰暗色調或明亮色彩等顯 著差異，灰暗色調可表現被描繪者莊嚴肅穆的性格特質，而明亮 豐富的色彩則常被用來彰顯畫中主角的身分、財富與權位。不同 的 主 題 色 階 除 了 被 用 於 營 造 特 定 氛 圍 以 外 ， 也 受 其 他 背 景 元 素 （如地理因素、物質基礎等）影響。例如：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 半島北部的肖像繪畫家偏好使用灰暗色彩，理由是此時期可取得 的繪畫顏料，往往是不易取得的珍貴礦石或植物原料，鮮明的色 彩尤其稀有珍貴。此外，畫家偏好使用深色畫布，為的是可減少 背景色料使用的需要，這使得藝術家在描繪莊嚴肅穆或者陰暗的 室內場景，甚或呈現冬季缺乏陽光的北方天候景緻時，省時省事 許 多 。8在 北 方 文 藝 復 興 的 代 表 — 尼 德 蘭 低 地 ， 許 多 藝 術 家 在 繪 畫（尤其是製作肖像）時，也特別偏好使用灰暗色調9，尤其是在 宗教革命以後，為與紙醉金迷與奢華的羅馬教廷做區別，此類色 調被用來呈顯被描繪者對於基督宗教信仰中簡樸、莊嚴虔誠的信 念。當然，灰暗色調也被用來表達被描繪者忠貞、不妥協的性格 或者其哀悼中的狀態。10而明亮飽和的色調，除了顏料本身的昂貴 新〉，頁89。
8 見Paul Hills, Venetian Colour: Marble, Mosaic, Painting and Glass, 1250-1550 (New
He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9), pp. 220-221.
9 見Ronni Baer, Class Distinctions: Dutch Painting in the Age of Rembrandt and Vermeer
(Boston/ New York: Museum of Fine Arts, 2015), pp. 98-99.
10 此 類 肖 像 的 被 描 繪 者 ， 往 往 是 中 、 老 年 權 貴 家 族 的 女 性 。 在 一 個 科 技 與 醫 療 不 發
達 的 時 代 ， 幼 兒 的 死 亡 率 相 當 高 ， 而 當 時 尼 德 蘭 低 地 區 從 事 陸 路 或 海 陸 旅 行 經 商 的 男 性 ， 因 旅 途 、 感 染 傳 染 病 或 戰 爭 喪 生 的 機 率 也 極 高 ， 因 此 當 時 的 女 性 大 半 生 在守喪或守寡狀態者極為普遍。
稀有，只有權貴之家所贊助的畫作有機會使用，因此明色系顏料 成了描繪權貴者個人風采，及其奢華的物質生活的最佳媒材。11 肖像視覺影像所觸及的文化意義極廣，而其象徵意義的生成 過程所能展現的不同社會特質，更是可以豐富歷史探究、進一步 理解歷史演變的重要媒材。本文在歷史時程的縱軸上涵蓋的，是 法國大革命風潮在歐陸蔓延開後至二十世紀前葉（第二次世界大 戰爆發以前）的德語世界；橫向切面上，則以納粹德國官方宣傳 機制大幅刊載的平面肖像視覺作品－常民肖像畫為聚焦文本，橫 向開展並檢視此一時期的關鍵文化意識形態，透過此類範例理解 德國國家社會黨（Nationalsozialische Deutsche Arbeiterpartei）如 何透過特定視覺文類，讓奠基於特定科學概念的種族文化意識型 態，成為常民必須接受的「普世價值」。在核心議題上，本文以德 國「 面相 學」（
physiognomy
） 相關 論述 在肖 像視 覺媒 材的 運用 為 主軸，探討種族、性別、社會階級與專業分工等文化特質，如何 在此藝術文類中被建構與強化，並剖析納粹意識型態所宣導的理 想 人 種 概 念 ， 如 何 在 其 美 學 （ 浪 漫 寫 實 主 義 ）、 科 學 知 識 （ 面 相 學）與意識型態（人種理論）的交互運作下被合理化。在理想、 現實與美感三者之間，肖像作品企圖結合表面上的神似與內涵深 度，以及精神上的內在層面。肖像畫在某個層次上藉由繪畫與公 開展示的表現方式，將被描繪者透過平面視覺媒材暴露於觀者的 凝視、觀察，甚或審視與批判，但是肖像繪畫更常被操作為服膺 各種政治目的的宣傳品。 在此，值得先略釐清的是，眾所周知地，二十世紀前葉，攝 影媒材在西方已然是政治人種誌紀實的，最常用也最佳的宣傳工 具，但在當時的德國，以繪畫方式完成的肖像作品仍然保有一席 之地，尤其是在官方資助的相關出版中。主要的原因是，攝影技11 John Cage, Colour and Culture: Practice and Meaning from Antiquity to Abstraction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1995), pp. 84, 147.色彩與色調所富含的各項意義在西
洋 繪 畫 史 中 扮 演 著 重 要 的 角 色 ， 在 象 徵 性 、 紀 念 性 、 階 級 位 階 、 神 聖 與 世 俗 、 美 學 、 技 法 與 技 術 、 區 域 性 、 畫 家 的 個 人 風 格 等 各 方 面 ， 皆 承 載 著 豐 富 的 歷 史 意 涵。因非本文之主題關切，故在此不將此議題開展論述。
術不如繪畫媒材來得容易操作，儘管當時黑白攝影作品的後製技 術已相當純熟，但是繪畫作品中的色彩、構圖、質感、細節刻劃 等特質，完全取決於畫家的人為操作。此外，繪畫作為藝術與傳 統，尤其是肖像繪畫，所承載與象徵的文化涵養、階級地位，以 及所營造出的既定文化特殊氛圍，並非攝影這個當時仍新穎的藝 術文類所能完全取代的。繪畫藝術中強調浪漫、歷史文化價值， 成為德國懷舊浪漫主義思維的重要底蘊，在十九世紀末，因應工 業化與都會化發展，而成為德國浪漫保守派文化支持者所熱衷的 基底論述，並在威瑪政府後期，迅速且激烈地競逐社會主流發言 權 。 此 派 論 述 者 在 國 族 主 義 思 潮 的 操 作 下 ， 以 「 捍 衛 家 園 」 （
Heimatschutz
）為旗幟，提倡積極復興與形塑德國文化認同。而 高 尚 藝 術 （ high art）， 尤 其 是 傳 統 繪 畫 ， 秉 持 其 學 院 地 位 ， 以 及 其慣有的受到王權加持的優勢，更成為形塑高尚國族文化與愛國 思潮的最佳代言者。12在大量地印刷複製，以及以圖說方式編列入 教科書的過程裡，傳統繪畫作品超越了其表面的裝飾性功能，延 伸為德國這個新興國家串連歷史事實、神話、政治價值的重要媒 介 。13二 十 世 紀 初 期 攝 影 肖 像 廣 泛 受 到 矚 目 ， 這 對 於 肖 像 繪 畫 在 「真實、神話與政治宣傳」上的操作運用，有著互為印證的輔助 功效。以特定目的為創作基礎的肖像繪畫，搭配可被一定程度主 觀操作的肖像攝影作品，共同為作品所呈顯的真實性背書。在此 同時，高尚文化與「美（Schönheit
）」在社會、文化與藝術層面上的意涵，到了第三帝國（
The Third Reich
）時期的德國，則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挪用。一方面，「美」的概念被刻意地置入大眾 的每日生活層面，藉以拉攏執政黨與工人族群間的關係，由此應
運 而 生 的 「 工 作 之 美 推 廣 辦 公 室 （
Amt für Schönheit der
Arbeit
）」，是 1934年至 1945年間納粹黨德意志勞工陣線（Deutsche
12 Robin Lenman, J. Osborne and E. Sagarra. “Imperial Germany: Towards the Commercialization
of Culture,” in Germann Cultural Studies: an introduction, R. Burns e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32.
13 Robin Lenman, J. Osborne and E. Sagarra. “Imperial Germany: Towards the Commercialization
Arbeitsfront） 的 子 機 構 。 此 機 構 致 力 於 以 政 治 宣 傳 架 構 支 持 納 粹 政權與意識型態的社群意識，其宣傳文案裡強調勞力工作價值的 提 高 ， 以 及 以 現 代 化 科 技 物 質 成 果 改 善 工 作 環 境 、 美 化 工 作 空 間。另一方面，在傳統藝術發展的媒介上，納粹政府也強勢介入 並監控「美」的概念與作品的創造。無論是繪畫、建築、雕塑、 攝影或電影等藝術媒材，都必須在復興國族文化的旗幟下，為塑 造可彰顯德國文化一致性的官方美學論述提出貢獻。14美國納粹社 會史學家傑佛瑞．赫夫（ Jeffrey Herf, 1947-）稱納粹政府這種召喚神 祕傳統，與最先進科技、科學研究結合的美學論述為「反動現代 主義（
reactionary modernism
）」，這種反動雖可用「保守」和「反 對」來理解，但更重要也不容小覷的是，其主題思維中所不斷呈 顯的真實而強烈的現代性與現代主義本質。15當納粹論述成功地說 服大眾，且成為可動員群眾的強勢社會文化的一部分時，若以簡 單的「左派或右派」、「進步或保守」等意識型態大旗化約此時期 歷史現象，此類詮釋顯然容易落入片面且極端不足的危險。為了 避免上述困境，本文試圖以平面肖像繪畫作品，一個一直以來被 視為服膺權貴階級的藝術類別，為主要討論媒材，探討肖像繪畫 何 以 在 現 代 社 會 發 展 過 程 中 ， 成 為 可 被 用 來 描 繪 常 民 樣 貌 的 媒 材？而奠基於實證與數據研究的面相學科學知識，是否又無法自 持地為政治意識型態與現代大眾文化教育的結合推廣，提供了知 識論述上的利基？14 繪畫方面，例如賽普．希爾茲（Sepp Hilz, 1906-1967）與李察．克萊（Richard Klein,
1890-1967）、 建 築 部 分 ， 最 著 名 的 有 保 羅 ． 路 德 維 希 ． 特 魯 斯 特 （Paul Ludwig
Troost, 1878-1934）與亞伯．史匹爾（Albert Speer, 1905-1981），著名的納粹雕塑
家 為 約 瑟 夫 ． 托 拉 克 （Josef Thorak, 1889-1952） 與 阿 諾 ． 布 列 克 （Arno Breker,
1900-1991），而攝影師艾列希．黑茲拉夫（Erich Retzlaff, 1899-1993）的人像攝影
作品與電影導演萊妮．里芬絲坦（Leni Riefenstahl, 1902-2003）等的藝術創作，更 是成果斐然。詳見Peter Adam, Art of the Third Reich (New York, NY: Harry Abrams,
1995)。
15 Jeffrey Herf, Reactionary Modernism: technology, culture, and politics in Weimar and
二、肖像與德語系面相學
面相學在德語知識體系研究中，有著自成一系的傳統，其主 要概念所關注的，是人類五官樣貌所代表的個體內在性格與情緒 特質；最著名也最廣為流傳的，為十八世紀瑞士德語區神學家約
翰 ． 卡 斯 巴 ． 拉 瓦 特（ Johann Caspar Lavater, 1741-1801 ）的 面 相 學 研
究。拉瓦特在其一系列相關著作中，透過對古希臘、羅馬雕塑、 中世紀壁畫，以及當代常民個體的觀察與記錄，系統性歸納整理 人類面相資料，並對其所蒐集的資料進行分析、詮釋與闡述。
在 《 增 進 對 人 類 理 解 與 博 愛 之 面 相 學 元 素 （
Physiognomische
Fragmente, zur Beförderung der Menschenkenntnis und Menschenliebe
）》（ 1775-1778）一書中，拉瓦特大規模整理歸納，並討論人類相貌的 種類與相對應的精神特質。拉瓦特的一系列著作在出版的當下， 便立即被翻譯成許多歐洲語言，其受重視程度可見一斑。在《面 相學元素》一書中，拉瓦特以簡單素描圖像作為輔助說明，將每 個個體研究範例的五官，如前額、眼睛、顴骨、鼻子、嘴型與嘴 唇等，一一觀察分析，並詳細闡述各項面相特質所代表的性情、 精神狀態，以及內在涵養。他在書末雜記裡，一段討論法國啟蒙 學者伏爾泰（ Voltaire, 1694-1778）面容的紀錄裡提到，五官特質與個 體性情間，有著一定程度的對應關係： 其 眼 睛 的 外 緣 輪 廓 缺 乏 精 確 性 ， 眉 毛 顯 露 權 力 ， 前 額 展 現 痛 苦 、 折 磨 與 譏 諷 性 。 相 反 地 ， 其 臉 部 側 面 輪 廓 下 方 部 分 ， 則 述 說 著 機 智 的 、 性 急 的 、 精 力 旺 盛 的 、 高 貴 的 與 從 不 詞 窮 的 特 質 。 …… 眼 睛 和 嘴 唇 謹 慎 、 小 心 和 聰 敏 。 前 額 承 載 著 相 當 多 的 科 學 （ 研 究 態 度 ） 與 記 憶 ， 精 於 開 發 甚 過 於生產。這張嘴必定說得很傑出、很具深度。16 拉瓦特認為，由人的眼睛、眉毛、前額等的外觀樣式，可判讀個
16 Johann Casper Lavater, Essays on Physiognomy;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Knowledge
and the Love of Mankind. T. Holcroft trans. (London: G. G. J and J. Robinson, Paternoster-Row, 1789), pp. 231-232.
體性格中的情緒和人格特質。有趣的是，拉瓦特並不認為肖像繪 畫 作 品 製 作 過 程 中 ， 畫 家 的 人 為 介 入 有 影 響 科 學 客 觀 事 證 的 可 能 ， 他 甚 至 認 為 透 過 繪 畫 ， 個 體 性 格 中 稍 縱 即 逝 的 動 態 性 格 特 質，或者較為深層不易洞察的特性，可以被記錄和呈現。因此， 一件肖像繪畫的是否精良，在於其所能呈顯出的人類內在心智特 質，如理解力、傾向、情感、熱情等，無論這些特質的優劣。他 表示： 每 一 個 完 美 的 肖 像 都 是 重 要 的 繪 畫 作 品 ， 因 為 它 展 示 人 類 心 靈 的 特 殊 個 人 性 情 。 在 此 我 們 嘗 試 理 解 ， 以 各 自 特 殊 的 方 式 混 合 在 一 起 的 個 人 傾 向 、 感 性 、 熱 情 、 善 與 惡 等 頭 腦 與 心 靈 特 質 。 透 過 繪 畫 ， 我 們 可 以 將 這 些 特 性 比 其 在 原 始 自 然 的 狀 態 中 看 得 更 清 楚 ， 因 為 自 然 的 狀 態 下 所 有 的 東 西 都 不 是 固 定 的 ， 一 切 是 快 速 的 、 瞬 間 的 。 同 時 在 自 然 的 狀 態 下 ， 我 們 鮮 少 能 透 過 有 能 力 的 畫 家 所 適 切 詮 釋 的 方 式 ， 去注視這些特徵。17 關於透過藝術家處理而認識個體特質部分，拉瓦特的觀點，在某 種程度上是自相矛盾的。他一方面認為透過藝術家的專才描繪出 來的作品，可讓人們看到在自然狀態下無法觀察到的個人人格特 質；另一方面，他也明白在這些為服膺特殊目的而被人為修飾處 理過的圖像和雕塑上，他無法觀察到歷史人物，如古希臘哲人蘇 格拉底（Socrates, 469BC-399BC）的真實性格特質。拉瓦特在談奠基於 靜態圖像研究的面相學對理解人類性格特質的侷限時，以蘇格拉 底為例，他表示： 最 令 人 厭 惡 的 邪 惡 ， 往 往 隱 藏 在 最 美 的 面 容 下 。 某 些 枝 微 末節的特徵，是雕塑家無法用雕刻刀表達出來的，（這些特 質 ） 只 能 偶 爾 被 看 出 來 ， 尤 其 是 五 官 在 動 態 情 境 下 ， 才 能 顯露出最龐大的邪惡氛圍。（相反地）類似的錯覺也可在被
扭 曲 的 ， 或 者 強 而 有 力 、 富 創 造 力 的 面 容 上 看 到 ， 例 如 蘇 格拉底（的肖像）。最美、高貴、活躍的智慧和美德特點， 只 能 經 由 某 些 難 以 言 傳 的 特 質 被 發 掘 ， 只 有 在 五 官 的 動 態 狀態下，才能被旁觀者察見。18 在此，拉瓦特的論述想表達的是，特定的面容特徵或許標示了個 體的性格特質，但外觀的美醜並不與個體性格的善惡直接對應。 一張整體外觀姣好的面容，也可以是醜陋、險惡心智的偽飾，因 為美與善並不總是同時並存。此外，某些特定人格特質是無法從 靜態圖像裡觀察到的，畢竟靜態的平面繪畫或立體雕像記錄，勢 必是經過藝術家人為處理後的「二手資料」，所能傳達資訊的真確 性有限，而拉瓦特是否認為這「真確性」取決於繪畫者與肖像雕 塑者的個人功力，且決定了肖像作品的成功？就不得而知了。拉 瓦特以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的肖像為例，用了一個完整的章節來 探討這位影響深遠的哲人其肖像所展現的哲人特質。他認為，歷 史文獻資料裡（無論是肖像畫或雕塑）所呈現的蘇格拉底肖像， 其面容與表情皆無法用慈眉善目來形容，看上去是既扭曲且醜陋 的，無法彰顯其高貴、偉大、崇高的性格特質。因此他在此案例 研究裡，特別提到了某些人格特質只可能在動態的臉部表情裡感 受到。此點或許是拉瓦特對其於實證觀察與量化研究中無法歸類 的 獨 立 個 案 ， 所 給 予 的 補 充 說 明 ， 也 就 是 另 闢 一 個 類 別 以 補 不 足。他顯然認為，為了讓後人從肖像中感知偉人的精神特質，適 度地部分修正是可被允許的。這樣的觀點和論述方式，很顯然不 符合科學精神，這也是部分史學家稱拉瓦特為「偽科學」研究者 的原因。19
18 Johann Casper Lavater, Essays on Physiognomy;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Knowledge
and the Love of Mankind, p. 220.
面 相 學 在 十 八 世 紀 德 國 ， 作 為 與 視 覺 表 現 形 式 相 關 的 研 究， 引發廣泛的討論。此領域論述在後續的眾多爭議中，不僅未遭淘 汰，反而成為十九、二十世紀犯罪人類學與種族論述廣泛應用的
理 論 。20其 部 分 理 由 在 於 ， 面 相 學 論 述 以 及 相 關 論 作 ， 一 定 程 度
20 Andreas Käuser, “Physiognomik-Transformationen eines Diskurses über das Gesicht,”
in Gesichtsdetektionen in den Medien des zwanzigsten Jahrhunderts, W. Beilenhoff et
al. eds. (Siegen, Germany: University Verlag Siegen, 2006), pp. 54-56.十八世紀後半 葉 ， 歐 洲 犯 罪 人 類 學 論 述 與 社 會 的 衰 敗 失 序 發 展 間 的 關 係 ， 在 法 語 與 義 大 利 語 世 界有著相當豐富且熱烈的出版與討論。一方面，自達爾文的《物種起源說》（1859） 問世以後，一連串人類或者人類社會是否持續「進化」、「進步」的概念成為議題﹔ 另一方面，普法戰爭前後法國文學界與醫學界，代表性人物如Émile Zola和Gustave
Le Bon，不約而同地熱切探討社會的「衰退（dégénérescence）」現象。約莫同一時
圖一 拉瓦特，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的面相研究。（J. K. Lavater, Essays on
Physiognomy;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Knowledge and the Love of Mankind, 1789, pp. 218, 226.）右邊的四個圖像，呈現作者 Lavater 所蒐集與觀察到 的各式蘇格拉底頭像，各個頭型有著些微的差異。
上，反映了此時期的一種特有現象，也就是一個群體面相逐漸形
成，並進一步統合地反映個體特殊經驗的時代。21這種個體性逐漸
消失／隱身於群體中的現象，是在二十世紀初期德國文化觀察家
如 班 雅 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 克 拉 考 爾（Siegfried Kracauer,
1889-1966）、齊美爾（Georg Simmel, 1858-1918）等的作品中，經常出現
且被註記的現代性（
modernity
）特質與趨勢。另一個讓面相學在世紀之交（fin de siècle）再度受矚目的原因，是在十九世紀、二 十世紀初期，此區域以德語系基督新教精神為基礎，集結了多方
新 教 知 識 菁 英 論 述 ， 例 如 ： 歌 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反 牛 頓（Sir Isaac Newton, 1643-1727）自 然 科 學 學 說 的 自 然 哲 學
（Naturphilosophie），在浪漫主義哲學家謝林（Friedrich von Schelling,
1775-1854）的闡述下發揚光大；另外，經尼采（Friedrich Schopenhauer,
Nietzsche, 1788-1900）大力提倡而 影 響 一 整 個 世 代 的 德 國 菁 英 的 生 命
哲 學 （ Lebensphilosophie ）， 以 及 叔 本 華（Arthur Isaac Newton,
1680-1788）具 體 言 說 的 文 化 悲 觀 主 義 ， 也 透 過 史 賓 勒（Oswald Spengler,
1880-1936）的 著 作 《 西 方 的 沒 落 （ Der Untergang des Abendlandes
,
1918
）》廣為流傳。22 自1918
年 至1930
年 代 ， 面 相 學 理 論 進 一 步 被 大 量 挖 掘 與 發 展，以致在納粹執政時期，此傳統被進一步操作且轉化為以生物 人類學為本的種族淨化論述。此外，此時期現代性特質的表述大 量倚重視覺媒材，在講求速度、效率、直覺、與表象的現代社會 期，義大利人類學家Cesare Lombroso建立起了把犯罪與人種差異串接在一起的人 類學研究。這些是十九世紀後半葉，歐洲種族論述蓬勃發展的重要背景與脈絡。關 於 這 方 面 發 展 的 總 體 樣 貌 ， 見 Daniel Pick, Faces of Degeneration: A EuropeanDisorder, c. 1848-1918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21 Matthias Uecker, “The Fac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Photography, Physiognomy, and
Propaganda in Weimar Germany,” Monatshefte, 99: 4 (Winter, 2007), p. 474.
22 Richard T. Gray, About Face: German Physiognomic Thought from Lavater to Auschwitz
(Detroit, MI: Wayne State University, 2004), p. XX.相關德國哲學思想發展，可在此
著作中進一步窺見。Gray在About Face一書中，以德語系面相學論述為研究對象， 就哲學、社會與歷史面向，探討自Johann Caspar Lavater到Hans F K Günther的德語系 面 相 學 大 師 的 論 述 背 景 與 脈 絡 ， 並 推 導 出 科 學 客 觀 性 不 足 的 面 相 學 ， 如 何 在 環 繞 著德國論述的西方世界觀裡被接受、且成為主流。
裡 ， 面 容 （ face ） 是 眾 多 視 覺 意 象 中 極 具 代 表 的 一 環 。 赫 爾 穆 特． 普 萊 斯納（Helmut Plessner, 1892-1985）在其 人 類 學哲 學 研 究裡 ， 談到了現代性特質的發展過程中，人造技術的介入的無法避免， 它使得社會關係朝向一種非個人（unpersönlich）的形式發展，導 致社會中普遍地產生「距離感取代親密感，拘謹侷限取代坦白直 率，普世性的抽象原則取代了個別的具體性」的現象。23著重於表 象的面相學，建構了以面容識別個人性格特質的概念與習慣，而 個體特質中無法言喻的性格成分，則在此簡化與表面化的過程中 快速地消失。面相科學研究在十九世紀末，逐漸與數據研究方法 結合，並受到更廣泛的矚目，這與當代關於直接且快速判讀人性 與決定人際關係的社會互動方式，互為表裡關係，很難說何者為 先 。 以 面 容 、 外 表 特 質 為 觀 察 對 象 的 面 相 學 ， 很 容 易 導 致 人 與 人、人與社會的關係被化約成表象（個體面容）的效果。關於這 個表象化的理解人性的論述，普萊斯納在 1920 年代時即指出，這 是一種「面具化」的社會關係。24現代社會中這種普遍以面具為再 現與認同符碼的形式，這種遮掩不僅有礙溝通，也對社會與政治 總體發展有著高度的危險，因為它不僅塑造且強化了各種刻板印 象，更加深了人與人之間的藩籬。這對於工業化、都會化後，人 與人關係已疏離的現代社會關係，是雪上加霜。面相學將靜止的 面容特徵意象與各種身分認同賦予連結，在認識論上是個頑強、 盤固的理論原則，儘管後世動態視覺媒材的出現，也未能立即撼 動其立論根本。 就實務應用與操作的層次而言，以面相學為主要論述觀點的 視覺出版著作，在1910年代中期以後的德國尤其繁多。第一次世界 大戰期間 ，擔任德 國戰俘營 軍官的奧 圖．史帝 爾（Otto Stiehl, 1860-1940）， 在 1916年 出 版 了 《 我 們 的 敵 人 ： 九 十 六 幅 德 國 戰 俘 頭 像
（Unsere Feinde: 96 Charakterköpfe aus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lagern）》。
23 Günter Dux, O. Marquard, and E. Ströker (eds.), Macht und Menschliche Natur
(Frankfurt, Germany: Suhrkamp, 1981), p. 40.
24 Andreas Käuser, “Physiognomik-Transformationen eines Diskurses über das Gesicht,”
此書記載蒐羅了 96 幅戰俘的頭部攝影肖像，在這些五官輪廓清晰 呈顯的黑白面相照片旁，作者詳細地註記了每個被拍攝者的個人 出生地資料，以及根據他們在戰俘營中的行為表現，所觀察到的 五官面相、人格、生活習性等特質，作為研究族裔特徵的註記。 作為戰俘營的高階軍官，史帝爾可近距離、不限時間、不限地點 地觀察這些戰俘。被觀察的戰俘們主要來自當時與德國對峙作戰 的協約國盟軍國家，如英國、法國、加拿大、比利時與俄羅斯等 國，以及這些國家的殖民地傭兵，如來自北非區域的阿拉伯人、 西非非裔黑人，以及印度、中東、韓國傭兵等。史帝爾的這本人 種誌著作，以強烈的愛國心與國族主義意識為基調，此著重點可 由他針對對德發動攻勢的主要國家（英國與法國），所提出的嚴厲 批評中清楚地感受到。史帝爾表示，由英、法「主導發動」的對 德戰爭既是野蠻的，也是反啟蒙、不公不義的： 如 果 我 們 不 能 成 功 地 抵 抗 這 群 複 雜 野 蠻 的 族 類 ， 我 們 復 興 繁 榮 的 家 園 將 完 全 被 摧 毀 。 … … 我 們 不 得 不 將 教 養 良 好 ， 在 藝 術 、 科 學 與 文 學 等 各 方 面 受 過 良 好 啟 蒙 教 育 的 兒 子 們 送 上 戰 場 與 這 些 野 蠻 族 類 對 峙 ， 這 是 件 令 人 痛 心 的 事 。 儘 管 如 此 ， 讓 人 更 印 象 深 刻 的 ， 是 （ 這 些 兒 子 們 ） 他 們 成 功 地捍衛了國土的榮耀。25 種族傳續、捍衛現代文明與保家衛國的使命，是史帝爾論述的核 心關切，他雖宣稱此書為「客觀中立」的人種誌研究，但毫無疑 問地，此書作為官方政治宣傳與軍事敵我意識的工具的色彩極度 鮮明。而他記錄這些戰俘性格特質的文字敘述，儘管多半為負面 字眼，卻堪稱觀察入微。正是這鉅細靡遺的資料蒐集與分析論述 方 式 ， 使 得 這 部 著 作 成 功 地 運 用 攝 影 肖 像 在 視 覺 上 強 化 種 族 差 異，以面相作為便利識別差異的媒介，快速也立即地加強了德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國內與佔領區域間的種族敵我意識。
25 Otto Stiehl, Unsere Feinde: 96 Charakterköpfe aus deutschen Kriegsgefangenenlagern
約莫同一時期，猶太復國主義作家阿諾．茲懷格（Arnold Zweig,
1887-1968）與畫家黑爾曼．史特拉克（Hermann Struck, 1876-1944）合作
出版的《東歐猶太人面容（Das Ostjüdische Antlitz）》（1920），則以
一系列的碳筆素寫肖像呈現東歐區域猶太族裔常民樣貌，如長著 大 鬍 子 的 猶 太 老 者 、 衣 衫 襤 褸 的 猶 太 工 人 ， 以 及 青 年 男 性 、 女 性、兒童的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三側寫。以大篇幅的文字論述，闡 明 東 普 魯 士 以 及 波 蘭 區 域 猶 太 人 的 傳 統 風 土 民 情 與 種 族 性 格 特 質。茲懷格與史特拉克企圖藉由對東歐猶太人性格特質的討論與 標示，召喚德國境內猶太人對此區域貧窮、弱勢同胞的認同與支 持。儘管書中的素描肖像繪畫清晰地呈顯了東歐猶太人的五官面 容，但文字部分關於面相五官的論述卻著墨不多，著重於對其生 活方式（種族、語言、風俗、文化等）與性格中樸實、真誠特質 的描述。著作標題中的「面容」一詞，在此書中被用以表達波蘭 境內受迫害與屠殺的猶太人的真實生存境地。在視覺媒材與文字 作品同等受矚目的年代，此書實質上所造成的效果，是使得原本 已在德國大都會社群裡被排斥的猶太人，以及具備相似面容特徵 的其他族裔個體，其面容與族裔特質更容易被識別、被放大檢視 與被標籤化。26 與一般所知概念相違背地，反猶論述並非納粹時期的特有發 展，在納粹奪權之前的威瑪時期，此類強調面容的人種誌、民族 誌 相 關 著 作 出 版 量 已 相 當 豐 沛 ， 只 不 過 此 一 時 期 的 相 關 視 覺 出 版 ， 以 攝 影 媒 材 居 多 。 例 如 ， 路 德 ． 斐 迪 南 ． 克 勞 斯（Ludwig
Ferdinand Clauss, 1892-1974）的《種族與人民的靈魂與面容（Von Seele
und Antlitz der Rassen und Völker）》（1929），同樣地依循拉瓦特於
十八世紀提出的類科學面相研究，大量羅列各類族裔攝影肖像， 26 關 於 猶 太 人 與 猶 太 人 體 態 、 面 容 特 徵 的 描 述 ， 在 許 多 當 代 歐 洲 面 相 學 、 人 種 誌 研 究 裡 ， 得 到 了 相 當 廣 泛 的 討 論 ， 這 些 論 述 不 僅 醜 化 和 汙 名 化 （stigmatise） 猶 太 人 意 象 與 族 裔 特 質 ， 更 加 深 了 十 九 、 二 十 世 紀 之 交 已 然 深 植 於 西 方 社 會 的 反 閃 族 、 反 猶 思 維 。 後 世 探 討 此 一 現 象 的 研 究 出 版 繁 多 ， 在 此 不 深 入 開 展 。 關 於 此 方 面 論 述的總體性論述整理，見Sander L. Gilman, The Jew’s Body (New York: Routledge,
以 區 別 當 代 德 裔 亞 利 安 人 的 五 官 特 質 。 而 恩 斯 特 ． 云 格（ Ernst Jünger, 1895-1995）的《世界大戰的面容：德國士兵的前線經驗（
Das
Antlitz des Weltkrieges: Fronterlebnisse deutscher Soldaten
）》（1930），則 以 戰 地 記 者 實 錄 的 方 式 側 寫 德 國 戰 地 實 況 。 兩 百 張 攝 影 照 片 中，除了拍攝德國軍人的戰地操作實況，也大篇幅地刊載被俘虜 敵軍的頭像照片。 納粹第三帝國的作品，則是攝影與繪畫肖像兩者並用、相輔 相成的狀態。布魯諾．舒爾茲（Bruno Schultz, 1901-1997）的《德國種族 頭像（
Deutsche Rassenköpfe
）》（ 1935）是一部種族圖鑑作品，收錄 了其四十三幅參賽得獎之黑白人像攝影作品，每張攝影頭像作品 皆標示著被攝影者父母的族裔，或者其出生地。此部著作依面相 特 徵 ， 將 德 國 境 內 主 要 族 裔 分 為 五 大 類 ， 分 別 是 北 方 種 族 （Nordische Rasse
）、地中海種族（Mittelländische Rasse
）、地中海第拿里人種（
Mittelländisch-dinarischer
）、混合第拿里種（Mischtypus
Dinarische Rasse
），與東方種（Ostische Rasse
）。舒爾茲觀察並記 載這些人物的五官、臉型、髮質等特質，以一種有如動物學物種研 究 的 文 字 闡 述 上 述 人 種 的 性 格 特 質 ， 強 調 「 人 民 與 種 族 （
Volk
und Rasse
）」意義，並標榜純正德國血統的特殊性。27卡爾．甘查（ Karl Richard Ganzer, 1909-1943）的《德國領導人物面容：兩千年來德
國奮鬥者與開拓者的兩百張肖像（
Das deutsche Führergesicht: 200
Bildnisse deutscher Kämpfer und Wegsucher aus zwei Jahrtausenden
）》（ 1935）則收錄了兩百張德國領導人的肖像，包括繪畫、雕塑與攝 影類作品，號稱這個圖集呈現了德國歷史中領導階級菁英堅毅、 刻苦、睿智等各項特質。這些出版品皆刻意地操作肖像的真實性 與科學研究方法，推論證明生物性五官面容（面相）對人種性格 特質所具備的決定性意義，將族裔與血脈間的緊密關係透過量化 而合理化。
27 Bruno Schultz, Deutsche Rassenköpfe: 43 preisgekrönte Bilder der fünf in Deutschland
三、肖像與紀實
除了在時代與媒材性質的差異，在實質內涵上，肖像所能反 映與刻劃的真實（紀實）性可議處甚多，在視覺藝術的進程發展 上屢遭挑戰。1860 年代法國的時事寫實諷刺漫畫家洪諾黑．多米 爾（Honoré Daumier, 1808-1879），便曾以詼諧的方式提出質疑。在他的
一張名為「展覽會場群眾（Le Public à l’Exposition）」（1864）的 漫
畫作品中，描繪當時在巴黎備受矚目的藝術沙龍展覽中，一位中 上階級的肖像雕塑贊助者站在他的肖像雕塑前，驚訝地發現為他 完成這座胸像雕塑的雕塑家，或許因為美學傳統的考量，未在他 的雕像上加上他從不離身、帶著學究味的眼鏡，以及象徵著他身 分地位的西裝衣領。這發現，使得這座胸像肖像的本尊感到渾身 不自在，在這座代表自己的肖像前大表不以為然。在漫畫下方， 多米爾下了註腳—肖像贊助者說：「不可否認的，這的確是我， 的確是我，也的確是我的輪廓，不過我一直覺得相當遺憾的是， 藝術家竟固執到不願意加上我的眼鏡和領子！」28肖像的寫實度該 記錄被肖像者到何程度才是真正紀實？多米爾的這件漫畫作品以 詼諧的方式，充分展現了肖像、藝術、紀實間的弔詭關係。29 除了傳統的雕塑與繪畫等藝術文類，另一項與肖像的紀實、 寫 實 高 度 相 關 的 視 覺 媒 材 是 攝 影 。 十 九 世 紀 初 期 法 國 化 學 家 路 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 1787-1851）的發明，開啟了人們高度熱衷 於看似不需人為工藝性手法介入的機械式影像生產年代，使得攝 影媒材在二十世紀初的歐洲備受矚目。一般大眾對於攝影的真實 表現度有著前所未有的信賴，在大眾媒體如報紙、廣告、藝術， 乃至政治宣傳品，皆充斥著以此媒材做表述的例證。當時的大眾 對於批判性文化菁英們提出的所謂「新視角（Neues Sehen）」，這 個在美學上質疑與批判攝影效果的觀點，並不感興趣，儘管當時攝
28 圖說見Cornell University Library, The Herbert F. Johnson Museum Collection.（http://
library24.library.cornell.edu:8280/luna/servlet/detail/CORNELL~1~1~26281~930005:L
e-Public--A-L-Exposition---Il-n#）查詢日期：2014.2.19。
影影像的後製修片技術（retouch）的使用已相當普遍。30德國都會 文 化 菁 英 如 布 列 希 特（ Bertolt Brecht, 1898-1956）、 克 拉 考 爾 、 班 雅 明 等，相繼提出對攝影影像真實性的質疑。布列希特指出，在毫無 生命的靜止影像被呈顯的過程中，在影像與社會間原本存在著的 看不見的有機網絡，這個連結網絡被截斷了；產生的結果是，影 像主體的背景脈絡被消除或者變得不明，以至於其所能提供的訊 息變得相當有限，而其可信度也因此而大幅降低。31克拉考爾則認 為，只有抽象而分析性的思維方可穿透事物的表象，同時，必須 經由理解事物（影像）的功能脈絡，才能覺知影像的真實意涵。32 班 雅 明 則 更 進 一 步 針 對 將 肖 像 圖 像 與 面 相 學 串 連 的 論 述 提 出 批 評 ， 他 指 出 ， 面 相 學 （ 尤 其 當 被 描 述 者 為 匿 名 時 ） 的 「 表 面 價 值」，事實上是時代特色、階級特徵與人格特質等，被一般化與普 遍化處理的最佳體現。面相的功能於班雅明，與探討個體內在深 度無關，而是粗暴地忽略了個體特質。33班雅明在〈波特萊爾筆下
第二帝國的巴黎（
Das Paris des Second Empire bei Baudelaire
）〉一文中指出： 的確，（面相學）最明顯的目的是為了在人與人之間，為彼 此 提 供 一 個 友 善 的 圖 像 。 然 而 ， 生 理 學 以 其 特 殊 的 方 式 協 助 塑 造 了 巴 黎 人 的 生 活 萬 花 筒 ， 但 此 類 研 究 方 法 無 法 無 限 制 地 運 用 。 人 們 以 借 貸 人 與 債 權 人 、 銷 售 員 與 消 費 者 、 雇 主 與 受 僱 者 ， 以 及 更 重 要 的 ， 競 爭 者 的 角 色 認 識 彼 此 。 長 遠 來 說 ， 他 們 似 乎 不 可 能 被 說 服 去 相 信 他 們 的 合 夥 人 是 例 外 的 無 傷 族 類 ， 因 此 ， 此 類 書 寫 很 快 地 發 展 出 另 一 個 具 支 撐 力 的 觀 點 。 他 們 回 溯 到 十 八 世 紀 的 面 相 學 者 ， 儘 管 這 些
30 Matthias Uecker, “The Fac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Photography, Physiognomy, and
Propaganda in Weimar Germany,” p. 470.
31 Matthias Uecker, “The Fac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Photography, Physiognomy, and
Propaganda in Weimar Germany,” p. 471.
32 Matthias Uecker, “The Fac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Photography, Physiognomy, and
Propaganda in Weimar Germany,” p. 471.
論 述 書 寫 者 與 早 期 的 面 相 學 研 究 者 較 紮 實 的 研 究 並 無 太 大 關係。在拉瓦特與高爾（Gall）的研究裡，除了純理論與視 覺 的 推 動 力 之 外 ， 還 有 真 實 的 經 驗 主 義 。 生 理 學 在 沒 有 加 入 任 何 自 己 的 創 見 下 ， 侵 蝕 了 這 種 經 驗 主 義 的 名 聲 。 他 們 向 人 們 擔 保 每 個 人 都 可 以 在 沒 有 任 何 事 證 知 識 下 ， 辨 認 路 人 的 職 業 、 性 格 、 背 景 和 生 活 方 式 。 生 理 學 家 將 這 種 能 力 ， 包 裝 成 一 個 善 良 的 精 靈 放 置 於 大 城 市 居 民 搖 籃 的 禮 物。34 由這段文字裡我們可以看到，班雅明儘管高度批判當代過度重視 面相、容顏觀察的生理學發展，但他相當程度地依然相信拉瓦特 和高爾等的十八世紀面相學研究，是有實證、經驗主義基礎、可 信賴的科學研究。班雅明對大都會發展的分析，不僅觀察一個個 漫遊於大街上的路人，也透過可穿透的玻璃廊道觀察都會內在與 外在的對應現象。35他認為在某些層次上，面相學的確可展露人們 彼此間樣貌的差異，同時也協助形塑且展現了當代巴黎都會複雜 而豐富的生活樣貌，但當代衍伸、挪用面相學的研究者，他們所 使用的視覺方法過於簡略，也因此他們的論述所能呈顯的內涵相 當有限。班雅明也指出，在 1840 年代的法國面相學家雖然以十八 世紀的面相學家著作為參考範典，但法國面相學者並未深入理解 前一代研究者的科學研究精神與內涵，取而代之的是偏頗的臆測 與過度的狂熱。十九世紀後半葉的面相學研究者普遍主張，透過 研「讀」面部五官的細節可理解個體的真性情。36班雅明認為這些 研究者所從事的是業餘的研究，而且在自己都已缺乏長期投注與 專業研究訓練的狀況下，竟試圖對廣大群眾宣導人人都可根據路
34 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 Vol. 4: 1938-1940, Michael W. Jennings, Howard
Eiland, and Gary Smith (eds.), Edmund Jephcott et al. translated (Cambridge, MA: Belknap, 2003), p. 20.
35 Andreas Käuser, “Physiognomik-Transformationen eines Diskurses über das Gesicht,”
p. 57.
36 Matthias Uecker, “The Fac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Photography, Physiognomy, and
人 的 面 相 判 讀 其 職 業 、 性 格 、 人 種 源 頭 與 生 活 型 態 等 細 節 的 概 念，他對此舉之荒誕頗不以為然。
關於現代都會文化現象有著大量著作的班雅明，對當時蓬勃 發展的攝影技術以及此類創作有著高度的興趣，他多次為文專論
攝影的文化意義與歷史發展。他在書寫於1931年的《攝影簡史（
Kleine
Geschichte der Photographie
）》 中 大為 讚 揚 著名 攝 影 家奧 古 斯都 ． 桑德（ August Sander, 1876-1964）的面相攝影作品，認為其一系列作品 的重要性，在於協助人們根據外表辨別周遭敵友來自何處，尤其 是在當時已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發生的革命或內戰的氛圍下，「人 們將必須習慣於靠著外表來判視他人來自何處。同時，人們也因 此必須凝視（或審視）他人」。37班雅明敏銳地觀察到，一種新的 視 覺 意 象 （ 習 慣 ） 與 新 的 人 際 關 係 ， 儘 管 充 滿 邏 輯 思 考 上 的 衝 突，卻正在被建構中。儘管桑德的作品在當代攝影美學上、族裔 多 樣 性 上 、 社 會 階 級 現 狀 上 ， 以 及 文 化 特 殊 性 的 呈 現 上 等 多 方 面，皆為極具代表性之佳作，普遍地受到開明左派菁英的高度推 崇，且在 1936 年後也被納粹政府以未建立「正確」而具代表性的 種族面相學為由列為禁書，但是其作品所碰觸到的科學與真實意 涵間、個體獨特性與普世化通則間的界線問題，仍然讓桑德的作 品，在開明與保守兩陣營內部都頗受爭議。桑德在 1929 年出版的《時代的面容（
Antlitz der Zeit: Sechzig
Aufnahmen deutscher Menschen des 20. Jahrhunderts
）》作品集是其 重要代表作，此系列作品的藝術價值，不僅在於視覺主題上開展 的 革 命 性 創 新 關 注 （ 如 常 民 生 活 樣 貌 、 專 業 性 、 文 化 背 景 脈 絡 等），更在於其作品內涵上所觸及的爭議性。阿爾弗雷德．德布林 （ Alfred Döblin, 1878-1957 ）在 為 此 書 做 序 的 時 候 談 到 了 紀 實 性 的 問 題，德布林寫道： 我 不 認 為 照 相 機 的 鏡 頭 看 到 的 與 人 類 肉 眼 看 到 的 有 何 不 同 。 照 相 機 鏡 頭 可 能 看 得 比 較 不 精 確 ， 因 為 它 不 能 移 動 ，37 Walter Benjamin, Angelus Novus (Frankfurt am Main, Germany: Suhrkamp, 1988), p.
但 是 鏡 頭 所 提 供 給 我 們 的 與 我 們 自 己 看 到 的 一 樣 。 和 人 類 肉 眼 視 網 膜 不 一 樣 的 是 ， 鏡 頭 後 面 的 底 片 可 以 記 錄 影 像 ， 而 攝 影 家 以 各 種 不 同 的 方 式 使 用 這 些 影 像 ， 讓 它 們 為 不 同 目 的 服 務 ， 那 只 純 粹 是 攝 影 師 的 問 題 。 而 攝 影 師 就 像 畫 家 一 樣 ， 可 帶 領 我 們 看 到 特 定 的 事 物 ， 或 以 特 定 方 法 觀 看 特 定事物。38 這樣的說法，在某些程度上呼應了拉瓦特在談論透過視覺肖像作 品研究面相學時的優勢，同時也加強了攝影被視為展露真實/真相 的重要媒介的角色。德布林讚譽桑德的作品是一種文化史和社會 學研究，透過其攝影作品，人們可以觀察到在現代社會的新世代 中已然成形的新社會階級與新典型（Typ）。39當典型一旦被建構出 來後，桑德作品對於豐富多元的藝術與社會價值的關切，不可避 免地會被其所建立出來的社會階級典型所遮蔽，進而使得個體獨 特性在其作品集所建立的群體面容典型中消失。事實上，桑德自 身對於影像（指攝影）所製造的真實感，及其所具備的危險性亦 有相當程度的覺知，他在一篇於 1931年發表的文章裡表示：「它除 了具備能夠展現真實的重大意義，攝影也使得極度危險的假象成 為可能。」40當然，桑德的作品並不完全只專注於面容，在他的作 品裡可看到各行各業當代德國人的生活紀實。他並公開地批評當 時主流人種誌面相學研究，指出面相的價值不在生物性的種族基 因與遺傳，而在其社會面向的影響，因為人類與其他動物不同， 具備了強烈的社會性：「與動物不同的是，人類居住於一個不斷改 變中的社會。因此人類比起其他生物更會根據周遭狀態的改變，
去發展與調整自己。」41如同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 1809-1882）
38 August Sander, Antlitz der Zeit: Sechzig Aufnahmen deutscher Menschen des 20.
Jahrhunderts (Munich, Germany: Wolff, 1929), p. 12.
39 August Sander, Antlitz der Zeit: Sechzig Aufnahmen deutscher Menschen des 20.
Jahrhunderts, p. 14.
40 August Sander, “Photography as a Universal Language,” Massachusetts Review, 19: 4
(1978), p. 677.
的演化論與社會達爾文主義者間的龐大差異，前者著重於探討自 然界生物演化的「物競天擇」，而後者則將此理論中「演化」的概 念轉而運用於詮釋人類社會中，人與人間為生存和勝出，不計代 價、不顧道德的激烈競爭。桑德的看法與達爾文澄清其理論時提 出的說法相仿，他們皆認為人類具備社會性特質，此特質讓人類 和其他物種無法被等同看待。 除了藉由視覺圖像傳達豐富訊息，肖像繪畫的命名（
naming
）， 亦即肖像作品的標題（title
），在肖像意義的產出上亦扮演著重要 角色。42命名牽涉到的文字應用，不僅定義、指定、構築了繪畫作 品的意涵，也為肖像繪畫提供了一個潛在的、既廣且深的面向。 在二十世紀中期以前，藝術作品以「無名（Untitled
）」為題的作 風尚未出現以前，圖像作品的命名，即以文字介入的必要性極為 關鍵。探究其原因，一方面，圖像並非不證自明的，畫家常善用 作品名稱以彰顯其作品意義與價值，作品的標題可以是一種保護 機制，例如文藝復興大師提香（Titian, 1488-1576）的《烏必諾維納斯 （ 1538）》，若不以神話女神「維納斯」命名，畫中裸女的真實身分 便足以令提香毀譽。43當時願意坦胸露背地擔任藝術家模特兒的女 性，若非妓女便是情婦，兩者皆在社會位階與道德標準上無法登 大雅之堂，這兩種身分的女性在文藝復興時期雖然不少見，但並 非當時主流社會願意公然接受或認可的。44就肖像繪畫而言，作品 命名給予被肖像者確切（或者刻意不確切）的身分，也決定了作 品本身意義。作品名稱告知觀者該如何觀看與閱讀作品、控制視 覺影像的意涵，而觀者的詮釋權當然也相對地受到限制。在此值 得附帶一提的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肖像繪畫作品，多半對於女性42 Jean M. Borgatti, “Constructed Identities: Portraiture in World Art,” p. 307.
43 文字與圖像間豐富且複雜的關係在瑞士結構主義語言學大師斐迪南．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俄羅斯語言學家羅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法國文學批
評 家 羅 蘭 ． 巴 特 等 符 號 學 大 師 的 理 論 演 繹 中 已 精 闢 闡 述 ， 並 非 本 文 之 主 要 論 證 觀 點，故在此不多加討論。
44 文 藝 復 興 時 期 繪 畫 風 格 是 希 特 勒 與 納 粹 政 府 極 為 推 崇 的 古 典 藝 術 傳 統 ， 其 對 納 粹
主 流 繪 畫 風 格 有 著 極 大 的 影 響 ， 故 納 粹 繪 畫 中 時 常 展 現 出 對 文 藝 復 興 繪 畫 風 格 與 畫作命名手法的模仿，故在此特別以之為例類比討論。
被描繪者不具名記載，此與當時社會女性身分相對低落，其姓名 通常不存在於公開記錄中相關。 相似的命名（或不命名）原則，被運用於後世其他時期的西 方肖像作品，對被描繪者身分不具名的肖像，常可被運用於建立 或呈現特定時代身分認同上的普世價值，而適當地標示被描繪者 的姓名與身分背景，則可操作特定身分認同議題。無論是前者或 後者，納粹時期的視覺作品裡，尤其是肖像繪畫，有許多充分操 作運用這個特質的實例。納粹文化宣傳部畫家沃爾夫剛．維爾利 希（Wolfgang Willrich, 1897-1948），在 1930 年代陸續出版了一系列以常 民為主題的肖像繪畫文獻與畫冊。維爾利希是納粹時期國社黨政 治宣傳部門裡重要且相對多產的藝術家，不僅繪畫作品豐富，也 出版了頗多視覺藝術相關的著作，在納粹種族意識視覺宣傳媒材 上，堪稱相當具代表性。維爾利希自 1934 年起為德國第三帝國農 業部部長華特．達黑（ Walther Darré, 1895-1953）工作，為帝國農業部 出版了一系列與種族論述相關的圖冊，並為「帝國國家健康處」 與「大眾健康局」撰寫關於藝術與大眾健康的出版物。其於 1937 年 1 月出版的著作：《肅清德國藝術殿堂：以北歐藝術精神為發展
前提復興德國藝術政策指導手冊（
Säuberung des Kunsttempels: eine
Kunstpolitische Kampfschrift zur Gesundung deutscher Kunst im
Geiste nordischer Art
）》，為 1937年 7月 19日在德國南部的文化大城慕尼黑舉辦的《墮落藝術（
Entartete Kunst
）》展覽，提供重要的論述架構。45維爾利希在此著作中對當代前衛藝術大肆撻伐，為他贏
得納粹黨高層的讚賞。此書嚴詞譴責當時德國的開明左派、社會 主義者與布爾什維克黨的藝術作品型態，包括當時著名的前衛藝
術家喬治．格羅茲（ George Grosz, 1893-1959）、奧圖．迪克斯（Otto Dix,
1891-1969）與「十一月社群」藝術家（
Novembergruppe
）等的各形式媒材作品，稱其作品為無政府主義者的墮落藝術。維爾利希呼籲德 國大眾必須清楚地辨認這些污染心靈的作品，盡早排除他們的影
45 Wolfgang Willich, Säuberung des Kunsttempels: eine Kunstpolitische Kampfschrift zur
響，並重新建立健康而高貴的真正「屬於德國人的藝術」。維爾利 希著作中的肖像畫作品，除非被描繪者為中、上層階級人士，否 則多半未記載被描繪者姓名，僅簡單標示其所從事的工作（如農 夫或漁民），以及他所生長的區域。他以類科學資訊方式呈現的臉 部肖像，巧妙精緻地透過刻意的繪畫雕琢技巧，將當時普遍被認 為是科學性研究的面相學知識與客觀寫實描繪結合，並有意識地 進行新美學標準的形塑工作，為納粹種族論述提供了強而有力的 視覺宣傳媒材。維爾利希所製作的肖像多半透過繪畫媒介，呈現 健康、明亮、樸素而美麗的德國族裔，如農村女性、46英挺的年輕 農 家 子 弟 ， 和 英 姿 風 發 、 意 氣 凜 然 的 軍 官 。 在 他 的 畫 面 裡 沒 有 病、弱、貧窮的德國人民，儘管當時多數德國非上層階級大眾普 遍 處 於 挨 餓 、 貧 病 交 纏 的 生 活 境 況 。 而 他 為 數 甚 多 的 一 系 列 作 品，其所描述主題的真實性、可信度與明確性，也因數量（同一 主題重複出現）的呈現方式，與當代的面相學類科學研究，一併 被自然順暢地透過政治宣傳強化了。
四、納粹種族論述與肖像
納粹主義所謂的「北方種族」，意指自古希臘時期一脈傳承到 歐洲北方的民族。納粹黨意識型態與種族論述的重要寫手，亞佛 列德．羅 森寶（ Alfred Rosenberg, 1892-1946），來自一 個北歐波 羅的海 區域的家族，受過良好的高等學院教育。他以德國菁英份子的優 越位置，為納粹黨提出許多族裔、藝術、文化相關論述。羅森寶 主張所謂的亞利安人（the Aryan）、東波羅的海人（the East Boltic）， 是 在 北 方 進 化 的 特 殊 而 優 越 種 族 （ Über-race）。 德 國 這 個 「 偉 大 種族」的血脈奠基於與土地最親近的農民，因為農民與土地的連 結最緊密，不會經由遊牧、遷徙、跨區域旅行（商人）而使其國 46 維 爾 希 利 出 版 的 肖 像 圖 冊 裡 有 許 多 範 例 ， 見 本 文 附 圖 圖 例 。 納 粹 政 府 將 女 性 擁 有 強健的肢體視為極重要的健康概念，透過媒體普遍宣達這個觀念。在1930年代的法 蘭 克 福 郵 報 上 有 一 篇 評 論 提 到 ， 對 女 性 而 言 ， 「 彈 跳 板 與 運 動 場 比 起 口 紅 要 來 得 重 要 多 了 」 ， 因 為 運 動 可 以 讓 女 性 身 體 強 健 ， 讓 她 們 臉 上 、 唇 上 自 然 洋 溢 著 暈 紅 粉嫩色澤，而非透過口紅營造。族精神與血統受到「污染」。在這個論述脈絡下，農民，這個在種 族上與文化上最不受其他區域族裔影響、最與外界隔絕的社會族 群，他們所置身的生活環境，德國鄉間田野的景緻、健康開朗的 意 象 、 閃 爍 陽 光 下 的 金 髮 碧 眼 面 容 、 肌 肉 節 理 明 晰 的 壯 碩 身 材 等 ， 皆 被 用 以 作 為 納 粹 種 族 論 述 宣 傳 的 核 心 典 範 。 相 對 於 工 業 化 、 都 會 化 發 展 後 人 口 聚 集 的 大 城 市 ， 那 充 滿 失 業 、 髒 污 、 貧 窮、疾病等無數難以解決的當代問題，德國幅員廣闊務農的鄉間 村鎮，它們的純樸、封閉、資訊流通不易，成為政治宣傳操作的 最佳材料。透過系統性的操作與宣傳推廣，這些相當程度虛構出 來 的 「 懷 舊 」 意 象 ， 很 快 地 滲 透 入 德 國 民 眾 心 理 ， 進 入 大 眾 生 活，不分城鄉，成為每個德國常民的必備知識，此即為藝術視覺 媒材與納粹政治意識型態交織的重要節點。希特勒在 1935 年 9 月 11 日紐倫堡納粹黨黨員大會演說中指出： 我 們 應 當 發 掘 並 鼓 勵 能 將 日 耳 曼 種 族 與 德 國 人 民 文 化 ， 這 些 永 恆 不 變 的 特 質 ， 適 切 表 達 出 來 的 藝 術 家 。 … … 這 就 是 最 後 將 帶 領 整 個 社 會 走 向 秩 序 的 媒 介 ， 在 這 個 社 會 裡 ， 一 個 民 族 的 偉 大 價 值 將 清 楚 地 （ 透 過 藝 術 ） 被 看 見 ， 並 同 時 兼 顧 社 群 生 活 與 尊 重 個 人 生 活 。 …… 所 有 人 類 偉 大 的 文 明 創 作 都 來 自 於 社 群 的 共 通 意 識 ， 因 此 他 們 的 源 頭 與 圖 像 是 社群精神與理想的最佳表現。47 反應社群生活的真實面相，原本即為藝術的核心價值之一， 但此類將藝術運用於表現「社群」共通理想的政治宣傳，除了過 於表面化以外，也特別強調大眾／社群的共通價值、強調群體性 的重要。在希特勒的此段演說中，所謂兼顧社群並「尊重個人生 活」的說法，其文中提及的「個人」層面，只是被以如同語助詞 形式挪用，並且模糊帶過，並不具備實質意涵。在納粹嚴密有系 統的文字與視覺作品裡，一再重複地出現與表述的，實是個人不 斷地被所謂的「社群共通意識」挾持的狀態，在高度強調群體價
值的意識型態重點裡，個人特質被置於不顧，而且是需要為群體 犧牲的。48當經由政治操作所凝聚的社群意識與共通理想意識型態 的大旗被祭出時，個人生命存在樣貌的差異性成為必須被規範與 修 正 的 異 數 。 在 各 種 官 方 視 覺 出 版 品 中 反 覆 出 現 的 特 定 面 容 特 質，被以優良族類論述、競賽獎項標示與表揚，達成了系統化統 合、形塑與宣導大眾輿論中的審美觀與價值觀的效果。 對納粹德國種族論述的科學理論基礎，貢獻最顯著者，應屬 漢斯．根特爾（Hans F. K. Günther, 1891-1968）。根特爾在大學時期主修 動物學與地理，其妻為挪威人，根特爾在 1920 年代初期便已在以
慕 尼 黑 為 所 在 地 的 醫 學 書 籍 出 版 商 雷 曼（Julius. Friedrich Lehmann,
1864-1935）的支持下，出版了一系列與國族主義、種族生物學相關 的著作，在當代德國有「種族根特爾（Rassen-Günther）」之名。 其面相學研究在納粹黨奪權後受到政府的重視，且在 1935 年由耶 拿大學被轉聘至柏林大學擔任要職。在根特爾的種族研究裡，完 美 的 臉 部 輪 廓 被 視 為 極 度 重 要 。 在 其 被 納 粹 黨 員 視 為 種 族 理 論 「 聖 經 」 的 著 作 《 德 國 民 族 的 種 族 科 學 （ Rassenkunde des deutschen Volkes）》（1938）中，根特爾羅列了一系列以種族科學為 題的攝影肖像，包括一般歐洲種族頭像、女性頭像表列，記錄其 成長、老化、生病、血液族群、精神狀態等（分為來自北歐、東 北歐、西北歐、西南歐、亞蘋區等種族），並討論混血者對環境與 遺傳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他以古歐洲人族類為北方種族的代表， 進一步分析後世德語區種族的生活樣貌，以及種族與語言間的關 係。除了對當代人種的實際觀察紀錄，根特爾也大量地以人類學 方式測量考古出土的頭骨與遺骸，以數量與數據統計呈現歐洲人 的種族特質與根源。根特爾與前文所提的拉瓦特的面相學最大差 異在於，拉瓦特的研究以彰顯基督宗教的神聖性與反應神學上人 的概念為目的，發掘個人外表面相與其內在性格間相對應之處； 而根特爾則以遺傳科學與種族概念為依歸，將普世共通的視覺原 48 此 演說 與隨後於 同 月 16 日頒 佈執 行的紐倫 堡法 （ Nürnberger Gesetze）有 著密 切且 完 全 一 致 的 種 族 意 識 型 態 ， 在 種 族 衛 生 意 識 型 態 、 美 學 、 與 群 體 性 之 間 ， 串 連 著 的是納粹的種族隔離政策與目標。
則運用在種族議題上。49 根特爾在
1930
年代，為納粹政府製作了一系列以一般大眾為 宣導對象的視覺教育文宣，宣導德國優良種族血脈與其他族裔間 差異性。50其中，一份被廣泛地運用為大眾教育教材的大型海報， 將各族裔圖像攝影並置，比較面相上與性格上的特質。（見圖二、 圖三）在此海報上，古希臘雕像、德國近代語言學家與教育家威 廉．洪寶（Wilhelm von Humboldt, 1767-1835）與工業發明家與鉅子奧古斯特． 波 席希（August Borsig, 1804-1854）、 當代德 語 區族裔 、 亞洲 人
種（蒙古人）等的頭像一一並列，清楚地呈現族裔面相特質。圖 像下方的文字說明，將德國境內的歐洲族裔分成六個種類，分別 為 ： 北 方 族 類 、 西 方 族 類 、 東 方 （ 亞 蘋 ） 族 類 、 第 拿 里 族 類 （ Dinarische Rasse ）、 東 波 羅 底 族 類 、 伐 利 族 類 （ Fälische Rasse）。 外表 特 徵 部分 ， 以 十三 個 觀 察重 點 分 類表 述 ， 包括 ：身 形 、 腿 長 、 顱 型 、 臉 型 、 前 額 、 鼻 型 、 唇 型 、 下 巴 、 腹 部 、 膚 色、髮色、眼睛、整體動作。關於這些肢體特質的描述，用的是 如色澤、肥胖或纖瘦、高矮、長短等看似客觀的表象觀察記錄， 實際上則是相當片面、籠統且概約的資料表列。在根特爾的系列 出 版 著 作 裡 ， 並 未 看 到 其 他 納 粹 人 類 學 家 常 用 的 人 體 測 量 學 （
anthropometry
），以及較為精確的尺規度量紀錄研究的使用。 根特爾的科學種族論述，表面上號稱以科學實證、理性為出 發，避免列入他個人認為是人為的、非客觀的社會與文化推論論 述記錄，但在碰到無法解決的關鍵質疑時，他僅以「無法得到足 夠案例」，草草作結。例如：針對面相與精神特質間的連結被質疑 的部分，根特爾表示，儘管當時的生物面相學研究無法對此提出 有效證據，但可經由基本常識的推論得到答案。例如：儘管生物 面相學理論無法用實證方式，證實北方精神特質會否出現在東方 人身體上，甚或精神特質可否獨立於其他外在因子（如教育、環 49 在以 「誤用與誤解 — 對北方族 裔概念的控訴 」為標題的第 二章為例，根 特爾廣 泛地 以 族 裔 承 傳 、 遺 傳 理 論 詮 釋 種 族 概 念 。 見Hans F. K. Günther, Der Nordische Gedanke unter den Deutschen (Munich: J. F. Lehmann, 1939), pp. 30-33.
境、文化等）純粹地出現於東方人身上，根特爾認為北方精神特 質出現於東方人身上的可能性極低，不足以探討。51 與根特爾所出版的系列著作相輔相成的，是前文已提及的維 爾 利 希 為 第 三 帝 國 農 業 部 繪 製 的 一 系 列 肖 像 繪 畫 。 自
1935
年 至1943
年期間，維爾利希出版了一系列以德國人種為題的肖像繪畫 圖冊。這些圖冊的出版，以圖像印刷為主要內容，文字敘述篇幅 相對較少且簡略，顯而可見的是，它們講求的是視覺上的訊息傳 達，避免將不識字的人口排除在國家政治意識型態的宣導範圍之 外。這些圖冊內的短篇文字，其功能不僅在於用最簡短的篇幅介 紹這些作品，更重要的是定義和框限所載圖像可能具備的意涵。在《農民作為德國血脈的守護者（
Bauerntum Als Heger Deutschen
Blutes
）》（ 1935）中 ， 維 爾 利 希 寫 了 一 段 三 頁 長 的 文 字 簡 介 ， 說 明 這 本 書 中 八 十 四 幅 黑 白 印 刷 出 版 的 農 民 肖 像 素 描 畫 作 的 作 品 緣 起。他表示，為了能真實刻畫德國農民的容顏，他走訪了德國南 北許多偏遠鄉村，以炭筆速寫的方式、嚴謹地製作了這一系列農 民相貌觀察實錄，他個人完全可以為這些肖像素描和被描繪者外 貌間的精準相似性與性格特質的表述背書。52維爾利希也表示，這 些作品的製作目的，絕不在表現農民的美，因為若要刻意表現農 民的美，他可以有更多其他的方式製作這些圖像，重點在於「真 實」刻劃。他和這些農民預先約定好時間，要他們穿著節慶時節 的傳統服飾，搭配農民傳統音樂跳傳統農村舞蹈，讓他可以在他 們最自在熟悉的情境下，刻畫出農民真實生活的背景氛圍。53 圖二，漢斯．根特爾，德國人種示意圖，以一張大海報裡三 十二 張頭像攝影（來自六個不同區域人種的五官）表列各民族人 種特質，並在海報下方附上文字簡略描述人格特質的表格（Hans
F. K. Günther,
Deutsche Rassenbilder
〔Munich: Lehmanns, 1933
〕）。 這些頭像下方分別標示著相片中肖像人物所屬區域、族裔，而文
51 Hans F. K. Günther, Der Nordische Gedanke unter den Deutschen, p. 75-76.
52 Wolfgang Wollrich, Bauerntum Als Heger Deutschen Blutes (Goslar: Blut Und Boden
Verlag, G.m.b.H., 1935), p. 6.
字部分則重點說明各族裔五官特質。 圖二 漢斯．根特爾，德國人種示意圖海報中的部分圖像，與其他肖像圖示並置 一起，以一張全開海報的方式呈現。（印刷，1933）此處所示的頭像，包括 古希臘雕像、德國近代語言學家與教育家威廉．洪寶與工業發明家與鉅子 奧古斯特．波席希、當代德語區族裔、與亞洲人種（蒙古人）等，用以呈 現不同種族族裔面相特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