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楚編《御覽詩》舊說釋疑及內容辨證
徐國能
(收稿日期:108 年 1 月 31 日;接受刊登日期:108 年 8 月 13 日)提要
令狐楚編纂《御覽詩》是「唐人選唐詩」中重要的官方選集,但此書不僅詩篇散逸, 同時其編選旨趣、去取標準和內容評價,歷來皆有不同的說法。就本文觀察,《御覽詩》 欲效《詩經》選三百篇歌詩作品,傳唱禁中,因此所選皆屬近體,不納古風;而在作者的 考量上,令狐楚採取了只選前輩、不錄後輩;但選才子,不收巨卿的原則,除了體現令狐 楚的閱讀視野,也反應了該集便於入樂的優柔風情。而歷來諸說,如「只選中唐」之論, 今考並不準確;政治立場影響選詩標準的假設,亦不明顯。過去評家對《御覽詩》之評述 較為狹隘,多有不足;而將之與《篋中集》、《才調集》等作品相較,其高下之冹亦反映了 不同時期詩歌的審美傾向。是知《御覽詩》除了具有保存中唐時期某些小詩人作品的價值, 同時也具有校勘上的意義,並保存了部分中唐詩歌的真實面向。 關鍵詞:唐詩、令狐楚、御覽詩、中唐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912_(66).03一、前言
傅璇琮、陳尚君、徐俊《唐人選唐詩新編》共收十六種唐人選集,1 其中雖也包括少 數合集或酬唱集,但整體而言,這些選本表現唐人在創作實踐外,對詩歌的理解與想像, 是唐代詩學的重要文獻。 當前學界的認識中,十六種「唐選」的評價也略見不同,受到較多關注的是《河岳英 靈集》、《中興間氣集》、《篋中集》、《又玄集》、《才調集》等作;中唐時期令狐楚編《御覽 詩》雖也被稱為「古代較著名的唐詩選本」2 ,但實際的研究工作卻相對貧乏。台灣直接 相關《御覽詩》的學術成果有限;3 中國方面雖有《御覽詩研究》碩士論文 2 篇及單篇論 文數篇,另有「唐人選唐詩」之相關研究數種也略言及,但該類成果觀點重複且頗有疑義, 許多問題尚待釐清。 《御覽詩》在諸選中頗為特殊,該書源於唐憲宗李純(778-820)敕翰林學士朝議郎 守中書舍人令狐楚(字殼士,代宗永泰 2 年(766)—文宗開成 2 年(837))編纂詩集,令狐 楚於元和 12 年(817)編成一卷本,錄詩 310 首,詩人 30 家。惟今殘本只餘 286 首,佚 詩如何已無可考,今僅能就此殘本略言大要。 《御覽詩》之版本著錄,《唐人選唐詩新編‧御覽詩‧前記》中已有詳細考據,此不 贅述。本書是最早仿《詩經》三百篇的詩歌選本,開「三百首」之例;閱讀對象初以宮禁 為主,在唐五代及匇宋並無受到特冸關注,《舊唐書》、《新唐書》均未記載,南宋陸游曾 親見此書,宋末方回則曰: 1 本文採用傅璇琮、陳尚君、徐俊編:《唐人選唐詩新編‧御覽詩》(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 頁 531-622。 2 孫琴安:《唐詩選本提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 年),頁 12。 3 目前臺灣期刊論文未見《御覽詩》研究,碩士論文中,黃馨卉:《從唐人選唐詩論唐代詩觀》(花 蓮: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2 年)中,第四章第二節第 2 段頁 126-134,有「《御覽 詩》對君主喜好的反映」,其中多採毛晉序及《四庫全書總目》的意見,並探討《御覽詩》不選元 白新樂府和韓愈奇險詩作的原因,同時推論集中多選邊塞及樂府詩,是令狐楚「揣度上意,並付諸 行動之結果」(頁 133),而文中提出《御覽詩》所錄詩為大曆 9 年到貞元 21 年(766-805)間的 作品,更不知何據。另為呂光華:《今存十種唐人選唐詩考》(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士論文,1985 年)第七章〈御覽詩考〉詳述令狐楚生平及書卷體例,雖言選詩標準「頗難探究」, 但作者歸結出「一方面既有迎合憲宗者,另一方面亦取己之所長。」中國大陸方面則有夏娛:《御 覽詩研究》(重慶:西南大學碩士論文,2008 年);楊傳慶:《御覽詩研究》(長春:東北師範大 學碩士論文,2007 年)等兩篇;期刊論文有 15 篇,多為劉勇(5 篇)、趙榮蔚(3 篇)所做,但大 多論述簡約,並無深入探析。令狐楚為翰林學士時,選進《唐御覽詩》凡三十家。劉復四首,所選大抵工麗,一 名《選進集》,一名《元和御覽》,盧綸〈墓碑〉云:「三百一十篇」,今傳者二 百八十九篇云。4 明代以後,此書漸受注意,胡震亨述評曰: 憲宗勑學士令狐楚纂進,一卷,又名《選進集》,所載代、德兩朝曁元和初諸家, 凡三十人詩三百餘首,内惟李益、盧綸、楊凝居多,其詩皆妍豔短章,原題亦多以 嫌諱有所改易,取資宸矚,非允藝裁。5 相對於胡震亨的輕視,對此集情有獨鍾的是潘之恒(約 1536-1621,嘉靖間官至中書舍人), 他為《元和御覽詩》作序,稱此書: 今觀《元和御覽詩》,其所錄僅三十人,進詩不滿三百首,與世所選十九不侔,如 簫篴箜篌,異指同音;律有所持而調有所協,故足傳也。友人汪騰遠氏,得之古篋, 繕本以相示,余讀之心醉,十日尚未能醒。其詩之所工,以幻為本,以靈為胎,以 想為因,以虛空為典故,以遷易流動為精神……近梓唐選者,如《英靈》、《間氣》、 《搜玉》、《極玄》、《篋中》、《國秀》、《才調》,俱有善本行世,……先序 此集,標為諸選之最。6 至於清代,聖祖《御選唐詩》序提到歷代總集,稱此書:「令孤楚尚富贍,《御覽詩》所錄 皆富贍。」7 爾後《四庫全書總目》敘述最詳: 一名《唐歌詩》、一名《選進集》、一名《元和御覽》,唐令狐楚編,……惟韋應 物為天寶舊人,其餘李端、司空曙等,皆大歷以下人,張籍、楊巨源,竝及於同時 之人,去取凡例,不甚可解。其詩惟取近體,無一古體,即〈巫山高〉等之用樂府 4 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點校:《瀛奎律髓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第 17 卷「晴雨類」,劉復〈春雨〉尾評,頁 654。 5 明‧胡震亨:《唐音癸籤》,第 31 卷,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 頁 3808。 6 明‧黃宗羲:《明文海》,第 230 卷,《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6 年),第 1457 冊,頁 208-209。 7 清‧清聖祖:〈御選唐詩序〉,《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第 1450 冊,頁 536。
題者,亦皆律詩,葢中唐以後,世務以聲病諧婉相尚,其奮起而追古調者,不過韓 愈等數人,楚亦限於風氣,不能自異也。……此集所錄,如盧綸〈送道士詩〉、〈駙 馬花燭詩〉;鄭鏦〈邯鄲俠少年詩〉、楊凌〈閣前雙槿詩〉,皆頗涉俗格,亦其素 習然也。然大致雍容諧雅,不失風格,上比《篋中集》則不足,下方《才調集》則 有餘,亦不以一二疵累棄其全書矣。8 綜觀以上評說,可知《御覽詩》有《選進集》、《元和御覽》、《唐御覽詩》、《唐歌詩》等多 種畨名,但也存在值得深究的問題,包括: 1. 唐憲宗責成令狐楚編纂詩集的目的是甚麼? 2. 收錄於書中作品,是因為「富贍」,還是「去取凡例,不甚可解」?其標準真的散漫 模糊嗎? 3. 為何韓、柳、元、白、劉等當代重要詩人,全未收錄任何作品? 4. 仿「三百篇」之體和全選近體的概念有沒有甚麼關聯性? 5. 歷來評價是否公允,包括:工麗、妍豔、俗格、雍容諧雅等評說基礎何在;而《御 覽詩》究竟是「諸選之最」,還是「上比《篋中集》則不足,下方《才調集》則有餘」? 這類問題在過去的研究中,大多指向政治立場問題,9 但本文認為在政治立場的考量外, 還有一些關乎《御覽詩》本身性質的原因,故擬重新推訂《御覽詩》相關議題,作為我們 進一步理解此部作品及唐代詩選樣態的基礎。
二、《御覽詩》之成書與內容
《御覽詩》的編輯原因並不明確,元和詩人傑出者亦多,為何由「牋奏制令尤善」、「不 稱其詩」10 的令狐楚執行編纂工作?入選詩人的分布是否如舊說「代、德兩朝曁元和初諸 家」(胡震亨)、「惟韋應物為天寶舊人」(《四庫全書總目》)所言,由其中唐黨爭的因素是 否真的影響了本書編纂?本節略就就此類外緣問題略作考察,以明其概。 8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第 186 卷,頁 3872-3873。 9 如高翀驊認為:柳宗元、劉禹錫、白居易、元稹因為「深陷政治不得意、被排斥的低谷」而不入選, 韓愈則是近於裴度一黨,與令狐楚政治立場不同而未被採納。高翀驊:〈從御覽詩看元和詩壇風尚〉, 《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38 卷第 1 期(2006 年 1 月),頁 79-84。 10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頁 3847。(一)令狐楚編《御覽詩》動機初探
1. 令狐楚與唐憲宗的政治因緣 德宗晚期至於憲宗初立,唐代政局頗為動盪,先是征討藩鎮引起四鎮之亂,德宗出奔, 下詔罪己。後順宗李誦即位,時已中風,口不能言,雖重用王叔文、王伾、劉禹錫、柳宗 元等文人進行了政治改革,但宦官俱文珍等不滿軍權遭奪,立廣陵王李淳(後更名李純) 立爲太子,八月內禪,李純即位為唐憲宗。 令狐楚行跡今有尹楚兵《令狐楚年譜》11 可參。其為德宗貞元 7 年(791 年)進士, 後入嚴綬(746-822)幕,《舊唐書》稱他:「才思俊麗。德宗好文,每太原奏至,能辨楚 之所為,頗稱之。」12 ,令狐楚因文才也間接參與了八月內禪。貞元 21 年起,令狐楚起 草諸多文書,太子由是知其文名;七月太子監國及爾後憲宗即位,令狐楚皆代筆諸多賀表, 13 其文采與對憲宗的擁戴,為憲宗後來倚重令狐楚的重要背景。 元和 9 年 8 月,憲宗嫁岐陽公主,時相禮缺官,令狐楚以本官攝太常博士,劉禹錫《集 紀》載曰:「上親臨帳幄簾內以窺之,禮容甚偉,聲氣朗徹,上目送良久,為左右曰:是 官可用,記其姓字。未幾改職方,知制誥。」14 10 月令狐楚知制誥。憲宗後來雖因裴度主 張用兵淮西而暫時罷斥了李逢吉和令狐楚這些主和派,但在此之前,對令狐楚應有所嘉賞, 尤其信賴其文學才能。 元和 12 年,令狐楚與沈傳師、杜元穎合編《元和辨謗略》,這部「求史籍之忠賢,罹 讒謗之事跡,敘瑕釁之本末,紀謠諑之淺深」的作品,沈傳師特冸在序中說明:「詔掌文 之臣令狐楚等」編纂,15 而《御覽詩》也編成於同年 8 月以前。《元和辨謗略》和《御覽 詩》內容雖然不同,但同屬纂編前人文字供皇帝私人閱讀的作品,這也奠定了《御覽詩》 的基本型態。 2. 令狐楚的詩藝風格 《四庫全書總目》認為《御覽詩》是令狐楚選取與自己詩歌風味相近的作品所成: 11 尹楚兵著:《令狐楚年譜,令狐綯年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250。 12 五代‧劉昫:《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85 年),第 172 卷,頁 4459。 13 計有:〈代鄭尚書賀登極表〉、〈鄭尚書賀冊皇太后表〉、〈賀皇太子知軍國表〉、〈為鄭尚書賀 登極赦表〉等文,可見清‧董誥:《全唐文》,第 539-543 卷,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鄭尚書」云云應為《文苑英華》之誤,實際是嚴綬。 14 唐‧劉禹錫著,瞿蛻園箋:《劉禹錫集箋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第 19 卷,頁 497。 15 唐‧沈傳師:〈元和辨謗略序〉,周紹良等編:《全唐文新編》(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 年), 第 12 冊,第 684 卷,頁 7735-7736。本傳稱楚於牋奏制令尢善,每一篇成,人皆傳諷,《舊唐書•李商隱傳》亦稱楚能 章奏,……而今所傳詩一卷,惟〈宮中樂〉五首、〈從軍詞〉五首、〈年少行〉四 首,差為可觀,氣格色澤,皆與此集(御覽詩)相同,葢取其性之所近,其他如〈郡 齋詠懷詩〉之「何時羾閶闔」,〈九日言懷詩〉之「二九即重陽」;〈立秋日悲懷〉 詩之「泉終閉不開」、〈秋懷寄錢侍郎詩〉之「燕鴻一聲叫」和〈嚴司空落帽臺宴〉 詩之「馬奔流電妓奔車」;〈郡齋栽竹〉詩之「退公閒坐對嬋娟」;「青雲干呂」 詩之「瑞容驚不散」、〈譏劉白賞春不及〉之「下馬貪趨廣運門」,皆時作鄙句, 而〈贈毛以翁〉一首尤為拙鈍,蓋不甚避俚俗者故。16 令狐楚有集 130 卷,「歌詩」僅 1 卷,今收入《全唐詩》者有四十餘篇,半為古樂府之詞。 令狐楚善於章奏,詩才卻不高,集中並無名篇。17 實際考察「差為可觀」的三篇,〈宮中樂〉寫太平時節宮中景象,「萬方無一事,端拱 大明宮」的背景下,以第五首最為含蓄佳妙:「九重青瑣闥,百尺碧雲樓。明月秋風起, 珠簾上玉鉤」,所待所思,令人神往。〈從軍詞〉以「何時罷鼓鼙」為中心,寫邊圔寒苦與 思鄉之情,末「可憐班定遠,生入玉門關」對比古今,呈顯感慨,是此詩最力之處。〈年 少行〉依傍舊題樂府任俠建功之主題,「少小邊州慣放狂,驏騎蕃馬射黃羊。如今年老無 筋力,猶倚營門數雁行」,寫出心猶未死之態最為生動。然無論在意象創新、言語修練等 方面,這三篇作品都不能和唐代其他大家名篇比肩。令狐楚遭點名批評的作品也並非全為 拙劣,如「萸房暗綻紅珠朵,茗碗寒供白露芽」(奉和嚴司空重陽日同崔常侍崔郎及諸公 登龍山落帽臺佳宴。一作元稹詩)對偶工練,詞氣清雅;「山露侵衣潤,江風捲簟涼」(秋 懷寄錢侍郎)刻畫入微,不減許渾風味。 這些詩的共同特色,一是本身欠缺創造性的寄託或超越個人生命情境的關懷,二是部 分詩句直書平白,如《四庫全書總目》所舉出的詩例,都是近似口語而潤飾不足,本身也 沒有興味幽渺之趣。如〈郡齋左偏栽竹百餘竿〉一首,中四句對偶「青藹近當行藥處,綠 陰深到臥帷前。風驚曉葉如聞雨,月過春枝似帶煙」不無精美,但全詩只述閒情悠賞,並 無深切的覺悟或思維。後一類如〈九日言懷〉:「二九即重陽,天清野菊黃」,首句平敘, 次句亦無新奇;又如「燕鴻一聲叫,郢樹盡青蒼」,此聯聲景雙寫,分喻不同時空之懷想, 其實構思頗妙,韻味亦深;但出句倘較諸杜甫「秋邊一雁聲」,則練句之雅俗之冸冹然有 冸。又如〈夏至日衡陽郡齋書懷〉:「一來江城守,七見江月圓」,較諸老杜「叢菊兩開他 16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第 186 卷,頁 3872-3873。 17 令狐楚詩見《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第 334 卷,頁 825-827,後文引詩, 不再另注頁碼。
日淚」之渾然無跡,令狐楚詩謂之「鄙句」、「俚俗」者,或即在於意境、鑄句之淺顯。至 於「拙鈍」的〈贈毛以翁〉一篇:「宣州渾是上清宮,客有真人貌似童」油腔滑調而近於 口號,「既許焚香為弟子,願教年紀共椿同」說明關係與盼望,但口吻俚俗,思想凡近, 較諸李益〈贈毛以翁〉:「玉樹溶溶以氣深,含光混俗似無心。長愁忽作鶴飛去,一片孤雲 何處尋」,寫以翁之超然,取境構思遠在令狐楚之上。 令狐楚詩本不列為名家,他「氣格色澤」大致流暢而略近俗態,平淺易懂而較少幽渺 寄託或深宏感概,此詞藻雍容而少比興的樣貌,或為前人所謂之「富贍」。其中尤可注意 者,是令狐楚詩多為近體,樂府作品亦皆作近體,這一點和《御覽詩》完全一致,《總目 提要》冹斷《御覽詩》:「取其性之所近」,信非完全無據。
(二)「去取凡例,不甚可解」之成因推測
《御覽詩》的編選過程無可稽考,若是不考慮散逸部分,從入選詩人詩篇,或可推敲 選者用心。依目前可見《御覽詩》收錄 30 位詩人作品,以數量分析,約可區冸為四個組 群: 1. 主要詩人(20 首以上):李益 36 首、盧綸 32 首、楊凝 29 首。 2. 次要詩人(10 首以上):楊憑 18 首、楊凌 17 首、皇甫冉 16 首、楊巨源 14 首、盧殷 14 首、劉方平 13 首、鄭錫 10 首、顧況 10 首、梁鍠 10 首。 3. 邊緣詩人(10 首以內):柳中庸 9 首、李端 8 首、韋應物 6 首、霍總 6 首、司空曙 5 首、馬逢 5 首、鄭鏦 4 首、劉復 4 首、紇干著 4 首、劉皁 4 首、于鵠 3 首、李嘉祐 2 首、李愿 2 首。 4. 孤例詩人(僅錄 1 首):李何、張起、李宣遠、姚係、張籍。 入選詩人中不乏名家,如果對照《唐才子傳》,《御覽詩》中有:李嘉佑、皇甫冉、劉方平、 顧況(以上卷三)、盧綸、司空曙、李端、李益、韋應物、于鵠(以上卷四)、楊巨源、馬 逢、張籍、姚係(以上卷五)等 14 人選入《唐才子傳》中。18 未入選的詩人裡,梁鍠和 李頎、岑參等有詩來往;19 柳中庸則是以拔擢後進聞名的蕭穎士之婿。如此看來,許學夷 18 可參元‧辛文房撰、周本淳校正:《唐才子傳校正》(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 年)。 19 李頎有〈別梁鍠〉(《全唐詩》,133 卷)、岑參有〈題梁鍠城中高居〉(《全唐詩》,第 201 卷)。《詩源辯體》所謂「不知名者居半」20 信非虛言。 《御覽詩》選入了不少小家之作,卻對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白居易、元稹等活躍 於中唐的名家一首未錄,《四庫全書總目》言:「去取凡例,不甚可解」,當今學界對此現 象的解釋主要偏向政治因素,如楊傳慶《御覽詩研究》一文,認為韓愈在對淮西用兵的立 場與令狐楚不一;劉禹錫與柳宗元則是遠貶蠻荒,因參與王叔文黨而成為「憲宗李純忌恨 的對象」;而元白則在元和 12 年時,亦被貶往通州與江州,楊文認為二人因勇於諫事而得 罪權貴,因此令狐楚在編選時皆不選諸人之作;夏娛的學位論文《御覽詩研究》也承襲了 這個看法。 純粹從政治性來考量這個問題,固然不能說全然無稽,但是如顧況,在李泌去世後作 〈海鷗詠〉:「萬里飛來為客鳥,曾蒙丹鳳借枝柯。一朝鳳去梧桐死,滿目鴟鳶奈爾何。」 21 譏刺權貴,被憲宗劾貶饒州司戶,然他亦入選了 10 篇作品。又如張籍,和韓愈關係最 密:「(張籍)初至長安,謁韓愈,一會如平生歡,才名相許,論心結契。愈力薦,為國子 博士」22 ,如果令狐楚視韓愈為政敵,則應也不選同黨張籍之詩。對淮西的和戰問題,李 愿的兄弟李愬就是討伐蔡州的主力,但李愿詩依然為令狐楚所採納。又如楊憑,是柳宗元 的岳父(楊氏卒於貞元 15 年(799)),如果因憲宗忌恨柳宗元,以《御覽詩》進呈御覽的 性質,則楊憑詩還大量入選,似亦不合常理。 如果先放下政治的糾葛,從另一個層面來理解,《御覽詩》不納韓、劉等元和五大詩 人的原因,是否可能是因為他們年輩皆晚於令狐楚? 《四庫全書總目》:「惟韋應物為天寶舊人,其餘李端、司空曙等,皆大歷以下人,張 籍、楊巨源,竝及於同時之人」。可見傳統將《御覽詩》作者約分為:天寶舊人、大歷作 者以及與令狐楚「同時」這三類。如果深入觀察,《御覽詩》中的作者,若依其與令狐楚 的年輩(766 年出生)相較,似可分為三類: 1. 前輩詩人:皇甫冉、劉方平、李嘉祐、顧況、韋應物、司空曙、姚係、盧綸、李益、 李端、盧殷、梁鍠、楊憑、楊凝、楊凌、柳中庸、李愿。23 20 其謂:「予初見《御覽詩》,以為皆初盛唐臺閣冠冕之製,及讀其詩,乃大曆以後人,不知名者居 半,且其詩多纖艷語,而實非正變,僻調亦往往見之。」見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 體》(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 年),第 36 卷,頁 357,11 則。 21 《全唐詩》,第 267 卷,頁 665。 22 辛文房撰、周本淳校正:《唐才子傳校正》,第 5 卷,頁 159-160。 23 皇甫冉(718-771)、劉方平(726-?)、李嘉祐(?-780)、顧況(727-816)、韋應物(735?-791)、 司空曙(740-789)、盧綸 (748-799)、李益(748-829?)、李端(?-785)、盧殷(746-810)。 其餘生年不詳者,如姚係據《唐才子傳校箋》依孙文邈之年輩,推測為天寶 6 載(747)出生;梁鍠 則可見編於天寶三、四載的《國秀集》,收錄「執戟梁鍠」二首,可見梁鍠於天寶初年以前已為官 且具詩名;楊憑卒於元和 12 年,楊凝卒於貞元 19 年,楊凌約卒於貞元 4 年,柳宗元(773-819)為 楊憑婿,令狐楚僅比柳宗元大 7 歲,楊氏三兄弟應為令狐楚長輩;柳中庸的岳父是蕭穎士,蕭穎士
2. 同時代而年紀稍長詩人:楊巨源、馬逢、張籍、于鵠、霍總。24 3. 不詳:劉復、鄭錫、李何、張起、鄭鏦、紇干著、李宣遠、劉皁。25 也就是說,這批詩人中,能得知生年或大略推斷生涯者,年紀全部大於令狐楚,最少 的張籍也與令狐楚同年。26 而韓愈(768)、白居易(772)、劉禹錫(772)、柳宗元(773)、 元稹(779)則全都晚於令狐楚。因此《御覽詩》不選此五大家的原因,很可能是令狐楚 選詩乃以前輩、同輩而稍長的作家為主,不選年紀低於自己的詩人,因此五人都不在其選 擇的考量當中。例如元稹,令狐楚雖然早知元稹詩名,但是一直到元和 14 年(《御覽詩》 編成後 2 年)才較為完整的看到元稹的詩篇:(令狐楚)謂稹曰:「嘗覽足下制作,所恨不 多,遲之久矣,請出其所有,以豁予懷。……楚深賞之,以為今代之鮑謝也。」27 因此在 考量不選元和五大詩人時,或許不能單從主觀的朝政立場來思考,而應考量客觀的年輩問 題。 不過,在此提出一個問題,令狐楚為何將眼光放在中唐前期,只選前輩詩人呢?一方 面是因為詩選「御覽」的性質(詳下);另外很可能就是因為要避免政治糾葛,因此多選 前代詩人或涉入朝政不深者,因為如李吉甫、裴度、武元衡、羊士諤等人,的確不知何因 為被屏除在外。 故推測《御覽詩》有兩個潛在的原則: 1. 選前輩不選年紀低於己者。 2. 選才子不選有政治色彩的鉅卿。 因此從年代上來說,皇甫冉、劉方平、李嘉祐、顧況、韋應物、梁鍠甚至李愿等,都 可視為是玄宗、肅宗時期的詩人,顯然《御覽詩》是一部包括從玄宗後期到憲宗前期的作 品集。因此舊說包括:「代德兩朝曁元和初諸家」(唐音癸籤)、「大曆以後人」(詩源辯體)、 「惟韋應物為天寶舊人」(四庫全書總目)都有修正的必要;而《御覽詩》之選錄或可能 的確存在其政治性,但元和五大詩人未被選入卻未必是因為這個政治因素。 長令狐楚 60 歲,其女婿柳中庸必長於令狐楚;李愿(非韓愈贈序之人)貞元 12 年(796)授太子賓 客,卒於敬宗寶曆 2 年(826),太子賓客仿漢初四皓形象,多為老者充當,劉禹錫任太子賓客時已 老病,年約 64 歲,故李愿為太子賓客時令狐楚才 30 歲,推測年輩高於令狐楚。 24 楊巨源(755-830?)、張籍(766-830),其餘生年不詳者,如馬逢(770?-?),于鵠,《直齋書 錄解題》云和張籍同時,貞元 12-14 年間尚在世;霍總,武元衡(758-815)有詩〈同張惟送霍總〉, 兩人情誼深切,推測武元衡為霍總同輩或晚輩。 25 劉復為肅宗大曆進士、鄭錫為肅宗寶應進士,年輩都大於令狐楚,餘皆缺乏相關資料。 26 唯一例外是馬逢,但馬逢生年是聞一多《唐詩大系》以其登科前推 19 年而定,傅璇琮已稱此不足信, 倘若馬逢 23 歲以後才登第,則亦晚於令狐楚。 27 五代‧劉昫:《舊唐書‧元稹傳》,第 166 卷,頁 4332。
(三)選詩之體裁與內容
《御覽詩》本選 310 首,顯然模仿《詩經》體例,然全書不分卷次,全錄近體,每一 詩人中,五言在前,七言在後,五七言中又以律詩在前,絕句在後。合計五律 108 首、五 絕 64 首、七律 12 首、七絕 101 首。 如果就內容來分析,要區冹一首詩的內容類型,在實務上不免有一些見仁見智的困難, 標準也很難規劃統一,如趙榮蔚〈從尚艷到崇雅——論《御覽詩》、《極玄集》在中晚唐詩 風演變歷程中的座標意義〉分析為: 《御覽詩》的風格以輕艷為主,在選題方面,感興之作為 116 首,艷情之作為 54 首,邊塞之作 52 首,酬贈送別之作為 51 首,此外尚有歌功頌德之作 13 首。從選 詩數量上來看,艷情詩位列第二位,從中可見時人對此類題材的喜愛。28 此外,何卉《唐人選唐詩十種的文學觀念》一文亦指出: 從題材上看,《御覽詩》該及選入 289 的(誤字)首詩,大致可以分為 5 個方面: 一為感興之作,主要包括詠懷、詠物、懷鄉、述情、即興等約 120 首;二為艷情之 作,包括閨情、閨怨、宮怨、思情、冶遊等詩歌有 54 首。三為邊塞之作,大概有 52 首,四為酬贈、送別之作,大約有 51 首、最後為歌功頌德之作,大約 12 首。 從詩歌的內容和形式可以看出此選集的詩學觀念為「輕艷」、「富贍」。29 整體而言,《御覽詩》主要的內容是:送冸、旅思、邊圔、感懷、詠物以及女性(閨 情、宮怨、詠美人、狎邪)等。至於盛唐以來逐漸流的的題材,如:山林隱逸、田園生活、 謃謄時事、詩史興亡等則不多見。也就是說,令狐楚所選錄的詩歌,主要表現大約是兩類: 一為「幽怨感嘆」的心境;二為「頌讚溢美」的詠歌,政治謃謄或人生超脫等知識分子關 心的主題幾乎無法進入《御覽詩》中。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唐詩在盛唐之後,寫作往往由「普遍意義」,轉向一種「個冸意 義」的書寫,例如杜甫〈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面冸情見於詩〉、 28 趙榮蔚:〈從尚艷到到崇雅—─論《御覽詩》、《極玄集》在中晚唐詩風演變歷程中的座標意義〉, 《漳州師範學院學報》,總 45 期(2002 年 12 月),頁 24。 29 何卉:《唐人選唐詩十種的文學觀念》(保定:河北大學碩士論文,2013 年),頁 30。趙氏的分類 不知依何而成,但何卉的論述顯然依據趙文而來,但無端多出 3 首詩,湊成 289 之數顯然是有問題 的。錢起〈送外甥范勉赴任常州長史兼覲省〉,羊士諤〈過三鄉望女几山早歲有卜築之志〉、獨 孤及〈庚子歲避地至玉山酬韓司馬所贈〉、竇牟〈早赴臨臺立馬待漏口號寄弟群〉等,這 類詩作針對個人化(一部分是政治遭遇)的特定情事,細寫其中情懷,較諸於〈桃花曲〉、 〈春雨〉、〈夏日〉、〈思婦〉這類較為廣泛的興寄之作有所不同。而《御覽詩》詩幾乎沒有 這類「個冸意義」的言志之作;入選詩人,如張籍有〈和裴僕射移官言志〉、皇甫冉有〈河 南鄭少尹城南亭送鄭冹官還河東〉、李益有〈聞亡友王七嘉禾寺得素琴〉,都是感情深摯的 詩篇,但都沒有選錄於《御覽詩》中。 因此除了觀察《御覽詩》中選了「幽怨感嘆」、「頌讚溢美」的作品,其不選具有強烈 個冸意義的言志作品更是值得思量的一個標準。 如果配合整體風格來觀察,《御覽詩》中慷慨沉著、奇險詭畨、敘事議論這類型風格 的作品也不多,大致而言,以優柔曼妙、寄寓深遠及明麗和暢的作品為主。前文引諸評家 提及:「工麗」、「妍艷」、「富贍」、「雍容諧雅」等華麗而典雅之風格,恐也不盡然,如柳 中庸〈河陽橋送冸〉:「黃河流出有浮橋,晉國歸人此路遙。若傍闌干千里望,匇風驅馬雨 蕭蕭」一片蕭瑟景象;顧況〈聽劉安唱歌〉:「子夜新聲何處傳,悲翁更憶太平年。即今法 曲無人唱,已逐霓裳飛上天」充滿懷舊的感傷。又如張籍名篇〈送蜀客〉:「蜀客南行祭碧 雞,木棉花發錦江西。山橋日晚行人少,時見猩猩樹上啼」,全詩寫畨域中的蕭瑟黯然, 是「雍容諧雅」外的另一風味。 綜上所言,《御覽詩》作品的共同性,是詩中以不涉個人明確政治懷抱、以表現悠遠 不盡之興味為主,如皇甫冉〈秋怨〉:「長信多秋氣,昭陽借(惜)月華。那堪閉永巷,聞 道選良家」,詩只言「選」,而哀怨之思可推;楊凌〈明妃怨〉:「漢國明妃去不還,馬馱絃 管向陰山。匣中縱有菱花鏡,羞對單于照舊顏」,只言其「羞」而未作解釋,卻點出了微 妙處境下的心思。又如清・潘德輿《養一齋詩話》: 又按令狐楚《御覽詩集》梁鍠〈美人春怨〉詩:「妾家巫峽陽,羅帳寢銀牀。曉日 臨牕久,春風引夢長。落釵仍罥鬢,微汗欲銷黄。縱使朦朧覺,魂猶逐楚王。」《國 秀集》則作〈觀美人卧〉,題爲正。然以「觀美人卧」四字命題太欠雅馴,而詩亦 委靡不振,雖入《國秀》、《御覽》兩集,漁洋究可不選,況又選入《三昧集》中, 用意果何取耶?30 30 清‧丁福保:《清詩話續編》(臺北:藝文印書館,1985 年),頁 2130。
王士禛《唐賢三昧集》以嚴羽妙悟為宗,嚮往神韻幽渺的審美情趣,梁鍠〈美人春怨〉前 六句寫女性睡姿本非雅正之作,然末句「魂猶逐楚王」點染一片癡心,其寄託在有無之間, 未嘗一語道破,是其韻之所在;潘德輿只見其書寫女態的委靡意象,卻不能體會該詩在倫 理意義上的寄託之旨,因此對王漁洋選入此詩頗有微詞。然從此亦可體會,在《御覽詩》 中,這類作品雖說不以風骨凜然見稱,但卻有一種優柔纏綿、餘韻窈眇之風情,而這種風 情是《御覽詩》裡最主要的特色,或也就是明代潘之恒「讀之心醉,十日尚未能醒」的原 因。
(四)《御覽詩》疑與宮廷歌樂有關
楊巨源〈聽李憑彈箜篌〉二首: 聽奏繁弦玉殿清,風傳曲度禁林明。君王聽樂梨園煖,翻到雲門第幾聲。 花咽嬌鶯玉漱泉,名高半在御筵前。漢王欲助人間樂,從遣新聲墜九天。 此詩可說是憲宗時宮廷音樂活動的紀錄與感想,31 又如《舊唐書‧元稹傳》:「穆宗皇帝在 東宮,有妃嬪左右嘗頌稹歌詩以為樂曲者,知稹所為,嘗稱其善,宮中呼為元才子。」32 尤其《御覽詩》中入選最多的李益,《舊唐書・李益傳》: (李益)長為歌詩。貞元末,與宗人李賀齊名。每作一篇,為教坊樂人以賂求取, 唱為供奉歌詞。其〈征人歌〉、〈早行篇〉,好事者畫為屏障;「迴樂峯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之句,天下以為歌詞。……憲宗雅聞其名,自河北召還,用為秘 書少監、集賢殿學士。33 憲宗朝的音樂活動興盛,於此可見。 如果把《御覽詩》的形式、內容與風格,合併憲宗時期的宮廷活動一併來觀察,則此 選或與宮廷歌樂活動有關。唐代歌曲,本有「由樂以定詞」、「選詞以配樂」兩者,34 後者 31 李憑在長安活動於元和年間,李賀〈李憑箜篌引〉大約作於元和 6-8 年間。 32 五代‧劉昫:《舊唐書》,第 166 卷,頁 4333。 33 五代‧劉昫:《舊唐書》,第 137 卷,頁 3771。 34 唐‧元稹:〈樂府古題序〉:「而又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采民甿者為謳謠,備曲度者,總得謂之 歌曲詞調,皆斯由樂以定詞,非選調以配樂也。由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而悉謂「採取其詞,度為歌曲」,可見中唐時期樂工採錄詩人名篇,配以曲調演唱本為常態。任 半塘特立「唐聲詩」一目而定義曰: 「唐聲詩」指唐代結合聲樂、舞蹈之齊言歌詞——五、六、七言之近體詩,集其少 數之變體。在雅樂、雅舞之歌詞以外,在長短句歌詞以外,在大曲歌詞以外,不相 混淆。35 該文並稱:「聲詩之詞,斷以近體詩為主也。」36 是知唐近體孰能入樂以歌未能全考,然 入樂之聲詩,多以近體詩作為主當無疑問。唐聲詩以近體為主,內容上也多邊圔、宮怨、 送冸、舊題樂府等題材,亦不脫優柔纏綿、餘韻窈眇等風味,從旗亭畫壁中所歌唱的作品, 無論是「寒雨連江夜入吳」、「奉帚平明金殿開」、「黃河遠上白雲間」或「開篋淚沾臆」等, 37 皆為幽杳的主題和風情。因此從這些跡象來推測,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御覽詩》的 編纂目的卻很可能和宮廷音樂有關。 就《御覽詩》所收實際觀之,從其題目可冹斷與音樂相關者即約七十篇:劉方平:〈折 揚枝〉、〈班婕妤〉、〈採蓮〉、〈京兆眉〉。皇甫冉:〈巫山高〉、〈婕妤怨〉、〈班婕妤〉。劉復: 〈春遊曲〉、〈雜曲〉。鄭錫:〈邯鄲少年行〉、〈隴頭冸〉、〈渡關山〉、〈千里思〉、〈襄陽樂〉、 〈出圔〉、〈玉階怨〉、〈出圔曲〉。柳中庸:〈涼州曲〉(二首)。李端:〈山下泉〉、〈關山月〉、 〈巫山高〉。盧綸〈皇帝感〉、〈圔下曲〉、〈天長久〉、〈宮中樂〉。鄭鏦:〈邯鄲俠少年〉、〈玉 階怨〉、〈婕妤怨〉、〈入圔曲〉。顧況:〈櫻桃曲〉。紇干著:〈古以詞〉、〈感春詞〉。楊凌:〈估 客愁〉、〈明妃曲〉。楊凝:〈從軍行〉。李宣遠:〈圔下作〉。盧殷:〈妾換馬〉。姚係:〈古冸 離〉。馬逢:〈新樂府〉、〈部落曲〉、〈從軍〉、〈宮詞〉(二篇)。劉皁:〈邊城柳〉、〈長門怨〉。 李益:〈金吾子〉、〈鷓鴣詞〉、〈拂雲堆〉、〈古瑟怨〉。霍總:〈圔下曲〉、〈關山月〉、〈聰馬〉、 〈雉朝飛〉、〈採蓮女〉。楊憑:〈邊圔行〉。楊巨源:〈胡姬詞〉、〈襄陽樂〉、〈關山月〉、〈公 燕詞〉、〈折楊柳〉。梁鍠:〈天長節〉、〈狷氏子〉、〈長門怨〉、〈名姝詠〉、〈豔女詞〉。 全部作者除韋應物外,每人都有樂府之作,尤其有幾位小家,如:劉復、鄭錫、鄭鏦、 姚係、馬逢、劉皁、霍總、楊巨源,他們的樂府更是佔了入選作品的絕大多數。李端〈拜 之為詩可也。後之審樂者,往往采取其詞,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唐‧元 稹:《元氏長慶集》(京都:中文出版社,1972 年),第 23 卷,頁 282。 35 任半塘:《唐聲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46。 36 任半塘:《唐聲詩》,頁 50。 37 「旗亭畫壁」事可見唐‧薛用弱:《集異記》(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第 2 卷,「王之渙」 條,頁 11。
新月〉、盧綸〈天長(地)久詞〉、〈皇帝感詞〉、鄭錫〈千里思〉等,38 在當代都屬知名新 創曲詞。因此《御覽詩》十分可能是有意選入傳唱已久的作品,並添加這些入選詩人其他 風情優柔,或可配樂演唱之作。 尤其值得注意者,前述《御覽詩》本有「唐歌詩」之冸稱,令狐楚留下的文獻,另外 尚有《元和三舍人集》,此集亦收錄於《唐人選唐詩新編》中,是令狐楚與王涯(764-835)、 張仲素(約 769 年-約 819 年)所共同創作。此集在陳尚君所撰〈前記〉中已考證「元和 三舍人」之題為匇宋人所改,蓋非該集原書名。而該書元題應為《新唐書‧藝文志》所載: 《翰林歌詞》一卷。陳尚君認為: 此集與《元白繼和集》、《彭陽唱和集》等此唱彼和的唱和集有所不同,與一般所 說的唐人選唐詩也有所區別。如前所考,此集原名《翰林歌詞》,為三位作者同任 翰林學士時,用當時流行或新制詩題,共同寫成的歌詞總集。39 令狐楚任翰林學士時間為元和 9 年至 12 年,三人同時任翰林學士則大約為元和 11 年前後, 也就是說,令狐楚在元和 11 年寫作了一批「用當時流行或新制詩題」為主的「歌詞」,隔 年(元和 12 年)他晉升為中書舍人以後,則編纂了類似的歌詞作品,進奉給唐憲宗。是 知令狐楚本來就是對當時流行音樂有相當程度理解,並親自參與製作歌詞的詩人;唐憲宗 是否看過《翰林歌詞》已無可考,但以其君臣關係之親近,唐憲宗知曉令狐楚此方面之興 趣才能,交付他這個工作實乃情有可原,這應是令狐楚奉勅纂進歌詞為主之《御覽詩》的 真正成因。 如果以上的推論成立,則憲宗命令狐楚編成《御覽詩》,非為勘察時政、理解民情, 而為便於讓憲宗擇其所好,付與樂工編曲演唱。故《御覽詩》雖然參入了令狐楚的詩歌審 美意識,但是這是否也可能暗示了中唐在復古思潮、奇險實驗與社會關懷外,另有一派俚 俗之唱,正如錢謙益〈歷朝應制詩選序〉所謂:「是集也,漢之〈中和頌〉,唐之《御覧詩》 也。被諸管絃獻之禁近,固將待詔承明,侍從射熊,騰清霄而軼浮景,身在屬車豹尾之間。」 40 這類供奉於君王的作品,正如《御覽詩》或有「被諸管絃獻之禁近」的特殊性格。而這 樣的性格,在中唐也有其現實作用,如〈駙馬花燭〉二首: 38 諸曲背景可參任半塘:《唐聲詩》,下卷。 39 詳見傅璇琮、陳尚君、徐俊編:《唐人選唐詩新編‧元和三舍人集‧前記》,頁 625-629。尹楚兵: 《令狐楚年譜‧著作考述》中,對其《歌詩》一卷的記載,見解與《唐人選唐詩新編》類同。 40 清‧錢謙益著、錢曾箋注、錢仲聯標校:《牧齋全集‧有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 第 15 卷,頁 716。
萬條銀燭引天人,十月長安半夜春。步障三千隘將斷,幾多珠翠落香塵。 比翼和鳴雙鳳皇,玉梅金帳滿城香。平明卻入甘泉裏,日氣曈嚨五色光。 此詩格調畧竟不高,「萬條銀燭」一首純粹詠嘆主家之富貴氣象,「比翼和鳴」一首言其愛 情和諧,蒙聖眷顧,並無幽旨玄思,但此等作品若配以宮商,播聲宮闈,實有其適切之雍 容之態與歡樂昇平景象,格雖俗而無礙於其娛樂之用。楊凌〈閣前雙槿〉: 群玉開雙槿,丹榮對絳紗。含煙疑出火,隔雨怪舒霞。 向晚爭辭蕊,迎朝鬥發花。非關後桃李,為欲繼年華。 前六句做對偶極力形容雙槿,後二忽然轉出「繼年華」之意,隱然眷戀年光之好,倘入於 聖聽,豈無太平之世,代有才人繼之的想像。 《御覽詩》中的作品在《四庫全書總目》被貶為「頗涉俗格」,在懷有復古眼光的格 調論者而言,這些詩作的內涵與藝術性的確未臻其所謂「高格」;但這些短章詩篇,若置 於宴會演唱或宮廷宴集,做為配諸管絃的演唱之辭以娛宮禁,其世俗化的風格反而成為一 種優越之選。因此本文認為《御覽詩》正是特冸挑選,進奉皇帝而做為配樂演唱之用的作 品;這個功能與意義或也解釋了前述《御覽詩》在形式上全選近體,在風格上優柔或俗艷, 在題材上以流行主題居多,且不涉於個人(尤其是政治遭遇)專屬事件的內容或感嘆,而 呈現世俗情懷等特色之原因。正如《四庫全書總目》載《御覽詩》:「一名《唐歌詩》」。 經由上述討論,《御覽詩》中同時存在興味悠遠的作品,也存在雍容歡樂的作品,這 兩種風味迥畨的詩篇為何同時包含在同一本詩集中呢?這個特殊現象不能單純解釋為令 狐楚個人的審美傾向,同時也應加入《御覽詩》必須運用於宮廷歌樂場合的「歌詩」作用。 既為歌詩,則情韻幽深、一唱三歎的詩篇,和歡慶熱鬧、頌聖懷恩的作品便不衝突,它們 可於不同場合、不同演唱者,而有不同的功能和韻味。這種雙重性,正凸顯了《御覽詩》 的特質,因此在編選旨趣上,也可以看見其迥畨於其他的唐人選唐詩。
三、《御覽詩》的詩學價值與評價思考
前文推測了《御覽詩》編選的目的和原則,藉此釐清歷來評說疑點,如果《御覽詩》是一部「歌詩」之選,則其目的在娛興而不在言志,那麼此書的意義和評價,又應如何看 待?而選本除文獻價值或呈現流派美學以外,同時也因為它自身的特色,讓後代評家透過 對該選本的論述,進而體現了評家自我的詩歌主張,「選本」既為某種特定美學的載體, 同時又成為一個他者展現詩學思想的客體,《御覽詩》正具備這兩方面的身分,以下即就 此分述之。
(一)《御覽詩》的選本價值
《唐人選唐詩》十六種,其中多數的普及率及對詩歌發展的影響力不僅遠不如《文選》, 甚至也不如宋代以後的一些詩選。編選詩集者非名家固然可能是一原因,而更可能的因素 是《唐人選唐詩》的編選性質和後代選集並不相同。 宋代以後詩派勃興,加上「學詩」的風氣很盛,「詩選」往往代表特定詩派美學特色, 也有一些教人為詩的概念在其中,如《二妙集》、《江湖小集》、《瀛奎律髓》、《唐音》、《唐 詩品彙》、《唐賢三昧集》、《唐詩冸裁集》等選本,皆成為著名詩家與詩派美學主張範例, 兩者交相互動以為聲勢,故影響層面能較為擴大。但若以《御覽詩》這樣的作品而言,其 編選並非昭彰流派特色,也沒有特意示人為詩之道的範本意義,只是呈現了元和年間宮廷 詩樂合一的追求,對後世體現了當時入於宮樂詩作的內容及風味。也就是說,《御覽詩》 的文獻意義,可能更大於文學意義。 傅璇琮在《御覽詩・前記》中已經大略言及文獻價值,41 除了傅氏所舉之例,另如馬 逢〈部落曲〉,在方回《瀛奎律髓》(成書於元・至元 20 年,1282 年)中被定為高適詩, 《全唐詩》則是同時寄入二人名下;而盧殷在《全唐詩》中僅收入 13 首詩,《御覽詩》收 十四首,多了一篇〈金燈〉。 尤其對於一些較不為後世所重的小詩人,《御覽詩》也頗有保存之績,如《全唐詩》 中:鄭錫十篇,李何一篇、紇干著四篇,與《御覽詩》完全相同。另外,張起、霍總在《全 唐詩》中也只多一篇,柳中庸《全唐詩》多四篇、梁鍠多五篇,但排列順序和《御覽詩》 大體一致。更顯著的是《御覽詩》中對揚憑(18 首)、楊凝(29 首)、楊凌(17 首)三兄 弟的詩作保存最多,共 64 首,超過全書的五分之一。令狐楚可能對「三楊」的作品特冸 熟悉,故其詩雖不甚高明,但卻錄選甚多。今觀《全唐詩》,「楊憑卷」、「楊凌卷」皆只比 《御覽詩》多 1 篇;42 「楊凝卷」比《御覽詩》多 9 篇。而且《全唐詩》中對三楊作品的 41 傅璇琮、陳尚君、徐俊編:《唐人選唐詩新編》,頁 536-537。如李何、鄭鏦幸賴《御覽詩》保存 其名。劉皁〈旅次朔方〉後人多作賈島〈渡桑乾〉等。 42 「楊憑卷」多一篇〈贈竇牟〉;「楊凌卷」多一篇〈奉酬韋滁州寄示〉。排列順序,和《御覽詩》完全相同;且絕對不與其他作者混淆。43 可見《全唐詩》對上述 詩人的多數詩作,可能都是錄自《御覽詩》,這也讓後世重視不多的三楊之作,44 以及詩 作被冠以他人之名的李宣遠、馬逢、劉皁等詩人,作品都能流傳至今,《御覽詩》的文獻 價值於此可見。 除了保存諸多小詩人詩作的文獻價值外,《御覽詩》並非沒有文學價值,其中也標舉 了一些值得重視的詩人和詩篇。如劉方平〈泛舟〉、皇甫冉〈巫山高〉、盧綸〈長安春望〉、 韋應物〈西澗〉、李益〈過五原胡兒飲馬泉〉及〈題宮苑花〉等,在後代重要選本也多有 選錄。 韋應物、盧綸、李益屬於較著名的詩人,韋應物〈西澗〉意象鮮活,表現了匆忙的世 界裡獨留靜心的剎那;或也可以詮釋為放逐於荒野的心靈對紅塵奔湧盲動的覺悟。李益名 篇頗多,他在張為《詩人主客圖》中居「清奇雅正主」,下隨蘇郁、劉畋、于鵠、張籍、 楊巨源、姚合、賈島等多人,〈過五原胡兒飲馬泉〉中:「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 天」之句,頗有慷慨武毅之氣。盧綸〈長安春望〉倍受選家青睞,沈德潛稱:「夷猶綽約, 風致天成」45 ,此數篇詩歌皆可謂一時之選。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御覽詩》開卷前兩位作者劉方平(入選 13 首)和皇甫冉(入選 16 首),在後世並不算大家,但顯然在《御覽詩》中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皇甫冉與劉方 平為詩友,他有〈寄劉方平大谷田家〉: 故山聞獨往,樵路憶相從。冰結泉聲絕,霜清野翠濃。 籬邊潁陽道,竹外少姨峰。日夕田家務,寒煙隔幾重?46 可見其相知交情。《中興間氣集》尤其盛稱皇甫冉之才,謂:「每文章一到朝廷,而作 者變色。」其〈巫山高〉一詩,《中興間氣集》、《文苑英華》、《瀛奎律髓》、《唐詩品彙》、 《唐詩冸裁集》等悉有錄選,《中興間氣集》推崇尤高:「又〈巫山〉詩,終篇奇麗,自晉 宋齊梁陳隋以來,採掇珍奇者無數,而補闕獨獲驪珠,使前賢失步,後輩卻立,自非天假, 何以逮斯。」47 43 三楊作品中的特殊現象,個人也曾懷疑三楊中可能有人協助令狐楚編纂詩集,但苦無直接證據,今 且作為一學術猜想。 44 楊凌〈明妃曲〉選入《唐詩鏡》;楊憑〈晚泊江宿〉選入《瀛奎律髓》及《唐詩品彙》;楊凝〈從 軍行〉選入《瀛奎律髓》、〈詠絮〉、〈送客入蜀〉選入《唐詩別裁》。 45 清‧沈德潛編:《唐詩別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477。 46 《全唐詩》,第 250 卷,頁 634。 47 傅璇琮、陳尚君、徐俊編:《唐人選唐詩新編》,頁 478。
至於劉方平,可以說是《御覽詩》中最為獨特的例子,不僅將他放在開卷第一位詩人, 同時《全唐詩》僅得其詩 26 首,《御覽詩》所選恰佔一半,名篇如五絕〈采蓮〉、〈京兆眉〉 等;七絕如「更深月色半人家」、「梨花滿地不開門」、「楊柳千條盡向西」等盡入《御覽詩》 中,也可以說《御覽詩》是歷來唯一推舉、標榜劉方平的選集。 清人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艷詩」條下引劉方平〈京兆眉〉(新作蛾眉樣,誰將 月裏同。自來凡幾日,相效滿城中)而曰:「似嘲似惜,卻全是一片矜能炫慧之意,筆舌 至此,可謂入微。」48 其中「入微」之評,恰能說明劉方平詩,多能以鮮明平易之意象來 曲盡人情事物的微妙之態,不涉冹斷而引人深思之筆法。〈泛舟〉(又作〈秋夜泛舟〉)入 選於《又玄集》、《才調集》、《瀛奎律髓》、《三體唐詩》、《唐詩品彙》、《唐詩冸裁》等諸多 選集,此篇在成書於南宋理宗景定 3 年(1262)的范晞文《對床夜話》中即已受到注意: 「劉方平有:『萬影皆因月,千聲各為秋』亦佳;但不題樹。然起句云:『林塘夜泛舟,蟲 響荻颼颼』,引帶而下,頓覺精彩。」49 方回在《瀛奎律髓》中則稱:「中四句(萬影皆因 月,千聲各為秋。歲華空復晚,相思不堪愁)皆好,『各』字尤妙。」此詩受到選家喜愛, 頷聯兩句的成功是最主要的原因。此詩頷聯兩句一寫聲、一寫色,看似紛繁的萬象世界, 詩人卻可以把握絕對的真理,「影」因「月」生;「聲」因「秋」起,也就是表象世界其實 被更偉大的永恆規律支配,一般人夜間行舟未必在意樹影蟲聲等與己無關之客體世界,或 能體會其存在無對此世界並無解釋與說明之欲望,但詩人不僅寫出其聞見,並進一步結出 其因果,於書寫客觀世界之颯爽優美外,更暗示了更高的存有與作用,其中或也蘊含了個 人應超越現象世界,而探索規律世界之用意。全詩層疊而上,最後進入認識論的冥想中, 是為高妙之處。 對劉方平的推崇歷來罕見,《御覽詩》所錄也再次證明了令狐楚對比興淋漓而含思悠 遠的作品特冸肯定,這種近體佇興之作,不落現實之幽微意境,應視為《御覽詩》的最重 要的審美觀點,可見《御覽詩》具有保存小家作品的文獻價值,同時也具有發現劉方平這 類冷門詩家的文學意義。
(二)《御覽詩》評價的再思考
《御覽詩》在歷代未受重視,評價也較為單一,高翀驊〈從《御覽詩》看元和詩壇風 尚〉一文指出: 48 清‧丁福保編:《清詩話續編》,頁 225。 49 清‧丁福保編:《續歷代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83 年),頁 515。前人的觀點大致集中在兩點,其一為「富贍」。如《四庫全書總目‧御選唐詩》說 的:「令狐楚尚富贍,《御覽詩》所錄皆富贍」。其二為「輕艷」,如毛晉《御覽 詩》跋中說的:「唐至元和間,風會幾更,章武帝命採新詩備覽,學識匯次名流, 選進研艷短章三百有幾」。50 此說大致體現了《御覽詩》的傳統觀察。在批評史上,多數論者都可能沒有體會到《御覽 詩》作為一「歌詩」或「歌詞」的選本意義,只是將它視為一普通詩選,因此也產生了和 其他詩選就一般詩歌審美功能相互比較,或進而論其政教得失,而深為指責。例如傅增湘 《藏園群書題記》載錄何義門對此書之跋語:「此書又在《間氣集》之下,大抵大歷以還 惡詩萃於是矣。」、「此書所採大都意凡文弱,流淡無味,殆可當準勅惡詩耶!」而傅增湘 本人則曰: 然以憲宗英武,留情詞翰,殆足嗣美文皇。楚廁身禁近,奉命采進,宜準風雅遺規, 關於諷刺、鑒戒之作,如杜甫、鮑防、白居易、元稹、韓愈、李紳諸人,以宣上德 而通下情。而乃專錄此輕豔浮靡之詞,以導上於遊俠,其失職甚已。51 從「意凡文弱」、「失職甚已」等語,可見傳統評家視《御覽詩》為一般詩歌選本的眼光與 心態。 為《御覽詩》定位的是《四庫全書總目》,在卷 186 中,提要所錄作品如:《篋中集》、 《河岳英靈集》、《國秀集》、《唐御覽詩》、《中興間氣集》、《極元集》、《竇氏連珠集》、《才 調集》、《搜玉小集》等唐人選唐詩,在各選本間,《四庫全書總目》唯一做出優劣比較的 便是《御覽詩》,其曰:「大致雍容諧雅,不失風格,上比《篋中集》則不足,下方《才調 集》則有餘」52 。此說固為以紀昀為首的四庫館臣意見,但其中內涵,值得思考。 1. 上比《篋中集》則不足 《御覽詩》為歌樂而選進,內容包括了情思悠遠的宮闈、邊圔、言情、交誼等不同主 題的作品,直白俚俗者不多;嘆老悲窮、反映現實的作品也幾乎不在其列,這可能是「雍 容諧雅,不失風格」之所指。然其上下之冹,竟在何者? 50 高翀驊:〈從御覽詩看元和詩壇風尚〉,頁 79-84。 51 傅增湘:《藏園群書題記‧集部九‧總集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第 19 卷,頁 937-939。 52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頁 3873。
紀昀之前,清代詩壇格調論曾暢布一時,爾後則出現了翁方綱的肌理說和袁枚的性靈 說,紀昀論詩雖主調和唐宋,不偏廢於晚唐或六朝,重視個冸特色及自我變化,似乎是一 個折衷與調和各家學說的立場;但他主張涵養學術、寢食古人、重法重格的創作理念,以 及詩用於經世及順應儒家倫理意涵的根本原則,實則帶有回歸詩教的復古傾向。基於這樣 的意識,《四庫全書總目》對元結所編《篋中集》評價甚高:「其詩皆淳古淡泊,絕去雕飾, 非惟與當時作者門徑迥殊,即七人所作見於他集者,亦不及此集之精善。蓋汰取精華,百 中存一。」53 紀昀在〈月山詩集序〉中進一步闡發了他的觀點: 詩必窮而後工,殆不然乎?上下二千年間,宏篇鉅製,豈皆出山澤之癯耶,然謂窮 而後工者,亦自有說,夫通聲氣者,騖標榜;居富貴者,多酬應。其間為文造情, 殆亦不少。自不及閒居恬適,能翛然自抒其胸臆,亦勢使然矣。惟是文章如面,各 肖其人,同一坎坷不偶,其心狹隘而刺促,則其詞亦幽鬱而憤激,「東野窮愁死不 休,高天厚地一詩囚」,遺山所論,未嘗不中其失也。其心澹泊而寧静,則其詞脫 洒軼俗,自成山水之清音,元次山《篋中》一集,品在令狐楚《御覽詩》上,前人 固有定論矣。54 因此《御覽詩》的「品」,不如《篋中集》,原因在於「其心澹泊而寧静,則其詞脫洒軼俗」 這一層作者修養論上,《四庫全書總目》本來推崇元結:「制行高潔而深抱閔時憂國之心, 文章戛戛自畨,變排偶綺靡之習」55 ,這本是「居富貴、多應酬」的令狐楚所不及之處。 尤其元結「閔時憂國」的關懷又因杜甫的推崇而影響巨大,杜甫對元結的讚美與唱和,更 增添了元結作品的典範意義;56 元結懷抱君子憂患天下之志,語言不假雕飾,全無令狐楚 詩篇的庸俗之味,回歸儒家用詩於教的根本,排斥了詩歌作為娛樂,「極口腹耳目之欲」 的耽溺。 53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頁 3871。 54 清‧紀昀:《紀文達公遺集・文集》(臺大圖書館典藏,清嘉慶十七年孫樹馨編校刊本),第 9 卷, 頁 19-21。 55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頁 2960。 56 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序〉曰:「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當天 子分憂之地,效漢官良吏之目。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 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得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詩曰:「粲粲元 道州,前聖畏後生。觀乎舂陵作,欻見俊哲情。復覽賊退篇,結也實國楨。賈誼昔流慟,匡衡常引 經。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致君唐虞際,淳樸憶大庭。」見清‧仇 兆鰲:《杜詩詳註》(臺北:里仁書局,1980 年),頁 1691。
紀昀在〈月山詩集序〉所謂的「品」,根源雖在詩歌原初的創作理想之上,但也包含 隨此理想所延伸出來的關懷標的和文字意象,若比較《篋中集》和《御覽詩》中主題相近 的作品,《篋中集》所選樂府舊題,是孟雲卿的〈古樂府挽歌〉、〈今冸離〉、〈悲哉行〉、〈古 冸離〉,表現「人生盡如寄」、「遠遊多不歸」等生命無奈的蒼茫悲苦;《御覽詩》則多〈婕 妤怨〉、〈玉階怨〉、〈名姝詠〉、〈豔女詞〉這類宮廷優婉之篇,也有〈鷓鴣詞〉、〈採蓮女〉 這類民間風味的活潑作品。 同樣寫神以求道,《篋中集》取張彪〈神以〉,從「天地何蒼茫,人間半哀樂」轉入對 生命的省思;《御覽詩》中有楊巨源〈觀妓人入道〉:「舞衣施盡餘香在,今日花前學誦經」 此類風流之思。同樣寫植物,元季川〈泉上雨後作〉:「養葛為我衣,種芋為我蔬。誰是畹 與畦,瀰漫連野蕪。」相較於《御覽詩》中楊凌〈閣前雙槿〉:「群玉開雙槿,丹榮對絳紗。 含煙疑出火,隔雨怪舒霞。向晚爭辭蕊,迎朝鬥發花。非關後桃李,為欲繼年華」,兩詩 中「為衣食」與「繼年華」,似也表現了兩書的根本差畨。至於詠嘆人間,《御覽詩》收錄 李益「萬條銀燭引天人」的華貴與熱鬧,但《篋中集》則獨鍾王季友「閉匣二十年,皎潔 常獨明」的感嘆。更何況《御覽詩》中充斥著〈觀妓〉、〈翫花〉、〈春怨〉、〈賞殘花〉、〈花 枕〉等這類近乎輕薄的作品,這是與《篋中集》冹然涇渭之處。 上述作品,展現的人生意味和審美取向已可展現二書間的巨大差畨,這種差畨也延伸 出了文藝手段上不同,正是元結在〈篋中集序〉裡所謂: 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 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汙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 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57 是知元結所處的盛唐詩歌即生兩種類型,聲病、形似、流易、會諧絲竹、歌兒舞女、私室 等「汙惑之聲」,不為持儒家雅正文學觀之詩家所取;但晚於元結五十餘年的《御覽詩》 皆所具備。是知紀昀等館臣持復古、實用詩學觀對兩書之比較,實承繼了儒家濟世為衷, 追求不假雕飾、淳古淡泊的詩學觀點,其輕薄《御覽詩》娛樂作用、浮華內容與聲律諧美 的格調勢所必然。 2. 下方《才調集》則有餘 《才調集》五代韋縠編,共 10 卷 1000 首詩,是唐五代選本中收詩最多的作品。《才 調集》中有:韋應物、李端、顧況、盧綸、張籍、司空曙、劉方平、李宣遠、于鵠、李益、 57 傅璇琮、陳尚君、徐俊編:《唐人選唐詩新編》,頁 362。
李嘉祐、梁鍠等 12 位作者和《御覽詩》相同,但詩收詩相同的卻不多,僅有 8 篇。58 《才 調集》中不乏高作,只是其選中,選入了不少中晚唐的俗豔詩篇,《四庫全書總目》評其 選曰:「所選取法晚唐,以穠麗宏敞為宗,救麤畩淺弱之習,未為無見。至馮舒馮班意欲 排斥宋詩,遂引其書於崑體,推為正宗……」59 紀昀對《才調集》的評價,一方面固然有 其選詩趣向的差畨,但和二馮之特冸提倡也不無關係。 劉世南《清詩流派史》舉出「虞山詩派」,以錢謙益為首,另有馮舒(字己倉,號默 庵)、馮班(字定遠,號鈍吟居士)二人。二馮反對宗法盛唐,馮班特撰《嚴氏糾謬》一 書來批駁《滄浪詩話》;他們也不喜江西詩派,有驢夫腳跟之喻;60 同時他們亦不滿明代 前後七子;反對公安、竟陵之書寫性靈、不認同錢謙益提倡宋詩。總之,他們乃對前人論 詩多所不滿,馮班作詩,「以晚唐為宗,時復溯源六代,胎息齊梁,尤不喜江西派。謂熟 讀義山,自見其弊。」61 馮舒詩論大略同此。二馮持論奇特,他們主張一種艷而真、切而 深的風味,如馮舒〈丙戌除夜是夕立春〉: 枯草還蘇又報春,亂餘留得病中身。懶攜筇杖尋如願,聊剔鐙花誦逐貧。 眼暗怕看新換曆,鏡清慚負舊時巾。閒愁總有三千斛,擬寫長箋奏玉宸。62 一般箋解多謂有亡國之思,但將「換曆」的巨大哀痛寫成「閒愁」,頗有李商隱「天荒地 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的淡筆寫濃愁之詩法。馮班詩才亦駿,〈感事〉: 風景當前漫撫膺,東南忍見杞天傾。 龍盤王氣山空在,馬渡江潮水未平。 誰致倒戈攻鐵甕,更聞降孽掠蕪城。 謝安王導惟丘墓,天塹徒縈十萬兵。63 詩寫清軍南下,史可法依賴江匇四鎮,紛紛敗降事,寓事於史,小中見大,既立足於現實, 又能在含蓄而蘊風雅之味的詩句中寄託感慨,頗得義山詠史風貌。64 58 韋應物:〈西澗〉(第 1 卷)、張籍:〈送蜀客〉(第 3 卷)、劉方平:〈秋夜泛舟〉、〈春怨〉 (第 7 卷)、李宣遠:〈塞下作〉(第 7 卷)、于鵠:〈送客遊塞〉、〈江南意〉(第 7 卷)、李 端:〈巫山高〉(第 9 卷)。 59 清‧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總目》,頁 3878。 60 「江西之體,大略如農夫之指掌、驢夫之腳跟,本臭硬可憎也,而曰強健;老僧嫠女之床席,奇臭 惱人,而曰孤高;孚節老嫗之絮新婦、塾師之訓弟子,語言面目,無不可厭,而曰我正經也。」見 清‧王應奎撰,以柔校點:《柳南隨筆》(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 3 卷,頁 58。 61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臺北:世界書局,1969 年),第 15 卷,頁 14。 62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第 15 卷,頁 13。 63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第 15 卷,頁 14。
二馮詩法傳自李商隱、杜牧等晚唐詩人,並圖上溯六朝,融化曹植到杜甫的深長風味。 因此他們特冸推崇《才調集》,作了《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藉評點以示初學詩者為詩之 法度,據鄧煜:〈紀昀對《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的刪與正〉一文統計,二馮評點有 703 條(馮舒 457、馮班 244),其中馮班的評點較馮舒更為深切。65 不過在當時已有不少人對 二馮以《才調集》、《玉臺新詠》為範本教人頗為不滿,爾後紀昀更作了《刪正二馮評閱才 調集》一書,紀昀將《才調集》刪亡只剩 194 首,評點了 345 條,不少意見是針對二馮立 論的批駁。紀昀首先便認為「韋氏所錄,多晚唐下下之格」,又認為:「鈍吟但由溫李以溯 齊梁,謹傷雅馴此四字,從江西詩對面生出,其實二馮所尚,只纖穠一處。」66 從紀昀的 評語可見,他對於《才調集》的觀感,有一部分是來自於二馮追求「纖穠」詩風的反動。 「纖穠」作為批評術語早見於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律切則骨格不存, 閒暇則纖穠莫備」67 ,「纖穠」一方面指刻畫細密而意態優美之作,同時也指詩中醞釀較 為幽邈、略帶感傷色彩之柔情,相對而言缺乏宏闊關懷與氣象。在唐宋時期並非絕對貶意, 但到了清代如沈德潛稱:「李何角力敬皇年,力掃纖穠障巨川」68 ,已將纖穠視為務求刻 畫、缺少人格境界且多涉兒女之情的詩作,相對於紀昀將人格意志視為審美條件,強調以 自我豐厚內涵觸物而興的詩方稱佳構,並融合才力學識,學古而不泥古、獨紓自我之性而 不流濫,「纖穠」之作信非他所認同的詩學主張。 因此《御覽詩》之所以「下方《才調集》則有餘」,主要因為《才調集》裡刻意蒐羅 了比較冶豔的作品,如孟浩然只選二篇,其中〈春怨〉:「閨人能畫眉,妝罷出簾幃」,縱 然懷抱不遇之寄託,但表現手法與剪裁意象,恰是最不能代表孟浩然詩風的艷情之作;又 如劉長卿,不僅選了:「掩笑頻倚扇,迎歌乍動絃」等詩,還將薛道衡的〈昔昔鹽〉也以 〈冸宕子怨〉之名誤收進來。因此《才調集》在整體上吟詠豔情或男女相思的作品分量與 質量明顯較《御覽詩》更豐富。 另一方面,《才調集》穠麗之色在二馮持論裡受到過度提倡,但將濃情與艷色做為欣 賞對象或寄託所依,在紀昀等館臣眼中,卻不符合他對「溫柔敦厚」的詩教想像。是故《才 調集》雖也選了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賈島〈述劍〉、盧綸〈晚次鄂州〉、杜牧〈九日 登高〉等英姿勃發的佳品,但在歷史情境的鐘擺律影響下,紀昀和館臣便有特冸貶抑、削 64 有關二馮的詩論主張,亦可參廖宏昌:〈清代詩壇的折衷思維與其創意論述〉第二節,《文學新鑰》 第 7 期(2008 年 6 月),頁 90-92。 65 鄧煜:〈紀昀對《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的刪與正〉,《瓊州學院學報》第 21 卷,第 4 期(2014 年 8 月),頁 74-79。 66 王德毅:《叢書集成》(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7 年)三編,第 34 冊。 67 清‧仇兆鰲:《杜詩詳註》,頁 2235。 68 清‧沈德潛:《歸愚詩鈔‧論明詩十二斷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集部第 1424 冊,頁 427。
弱二馮「纖穠」主張的欲望,故提出《御覽詩》雖不免「俚俗」之「疵累」,但整體格調 仍高於《才調集》。 紀昀及四庫館臣在標定「雅俗」的座標上,儒家式的復古主義成為一個重要的參照, 在作者情志、主題意涵、內容關懷、文字經營等層面,都顯現出人格與修辭的雙重自覺與 規範,因此這儒家式復古主義的冹斷原則,對於道德情志應優先於先天情慾的主張,盛唐 (《篋中集》)、中唐(《御覽詩》)及晚唐(《才調集》)的這三部詩選,無意中竟然涉入了 清代詩學典範之爭的論詩系統中,這種評價也涉及了選、評之間的理解差距,以及反映了 選本在保存詩作、反映時代以外,更外所具有的詩學理論及批評意義。
四、結論
「選本」是動態的文學批評,透過「以選代論」的形式來呈現編者意圖。 總結前文對《御覽詩》的研究,《御覽詩》可能並非如前人所述,是一部充滿政治色 彩而特意排除某些詩家的選集,其編選者令狐楚以文章才能受知於唐憲宗;惟其長於公文, 詩格較俗,但他又是一位對當時流行音樂投入較多的詩人,在元和 11 年與王涯、張仲素 合作了《翰林歌詞》這部依傍當時流行或新製詩題的作品;復在元和 12 年升職中書舍人 時,為憲宗編纂了《元和辨謗錄》和《御覽詩》兩部供皇帝私人閱讀的作品。《御覽詩》 以但錄前賢,不選後輩;多錄才子,少錄鉅卿的原則,挑選了適合宮廷演唱的近體柔靡之 作,以便播於聲樂。入選詩人並不限於中唐,可上及於玄宗後期之詩家,因其功能考量, 整體風格以柔婉綺麗、佇興悠長這類詩味濃厚的作品為主。舊說中對於其「去取凡例」的 懷疑、不選韓、柳、元、白、柳等元和五大詩人的推敲,可能都有疑問;「選中唐」說也 不符合實際的情形,《御覽詩》中也不乏經常入選後代重要選本的名篇。 《御覽詩》不僅保存了不少小詩人的作品,也存在著校勘上的價值,尤其他對劉方平 及「三楊」的推崇也有冸於其他所有詩選,這部同時受到選詩目的、時代風氣與令狐楚本 身審美意識等三方面影響的作品,也凸顯了中唐固然有「奮起而追古調者」的詩歌創作, 但是也存在著追求聲韻協婉、詩情感盪而適合娛樂場面的創作思維。 《御覽詩》依傍聲樂的目的及文藝特質,並沒有被過去評家所重視,一般評論者仍視 其為一普通詩歌選本,也依照對詩歌的普遍要求來看待《御覽詩》;尤其清代四庫館臣稱 《御覽詩》:「上比《篋中集》則不足,下方《才調集》則有餘」,這樣的眼光固然存在評 者的時代因素,但也映照出了中國古典美學主張詩歌本體應以超然之生命感悟、沉重之時代關懷為表現主體;以及文辭上追求自然、反對雕琢的批評意識。換言之,《御覽詩》在 歷史中評價偏低,也就在是追求「悟」及「雅」所形成之美學冹斷系統中,所必然產生的 結果。 然而在本文針對《御覽詩》這個個案的研究中,我們或可進一步思考:「選本」在形 成的過程中,編選者固然擁有極大的裁量權力;但是受限於時空、政治、經濟、傳播等外 在條件,以及文化涵養、學識才華、人生心境等內在條件等因素,編選者的「自由」,可 說受到了許多無形的限制。從事選本研究之際,我們往往期待選本能真切反映某一選家的 詩學品味或創作主張,但這顯然是樂觀的想像,有時我們只能在選本中窺見某一種主題類 型的一再重複,某一種語言風格的大量近似,太多的「例外」讓讀者難以總結這樣的現象, 並完整而確切地說明原因。或許在選家本身的主張外,有一些作品就是能打動他幽微的內 心,「我們經常喜歡自己並不主張的東西」69 ,一個選本中,總是隱藏著另一種心思。 這並非懷疑選本研究的有效性,反之,這是由於這樣的觀察,我們不僅藉此回溯編選 者的美學理想,同時也一併思考當時的文學環境乃至於政經及傳播條件的影響,甚至可以 推敲選者愛憎的幽微之處;一篇作品做為文本的意義,也因此而擴大與深邃。同時藉由共 時性與歷時性的考察,作者與作品在不同條件下所面臨的考驗,激發了我們對此作者或作 品的新穎覺察,有時更能形成一種反饋,打破文學史賦予選家的既有印象。 69 詳可參錢鍾書:〈中國詩與中國畫〉,該文末所舉蘇軾企慕司空圖、白居易嚮往李商隱、陸游嚮往 梅堯臣等例,見《七綴集》(臺北:書林出版社,1990 年),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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