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南宋嘉定年間（1208-1224）
對金和戰議論與政策的轉變
∗
鄭丞良
∗∗摘要
寧 宗 嘉 定 時 期（1208-1224）對 金 和 戰 政 策 之 特 殊 性 ， 在 於 此 時 北 方 出 現 蒙 古 興 起 、 河 北 群 盜 割 立 、 金 人 南 遷 汴 京 等 等 劇 烈 變 化 ， 為 向 來 居 於 外 交 弱 勢 之 南 宋 ， 帶 來 前 所 未 有 的 主 動 契 機 。 宋 廷 對 金 和 戰 政 策 以 嘉 定 十 年 （1217）為 界 限 ， 先 後 採 行 「 以 靜 觀 變 」、「 以 戰 應 戰 」。 宋 廷 由 和 轉 戰 的 政 策 轉 向 ， 既 根 源 於 蒙 興 金 衰 、 宋 方 主 戰 議 論 興 起 ， 宋 廷 嘗 試 藉 由 談 判 歲 幣 調 整 宋 金 關 係 之 和 平 手 段 失 敗 ； 更 與 金 人 主 動 南 伐 ， 壓 縮 南 北 議 和 空 間 ， 導致 宋 方強 勢回 應 緊密 相關 。 待 宋 金 進 入 戰 爭 階 段 ， 相 對 於 金 人 錯 失 幾 次 與 宋 議 和 機 會 ， 宋 方 即 時 調 整 策 略 ， 成 功 利 用 山 東 忠 義 勢 力 ， 取 得 象 徵 性 勝 利 。 嘉 定 十 七 年（ 金 哀 宗 正 大 元 年，1224）， 金 人 「 榜 諭 宋 界 軍 民 ， 更 不 南 伐 」 終 結 戰 事 ， 既 標 誌 金 人 無 力 扭 轉 亡 國 敗 局 ， 也 象 徵 宋 蒙 關 係 已 然 取 代 宋 金 關 係 ， 成 為 南 宋 維 持 生 存的 首 要思 考。 關鍵詞：嘉 定 時 期 、 宋 寧 宗 、 史 彌 遠 、 宋 金 和 戰 ∗ 本 文 初 稿 曾 發 表 於 北 京 大 學 中 國 古 代 史 研 究 中 心 主 辦 「 宋 代 政 治 史 研 究 的 新 視 野 國 際 學 術 研 討 會 」 （ 北 京 ： 2013.9.2-9.3） ， 得 到 已 故 劉 浦 江 教 授 及 其 他 與 會 學 者 指 正 ， 獲 益 良 多 。 投 稿 過 程 中 又 呈 蒙 兩 位 匿 名 審 查 委 員 提 供 諸 多 寶 貴 意 見 ， 特 此 致謝。 ∗ ∗ 輔仁大學進修部歷史系兼任助理教授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7 期 2017 年 6 月，頁 1-34 DOI: 10.6243/BHR.2017.057.001一、前言
學 界 討 論 南 宋 寧 宗（ 1168-1224，1194-1224 在位）一 朝 政 治 發 展 ， 往 往 注 意 前 期 韓 侂 冑（ 1152-1207 ）當 政 時 期 之 慶 元 黨 禁 、 開 禧 北 伐，1以及後期嘉定年間（1208-1224）史彌遠（1164-1233）當政時期宋 金歲幣、義軍等等議題。2不過，本文以為嘉定時期宋廷如何因應 風雲變幻的國際局勢，進而順勢擬定和戰國是政策，仍有繼續討 論的餘地。 關於史彌遠和戰政策的討論，學界似乎仍多是認為史彌遠主 和、道學士大夫主戰，描述史彌遠與道學家因力持和、戰兩極異 論而對立，並據以主張史彌遠沒有任何深謀遠慮的政策，也無意 包容立場不同的異見者。3上述觀點似有流於形塑刻板人物印象， 且過度簡化複雜政治操作的疑慮，不易深入理解宋廷對金和、戰 政策轉移的思維過程。相對以上觀點，近年已有重新探討嘉定時 1 韓 侂 冑 相 關 研 究 為 數 不 少 ， 除 重 新 認 知 韓 侂 冑 是 否 為 權 奸 的 翻 案 研 究 外 ， 中 外 學 界 亦 開 始 由 韓 侂 冑 得 權 基 礎 、 過 程 重 新 理 解 紹 熙 內 禪 到 慶 元 黨 禁 的 政 治 過 程 。 參 見寺地遵，〈韓侂冑專權の成立〉，《史學研究》，247（廣島，2005.3），頁 20-43； 小 林 晃 ， 〈 南 宋 中 期 に お け る 韓 侂 冑 專 權 の 確 立 過 程 〉 ， 《 史 學 雜 誌 》 ， 115：8（東京，2006.8），頁31-54。 2 趙 永 春 ， 《 金宋 關 係 史 》 （北 京 ： 人 民 出版 社 ， 2005） ， 頁 314-332。 此 時 宋 方歲 幣政策研究可參見朱瑞熙，〈宋朝的歲幣〉，收入岳飛研究會編，《岳飛研究》， 第 3 輯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1992） ， 頁 213-223； 梁 庚 堯 ， 〈 南 宋 關 於 歲 幣 的 討 論 〉 ， 《 臺 大 歷 史 學 報 》 ， 18（ 臺 北 ， 1994.12）， 頁 135-156。 關 於 宋 寧 宗 、 理 宗 （1205-1264，1224-1264 在位）時期華北忠義軍研究，見黃寬重，《南宋時代抗金 的 義 軍 》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公 司 ， 1988） ， 頁171-233； 黃 寬 重 ， 〈 從 和 戰 到 南北人—南宋時代的政治難題〉，收入氏著，《史事、文獻與人物：宋史研究論 文集》（臺北：東大圖書公司，2003）， 頁 3-26；黃寬 重，〈賈涉事功述評—以 南 宋 中 期 淮 東 防 務 為 中 心 〉 ， 收 入 氏 著 ， 《 史 事 、 文 獻 與 人 物 ： 宋 史 研 究 論 文 集 》 ， 頁 27-52； 黃 寬 重 ， 〈 割 據 勢 力 、 經 濟 利 益 與 政 治 抉 擇 — 宋 、 金 、 蒙 政 局 變 動 下 的 李 全 、 李 璮 父 子 〉 ， 收 入 氏 著 ， 《 南 宋 地 方 武 力 ： 地 方 軍 與 民 間 自 衛 武 力的探討》（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9），頁214-238。 3 戴仁柱（Richard Davis）便認為：處在蒙古興起的宋廷，「它無力發展更為深謀 遠 慮 的 外 交 政 策 」 。 至 於 相 對 激 進 的 言 論 ， 戴 氏 主 張 「 對 他 （ 史 彌 遠 ） 日 漸 增 多 的 異 見 者 來 說 ， 這 種 支 持 是 極 其 有 限 的 ， 并 正 在 破 壞 政 府 的 偉 大 目 標 」 。 戴 仁 柱 著 ， 劉 廣 豐 、 惠 冬 譯 ， 《 丞 相 世 家 ： 南 宋 四 明 史 氏 家 族 研 究 》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2014） ， 頁 130-131。 同 是 否 定 史 彌遠 外 交 政 策 之研 究 成 果 頗 多， 本 文 不 再一 一列舉。期和戰輿論轉變與史彌遠北方政策，為本文嘗試客觀審視史彌遠 和戰政策轉變提供立論基礎。4 本文基本思路是：嘉定年間寧宗正式下詔北伐之前，宋廷內 部針對和戰爭論與實際政策之間，始終存在激進與穩建的路線差 異。不過，路線之爭並未形成黨爭，動搖史彌遠執政基礎。究其 根本，除了史彌遠精通包容手段之外，更與其制定政策特別注意 因應外在客觀環境，並顧及國內普遍輿情，適度化解、包容反對 聲浪，因而不致於陷入內外交迫的窘境。5 簡而言之，本文試圖以史彌遠在宋金關係具體政策為討論課 題，除了解宋方言論與局勢發展的互動關係之外，亦嘗試重新理 解歲幣、北伐、忠義軍在宋方主政者爭取南北關係新局面的意義 與考量。畢竟，史彌遠作為宋方當政者，如何在國際局勢與國內 言論之間取得平衡，並且落實為對宋最有利的實際政策，才是謀 國者必須考量準則。
二、開禧北伐失敗後的宋金關係
開禧北伐失敗，結束韓侂冑專權，隨即開啟嘉定時期史彌遠 專權階段。質言之，宋廷謀取終止開禧北伐後果的姿態，即是嘉 定時期宋金關係的開端。因此，欲瞭解嘉定時期之初宋方亟於求 和 、 金 方 以 兵 恫 嚇 的 心 態 ， 必 須 回 到 北 伐 後 期 宋 金 交 涉 開 始 談 起。 4 關 於 史 彌 遠 與 道 學 士 大 夫 在 和 、 戰 問 題 的 共 同 基 礎 ， 見 鄭 丞 良 ， 〈 謀 國 ？ 憂 國 ？ 試 論 真 德 秀 在 嘉 定 年 間 歲 幣 爭 議 的 立 場 及 其 轉 變 〉 ， 《 成 大 歷 史 學 報 》 ， 43（ 臺 南，2012.12），頁 177-210。關於史彌遠北方政策，見楊宇勛，〈南宋史彌遠為相 時 期 的 北 方 政 策 ： 從 謹 守 邊 備 到 聯 蒙 滅 金 〉 ， 發 表 於 浸 會 大 學 歷 史 學 系 主 辦 「 第 三 屆 『 漢 化 ． 胡 化 ． 洋 化 』 國 際 學 術 研 討 會 」 （ 香 港 ， 2012.12.7） 。 本 文 與 楊 宇 勛 教 授 欲 討 論 課 題 一 致 ， 且 同 是 嘗 試 討 論 史 彌 遠 政 策 之 合 理 性 ， 但 楊 文 採 取 分 別 討 論 南 宋 對 金 、 對 蒙 、 對 西 夏 、 對 山 東 忠 義 軍 之 研 究 路 線 ， 與 本 文 著 眼 時 間 主 軸、探討史彌遠和戰思維之階段性發展明顯不同。 5 劉 子 健 先 生 認 為 宋 代 「 包 容 政 治 」 特 點 是 ： 「 大 政 方 針 是 用 最 緩 和 或 最 不 費 事 的 安 排 ， 以 鞏 固 政 權 。 所 以 採 用 包 容 的 手 段 和 方 式 ， 保 守 謹 慎 的 作 風 ， 以 達 成 內 外 上 下 安 定 的 目 的 」 。 又 認 為 史 彌 遠 精 通 包 容 手 段 ， 因 此 多 年 來 上 下 交 順 ， 很 少 樹 敵 。 劉 子 健 ， 〈 包 容 政 治 的 特 點 〉 ， 收 入 氏 著 ， 《 兩 宋 史 研 究 彙 編 》 （ 臺 北 ： 聯 經出版事業公司，1987），頁43、頁56。開禧二年（1206）五月六日，寧宗下詔北伐。6不久，宋軍在淮 北諸地相繼失利，金人趁勢南渡淮河。十月二十九日，金人自清 河口渡淮，圍攻楚州。此後，棗陽軍、廬州、信陽軍、襄陽府、 隨州、真州等兩淮、京湖沿邊重鎮相繼被圍、失陷。十二月，宋 方除了面對戰事失利，督視江淮軍馬丘崈（ 1135-1208）遣人向金表 示用兵非朝廷意，遭金人拒和；二十七日，四川吳曦（ 1162-1207） 叛宋稱王，更是南宋面臨分崩離析、內外交迫的危境。7吳曦雖於 隔年二月遭安丙（1148-1221）、楊巨源（?-1207）等人誅殺，結束四川 分離局面，但是如何弭平因宋方北伐而挑起的戰爭衝突，仍考驗 韓侂冑的外交努力。 開禧三年（ 1207）四月十四日，方信孺（ 1177-1222）以國信所參 議奉使前往金朝議和，傳回金人有謀和之意。8不過，六月十九日 宋廷再派林拱辰（ 生 卒 年 不 詳 ）使金時，金人卻有意強勢主導遣使人 選、割地、禮儀等事項。九月，方信孺返宋，帶回金人五項議和 條件：「一割兩淮，二增歲幣，三犒軍金帛，四索陷沒及歸正人， 五欲 韓侂 冑首 級」。9由此 五事 視之 ，金 人條 件無 疑極 為苛 刻， 尤 以割兩淮、取韓首兩事最為嚴重，實際傷害南宋國防與國體。韓 侂冑面對金人如此嚴苛條件，除了再行力圖嚴整邊備之外，仍不 放棄外交折衝，再命王柟（1143-1217）使金。 正當宋金遣使紛沓之際，禮部侍郎史彌遠、參知政事錢象祖 （1145-1211）、李壁（ 1159-1222）等人已潛謀策畫除去韓侂冑。十一月 三日，殿前司中軍統制夏震（ 生 卒 年 不 詳 ）殛殺韓侂冑於玉津園。10 是 否 依 金 人 要 求 梟 韓 侂 冑 首 級 ， 宋 廷 群 臣 意 見 紛 歧 。 嘉 定 元 年 6 元．脫脫等撰，《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95），卷38，〈寧宗本紀二〉，頁 740。 7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北京：中華書局，1995） ， 卷 9，頁168-169。 8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0，頁181。 9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 395，〈方信孺傳〉，頁12060；宋．宇文懋昭撰，崔 文 印 校 證 ， 《 大 金 國 志 校 證 》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2011） ， 卷 21， 〈 章宗皇帝 下〉，頁287-288。 10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0，頁185。
（ 1208）正月八日，臺諫請梟韓侂冑首，以謝天下，寧宗不允；十 二日，王柟寄回金朝河南行省牒赴三省、樞密院，再次傳達金人 要求韓侂冑首級；十五日，集議韓侂冑函首事；十六日，臺諫又 請梟韓首，寧宗仍以「未欲輕從」答之。11 相 對 於 臺 諫 言 官 力 主 梟 首 送 金 ， 反 對 函 首 言 論 除 黃 度（ 1138-1213）「函侂冑首，古無是事」、倪思（ 1147-1220）「有傷國體」外，12 周南（1159-1213）更進一步論道： 若 又 掘 諸 坎 瘞 ， 重 加 斬 刈 ， 以 求 媚 於 敵 ， 恐 過 而 傷 恩 ， 人 情 慨 然 ， 昔 之 怨 詈 ， 轉 而 悲 嘆 。 敵 人 無 厭 ， 自 此 邀 索 未 已 ， 愈 肆 恣 睢 。 他 日 握 兵 之 將 、 分 閫 之 人 ， 深 懲 往 事 ， 其 孰 肯 出 身 任 事 ， 以 與 彼 抗 ？ 是 一 元 害 之 首 不 足 惜 ， 而 國 自 此不可立，大可畏也。13 周南認為倘若宋廷接受金人梟韓侂冑首級的要求，不僅可能使韓 侂冑身後之名產生逆轉，更會嚴重打擊南宋士氣。 在金人五項弭兵要求的壓力之下，宋方即便面臨沉重戰爭壓 力、急於謀和，宋廷亦有力主配合梟韓首的聲音，但是由於此時 議和條件嚴重侵害南宋國防、國體，寧宗與宰執此時尚且顯得猶 豫未決，待金人態度轉變之後，宋廷才有明確的回應。 三月二十日，奉韓侂冑命使金的王柟自河南行省回到臨安， 攜回金人最新提議：如果宋人函送韓侂冑首級，金人則歸還日前 侵占的兩淮、陜西諸處。14寧宗隔日隨即詔侍從、兩省、臺諫赴都 11 宋 ． 佚名 撰，汝 企 和點 校，《 續 編兩 朝綱目 備 要》 ，卷 11， 頁 193-194； 元 ． 不著 撰人，《宋史全文》（《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30-331 冊，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83），卷30，頁1a-2a。 12 宋．袁燮，《絜齋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57冊，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3） ，卷 13，〈龍圖閣學士通奉大夫尚書黃公行狀〉，頁19b；元．脫脫 等撰，《宋史》，卷398，〈倪思傳〉，頁12115。 13 宋．周南，《山房集》（《宋集珍本叢刊》，第69冊，北京：線裝書局，2004）， 卷 3，〈與廟堂議論和書〉，頁3b-4a。 14 元 ． 脫 脫 等 撰 ， 《 金 史 》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2005） ， 卷 98， 〈 完 顏 匡 傳 〉 ， 頁 2170-2171。 記 宋 使 王 柟 與 金 廷 折 衝 過 程 ， 表 明 金 廷 若 願 意 歸 還 川 、 陜 關 隘 ， 韓 侂 冑首級必當函送，且遵上國之命。
堂詳議，並限當日作出最終決定。相較於之前五項提議，如今金 人願意交返淮、陜侵地，讓南宋保有較完整的國防線。對於金朝 新的提議，宋廷重新思考並接受提議，集議者言：「和議重事，待 此 而 決 ， 則 姦 兇 已 斃 之 首 ， 又 何 足 惜 ！ 」 二 十 六 日 ， 斲 韓 侂 冑 棺，取首級，送江淮制置大使司交往金朝。15 關於金人此時為何放棄原本要求南宋稱臣、割地，僅堅持南 宋 遞 送 韓 侂 冑 首 級 ？ 筆 者 以 為 可 以 由 兩 個 方 面 理 解 金 廷 態 度 轉 變：一是與其占領淮、陜使宋方失去防衛前線，但金人此時恐亦 無力在江北、河南重新佈置構築防線，不如維持邊界現狀。16二、 金 人 討 論 南 遷 時 提 到 ：「 宋 之 用 事 者 非 有 大 志 ， 彼 方 以 韓 侂 冑 為 鑒，誰敢議此？吾國兵較北誠不如，較南則制之有餘力」。17可見 金人堅持索取韓侂冑首級，確實有其政治震懾的目的。在北方蒙 古勢力興起之際，金廷以此促使南宋不敢輕舉妄動，可能更符合 金朝穩定南方局勢、全力應付北方蒙古的策略。18如此一來，嘉定 元年（ 1208）宋金議和雖然恢復兩國和平局面，但是也讓史彌遠以 韓侂冑為戒鑑，不輕易動用戰爭手段。
三、「以靜觀變」：嘉定四年至十年宋廷對金政策
（一）嘉定四年後宋人對蒙古圍燕京的關注 嘉 定 四 年（ 1211 ）， 華 北 地 區 因 蒙 古 入 侵 而 產 生 劇 變 。 該 年 春，夏國因蒙古襲擾向金求援，遭金衛紹王（?-1213，1208-1213 在位） 15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9、卷10，頁161-195。 16 金 臣 楊 雲 翼 於 南 宋 開 禧 北 伐 時 已 言 ： 「 國 家 之 慮 ， 不 在 于 未 得 淮 南 之 前 ， 而 在 于 既 得 淮 南 之 後 。 蓋 淮 南 平 ， 則 江 之 北 盡 為 戰 地 ， 進 而 爭 利 於 舟 楫 之 間 ， 我 之 勁 弓 良 馬 ， 有 不 得 騁 者 矣 。 彼 若 扼 江 為 屯 ， 潛 師 于 淮 ， 以 斷 餉 道 ， 或 決 水 以 瀦 淮 南 之 地 ， 則 我 軍 何 以 善 其 後 乎 ？ 」 見 金 ． 元 好 問 著 ， 姚 奠 民 主 編 ， 李 正 民 增 訂 ， 《 元 好 問 全 集 》 （ 太 原 ： 山 西 古 籍 出 版 社 ， 2004） ， 卷 18， 〈 內 相 文 獻 楊 公 神 道 碑 銘〉，頁425。 17 宋 ． 宇 文 懋 昭 撰 ， 崔 文 印 校 證 ， 《 大 金 國 志 校 證 》 ， 卷 24， 〈 宣宗皇帝上〉 ， 頁 328。。 18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 121，〈忠義一．王維翰傳〉，頁 2648。章宗問宋人 是 否 會 再 叛 盟 ？ 維 翰 對 曰 ： 「 宋 主 怠 于 政 事 ， 南 兵 恌 弱 ， 兩 淮 兵 後 千 里 蕭 條 ， 其 臣懲韓侂冑、蘇師旦，無復敢執其咎者，不足憂也。唯北方當勞聖慮耳」。所 拒 而 叛 金 。19金 朝 拒 援 西 夏 ， 主 要 也 是 因 為 自 身 亦 受 到 蒙 古 入 侵，自顧不暇。七月，蒙古大舉入侵金朝，河北一帶遭受擄掠， 甚 至 進 逼 燕 京 ， 對 金 人 形 成 極 大 壓 力 。20除 此 之 外 ， 由 於 蒙 古 入 侵 ， 金 人 無 力 控 制 河 北 地 區 ， 再 度 發 生 群 盜 自 立 局 面 ， 如 《 金 史》言：「金自章宗季年，……而青、徐、淮、海之郊民心一搖， 歲遇饑饉，盜賊蠭起，相為長雄」。21 南宋雖未感受蒙古威脅，但是始終對北方局勢保持關心。22嘉 定四年六月戶部員外郎余嶸（ 1162-1237）使金，使團雖然受到蒙古 攻金造成道路受阻而留滯涿州，23卻也因此獲悉金朝再次受到蒙古 入侵的重要訊息。在余嶸返宋之前，24宋廷已於十月二十六日下令 江淮、京湖、四川制置司謹邊備，以防變故。25此時宋廷朝野普遍 存在「夷狄（指女真）之衰，迺中國之利」，樂於見到北方發生女 真勢衰、蒙古興起之局勢發展。 據目前資料所見，真德秀（ 1178-1235）應是嘉定四年之後南 宋 群臣對北方局勢討論最具代表性之人物。真德秀對女真存亡問題 認為「今日北虜有必亡之勢」，因此真氏特別關注女真亡國、蒙古 興起後之新局勢與推演。嘉定四年十二月，真氏即提出： 事 會 之 來 ， 應 之 實 難 ， 毫 釐 少 差 ， 禍 敗 立 至 。 設 或 外 夷 （ 指 蒙 古 ） 得 志 ， 邀 我 以 夾 攻 ； 豪 傑 四 起 ， 奉 我 以 為 主 。 從 之 ， 則 有 宣 和 結 約 之 當 戒 、 張 覺 內 附 之 可 懲 。 如 將 保 固 江 淮 ， 閉 境 自 守 ， 彼 方 雲 擾 ， 我 欲 堵 安 ， 以 此 為 謀 ， 尤 非 19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2，頁228。 20 宋 ． 宇 文 懋 昭 撰 ， 崔 文 印 校 證 ， 《 大 金 國 志 校 證 》 ， 卷 23， 〈 東 海 郡 侯 下 〉 ， 頁 309。記載蒙古軍隊包圍燕京，經過之宮觀、園苑、官司皆「焚毀無遺」。 21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17，〈時青傳〉，頁2568。 22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北京：中華書局，2006），〈兵〉，29 之 47。早 在慶元二年（1196）蒙古侵擾金朝金蓮川（距燕京不過七百里）之時，宋廷即已下 詔命江上諸軍戒備。 23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2，頁229。 24 宋 ． 宇 文 懋 昭 撰 ， 崔 文 印 校 證 ， 《 大 金 國 志 校 證 》 ， 卷 23， 〈 東 海 郡 侯 上 〉 ， 頁 299。遲至十二月一日，余嶸尚在金境。 25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2，頁231-232。
易事。26 蒙古邀宋夾擊女真、華北群盜豪傑歸順兩大問題，確實都是南宋 日後面臨的重要課題，牽動宋、金、蒙三方關係強弱消長。即使 南宋閉境自守、無意插手北方，仍舊無法置身事外的客觀環境。 嘉定六年（ 1213）十月十二日，真德秀奉命出使金朝賀金主登 基，同樣因戰亂而停留邊境。真氏於嘉定七年（ 1214）二月回朝之 後提出〈使還上殿劄子〉，明確提出與蒙古交往將是南宋最難處理 的議題。真氏說道： 今 女 真 土 傾 魚 爛 ， 勢 必 不 支 ， 萬 一 遂 能 奄 有 其 土 疆 。 封 豕 豺 狼 ， 本 非 人 類 ， 卻 之 則 怨 ， 接 之 則 驕 。 重 以 亡 虜 舊 臣 ， 各 圖 自 售 ， 指 嗾 之 計 ， 何 所 不 為 ？ 設 或 肆 谿 壑 之 求 ， 要 吾 以 待 女 真 之 禮 ， 從 之 則 不 可 以 立 國 ， 拒 之 則 必 至 於 交 兵 。 … … 儻 其 （ 指 金 人 ） 粗 能 自 立 ， 遂 成 瓜 裂 之 形 ， 因 而 撫柔，尚易為力。27 真氏此時已設想蒙古滅金之後，宋廷將如何回應蒙古提出繼承金 人享有優禮待遇的要求？無論接受與否，對宋廷都是兩難局面。 基於對蒙古此一新興勢力的警覺，真德秀認為女真在山東殘餘勢 力若是「粗能自立，遂成瓜裂之形」，宋方可利用金與蒙古的對峙 局 面 ， 不 妨 向 金 人 提 供 物 資 支 援 ， 即 所 謂 「 因 而 撫 柔 ， 尚 易 為 力」。可見真德秀在金人南遷汴京之前，並未反對支援金人對抗蒙 古，仍以穩定華北分裂局勢、為南宋爭取應變時間為主要思路。 這與史彌遠、喬行簡（ 1156-1241）等人稍後主張「援金抗蒙」並無 不同，以往討論真氏政論者，罕有注意此點。 （二）嘉定七年「貞祐南遷」對宋廷議論的影響 嘉定六年，金朝內部持續動盪，六月，宋廷遣董居誼（ 生 卒 年 26 宋 ． 真德 秀 ，《 真 文忠 公 文集 》 （《 四 部叢 刊 初編 》 ，第 268-271冊 ， 臺 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65），卷2，〈辛未十二月上殿奏劄〉，頁74b。 27 宋．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3，〈使還上殿劄子〉，頁86b。
不 詳 ）使金，仍因戰亂無法抵達燕京。28八月，金朝因蒙古再度進 逼而 發 生 軍亂 ， 右 副元 帥 紇 石烈 執 中（ ?-1213）殺衛 紹 王 允濟 。 九 月，豐王珣（即宣宗，1163-1224， 1213-1224 在 位）即位時，蒙古兵已 抵紫荊關，距燕京二百里。十月，蒙古鐵木真（1162-1227，1206-1227 在位）遣撒沒曷（ 生 卒 年 不 詳 ）圍燕京，另率領大軍與金降將楊伯遇 （ 生 卒 年 不 詳 ）、劉伯林（ 1150-1221）等四十六漢軍都統，兵分三路， 攻 取 河 北 、 河 東 、 山 東 諸 州 郡 。29嘉 定 七 年 三 月 ， 金 朝 與 蒙 古 議 和，暫解燕京之圍，又遣使來催二年歲幣。五月，因燕京殘破乏 糧，金宣宗決定南遷至汴京，史稱「貞祐南遷」。不過，蒙古以為 金朝有意毀約，再度出兵圍攻燕京。30 衡諸當時局勢，「貞祐南遷」無疑是牽動南北局勢發展的關鍵 事 件 ， 是 導 致 華 北 瓦 解 的 直 接 原 因 。31金 廷 君 臣 多 次 集 議 是 否 遷 都、遷都何地等等問題，最終迫於金朝北方軍隊主力喪失，遼東 之軍多隨契丹而叛，金廷只能選擇南遷汴京，以原先防宋兵馬為 主力，倚黃河、潼關為防禦。32即便如此，南遷對金朝影響甚劇， 國境被攔腰截斷，失去與遼東舊境的聯繫關係。33 另一方面，貞祐南遷後金朝社會愈顯動亂，軍民矛盾、土地 徵收問題層出不窮。34對南宋而言，金人遷都汴京，離南宋邊境不 遠 ， 宋 廷 必 然 深 受 震 動 而 揣 測 金 朝 進 一 步 動 向 ， 如 《 宋 史 》 所 言：「金南遷于汴，朝議疑其進迫」。35不過，貞祐南遷既已顯示金 人受蒙古襲擾而國勢大衰，甚至有朝不保夕之憂，對南宋士大夫 原本不乏援金抗蒙的言論又會產生何種影響？ 28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3，頁241。 29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3，頁245。 30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4，頁259-260。 31 孫 克 寬 ， 《 蒙 古 初 期 軍 略 與 金 之 崩 潰 》 （ 臺 北 ： 中 央 文 物 出 版 社 ， 1955 ） ， 頁 47。 32 孫克寬，《蒙古初期軍略與金之崩潰》，頁44。 33 余 蔚 ， 《 中 國 行 政 區 劃 通 史 （ 遼 金 卷 ） 》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 ， 2012 ） ， 頁 490。 34 三 上 次 男 著 、 金 啟 孮 譯 ， 《 金 代 女 真 研 究 》（ 哈 爾 濱 ： 黑 龍 江 人 民 出 版 社 ， 1984），頁238-250。 35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6，〈崔與之傳〉，頁12258。
隨著蒙古橫掃河北大部分地區，蒙古軍力之強悍自是南宋士 大 夫 首 要 注 目 的 對 象 。 魏 了 翁（ 1178-1237 ）認 為 蒙 古 「 摧 金 如 拉 朽，乘勝如破竹，似未易忽視也」。36更有直接視金朝將亡，蒙古 已 成 為 南 宋首 要 防 備的 對 象 。徐 應 龍（ ?-1224）即有 「 金 人窮 而 南 奔，將溢出而蹈吾境。金亡，更生新敵，尤為可慮」的看法。37鄭 性 之（ 1172-1255）在 嘉 定 八 年（ 1215）正 月 輪 對 時 說 到 ：「 今 日 之 憂 不 在 於 亡 虜 之 （ 缺 字 ）， 在 於 斯 虜 與 中 原 之 豪 傑 」。38程 珌（ 1164-1242）在嘉定九年（ 1216）時亦言：「然一狄亡，一狄生，而又中原 英 豪 與 夫 乘 時 姦 夫 ， 變 出 須 臾 ， 患 生 盤 糾 ， 風 塵 翕 忽 ， 平 定 難 期」。39嘉定十二年（ 1219），袁燮（ 1144-1224）進呈高宗故事時亦說 「朝廷所當熟慮者，非金人，乃韃靼也。方興之勢，精銳無敵， 豈可不豫為之備」。40在文獻中確實可以見到，自嘉定七年七月金 人南遷汴京之後，宋廷士大夫以蒙古興起為憂的言論益為顯著。 既然宋廷不乏憂心蒙古的先識之見，如何在金朝尚存、宋廷 尚未與蒙古直接往來，預先擬定應對華北變局的策略，即是所謂 「規模」、「自立之策」，已是此時宋廷部分士大夫們的關心議題。 如真德秀早在嘉定七年七月〈直前奏事劄子〉已言：「今當將乘虜 之 將 亡 ， 而 亟 圖 自 立 之 策 乎 ？ 抑 幸 虜 之 未 亡 ， 而 姑 為 自 安 之 計 乎？」41崔與之亦有「金虜垂亡，惟定規模，以俟可乘之機，最是 要務」之類的提醒。42 與此相應，金使已於嘉定七年三月前來催納歲幣，宋廷是否 一如往常送繳（即真氏所謂「自安之策」），或是決定採取強硬立 36 宋．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集》（《四部叢刊初編》，第 263-267 冊，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65），卷16，〈論擇人分四重鎮以備金夏韃事〉，頁146a。 37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395，〈徐應龍傳〉，頁12051。 38 宋 ． 劉克 莊 ，《 後 村先 生 大全 集 》（ 《 四部 叢 刊初 編 》， 第 273-280冊 ， 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65），卷147，〈毅肅鄭觀文神道碑〉，頁8b。 39 宋．程珌，《程端明公洺水集》（《宋集珍本叢刊》，第71冊，北京：線裝書局， 2004），卷1，〈丙子輪對劄子〉二，頁7b-8a。 40 宋．袁燮，《絜齋集》，卷2，〈輪對紹興十一年高宗料敵劄子〉，頁11a。 41 宋．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3，〈直前奏事劄子〉，頁18b。 42 宋 ． 崔 與 之 著 ， 張 其 凡 、 孫 志 章 整 理 ， 《 宋 丞 相 崔 清 獻 公 全 錄 》 （ 廣 州 ： 廣 東 人 民出版社，2008），卷1，〈言行錄〉，頁5。
場（即真氏「自立之計」）？嘉定七年檢討歲幣政策，其實已具有 宋廷將採取何種「規模」的意味。關於予幣、絕幣的議論，學者 皆注意到葉紹翁（生卒年不詳）《四朝聞見錄》此條記載： 文 忠 真 公 奉 使 金 廷 ， 道 梗 不 得 進 ， 止 于 盱 眙 。 奉 幣 反 命 ， 力 陳 奏 疏 ， 謂 敵 既 據 吾 汴 ， 則 幣 可 以 絕 。 朝 紳 三 學 主 真 意 甚 多 ， 史 相 未 知 所 決 。 喬 公 行 簡 為 淮 西 漕 ， 上 書 廟 堂 云 云 ， 謂 「 強 韃 漸 興 ， 其 勢 已 足 以 亡 金 。 金 ， 昔 吾 之 讎 也 ， 今 吾 之 蔽 也 。 古 人 唇 亡 齒 寒 之 轍 可 覆 ， 宜 姑 與 幣 ， 使 得 拒 韃 。 」 史 相 以 為 行 簡 之 為 慮 甚 深 ， 欲 予 幣 ， 猶 未 遣 。 太 學 諸 生 黃 自 然 、 黃 洪 、 周 大 同 、 家 、 徐 士 龍 等 ， 同 伏 麗 正 門，請斬行簡以謝天下。43 先行研究多藉此著重喬行簡「唇亡齒寒」的予幣說，本文則以為 此段資料同時顯示貞祐南遷之後，宋廷朝野言論開始逐步強硬之 際，主政者仍保留「欲予幣」卻「猶未遣」的模糊與彈性。 在言論強硬化的方面，個人過去已注意到真德秀在嘉定七年 明顯有兩次言論激烈化，其主要變化軌跡為：真德秀於嘉定七年 二月使金而還之時，尚且提出「因而撫柔，尚易為力」；44同年七 月 〈 直 前 奏 事 劄 子 〉， 真 氏 放 棄 「 因 而 撫 柔 」， 轉 變 為 「 止 絕 歲 幣」，主張以罷歲幣為上策，復隆興和議歲幣舊額為中策，繼續納 歲幣為下策、茍安之計。然而在短短四個月之後，真德秀外任江 南東路轉運副使時提出〈朝辭奏事劄子〉，更直接提出以直擣虜巢 為上策、絕幣為中策、援虜為下策的具體主張。45 事實上，真氏於嘉定七年七月、十一月先後提出絕幣、北伐 的強硬主張，影響當時朝野言論發展，使得主戰言論取得相當程 度的支持。袁燮在真德秀出任江東轉運副使時，以「蹇蹇諤諤， 43 宋．葉紹翁撰，沈錫麟、馮惠民點校，《四朝聞見錄》（《唐宋史料筆記叢刊》， 第20冊，北京：中華書局，1989），卷1，〈請斬喬相〉，頁23。 44 宋．真得秀，《真文忠公文集》，卷3，〈使還上殿箚子〉，頁86b。 45 鄭 丞 良 ， 〈 謀 國 ？ 憂 國 ？ 試 論 真 德 秀 在 嘉 定 初 期 歲 幣 爭 議 的 立 場 及 其 轉 變 〉 ， 頁 182-187。
作 時 砥 柱 」 稱 許 真 氏 對 華 北 局 勢 的 判 斷 與 主 張 。46嘉 定 七 年 陳 宓 （ ?-1230）閱畢 真 德 秀三 篇 奏 議， 亦 讚 許「 詞 精 義完 ， 用 意深 遠 ， 使謀國者皆然，何治不成之有？」47除了個別士大夫對真德秀議論 的 稱 許 ， 真 氏 相 關 議 論 也 成 為 不 分 士 庶 共 同 傳 寫 的 文 字 ， 王 邁 （ 1185-1248）即言：「（真德秀）每上一諫疏、草一制誥，朝大夫與 都人士爭相傳寫」。48由此可見，真德秀憑藉對時局的深入觀察、 明確的積極主戰見解，已然躋身為當時主戰派領袖之流，也推動 主戰言論日漸昂揚。49 鑑於開禧北伐陰影，此時宋廷尚無意採納北伐之議。50但是拒 納歲幣的主張似已取得當時朝野共同的支持。除了前引真德秀言 論、太學生請斬喬行簡之激烈行徑之外，徐僑（ 1160-1237）此時亦 認 為 應 當 「 絕 虜 歲 幣 勿 遣 」， 若 是 一 昧 「 以 存 虜 為 幸 ， 豢 虜 為 得 計，何以作興天下忠憤之氣？」51黃榦（1152-1221）亦是反對給予歲 幣 之 代 表 人 物 之 一 。 黃 榦 在 代 人 撰 述 有 關 歲 幣 意 見 內 容 ， 主 張 「以未知遷都虛實為計」拖延歲幣，亦有斬妄議送幣之臣的強烈 意見。52另外，黃榦給主張予幣之喬行簡的書信中，亦不諱言「聞 虜之入寇，大抵以歲幣為主，三兩年間所謂書生者，皆以免歲幣 為請也」。53可見此時拒納歲幣言論之高漲。 46 宋．袁燮，《絜齋集》，卷 8，〈送右史將漕江左序〉，頁5b。 47 宋．陳宓，《復齋先生龍圖陳公文集》（《宋集珍本叢刊》，第73冊，北京：線裝 書局，2004），卷11，〈與真西山劄〉，頁12b。 48 宋．王邁，《臞軒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8冊，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3），卷5，〈真西山集後序〉，頁1a。 49 朱鴻，〈真德秀及其對時政的認識〉，《食貨月刊復刊》，9：5（臺北，1979.9）， 頁217-224。 50 戴 仁 柱 認 為 史 彌 遠 力 持 保 守 態 度 的 原 因 ， 除 了 受 到 韓 侂 冑 失 敗 影 響 ， 還 可 能 與 其 父 史 浩 主 和 立 場 有 關 。 戴 仁 柱 著 ， 劉 廣 豐 、 惠 冬 譯 ， 《 丞 相 世 家 ： 南 宋 四 明 史 氏 家族研究》，頁130。 51 宋 ． 徐 僑 ， 《 毅 齋 詩 集 別 錄 》 （ 《 宋 集 珍 本 叢 刊 》 ， 第 70 冊 ， 北 京 ： 線 裝 書 局 ， 2004），〈家傳〉，頁3b。 52 宋．黃榦，《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宋集珍本叢刊》，第 67-68 冊，北京： 線裝書局，2004），卷28，〈代人稟宰執論歲幣〉，頁2a-3a。 53 宋．黃榦，《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卷29，〈與淮西喬運判辨起夫運糧事〉， 頁21b。
（三）嘉定八年宋金歲幣談判的努力 宋廷既已處於如此激烈言論氛圍，不僅忽視嘉定七年三月、 七月兩次金朝遣使要求歲幣，最後更以「漕運未通」為名，停止 發運歲幣。54由此看來，似乎正如學界既有論點：史彌遠認同喬行 簡予幣，只是受限言論壓力而未落實。55不過，宋廷一時之間似乎 無法全盤掌握金人南遷相關資訊，決策過程自然需要更為斟酌、 保守。究竟是否繼續予幣或是悍然斷絕歲幣，宋廷除了在開禧北 伐失利、嘉定和議的基礎上思考，還必須配合宋廷對金朝殘餘實 力的評估，方能選擇吻合宋方利益的歲幣政策。 關於金朝殘存實力的評估，主張絕幣者如真德秀早已主張金 人「瓦解土傾」，56至嘉定七年金人南遷之後，認為「敗亡之形， 蓋 甚 前 日 」，57強 調 女 真 亡 國 之 時 已 在 眼 前 ， 應 及 早 放 棄 輸 送 歲 幣。但是仍有部分宋臣認為金朝在河南「防慮備盡」，南遷後基本 國力仍不容小覷。趙汝談（?-1237）〈料敵策〉說道： 禍 亂 猶 在 河 北 ， 未 遽 至 河 南 ， 蓋 豪 雄 擇 形 勢 ， 大 盜 窺 貨 寶 ， 金 帛 重 器 俱 聚 河 北 ， 河 南 無 大 川 為 之 險 ， 欲 起 安 所 憑 ？ 且 金 素 以 河 南 近 我 ， 置 守 多 完 顏 氏 親 黨 ， 其 下 亦 令 蕃 漢 錯 居 ， 所 以 防 慮 備 盡 。 縱 彼 喪 亂 ， 守 將 欲 畔 則 自 畔 ， 何 至相率盡反？58 趙汝談認為縱使河北戰亂，但是河南地區既未受戰亂波及，向來 又有皇族重臣駐守，金朝暫時不至於喪失河南。此一看法證諸後 來 金 朝 以 河 南 一 地 抗 蒙 二 十 餘 年 ， 確 有 其 先 見 之 明 ， 無 怪 《 宋 史》推許「汝談之言若蓍龜然」。59 即使提醒不宜低估金人實力之言論聲勢較弱，但若與朝中部 54 元．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30，頁41a。 55 朱 瑞 熙 ， 〈 宋 朝 的 歲 幣 〉 ， 頁 213-223； 梁 庚 堯 ， 〈 南 宋 關 於 歲 幣 的 討 論 〉 ， 頁 135-156。 56 宋．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 2，〈辛未十二月上殿奏劄〉二，頁20a。 57 宋．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 3，〈直前奏劄〉，頁3a。 58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13，〈趙汝談傳〉，頁12394。 59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13，〈趙汝談傳〉，頁12394。
分人士主張「靜觀其變」相結合，如喬行簡在嘉定七年八月提及 「言金有必亡之形，中國宜靜以觀變」而主張維持歲幣、安靜觀 變，60史彌遠此時以持重謹慎態度處理歲幣問題亦非無據。此外， 對金朝實力持保留審慎態度的聲音，也可能讓宋方主政者必須思 考：如果金人實力仍足以使華北局勢轉為僵持，進而促使蒙金講 和，宋方此時一旦躁進斷絕歲幣，反而可能提供金人發動南下戰 爭的口實。61由此視之，史彌遠以「漕運不通」為藉口拒絕予幣， 雖受主戰者如真德秀的批評，但實不失具有回應國內與金決裂的 積極言論、測試金朝反應、預留後續迴旋餘地的多重意義。 嘉定八年三月，寧宗遣寶謨閣學士丁焴（ 生 卒 年 不 詳 ）、利州觀 察使侯忠信（生卒年不詳）賀金宣宗生辰。此時正值宋方湧現和戰分 岐 之 際 ， 丁 焴 使 金 自 然 遭 受 主 戰 派 質 疑 ， 如 陳 宓 批 評 「 世 讎 未 復，何以好為？」62丁焴抵達汴京後，提出「請減歲幣如大定例」 的提議，63即是請求將嘉定和議中歲幣銀絹各三十萬兩匹，減至隆 興 和 議 銀 絹 各 二 十 萬 兩 匹 之 數 。 宋 方 此 項 提 議 看 似 僅 是 數 量 調 整，並未構成挑戰金尊宋卑的關係架構，但是在金朝國勢大幅衰 退之際要求削減歲幣，實則隱含刺探金人是否亟於獲致歲幣，願 意給與南宋較佳談判地位的意味。然而，對金人而言，倘若不允 減歲幣，恐將蒙受南宋可能拖延遞送歲幣所造成的損失；但是倘 若接受新協議，又恐怕無疑昭示金朝無力約束南宋，南宋未來不 無擺脫歲幣外交的可能。 60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 417，〈喬行簡傳〉，頁12489。喬行簡兼任淮西提點 刑獄、提舉常平的時間，據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方域〉，13 之 17， 「 （ 嘉 定 ） 七 年 八 月 六 日 ， 淮 南 運 判 兼 淮 西 提 舉 喬 行 簡 言 事 」 。 可 知 應 在 嘉 定 七 年八月前。 61 理宗時李鳴復（生卒年不詳）說到：「金虜垂亡，棄去巢穴，百年不得已之賂，一 旦 絕 之 ， 國 論 壯 矣 。 然 斷 虵 不 殊 、 困 獸 猶 鬥 ， 邊 戍 未 撤 、 糧 運 孔 艱 ， 彼 之 殘 喘 日 蘇 ， 我 之 事 力 日 困 ， 萬 一 俯 首 強 韃 ， 求 償 於 我 。 邇 歲 梁 洋 之 變 、 蘄 黃 之 擾 ， 餘 毒 猶 在 」 。 此 番 言 論 雖 然 並 不 在 嘉 定 年 間 所 發 ， 但 亦 點 出 宋 、 金 、 蒙 三 方 併 存 時 ， 國 際 關 係 充 滿 各 種 可 能 性 。 宋 ． 李 鳴 復 ， 〈 論 可 慮 者 三 可 幸 者 二 當 勉 者 一 〉 ， 收 入傅增湘輯，《宋代蜀文輯存》（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4），頁3a。 62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8，〈陳宓傳〉，頁12312。 63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 62，〈交聘表下〉，「貞祐三年三月壬申」條，頁 1482。 金貞祐三年即宋嘉定八年。
金宣宗並未直接回應宋使丁焴的提議，反而是以「以本自稱 賀，不宜別有祈請」為由搪塞，消極擱置南宋此一提議。64宋方既 然未能以談判手段達到削減歲幣目的，便再以「漕渠乾涸」無法 運送歲幣為藉口，變相停止歲幣，給予金人壓力。直至嘉定十二 年為止，宋每年應輸金的歲幣都儲存在政府的財庫，沒有按時繳 納 。65自 嘉 定 七 年 起 宋 廷 一 連 串 歲 幣 爭 議 ， 延 續 至 嘉 定 十 年 （1217）金人發動「取償於宋」的南侵戰爭才告一段落。 嘉 定 八 年 歲 幣 談 判 一 事 ， 僅 存 《 金 史 》 記 載 而 不 見 於 《 宋 史 》。 本 文 以 為 此 事 在 史 彌 遠 採 取 「 以 靜 觀 變 」 態 度 中 有 幾 項 意 義：第一，此時歲幣問題不僅是宋方國內言論焦點，更是牽動國 際關係走向的議題。倘若金人接受宋方提議，恐又有一番不同局 面。第二，更重要的是，藉機檢討歲幣象徵史彌遠「以靜觀變」 並非單純消極、毫無作為，而是具有「在不顯著挑戰既有國際格 局之下，爭取南宋更有利之國際地位」之意味。嘉定八年三月， 程珌除宗正寺簿輪對上言時明確提出「削歲幣、正名稱，以為他 日強虜之慮」，正是彰顯此一舉動之積極意義。66 程珌強調此時「削歲幣」（與金人討論削減歲幣之數）、「正名 稱」（釐定兩國關係地位），主要目的不在於爭取調整眼下宋、金 朝際關係，而是放眼於未來宋、蒙外交模式，具有重新形塑南北 政權關係新架構的企圖。即使日後蒙古企圖承襲金人在歲幣、稱 號 等 等 之 固 有 權 利 ， 南 宋 亦 能 提 早 爭 取 到 比 目 前 更 為 有 利 的 立 場。 嘉定七年，史彌遠搪塞回絕輸幣、靜觀其變的策略，雖具有 呼應國內言論、對外又不失務實謹慎，但在激進人士眼中仍難脫 保守、消極之嫌。史彌遠遣使赴金商討削減歲幣的舉動，既未有 64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 62， 〈 交 聘 表 下 〉，「 貞 祐 三 年 三 月 壬 申 」 條 ， 頁 1482-1483。 65 黃寬重，《晚宋朝臣對國是的爭議—理宗時代的和戰、邊防和流民》（臺北：國 立臺灣大學文學院，1978），頁14-15。 66 宋．程珌，《程端明公洺水集》，卷 1，〈乙亥輪對劄子一〉，頁 2b。輪對具體時 間參黃寬重，〈程珌年譜〉，《史原》，5（臺北，1973.10），頁128。
合 作 或 拒 絕 的 明 確 表 態 ，67毋 寧 說 是 宋 方 在 不 觸 及 變 動 現 有 格 局 中，積極爭取自身未來在下一階段之有利地位的外交策略。
四、「以戰應戰」：嘉定十年後宋金戰事的階段發展
（一）由「先發制人」到「仰賴忠義」 前文已言自嘉定七年金人南遷汴京之後，真德秀等人力主北 伐，宋廷開始明顯出現和、戰異見，即使寧宗命朝臣集議國是， 仍未見有和戰定論。68隨著局勢變化，嘉定八年三月，丁焴使金要 求 削 減 歲 幣 ， 象 徵 史 彌 遠 試 圖 以 溫 和 手 段 爭 取 更 有 利 的 國 際 地 位；此議既遭到金宣宗擱置，宋廷較溫和穩健之路線自然遭受質 疑，主戰言論益發興起。 另一方面，金朝內部亦有主張伐宋的趨勢，促使宋金局勢於 嘉 定 十 年 由 和 轉 戰 。 金 人 除 了 由 主 張 對 宋 強 硬 之 朮 虎 高 琪（ ?-1219）為相，金宣宗雖初持「但能守祖宗所付足矣，安事外討」，69 但終因疆土日蹙，恥為宋人所輕，加上歲幣不至而國用匱乏，於 是利用蒙古西征之際發動「取償於宋」的伐宋之舉。70 嘉定十年四月，金人進犯江淮光州、京湖棗陽軍與光化軍， 宋廷積極應戰，並許江淮制置使李玨（ 生 卒 年 不 詳 ）、京湖制置使趙 方（?-1221）、四川制置使董居誼便宜行事。面對金人南侵，宋方自 有「若不能應，何以為國」的壓力。71四月二十四日，在寧宗表示 67 一 般 認 為 南 宋 應 對 金 、 蒙 外 交 局 勢 不 外 三 種 選 擇 ： 不 與 金 、 蒙 任 一 方 合 作 的 自 立 態度、聯蒙攻金、聯金抗蒙。趙永春，《金宋關係史》，頁321-323。 68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395，〈李大性傳〉，頁12049：「時金朝分裂，不能 自存，有舉北伐之議者，大性上疏以和戰之說未定，乞令朝臣集議，從之」。 69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27。 70 參見林瑞翰，〈晚金朝情之研究〉，《大陸雜誌》，16：6（臺北，1958.4），頁11-15；宋．宇文懋昭撰，崔文印校證，《大金國志校證》，卷 25，〈宣宗皇帝下〉， 頁 346，曰：「興定元年（嘉定十年），金朝東阻河，西阻潼關，地勢日蹙，遂有南 窺江漢之謀，始搆怨于宋，兵端再起矣」。關於金宣宗南侵政策的轉變，可以參見 鄭丞良，〈遷都與伐宋：試探金宣宗南遷政策及其轉變〉，發表於浙江省杭州市社 科 院 南 宋 史 研 究 中 心 主 辦 「 第 三 屆 南 宋 史 國 際 學 術 研 討 會 」 （ 杭 州 ， 2015.11.8-11.9）。 71 寧 宗 在 嘉 定 十 一 年 二 月 回 答 袁 燮 當 時 用 兵 之 意 ， 說 道 ： 「 既 彼 侵 犯 ， 若 不 能 應 ， 何 以 為 國 ？ 」 可 見 金 人 南 侵 之 舉 實 則 促 使 宋 方 必 須 以 戰 相 應 ， 放 棄 過 去 「 以 靜 觀「今日虜人叛盟，我直而彼曲」之後，袁燮除了以「今日之事只 得向前」堅定寧宗北伐意志，72又發表「敵人輒敢渝盟，豈不自知 其非哉！直欲邀我歲幣，故為此小撓爾」，重申反對予幣的立場。73 五月，京湖制置使趙方力請北伐，同月二十二日，江淮制置使李 玨亦上奏罷黜先前主張予幣淮南西路轉運判官喬行簡，74由此不難 看 出 金 人 南 侵 促 使 宋 方 言 論 放 棄 「 以 靜 觀 變 」， 轉 而 「 以 戰 應 戰」。 宋廷於五月二十七日下詔北伐以作為回應。同年十一月，金 詔唐、鄧、蔡州行元帥府舉兵伐宋；75十二月，金人寇四川，攻陷 天 水 軍 、 大 散 關 ， 自 此 宋 金 邊 境 全 線 皆 有 烽 火 。76宋 金 既 由 和 轉 戰，史彌遠轉而積極招徠北方叛金歸正人，組織成立「忠義軍」， 全力支持叛金活動，尤其是這一階段的重要事件。77宋金戰事爆發 之後，荊湖地區即有「募京西忠義人進討」。78嘉定十一年（ 1218） 川陜地區戰事亦以忠義人為主力，僅《宋史》本紀便記「利州將 麻仲（ 生 卒 年 不 詳 ）率忠義人焚秦州永寧砦」、「利州統制王逸（ 生 卒 年 不 詳 ）等 率 忠 義 人 復 皂 郊 」、「 忠 義 十 萬 餘 出 攻 秦 州 」， 忠 義 人 戰 果豐富。直至三月，沔州都統劉昌祖（生卒年不詳）退師秦州，且放 散忠義人，宋軍在川陜戰局由勝轉敗，接連失去成州、西和州、 大散關等要地。四月，興元都統吳政（生卒年不詳）拒退金兵於黃牛 堡，方才抑止川陜一路金軍繼續深入。79 與 川 陜 、 荊 湖 兩 處 相 比 ， 江 淮 地 區 因 直 接 護 衛 南 宋 核 心 地 區，與中央關係更為緊密之外，此時亦有不少宿儒才俊之士聚集 變」的立場。見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2，〈玉牒初草〉，頁1。 72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兵〉，29之50。 73 宋．袁燮，《絜齋集》，卷4，〈論備邊劄子一〉，頁7a-7b。 74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職官〉，75之12。 75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33。 76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5，頁283-285。 77 黃寬重，〈割據勢力、經濟利益與政治抉擇—宋、金、蒙政局變動下的李全、李 璮父子〉，頁217。 78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寧宗本紀〉，頁768。 79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寧宗本紀〉，頁769-770。
於 制 閫 幕 府 ， 足 供 觀 察 此 時 宋 廷 言 論 變 化 。80目 前 據 學 者 整 理 ， 可 知 當 時 黃 榦 、 余 鑄（ 生 卒 年 不 詳 ）、 黃 德 常（ 生 卒 年 不 詳 ）、 劉 克 莊 （1187-1269）、杜杲（1173-1248）、左謩（生 卒 年不詳 ）、薛子舒（ 生 卒年不 詳 ）、何立可（ 生 卒 年 不 詳 ）、毛易甫（ 生 卒 年 不 詳 ）等人皆在江淮制置 使 李 玨幕 府之外，81另可確定 袁甫（ 生 卒 年 不 詳 ）、危和（ 1166-1229） 等 人 亦 在 江 淮 制 置 使 幕 府 中 。82正 如 劉 克 莊 所 謂 「 同 僚 皆 一 時 名 士」，83不可不謂眾英群集。 江淮地區在此輪宋金戰事中，皆為雙方主動出擊、取得戰果 的首要對象。《金史》尤為詳載宋軍在江淮地區主動出擊的成果。 自嘉定十年四月完顏賽不（生卒年不詳）渡淮破光州以後，宋軍便積 極攻取淮北地區。同年五月，宋軍取漣水縣，六月，宋軍合土寇 攻東海，七月，宋人圍泗州、靈壁縣、破東海縣。直到八月，宋 軍接連在漣水縣中土橋、確山縣、海州三戰失利，方才暫止出擊 舉動。84 回顧嘉定十年五、六月，此波宋軍展現出擊決心，時任權發 遣安慶府事黃榦在寫給淮西安撫使豐有俊（生卒年不詳）的書信便提 到： 忽 聞 先 發 制 人 之 誨 ， 不 覺 喜 欲 起 舞 。 今 日 之 事 甚 不 易 見 ， 釁 端 既 開 ， 事 不 容 已 。 …… 今 吾 既 絶 其 幣 ， 又 失 河 北 幽 燕 之 故 壤 ， 其 勢 只 得 取 償 於 我 ， 此 豈 可 更 萌 屈 已 求 和 之 謀 ？ 80 關於此時荊湖、川陜兩地的戰事，可參考方震華，〈軍務與儒業的矛盾—衡山趙 氏與晚宋統兵文官家族〉，《新史學》，17：2（臺北，2006.6），頁6-11；胡寧， 〈 論 安 丙 發 動 聯 夏 攻 金 的 「 秦 鞏 之 役 」 〉 ， 《 西 華 師 範 大 學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2007：1（南充，2007.1），頁65-68。 81 程章燦，《劉克莊年譜》（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3），頁44-46。 82 宋 ． 袁 甫 ， 《 蒙 齋 集 》 （ 《 叢 書 集 成 新 編 》 ， 第 65 冊 ， 臺 北 ： 新 文 豐 出 版 公 司 ， 1985），卷 17，〈危君墓誌銘〉，頁 247，曰：「嘉定 丙子，余官金陵，與臨川危 君 諱 和 字 應 祥 相 好 也 。 … … 應 祥 主 上 元 簿 ， 會 府 人 物 林 藪 ， 挾 才 能 ， 爭 取 上 官 知 。 面 嬉 笑 ， 胸 戈 戟 。 應 祥 深 藏 若 虛 ， 諸 公 器 重 之 ， 不 挾 書 覓 舉 ， 舉 反 先 儕 輩 。 … … 就 辟 帥 幕 ， 悉 忠 長 官 ， 無 巨 細 ， 必 啟 告 。 敵 人 來 侵 ， 羽 檄 交 馳 ， 制 帥 挽 應祥參畫，以書生不知兵辭。始終金陵六七年，迄免譏謗。」 83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65，〈劉寶章墓誌銘〉，頁3b。 84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31。
今 既 如 此 ， 則 只 有 守 、 有 戰 而 已 。 守 非 易 事 ， 惟 戰 乃 勝 乎 守。85 黃榦個人認為不應求和，亦不應被動防禦，而是應當主動攻擊， 因此當聽到豐有俊主張「先發制人」策略，不禁有「喜欲起舞」 之 感 。 亦 可 見 此 時 宋 軍 出 擊 正 吻 合 自 嘉 定 七 年 以 來 主 戰 言 論 風 向。 不過，隨著八月以後戰事不順，黃榦對這波由淮西安撫司主 導的攻勢卻開始不無批評，認為「然施行皆未有可人意者，豐宅 之意尤銳，要之無本領、無古今，只是杜撰」。86稍後，黃榦在寫 給江淮制置使李玨書信中，提到宋軍孤軍深入淮北，先有捷報而 後嘗敗績，說道：「大軍自是不足用，但可張聲勢耳。今乃深入以 取敗衂，是何輕率如此？」87可見黃榦由宋軍發動攻勢的實際接戰 過程中，已經體認宋方沿邊屯駐大軍只能壯大北伐聲勢，無法獨 力承擔渡淮作戰的任務。基於此一對己方真正實力的認知，黃榦 另 封 致 李 玨 的 信 中 ， 明 確 提 出 當 務 之 急 是 利 用 淮 北 當 地 豪 傑 力 量，文曰： 今 但 呼 淮 邊 一 二 豪 傑 ， 諭 以 此 意 ， 使 淮 北 之 民 先 自 壽 州 始 ， 能 以 壽 州 降 者 ， 即 以 壽 州 之 守 命 之 ， 然 後 以 武 定 大 軍 為 之 擁 護 。 吾 得 一 州 ， 則 彼 失 一 州 之 事 ， 以 漸 蠶 食 之 ， 不 用 寸 兵 尺 鐵 ， 而 中 原 可 復 。 虜 將 救 死 之 不 暇 ， 而 暇 謀 人 乎？此策之最急者也。88 換言之，黃榦認為與其單憑宋軍深入北伐，不如利用淮北忠義豪 傑之力推翻金人統治，授予官職名位承認其勢力，宋軍退居後援 角色即可。如此一來，宋廷似乎能以最低的損失，達到收復中原 的目標。黃榦的意見顯然受到李玨與史彌遠的注意。嘉定十年十 85 宋 ． 黃 榦 ， 《 勉 齋 先 生 黃 文 肅 公 文 集 》 ， 卷 5 ， 〈 復 豐 宅 之 淮 西 帥有 俊〉 ， 頁16a-16b。元刻本闕頁處，以四庫本補之。 86 宋．黃榦，《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卷3，〈與李敬子司直書〉24，頁16b。 87 宋．黃榦，《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卷8，〈與金陵制使李夢聞書〉5，頁16b。 88 宋．黃榦，《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卷8，〈與金陵制使李夢聞書〉6，頁20b-21a。
一月，李玨敦請黃榦任制置司參議官的命令由省劄發下，可見宋 廷已調整改以忠義軍為主、屯駐大軍為輔的策略，準備投入下一 輪戰事。 相對於此時宋廷主戰言論高漲、因應戰事失利而修正戰略， 金廷反而於興定元年（即嘉定十年）年底主張與宋謀和言論甚囂 塵上。89十月，金廷右司諫許古（1157-1230）上疏，請先遣使與宋議 和，宣宗命許古先擬通宋議和牒，宰臣高汝礪（ 1152-1224）以有祈 哀之意，「徒示微弱，無足取者」，遭到擱置。十二月，陜西行省 胥鼎（?-1224）諫伐宋，又遭駁回。90另外，納坦謀嘉（生卒年不詳）、 溫迪罕達（生卒年不詳）等人皆有上書諫伐宋。91可見，金廷其實不乏 反對與宋開戰，應適時與宋謀和的官員，只是這股聲音被壓制， 未能付諸實踐。 但即使金廷議和意見得勢，未必有助於宋金恢復和平，其間 原因除了上述宋廷思維已有轉變的內部因素之外，嘉定十一年正 月十日，京東路忠義李全（?-1231）率眾來歸，92讓宋廷取得足資利 用 的 華 北 勢 力 ， 應 是 最 為 關 鍵 的 外 部 因 素 。 據 黃 寬 重 〈 南 宋 寧 宗、理宗時期的抗金義軍〉指出，嘉定十年、十一年正是抗金義 軍 起 事 最 為 頻 繁 的 高 峰 期 。 此 一 時 期 歸 宋 或 友 宋 的 山 東 義 軍 領 袖 ， 計 有 ： 孟 春（ 生 卒 年 不 詳 ）、 時 青（ 生 卒 年 不 詳 ）、 彭 義 斌（ ?-1225）、沈鐸（生卒年不詳）、季先（生卒年不詳）、馬良（生卒年不詳）、高 林（ 生 卒年 不詳 ）、宋德珍（生 卒 年不 詳 ）、嚴實（1182-1240）、夏全（ 生 卒 年 不 詳 ）、李全等人。93在上述大大小小義軍領袖當中，以李全勢力 89 貞 祐 南 遷 之 後 ， 是 否 與 宋 發 動 戰 爭 ， 已 成 金 廷 群 臣 敏 感 話 題 。 元 好 問 言 ： 「 貞 祐 以 後 ， 主 兵 者 不 能 外 禦 大 敵 ， 而 取 償 于 宋 ， 故 頻 歲 南 伐 。 有 沮 其 兵 者 ， 不 為 之 與 宋 為 地 ， 則 疑 與 之 有 謀 。 進 士 至 宰 相 ， 于 他 事 無 不 言 ， 獨 論 南 伐 ， 則 一 語 不 敢 及」。見金．元好問著，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元好問全集》，卷 18，〈內 相文獻楊公神道碑銘〉，頁425。 90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32-333。 91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 104，〈納坦謀嘉傳〉，頁2288；同書，卷 104，〈溫 迪罕達傳〉，頁2293。 92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5，頁284。 93 黃 寬 重 ， 〈 南 宋 寧 宗 、 理 宗 時 期 的 抗 金 義 軍 〉 ， 《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54：3，（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3.9），頁138-156。
最為重要。李全在嘉定十年之前，已取得漣水、密州、東海、莒 州、青州等地，十一年正月南歸時，遂授京東路兵馬副都總管。94 除李全之外，沈鐸憑藉與知楚州應純之（1175-1224）、江淮制置使李 玨的關係，得到宋廷實質財務支援，亦是重要的義軍勢力。此處 不擬詳述各地忠義軍歸附、攻金的具體過程，而是提醒注意淮北 義軍活躍之後，宋廷諸臣與邊境守臣多有收攬用之的意圖。除了 黃榦之外，知楚州應純之眼見李全、沈鐸屢有勝役，認為中原可 復而向中央建議招納義軍。宋廷中央採納應純之意見，命李玨與 應純之私下與淮北義軍聯繫，並設「忠義糧」接濟義軍糧草。95 正當義軍蜂起、與宋建立關係，宋方亦開始籌思主動出擊。 嘉定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起居郎聶子述（ 生 卒 年 不 詳 ）即言：「邊 防利害，不可專為守禦之謀」。96嘉定十一年正月至三月，在泗州 及對岸盱眙軍一帶發生的宋軍北伐之役，即是在此背景下的重要 戰事。有關泗州北伐的發動者與參與者，據《宋史．崔與之傳》 曰：「宰相欲圖邊功，諸將皆懷僥倖，都統劉琸承密劄取泗州，兵 渡淮而後牒報」，97泗州北伐似乎是史彌遠個人意志的結果。事實 上，江淮制置使李玨、都統劉琸（生卒年不詳）以及江淮制閫幕府都 是促使宋廷「由守轉戰」、發動泗州北伐的核心謀議角色。 據《金史》載，興定二年（即嘉定十一年）正月，宋人攻淮 北、 泗 州 ，不 克 ； 二月 ， 紇 石烈 牙 吾 塔（ ?-1231）攻破 泗 州對 岸 之 盱眙軍，俘獲頗多。98由此二事已可概見宋軍戰事不利。三月，宋 軍鎮江忠義都統彭惟城（生卒年不詳）等敗于泗州，則是使宋軍蒙受 更大的打擊。99據宋人記載，嘉定十一年正月至三月為止的泗州之 役 ， 宋 軍 損 失 慘 重 ， 葉 士 龍（ 生 卒 年 不 詳 ）言 「 泗 上 之 役 ， 喪 師 萬 人。良將競卒，精兵利器，不戰而淪於泗水。黃團老幼，俘虜殺 94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兵〉，17之33。 95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76，〈李全傳〉，頁13818-13819。 96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兵〉，29之50。 97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6，〈崔與之傳〉，頁12259。 98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34-335。 99 鎮 江 忠 義 都 統 彭 惟 城 敗 于 泗 州 的 時 間 ， 劉 時 舉 《 續 宋 編 年 資 治 通 鑑 》 記 於 四 月 ， 此處依《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宋史全文》、《宋史》記錄，應以三月為妥。
戮五六千人。盱眙東西千餘里，莽為丘墟」。100淮東安撫使崔與之 （1158-1239）言：「與之乘鄣五年，子養士卒。今以萬人之命，壞於 一夫之手，敵將乘勝襲我」，101痛心辛苦經營淮東防務毀於一役。 （二）嘉定十二年後忠義軍地位更形重要 嘉定十一年泗州戰役失利，實為牽動宋廷和、戰、守國是轉 變 的 關 鍵 事 件 。 北 伐 泗 州 失 利 後 ， 寧 宗 隨 即 於 五 月 十 七 日 詔 侍 從 、 兩 省 、 臺 諫 官 集 議 平 戎 （ 戰 ）、 禦 戎 （ 守 ）、 和 戎 （ 和 ） 三 策 ，102一 時 間 議 和 意 見 似 乎 頗 眾 。 權 工 部 侍 郎 胡 榘（ 1164-1224 ） 言：「內因廷臣橫議，外而邊臣邀功，使邊境久未安」，認為宋方 應與金謀和。103向來主戰的袁燮僅能以「講和卻是省事，但虜人 之意不專在歲幣，難與通和」，104委婉勸慰寧宗堅決主戰。原先協 助主持江淮戰略規劃的黃榦，卻被侍御史李楠（生卒年不詳）以「欺 謾」攻擊，於七月二十八日去職。105亦可概見當政者在泗州北伐 失利後，似有重新回歸溫和模糊的傾向。 面 對 若 干 官 員 一 味 附 和 當 朝 政 策 的 搖 擺 立 場 ， 在 戰 前 主 安 靜 、 戰 時 主 振 作 ， 袁 甫（ 1174-1240 ）已 質 疑 「 此 其 意 但 知 迎 合 取 寵，而曷嘗以宗社生靈為念？一朝有變，其能盡忠竭節，為國死 守哉？」106嘉定十一年八月，袁甫遷校書郎後上言： 今 陛 下 未 有 弭 兵 之 期 ， 而 先 有 厭 兵 之 心 ， 好 用 言 利 之 人 ， 而 實 無 理 財 之 術 。 自 有 厭 兵 之 心 ， 先 主 于 胸 中 ， 是 以 群 下 之 言 ， 紛 然 而 迎 合 。 外 飾 虛 名 ， 而 內 有 排 正 論 之 實 。 陽 言 守禦，而陰蓄主和議之心，茲不謂欺誕可乎？107 100 元 ． 鄭 元 肅 、 陳 義 和 編 ， 《 黃 榦 年 譜 》 ， 引 葉 文 龍 之 語 。 見 宋 ． 黃 榦 ， 《 勉 齋 先 生黃文肅公文集》，附錄〈年譜〉，頁55b。 101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6，〈崔與之傳〉，頁12259。 102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5，頁285。 103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2，〈玉牒初草〉，頁6b。 104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2，〈玉牒初草〉，頁5a。 105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職官〉，73之51。 106 宋．袁甫，《蒙齋集》，卷2，〈入對劄子〉，頁19。 107 宋．袁甫，《蒙齋集》，卷2，〈輪對劄子〉，頁22。
以「欺誕」詆斥朝中主張和議、守禦的言論，且歸因於寧宗主戰 立場不堅，正是袁氏父子一致觀點。由此正可看出此時朝中應不 乏明白主張守勢、和議的聲浪。不過，宋金前線仍有零星戰事。 《 金 史 》 記 興 定 二 年 （ 嘉 定 十 一 年 ） 六 月 至 九 月 ， 蒙 古 意 在 陜 西，李全攻山東；十月，宋人攻漣水縣。108 相對於宋廷態度搖擺模糊，金廷亦有官員再度提出應及早結 束對宋戰爭，以穩定河朔為優先考慮。興定二年（嘉定十一年） 十一月，移剌福僧（ 生 卒 年 不 詳 ）即上言：「宜開宋人講和之端，撫 定河朔，策之上也」。移剌福僧續言他對宋廷利用山東忠義軍之策 的擔憂，「山東殘破，群盜滿野，官軍既少，且無騎兵。若宋人資 以糧餉，假以官爵，為患愈大」。109此刻金人或許基於承受蒙古、 山東豪傑更大壓力，又眼見南伐成果不如預期，十二月甲寅，金 廷以開封府治中呂子羽（生卒年不詳）等使宋講和。但金廷稍晚卻以 樞密 副 使 駙馬 都 尉 僕散 安 貞（ ?-1221）為左 副 元 帥， 權 參 知政 事 ， 行尚書省元帥府事，主持第二次伐宋戰事。 嘉定十二年（ 1219）正月，呂子羽至淮，宋人不納；隨後金宣 宗下詔伐宋。110新一輪宋金戰事以京湖、四川最為激烈。二月， 京湖制置使趙方先是救棗陽軍，又遣統制扈再興（生卒年不詳）出攻 唐、鄧二州，隨州忠義統領劉世興（生卒年不詳）等引兵併攻唐州。 四 川 宋 軍 在 制 置 使 董 居 誼 敗 逃 利 州 之 後 ， 隨 即 成 功 抵 禦 金 人 攻 勢，甚至西夏來書聯繫四川，商議夾攻金人，利州安撫使丁焴許 之 。 三 月 ， 金 人 自 盱 眙 退 師 ， 宋 金 戰 事 規 模 縮 小 。111閏 三 月 甲 寅，金廷召回南伐軍隊。六月，宣宗以「不宜遠追，第固吾圉」 宣 諭 蔡 州 行 元 帥 府 右 都 監 完 顏 合 達 。112金 朝 和 戰 政 策 不 明 的 結 果，不僅並未達到討伐南宋之目的，反而喪失主導議和的契機。 108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37-340。 109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04，〈移剌福僧傳〉，頁2297。 110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 15，〈宣宗本紀〉，頁 341。宣宗言： 「 此事豈得已 哉！近日遣使實欲講和，彼既不從，安得不用兵也？」 111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寧宗本紀〉，頁771-772。 112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5，〈宣宗本紀〉，頁345。
對南宋而言，金人先是議和卻又侵宋的舉動，必然造成宋方 無法輕信金人真心謀和，原先的議和氛圍不復存在，又促使宋方 恢復積極招徠忠義人的政策。太學博士樓昉（生卒年不詳）進講言： 「虜欲求和，皆非實意。若不能自立崖岸，彼豈肯退聽！」點出 宋 人 應 有 守 禦 實 力 ， 使 金 人 不 至 於 過 份 看 輕 宋 軍 ， 方 有 謀 和 空 間。113閏三月一日，袁燮賀生擒偽駙馬，言：「若當時與虜講和， 安 得 有 今 日 之 事 ？ 」 上 曰 ：「 若 講 和 ， 則 銳 氣 銷 鑠 」。114五 月 五 日，太學生何處恬（生卒年不詳）等人伏闕上書，反對與金議和，甚 至要求誅殺胡榘一事。115以上言論皆可看出宋金戰事持續糾葛， 金人並未給予宋沉重議和壓力，反而壓縮宋方謀和言論的空間， 促使宋廷重回運用山東忠義人的主戰策略。 自嘉定十二年金人南伐之後，山東忠義軍地位愈形重要。嘉 定十二年春天，金人圍安豐軍、滁、濠、光等三州。江淮制置使 李 玨 命 池 州 都 統 武 師 道 、 忠 義 軍 統 制 陳 孝 忠（ 生 卒 年 不 詳 ）率 兵 往 救。金兵持續深入，造成大批淮南流民渡江避亂，甚至數百金軍 游 騎 至 東 采 石 、 楊 林 渡 ， 建 康 府 深 受 震 動 。 京 東 總 管 李 全 自 楚 州、忠義總轄季先自漣水軍引兵來援，金人乃解圍而去。李全追 擊，擄獲金軍貴將。七月，李全引兵至齊州。116宋軍勉力抵禦金 人南伐的同時，山東忠義軍日益擴展在華北勢力範圍，成為南宋 名義上統治的新領土。嘉定十二年正月，京東路兵馬副都總管李 全 收 復 密 州 。117十 二 月 ， 京 東 節 制 司 言 復 京 東 、 河 北 九 州 四 十 縣，即是忠義軍的戰果。118無怪金人完顏伯嘉言：「宋人以虛名致 李全，遂有山東實地」。119 正當宋廷拉攏忠義軍以取得豐碩戰果之際，卻有部分官員對 此策 略 不 表贊 同 。 嘉定 十 二 年， 許 奕（ ?-1219）臨終 遺 表 ，呼 籲 宋 113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3，〈玉牒初草〉，頁3b。 114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3，〈玉牒初草〉，頁5a。 115 宋．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5，頁288。 116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寧宗本紀〉，頁772。 117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兵〉，20之22。 118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40，〈寧宗本紀〉，頁773。 119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118，〈苗道潤傳〉，頁2574。
廷應及早「疏壅預防」，以免釀成痼疾，也是針對忠義軍而發。120 防範忠義軍之外，認清宋軍不足、提昇實力更是刻不容緩之事。 嘉定十二年五月己未，柴中行（ 生 卒 年 不 詳 ）言：「今日大患最在虛 誕，使邊備失措置、難倚仗」。121樓昉更點出：「若朝廷能駕馭諸 將，能激昂官軍，人人敢戰，山東一邊自然不會頭重」。122 嘉定十二年上半年，袁甫寫給李玨的信中，除了直言李玨身 為江淮制置使卻「欲乘機進取，則上制乎廟謨；欲偷安退保，則 下畏公論」，處於政策與公論的夾縫，甚至批評「謀國至此，可謂 拙矣」。袁甫雖言「或謂方今廟謨淵深，外間莫測」，仍評論當前 政策如下： 怯 者 欲 和 ， 勇 者 欲 戰 ， 持 重 者 欲 守 。 敵 亡 無 日 ， 吾 誰 與 和 ？ 和 不 足 言 也 。 試 言 戰 可 乎 ？ 下 哀 痛 之 詔 以 誓 眾 ， 移 和 買 之 幣 以 犒 師 ， 使 名 義 暴 白 如 此 ， 則 可 以 戰 。 若 陽 諱 其 名 ， 陰 喜 其 實 ， 無 大 舉 之 勢 ， 為 小 偷 之 事 ， 則 戰 未 易 言 也。123 「若陽諱其名，陰喜其實，無大舉之勢，為小偷之事」之言，正 是指向宋廷迄今不願承受出兵之名，卻指望忠義軍擴大戰果，袁 甫抨擊此舉無異「小偷之事」。但即使受到質疑，宋廷權衡得失利 弊 ， 並 未 考 慮 作 出 調 整 ， 反 而 加 緊 招 睞 忠 義 軍 。 嘉 定 十 三 年 120 周 密 （ 1232-1298） 記 「 嘉 定 間 ， 寶 謨 閣 學 士 許 奕 病 篤 ， 口 占 遺 表 ， 云 ： 『 臣 非 衰 病 ， 偶 染 微 疴 。 當 湯 熨 可 去 之 時 ， 臣 則 以 疾 為 諱 ； 及 鍼 砭 已 窮 之 後 ， 醫 遂 束 手 而 莫 圖 。 靜 思 膏 肓 所 致 之 由 ， 大 抵 脈 絡 不 通 之 故 。 固 知 養 患 成 禍 ， 豈 惟 理 身 則 然 。 茍 能 疏 壅 預 防 ， 以 之 醫 國 亦 可 。 』 蓋 指 近 事 以 身 為 喻 也 。 」 見 宋 ． 周 密 ， 《 浩 然 齋雅談》（《唐宋史料筆記叢刊》，第47冊，北京：中華書局，2010），卷上，頁 11-12。 許 奕 （ ?-1219） 卒 於 嘉 定 十 二 年 ， 此 處 以 身 喻 國 ， 當 指 宋 對 金 、 對 忠 義 軍 應及早疏通，以免釀成無法挽救之痼疾。 121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3，〈玉牒初草〉，頁9a。 122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3，〈玉牒初草〉，頁4a。 123 宋 ．袁 甫，《蒙 齋集 》，卷 10， 〈上制 帥書 〉，頁 146-148。 嘉 定十 二年九月 ，罷 江 淮 制 置 使 ， 改 設 沿 江 制 置 使 ， 但 袁 甫 信 中 明 記 江 淮 制 置 使 ， 故 推 論 應 作 於 此 前 。 李 玨 於 該 年 六 月 二 十 二 日 罷 江 淮 制 置 使 ， 據 袁 甫 文 中 言 曾 任 受 信 者 幕 僚 ， 推 測 應 指 李 玨 。 併 而 論 之 ， 此 書 信 應 作 於 嘉 定 十 二 年 六 月 之 前 ， 李 玨 尚 未 罷 江 淮 制 置使之前。
（ 1220）四月，淮東制置使賈涉（ 1178-1223）招諭山東、兩河豪傑； 七月，以京東、河北諸州守臣空名官告付京東河北節制司，以待 豪傑之來歸者。124 嘉定十三年，劉克莊與友人方阜鳴（生卒年不詳）書信中，詳細 提 到 宋 方 在 泗 州 失 敗 後 的 戰 略 轉 變 。 劉 克 莊 〈 庚 辰 與 方 子 默 僉 判〉言： 某 初 入 幕 ， 朝 野 盛 言 虜 哀 （ 應 為 「 衰 」）。 及 泗 上 一 跌 ， 始 息 進 取 之 謀 ， 以 守 易 戰 。 …… 今 日 招 納 山 東 ， 是 擔 錢 擔 米 出 去 做 事 ， 其 法 當 有 限 止 。 本 欲 用 此 曹 取 邳 、 海 ， 不 可 取 ， 遂 納 五 萬 人 於 兩 淮 ， 把 自 家 地 盤 先 作 踐 一 遍 。 此 曹 名 為 忠 義 ， 實 以 飢 驅 。 先 殺 忠 義 副 師 沈 鐸 ， 繼 稱 兵 向 南 渡 門 ， 自 羊 家 寨 至 塩 城 、 寳 應 境 内 ， 焚 掠 一 空 ， 通 、 秦 震 動 ， 主 議 者 遏 絶 掩 護 而 不 敢 詰 。 慢 書 至 制 司 極 可 惡 。 今 又 有 濠 梁 之 徤 ， 氣 勢 俞 王 ， 蓋 舉 國 聽 山 東 自 此 始 矣 。 … … 向 來 淮 陰 ， 今 者 濠 梁 之 揵 ， 皆 是 山 東 人 立 功 ， 可 嘆 可 嘆 ！ 山 東 已 納 者 ， 歲 費 緡 錢 五 百 萬 、 米 四 十 萬 斛 ， 其 在 東 海 、 漣 水二縣者不與焉125 劉克莊此段文字充分展現出宋軍泗州失利的重要影響：直接促使 宋 方 戰 略 改 變 ，「 以 守 易 戰 」 也 就 是 由 主 戰 進 取 轉 向 守 勢 。 所 謂 「以守易戰」，即宋方大軍被動防禦，仰賴驅使忠義為己效力，放 任部分忠義軍蹂躪兩淮，卻又依憑忠義軍在河北山東等地取得的 成果，導致劉克莊所言「向來淮陰，今者濠梁之揵，皆是山東人 立功」的狀況。宋廷除了以名位財糧籠絡之外，只能採取分化、 眾建之策。126 興定 五 年（ 嘉 定 十 四 年 ，1221）二月 庚 申 ，金 宣 宗 第三 度 下 詔伐 宋 ， 宋 境 淮 西 壓 力 最 大 。 二 月 ， 宋 廷 命 淮 東 、 京 湖 諸 路 應 援 淮 124 元．脫脫等撰，《宋史》，卷 40，〈寧宗本紀〉，頁774。 125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28，〈庚辰與方子默僉判〉，頁5b-7b。 126 關 於 宋 人 此 時 提 出 防 範 忠 義 軍 的 具 體 言 論 ， 參 見 黃 寬 重 ， 〈 南 宋 寧 宗 、 理 宗 時 期 的抗金義軍〉，頁168-1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