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60年代上海與香港都市傳奇小說跨區域傳播現象論--以易金的小說創作與企畫編輯為例

　

1940-60 年代上海與香港都市傳奇

小說跨區域傳播現象論

――以易金的小說創作與企畫編輯為例

　須文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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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智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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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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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1940 年代上海就開始有一批創作者以現代化都市作為創作場景，書寫 人情、階級、感覺結構在都市中發生的改變，以海派、新感覺派與張愛玲的 先後湧現，呈現一種上海式的「都市傳奇」。易金在上海出版《上海傳奇》， 在香港被翻印為香港傳奇，顯示易金在上海時期的小說創作，曾受到香港讀 者的歡迎。隨著1949 年後到上海文人南遷到香港，也有大量以現代化都市 作為書寫對象的作品，可與上海都市傳奇對照觀之。易金編輯《香港時報》 副刊時，以「香港傳奇」為欄目，廣徵各方作者投稿，掀起1950 到 1960 年 間，香港都市傳奇小說寫作的風潮。本研究以易金的都市傳奇小說書寫與企 畫編輯作為分析對象，討論他在上海與香港時期的都市傳奇書寫，分析易金 的都市傳奇特色與限制。 關鍵詞：都市傳奇、易金、香港時報、文學傳播、新感覺派 臺 灣 大 學 臺 灣 文 學 研 究 所 2014.08.08 收稿，2014.10.14 通過刊登，2014.11.20 修訂稿收件。 *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 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所博士侯選人。 *** 國立清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博士生。

一、都市傳奇小說跨區域傳播現象

1940 年到 1960 年代，香港文學的發展與上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李歐 梵直接稱呼香港作為上海的「她者」，兩者同時具有殖民地的特質，上海的文 學與流行文化深深影響著香港。戴望舒、徐遲、蕭紅、葉靈鳳、張愛玲等人的 赴港，加上國共內戰時期大量的資金與移民湧進香港，使香港經歷了「上海化」 的過程。1上海的文學與文化注入了香港，和在地作家的創意交互輝映，形成 了紛繁的文學風貌。 對日戰爭期間，1938 年上海暢銷小型報《立報》在香港復刊，擔有建立 「新文化中心」的使命。2 1938 年 8 月，胡政之把影響力巨大的《大公報》從 上海遷到香江，設立香港分社，與漢口同步發行，成為國際認識中國抗戰的窗 口。3及至1949 年，國民黨派上海《國民日報》董事長許孝炎和李秋生到香港， 於該年8 月 4 日創辦《香港時報》（Hong Kong Times）。許孝炎接收了香港 前《國民日報》、天津《民國日報》及上海《中央日報》之部份設備，加以利 用、重組與結合而成，同年11 月 11 日正式註冊為「香港時報有限公司」4_。《香 港時報》的創立，在1950-60 年間，安頓了上海到香港的一批文人，也建立了 臺灣政治、文化、文學圈與香港互動的一個據點。5作家南郭就曾生動地描述 上海文人在1950 年代於香港活動的身影： 這時京滬一帶的作家，相繼在港九兩地的大咖啡座出現，這是我對香港 文學的印象之一。以前，上海作家常去新雅茶樓相聚，香港是很少喝中 國茶的地方，於是大家都以咖啡取代；別人的下午茶，是談生意或娛樂 消遣，文人作家飲下午茶，卻是會晤朋友與談論時局，我在每天下午都 去「聰明人」或「半島」，先後發現過徐訏、易文、南宮搏、李輝英、 劉以鬯、黃思騁這些人，在「淺水灣」（時報副刊）上面，又讀到過胡 秋原、易君左、馬五、黃震遐、易金、丁淼諸先生的文章，我的看法是 1 _{李歐梵，《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 1930-1945》（北京：北京大學，} 2001），頁 340-343。 2 _{了了（薩空了），〈建立新文化中心〉，香港《立報•小茶館》，（1938.4.2）。} 3 _{周雨，《大公報史》（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 4 _{李谷城，《香港中文報業發展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05），頁 312。} 5 _{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文化工業會，《香港時報》（臺北：中國國民黨，1972）。}

春雷動了，播種的工作開始冒出了嫩芽。6 有關劉以鬯、易文、徐訏等人的研究，7先後湧現，次第豐富了香港文學史， 但是關於易金的研究卻一直付之闕如。 易金在對日抗戰勝利後於上海編《中央日報》副刊，1949 年後遷居香港， 是數個副刊重要的編輯與主編。在文學創作上，西茜凰指出：「易金是都市傳 奇小說的始創者，出版《上海傳奇》，畫三毛的張樂平從不為人作封面，卻為 他的傳奇畫封面，背景是國際飯店，中間環繞一條魚鏈，表示大魚吃小魚。此 書出了三版，在香港有人翻印為香港傳奇，將書中地名改在香港。」8作品遭 盜印顯示易金在上海時期的小說創作，曾一度受到香港讀者的歡迎。他主編 《香港時報》時，也以「香港傳奇」為欄目，廣徵各方作者投稿，掀起1950 到1960 年代間，香港都市傳奇小說寫作的風潮。 事實上，1940 年代上海就開始有一批創作者以現代化都市作為創作場景， 書寫人情、階級、感覺結構在都市中發生的改變，以海派、新感覺派與張愛玲 的先後湧現，呈現一種上海式的「都市傳奇」。隨著1949 年後到上海文人南 遷到香港，面對全新的都市經驗，也有大量以現代化都市作為書寫對象的作 品，可與上海都市傳奇對照觀之。本研究以易金的書寫與企畫編輯作為分析對 象，討論他在上海與香港時期的都市傳奇書寫，分析易金的都市傳奇的特色與 限制。 6 _{南郭，〈香港的難民文學〉，《文訊》第 20 期（1985），頁 32-37。} 7 _{劉以鬯研究除了有多單篇論文、學位論文之外，2009 年嶺南大學人文社會學科研究} 中心與公開大學創意寫作與電影藝術榮譽文學士課程合辦了「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 義國際學術研討會」，2010 年 7 月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劉以鬯與現代主義》， 為首部劉以鬯作品（梁秉鈞、譚國根、黃勁輝、黃淑嫻編）。2013 年商務印書館 發行《劉以鬯作品評論集》（梁秉鈞、黃勁輝編著，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有限公 司出版）。易文相關研究較重要的則有黃淑嫻：〈易文的五○年代都市小說：言 情、心理與形式〉，《真實的謊話：易文的都市小故事》，（香港：中華書局， 2013），頁 2-23。黃淑嫻：〈重繪五十年代南來文人的塑像：易文的文學與電影初 探〉，《香港文學》總第295 期（2009），頁 86-91。蘇偉貞：〈不安、厭世與自 我退隱：南來文人的香港書寫――以一九五○年代為考察現場《中國現代文學》第 十九期，（2011），頁 25-54。以徐訏作為對象的單篇論文數量非常多，專書則有 寒山碧編著：《徐訏作品評論集》（香港：香港文學研究出版社，2009）。 8 _{西茜凰，〈畢生從事文化工作：易金永不言倦〉，《民報》（1987.9.29），第 21 版。}

二、都市傳奇小說的定義與時代意義

易金於1940 年代創作《上海傳奇》前後，正是海派文學、新感覺派乃至 張愛玲9崛起的年代。何以上海作家筆下的「都市傳奇」會成為一種特殊的文 學主題？無非在1930 到 1940 年代的中國，面對西方工業文明的衝擊，以上海 為中心的沿海城市加速了都市化與現代化進程，其他尚處於農村經濟的區域， 是遠遠瞠乎其後的。10上海作家的感觸與書寫，無論「作意好奇」或「世俗化」 書寫，對於處於廣大內地農村的讀者而言，無論是家族關係、婚姻制度或是生 活方式的衝擊，都有著無形的動搖力道。 上海的「傳奇」小說可說繼受了中國古典「傳奇」的傳統，也吸納了西方 「傳奇」（romance）的特質。 在中國古典文學中，「傳奇」本有紀錄、傳述奇聞異事的特質，承接了魏 晉以來小說「志怪」的傳統。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就說過，傳奇小說是在 傳統文學、特別是志怪小說的基礎上發展演進而成的，「尚不離於搜奇記逸」。11 陳平原則指出：「唐人的傳奇與志怪，往往無法截然分開，尤其是各種小說專 集，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12因此傳奇第一個特質，就是重視情節的「新 異」，以「作意好奇」的寫作目的，「使小說真正開始了生活化、世俗化甚至 言情化的過程，尤其是在以普通人、小人物為描寫對象的所謂「世情傳奇」的 層面上。13傳奇的第二個特質，就是刻意呈現敘事者的角色與位置，受到史傳 9 將張愛玲置入將張愛玲擺入「都市傳奇」系譜，可能需要更多闡釋。不是不行，但 是張愛玲的創作十分複雜，與同樣被擺入此一系譜者如張資平，差異不可謂不大。 根據頁39 所作的定義，張愛玲的〈第一爐香〉、〈第二爐香〉、〈心經〉之類也 許符合，但是像〈留情〉、〈桂花蒸阿小悲秋〉、〈等〉等作品，並不具備什麼「奇 異色彩的敘事」。如頁38 談到傳奇的第一個特質就是「情節的新異」，張愛玲小 說不一定以情節取勝，如〈等〉這樣的小說，更是幾乎可以說沒什麼情節的流動， 而完全以擷取都市斷片、彰顯群眾中的隔膜為主。由於張愛玲並非本文的焦點，或 可借由註釋，補充張愛玲放在此一系譜的複雜性。 10 _{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6），頁 160。 11 _{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收錄於《魯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6）。 12 _{陳平原，《中國散文說小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頁 250。} 13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頁 19。

文學的影響，敘事上喜歡把故事始末說清楚，更不乏以故事講述者第一人稱觀 點，說明作品的創作緣由。14傳奇的第三個特質，就是在奇聞中安插了紀實的 觀點，許麗芳就直指： 唐傳奇之藝術成就，主要在於其史筆之基礎外另有增飾之用心，即記實 之要求外亦有增飾敷衍等藝術講究。無論所述之事件是否真實有據，作 品之篇末或開頭往往標明材料來源或發生時間，以塑造真實之情境，其 間對於場景器物等描繪，亦多強調其間之可信度與真實性。15 正點出了虛構的傳奇中，總雜揉著紀實的文筆。 和唐傳奇一樣具有悠久的歷史，西方中世紀的「傳奇」總是與旅程、任 務和騎士密不可分。傳奇主要目的在於刻畫出真實世界中殘酷的真相，但同時 也給於讀者一個美好並且可達到的遠景。16不過，傳奇基本上是敘事題材的結 構，和故事與歷史的意義很接近，十分難以定義。Beer 認為，在古法語裡傳 奇（roman）的字面意思是俗語書，或者「通俗書」，但實際上是指「詩體宮 廷浪漫傳奇」。17也有工具書簡單地界定，傳奇是中世紀主要的娛樂性世俗文 學。18亦有認為，中世紀傳奇是中世紀中、後期受到基督教思想和宗教文學傳 統深刻影響，最重要的世俗敘事文學體裁，它主題豐富，題材廣泛，形式不定， 但它最重要的敘事內容是騎士冒險經歷、宮廷愛情。19在17 世紀以後，小說 出現，傳奇引退，但到今天有演變為兩個分支，一種成為流行的言情小說，仍 然以羅曼史（romance）稱呼；另一種演變成奇幻小說（fantasy），舉凡科幻 小說、異域奇幻小說均屬之。20可見愛情與英雄歷險的傳奇依舊受到讀者的青 睞，不斷出現在小說與電影當中。 在1930 年代以降，上海的都市傳奇小說交融了中西文學史上「傳奇」的 特色，也就是以想像性的情節營造為核心，故事背景與主題表達都市生活經 14 _{李劍國，〈唐稗思考錄〉，收入《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 1998），頁 98-99。 15 _{許麗芳，《古典短篇小說之韻文》（臺北：里仁書局，2001），頁 63。}

16 _{Barron, W. R. J., English Medieval Romance (New York: Longman, 1987). p. 4.} 17 _{Beer, G., The Romance (London: Methuen, 1970). p. 4.}

18 _{Field, R., “Romance in England: 1066-1400”, in Wallace D. (ed.)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Medieval English Literatu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p. 152.

19 _{肖明翰，〈中世紀浪漫傳奇的性質與中古英語亞瑟王傳奇之發展〉，《四川師範大}

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35 卷第 1 期（2008），頁 77。

20 _{蘇其康，《歐洲傳奇文學風貌：中古時期的騎士歷險與愛情謳歌》（臺北：書林，}

驗，以「作意好奇」的文筆，世俗化的書寫，來講述具有虛構色彩的都市故事， 或者說是富於奇異色彩的敘事。21特別是受到現代派美學的影響，都市傳奇小 說對直覺、經驗與潛意識較為重視，嘗試對表現形式的創新，包括多元敘述及 拼貼、象徵、隱喻等小說技巧運用。22事實上，易金所處的上海，在近代迅速 發展成現代化都市，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在這個「傳奇」的發生過程當中以及其後，上海所特有的「海派」文化 背景，便成為一個從物質到文化、從文學到市場、從作家到讀者都被融 入其中的巨大的「傳奇」性空間。由此出發，我們也可以簡單地說，上 海這一獨特的「都市文化背景」，實際上就是一片不斷製造並宣洩著現 代都市生活「新感覺」、「新浪漫」的「傳奇的天空」。23 都市傳奇小說因應而起的一個背景，莫過於上海都市化後，龐大市民階層出 現，大眾讀者的消費市場出現，海派應運而生。無論是張資平、葉靈鳳等人， 以新文學作家的身份在1920 年代末「下海」從事通俗小說書寫。在傳統語言 已經無法滿足作家對都市生活的體驗，都市現代化又鋪天蓋地而來的情況下， 日本新感覺派與法國作家保羅穆杭對寫作的看法與實踐，應和了當時作家的創 作心理，因此，1930 年代「新感覺派小說」於是應運而生，24_{以傳奇風格寫} 作的穆時英，用現代人的眼光來打量上海，用一種新異的現代的形式來表達這 21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頁} 23-27。張文東：〈在「異構同質」的傳統與現代之間――傳奇傳統與中國現代小說敘 事發端〉，《江漢論壇》2008 年第 10 期（2008），頁 94。 22 _{黃靜，〈一九五○至一九七○香港都市小說研究〉（香港：嶺南大學中國文學所碩} 士論文，2002），頁 1。 23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頁} 195。 24 _{1925-1926 年日本新感覺派興盛之時，劉吶鷗正在東京留學，大量閱讀包括橫光利} 一、川端康成的日本新感覺派作品。1926 年 3 月劉吶鷗從青山學院畢業後前往上海， 結識施蟄存、戴望舒、杜衡等人，根據施蟄存的回憶，劉吶鷗是將日本新感覺派思 潮介紹給上海文壇的重要人物。穆時英在〈被當做消遣品的男子〉裡，將對橫光利 一、保羅穆杭與劉吶鷗的閱讀置入上海男女對話中。參許蓁蓁，《摩登，上海，新 感覺：劉吶鷗》（臺北：秀威資訊，2008），頁 56。此外，日本新感覺派的創作 概念與技法來自新感覺派創始者保羅．穆杭，特別是「摩登女郎」與「浪蕩子」的 書寫，影響了上海新感覺派創作。參彭小妍，〈浪蕩子美學與越界――新感覺派作 品中的性別、語言與漫遊〉，《中國文哲研究期刊》第二十八期（2006），頁 121-148。

個東方大都會的城與人的神韻，一時風靡上海灘。25直至1940 年代寫出《鬼 戀》的徐訏，以奇幻的故事抒發浪漫愛情，開創了新浪漫派。或是以張愛玲為 代表的滬港市民傳奇，在在都可以發現，海派作家擅長以書寫都市傳奇，在「啟 蒙」的重責大任下，同時奮力爭取大眾文學市場。26 因此，隨著上海向現代工業化、國際性大都市轉變的過程中，現代生活已 經悄然淹沒了作家的耳目，誠如施蟄存的描述： 所謂現代生活，這裏面包括著各式各樣獨特的形態：匯集著大船舶的港 灣，轟響著噪音的工廠，深入地下的礦坑，奏著Jazz 樂的舞場，摩天 樓的百貨店，飛機的空中戰，廣大的競馬場……甚至連自然景物也和前 代的不同了。這種生活所給予我們的詩人的感情，難道會與上代詩人們 從他們的生活中所得到的感情相同的嗎？27 海派小說通過描述新的文化現象、新的階層、新的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隱隱 約約地透露出一種文化向另一種文化、一種價值觀向另一種價值觀轉變的意識 和信息。28如更具體的描述在上海都市文明衝擊下的都市傳奇小說敘事，大體 上包含了下列特徵：（一）都市傳奇小說企圖讓讀者看到了現代繁華都市的真 面目，看到了都市中人的「都市」心態，都市傳奇書寫正是一種審美態度與世 界觀的轉變，強調現代化的「新鮮」，更企圖透過敘事轉成新奇與生動。（二） 都市傳奇小說追求大眾閱讀背景下的「傳奇化」的故事，尤其是愛情觀念的新 奇與革命，新感覺派小說大受歡迎的原因，和作家縱情於都市男女的快速相遇 與別離，其中欲望與情感的故事，向來富有傳奇性，待後期浪漫派的言情敘述 接棒下，都會中聚散的不可思議，更在「新異」的渲染中被發揮到了極致。29 （三）都市傳奇小說不乏消費場傳奇敘事與家庭傳奇敘事，交錯在虛實之間， 25 _{彭小妍認為，新感覺派書寫特徵之一是語言創新，並以「混語書寫」來指稱新感覺} 派小說語言中跨文化混種現象，正是現代性精神所在，包括外來╱本土、國家╱地 方、古典╱白話、菁英╱通俗語言符碼之間創造性的轉化。以新感覺派為代表的都 市小說，在小說語言形式上的試驗，也打造了上海都市傳奇的一種特殊風貌。彭小 妍，《浪蕩子美學與跨文化現代性：一九三○年代上海、東京及巴黎的浪蕩子、漫 遊者與譯者》（臺北：聯經，2012）。 26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頁94。} 27 _{施蟄存，〈又關於本刊中的詩〉，《現代》第4 卷第 1 期（1933），頁 6-7。} 28 _{李今，《海派小說與現代都市文化》（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頁 6。} 29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頁} 220-222。

雜揉了鋪張和探秘，既有市井趣味與舊小說、舊筆記筆意，又兼得散漫的紀實 筆法。30（四）都市傳奇小說的新意不僅「冒險」與「奇遇」，更重要主角必 須面對文本生活、作家生活與社會生活的二重背離的產物，其中最為突出的， 往往是其所呈現的對社會政治局勢的疏離，以及這種疏離之外的自我感覺。31 易金提倡的都市傳奇小說，無論在上海或是香港，都正逢兩個城市進入都 市化的時刻，經濟環境逐漸邁向繁榮，大都會的人際關係疏離，精神文明成為 新世代讀者追求的目標。在易金之前的新感覺派都市小說，把文學中的「都市」 地位提高了。小說裡不僅有都市中的人，還有人心目中的都市，並運用現代派 文學的視野，反思社會面臨現代化的衝擊，因此能夠獲得上海的大學生和寫字 間職員讀者群的青睞，進而把現代話語傳播市民階層當中去。32而易金進一步 將戰爭中的冒險經驗，把英雄頌歌帶進過於強調消費傳奇的海派小說中，讓驚 魂未定的市民思索在都市重建的過程中，如何消化戰火的夢魘，並進一步思索 中產階級要面對的婚姻、家庭與工作問題。 易金的香港都市傳奇書寫，則可以放在反共的戰鬥文藝風潮下觀之，但由 於他將背景設定在香港的上流社會中，透過諜報與奇幻題材的書寫，描寫都市 上層與中產階層的生活方式，為大眾讀者提供了一種階層翻轉的想像空間，極 大地滿足着大眾讀者窺視上層或中產階層的慾望。這種都市傳奇書寫的方式， 無疑將海派把小說背景設置在舞廳、公園、電影院、咖啡館等都市消費文明的 載體上的手法，遷移到了1950 年代的香港。誠如張文東、王東所說： 尤其為大眾讀者勾勒出一種中國人不常經驗、卻異常嚮往的都市生活。 在這些描寫中頻頻閃現的奢華的生活場景，其意義並不僅僅是故事發生 的地點性說明，實際上更多的是這些生活場景所附載的生活模式，它們 在大眾讀者心目中將成為一種具有理想意味的生活想像，從而使小說有 30 _{吳福輝的觀點頗值得參考，他認為海派的敘事趣味大體溶解在兩種傳奇形式之中。} 異軍突起的是消費場的傳奇，專寫舞場、影院，可看作是對近代狎邪小說以妓院為 公共社交中心的反撥和繼承。這種敘事後來還是敵不過傳統更深的家庭傳奇，張愛 玲等人的家庭故事遂佔據了主位。歷史傳奇也有，但已消褪了「英雄」本色，不是 白頭宮女說玄宗，或寄託「舊時王謝榭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興亡之感，反 是像施蟄存的歷史心理小說，拐著彎子來述說今人今事了。吳福輝，《都市旋流中 的海派小說》（上海：復旦大學，2009）。 31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頁} 226-227。 32 _{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頁254。}

了一種特殊的閱讀吸引。33 無論是新感覺派告別意識型態的欲望敘說，還是後期浪漫派引人入勝的新奇敘 述，乃至於易金在香港時期強調的都市傳奇小說，都是在依據大眾閱讀趣味的 基礎上，強調小說故事性、現代性與不尋常的特質，加上經常以紀實的背景書 寫現代都市，於是在世俗與消費的大眾文學市場上，與傳統的「傳奇」本質相 互呼應。

三、易金的小說家與編輯生涯開端

易金，本名陳錫禎，尚有筆名圓慧、祝子、雪雪明。原籍江蘇，1913 年 1 月28 日出生於浙江寧波，抗戰軍興，從事新聞工作於上海。當第三戰區 1938 年在安徽屯溪創辦《前線日報》，就加入編輯陣容，與總編輯馬樹禮合作密切。 1942 年《前線日報》撤遷到福建建陽，途經崇安時遭到敵機轟炸，兒子罹難。 根據馬樹禮的追憶： 易金兄之夫人于陵女士，亦中彈傷及骨髓，致半身不遂，以建陽醫療設 備不足，特移往南平醫院治療，易金兄隨伴在側。于女士為人賢慧異常， 因不忍易金兄長久陪侍，亦不願見易金兄之久假不歸，乃暗中集存醫院 之安眠藥，偷服自殺。34 於是易金孑然一身，以迄謝世。這一段感情上沈重的打擊，就不斷出現在易金 這段時間傳奇書寫的題材中。 易金於1945 年回到上海，擔任《中央日報》副刊編輯。之後於上海出版 了《夢外集》35、《太太專車》36、《上海傳奇》37等書。易金約於1946 年起 將作品發表於各報刊，在《前線日報》、《京報》、《春秋》、《幸福世界》、 《宇宙》、《大偵探》等報刊雜誌中，都能見到易金的作品。小說集《上海傳 33 _{張文東、王東著，《浪漫傳統與現實想像：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傳奇敘事》，頁} 203-204。 34 _{馬樹禮，〈總統府資政馬樹禮先生來函〉，《香港時報》（1992.2.22），第 21 版。} 35 _{易金，《夢外集》是回憶的散文，紀念他的成家與毀家歷程（北京：中國民報社印，} 1945）。 36 _{易金，《太太專車》（北京：復興出版社，1945）。} 37 _{易金，《上海傳奇》（北京：中央日報社，1949）。}

奇》更曾於1950 年在香港遭盜印，改動內容，標題甚至改為《香港傳奇》， 作者易名為陳易經，由香江出版社出版。 易金的《上海傳奇》目前不易取得，就網路上所得的目錄，與期刊資料庫 中可比對與找到的篇章，〈春天的耗子〉是該書中的一個短篇。此外，以下就 目前蒐集到易金在上海時期的作品〈八年的頭尾〉38、〈抗戰夫人〉39、〈常 州城外的故事〉40等，一併分析他都市傳奇小說的嘗試。 在〈八年的頭尾〉（1946）中，易金以上海影壇為背景，書寫青年愛侶的 聚散。他以書信形式，展開一對男女的過往情事。女明星趙歸某日在上海周出 版社收到署明為莊佩明的來信，莊佩明是趙歸學生時期的情人，兩人曾從家鄉 周鎮一起到蘇州念書，後來因父母幫兩人各自安排婚事，趙歸與莊佩明便決定 私奔到上海，投宿在一家旅館裡。當時正逢蘆溝橋事變，世事紛亂，日子過去， 兩人盤纏告罄，莊佩明表示要向親戚借錢，竟然遇到母親來尋，一去不返，讓 趙歸陷入困境。趙歸只得離開旅館，住到莊佩明朋友郭景柔家中，也因此得知 莊佩明已回家鄉結婚。命運弄人，日軍轟炸上海，大世界一地死亡幾百人，郭 景柔也殞命，更讓趙歸孤立無援。在一次機緣下，趙歸進入匯眾影片公司，成 了小演員，也因夜夜上舞廳上了小報。八年後，莊佩明因在報上看到趙歸的消 息，因此重新寄信與她連絡，但趙歸以為兩人情感已經十分淡薄，卻又舊情難 忘，連夜搭火車到南京，兩人再見。莊佩明已有三個孩子，但他對趙歸既愧疚 又舊情難了，便要求趙歸當他的情婦。文末，趙歸雖然提出再會面的誘惑，但 面對全無自由的佩明，也只能夠把邀約吞進肚裡。 〈八年的頭尾〉的題材與問題小說的傳統很接近，但故事的「傳奇」性卻 建立在與魯迅或左翼小說觀點迥異的書寫上。魯迅在《傷逝》中，青年男女涓 生與子君衝破封建禮教，追求戀愛自由和個性解放，最後卻以悲劇告終，觸目 驚心地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和魯迅一樣， 對五四時期知識份子，特別是女青年奮鬥出路的回答，左翼小說家幾乎是一面 倒的以悲劇回應。而易金卻讓趙歸脫離傳統家庭後，無懼於家人辱罵「生活不 檢點」。而且歷經抗戰與上海媒體的壓力，她竟然能不以小報的攻擊無忤，認 為： 既然她的名字已在一種可說意外的殊遇中獲致了報紙上的露面，她自要 38 _{易金，〈八年的頭尾〉，《春秋》第3 卷第 2 期（1946），頁 100-108。} 39 _{易金，〈抗戰夫人〉，《春秋》第4 卷第 1 期（1947），91-98。} 40 _{易金，〈常州城外的故事〉，《宇宙》第3 期（1946），頁 11-16。}

異樣小心地培養這份珍貴的收穫了。41 於是力爭上游，在八年的努力中，在影壇掙出一片天。甚至在佩明祈求原諒之 際，竟然是趙歸主動搭了火車赴南京探望，甚至說出：「要是你也肯趁兩夜的 火車，那天你有空也可以到上海去看看我。」的挑逗言語，更顯現時代女性趙 歸是充分獨立、自由且個性解放的，反倒是知識青年佩明受到家族的約束後， 顯得蒼老、徬徨與怯懦。顯然易金以抗戰八年間上海影星的成長與變化，別開 生面地以一則都市傳奇，解答娜拉出走後如何生存的設想。 易金在〈抗戰夫人〉（1947）中，則透過一位官夫人的角度，道出女主角 的人生與情感選擇，從多情到絕情，一切訴諸於權力與金錢，是一篇語言較為 詩化，並充滿警語的都市傳奇。小說以第一人稱寫成，閱讀者是「你」。女主 角是已婚婦女，有一個富有的、發國難財的投機家在追求她。投機家已有一個 才會走路的孩子，妻子半個月前過世了。女主角為此夜不成眠，之後決定要跟 投機家交往，並從他那想辦法獲得錢財，同時要讓丈夫知道她有做這些事的膽 量。女主角從投機家那獲得許多錢財，她把錢送到難民收容所；也因為丈夫得 知女主角另有他人追求，對她呵護有加，更加百依百順。逃難時，女主角在難 民的罵聲中坐上汽車逃難，她說，因為丈夫是官，她是官夫人、投機商的老闆 娘，這樣的身分本來就是該坐著汽車逃難的。她本來也不願意當一個官夫人， 她的汽車座位上「全是針刺」，但她最後還是選擇當一個「缺少一點靈魂的女 人」。逃難到了第二個地方後，傳來投機家破產了，投機家後來因為事業，不 得已找上女主角丈夫幫忙，讓女主角十分尷尬，深怕「不清白」的歷史曝光。 但兩個男人結合在「利」之前，完全無視於她的存在。於是夫人說：「有一根 鐵鍊，一把鎖，不知什麼時候吞下肚去，現在它穿過我的心，就不客氣的鎖住 了。」從此她決定當一個沒有「心」的官夫人，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抗戰夫人〉是易金批判時局的作品，他依舊沒有選擇左翼的寫實觀點， 描寫官商勾結的黑幕，也沒有以諷刺的口吻，書寫官員在後方利用公共資源逃 難與躲空襲，反而以充滿艱澀意象的詩化語言，緩緩道出： 大家在「喊」逃難，在「準備」逃難，在「怕」逃難的時候，我們就這 樣的離開了那個地方，自然是最早的一批。坐的公家汽車，支的公家旅 費，那裝我家俱的卡車，堆得高高，連老媽子乾女兒的未婚夫的一個同 學也擠上了。不知被多少人罵，我的心被搗爛，被示眾，被那些率直又 可愛的父兄姊妹們「命題」過。總之不會是紅色的，不會是有熱氣的。 41 _{易金，〈八年的頭尾〉，頁107。}

如果我有一分抗議的話，那連你也是「罵者之一」，我求一個人寬恕， 我就永遠「坐在汽車裡」低頭。42 從這裡明顯可以看出易金受到新感覺派語言結構的影響，將官員逃難過程進行 創造性的轉化，企圖以此翻轉、衝撞時局與體制的無奈。值得注意的是，這篇 紀實之作，採取「傳奇」常用的模式，由講述者第一人稱觀點，說明作品的創 作緣由，主人公的證言：「信是我罪過的紀錄。」讓讀者得以窺視上位者的生 活、情慾與權力的運作。 〈常州城外的故事〉（1946）則以戰爭為背景，使用框架敘事策略，由 主角擔任說書人講述關於徐克夫的故事，具有傳奇敘事的模式。說故事的地方 分別在作者的故鄉、上海、醫院裡和皖南。主角也在不同的時間，面對不同的 對象，包括偽警、偽警局長、妻子、失眠患者以及文書官，次第描寫了徐克夫 闖進常州城，在電影院裡打算生擒日本憲兵隊長，但功虧一簣，在擊斃憲兵隊 長後，揚長而去的遭遇。主角在民國二十八年去皖南沿江前線時再次遇到徐克 夫，徐克夫已是營長，在殷家匯剛打贏了一場仗，但他始終沒把故事寫成。後 來遇到兩個文筆很好的朋友，他便把徐克夫的故事講給朋友聽，相信朋友會把 徐克夫的故事呈現出來的。後來主角搬到山上的和尚廟住，因緣際會下又講起 徐克夫的故事，解開了徐克夫為何要生擒日本憲兵隊長的動機。 易金寫〈常州城外的故事〉將抗戰時期的英雄歷險，放到上海都市傳奇中， 擴充了原本消費意味濃厚的海派小說。對照西方的傳奇故事的傳統，表面是民 族在抵抗外侮時，人們的英雄崇拜或愛情嚮往，但究其深層，往往是那個時代 與社會需要一種統合的力量，透過如此奇幻、不可思議的故事，凝聚民心而發 酵情緒促進團結，也因為有遊唱詩人不停歇的創意，傳奇才能流傳在封建時代 的歐洲，反映了大眾的文藝品味43。易金在戰爭結束後，上海風起雲湧打漢奸 的時刻，寫游擊隊的英雄傳說，自然有其提高民族認同的潛在意涵，至於順帶 為偽警局長暗助英雄，是否為在戰爭期間替偽政府服務者緩頰，在當時氣氛詭 譎的上海，這篇傳奇更添上了翻案的意味。 《上海傳奇》則為小說結集，故事多具異想性質。當中一篇〈春天的耗子〉 （1948）頗具代表性。主角「我」為一文藝人士，因妻子去世而情緒低落。在 一個失眠的夜晚，主角又遇家中鼠患，思及過去滅鼠，是為了取悅妻子，而今 同情與放縱鼠輩，是因為雙方同感孤寂，也因而寫下對老鼠的對話，直至天亮。 42 _{易金，〈抗戰夫人〉，頁94。} 43 _{蘇其康，《歐洲傳奇文學風貌：中古時期的騎士歷險與愛情謳歌》，頁15。}

〈春天的耗子〉表面上是人鼠的對峙，實則是作者顯現都市生活的疏離與 孤寂，加深了他的喪偶之痛。在〈春天的耗子〉中，作者對老鼠說：「可是現 在你們的『仇人』已走完上帝給她所走的路。還去了，而我？竟違背了她的囑 咐，現在有和你們妥協了？」看似平淡，但如對照〈常州城外的故事〉中，易 金又將妻子命危的故事說了一次，更為細緻地寫道： 妻躺在醫院裡了，有六個月六天之久，最後一個月，那日曆握在死神手 裡，我一天天去撕的時候，臉上抹著笑，心裡刀在割，一個故事兩個笑 話，這樣打發日子，有時還得一本正經地騙她，說些病必然好的理由， 我自己忘了拉住一個沒有希望的人在這個世界裡受痛苦，是最大的殘 酷。44 於是主角對妻子完整而精彩地說了徐克夫刺殺日本憲兵的故事，安慰了傷重的 妻子。何以這樣一個故事，要反覆敘說？易金十分深情地說，雖然妻子死去 了，但每說一次徐克夫的傳奇故事時，妻子的身影便會閃現。誠如王德威的解 釋，敍事，或是寫作，是把記憶轉化成為藝術，是用確定的形式把過去的殘片 整合起來的努力，對作家而言，寫作不僅是趕跑鬼怪的驅魔儀式，也是一種施 魔形式，一次次把人們引入記憶的深穴，照亮了那些沉入黑暗的通道。45在這 種探索性的寫作藝術中，復原過去不僅帶來宣洩與放逐，也會帶來新的痛苦和 快樂。易金在他的上海傳奇中，把戰爭英雄傳奇與喪妻之痛綑綁在記憶中，告 訴讀者像他這樣一個說故事者，不僅要傳述一個英雄的勇敢，更要激起國仇家 恨。他的重複乃是一種要把被抑制的原型情節（master-plot）講述出來的持續 努力，以傳奇感時憂國，以傳奇消解心頭的憂傷，甚至將文字化身為奧菲斯 （Orpheus）去探訪妻子，更增添了他的上海傳奇的抒情意涵。

肆、易金在香港時期的創作與都市傳奇小說的推廣

1948 年上海淪陷，易金赴香港。正逢沈秋彥於 1949 年 3 月 15 日創刊《上 海日報》，擔任副刊主編，該報副刊主要作者為還珠樓主、陳蝶衣、徐卓呆、 鳳三。同年8 月 4 日，《香港時報》創刊，被社長許孝炎聘為副刊編輯。1953 44 _{易金，〈常州城外的故事〉，頁13。} 45 _{王德威，《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與現代中國小說》（臺北：麥田，2009），} 頁308-310。

年6 月易文（楊彥歧）離開《香港時報》後，易金接任副刊主編。 1967 年 9 月 22 日查良鏞創刊《華人夜報》，易金一度轉任編輯，及至兩 年後報紙改名為《明報晚報》，返回《香港時報》專職副刊編務，分別負責「文 與藝」與「東西南北」兩個副刊，作家羅小雅、小思、小不點、陸離、小鳥、 李默、張樂樂、柴娃娃、蘇守忠等，都活躍於易金主編時期的副刊上。1978 年轉任《香港時報》副總編輯，1981 年升任總編輯，退休後受聘為編輯顧問。46 直至1992 年 2 月 15 日過世，易金一生幾乎都在編輯台工作，同時孜孜不倦投 身小說、專欄與劇本的寫作。 值得注意的是，易金自1949 年赴港任《香港時報》副刊編輯後，便與易 文於副刊開啟「香港傳奇」專欄，持續三年。與易金同為《香港時報》副刊編 輯的易文，書寫了大量的都市小說，47也忠實扮演國民黨的文藝政策在港推動 者的角色。在五十年代初期，中共不但在香港設立有機關報《文匯報》，為了 加強文宣攻勢，又在香港辦了一份《新晚報》。48《香港時報》創刊未久，《中 央日報》、《新生報》兩報的香港航空版銷路極少，臺灣支持《香港時報》為 了與中共宣傳競爭，49但編輯部門很快就發現，要在香港的報刊市場生存，「在 地化」的內容十分重要。 在地化的香港傳奇與都市現代化進程有著密切關係。和上海過去的都市歷 史與文學發展一樣，由於生活日漸現代化，消遣方式也日漸現代化起來，因此 跳舞、賽馬、賽狗、賭博、園遊、看電影、夜總會等娛樂盛極一時，都成為香 港傳奇不可或缺的場景。同時文學生產模式也跟著轉變，由於將銷量作為發行 的主要考慮因素。為了市場，創作也變得市場導向，由讀者品味和需要決定作 品的模式。越能以讀者喜愛的方式寫作的作品，銷路越好，越能為出版社或報 社獲利50，也就成為報端或書報攤上受歡迎的內容。 46 _{張俊青，〈哀痛至深悼易金兄〉，《香港時報》（1992.2.23），第 8 版。} 47 _{黃淑嫻指出，當易文走進上海這個花花都市。以他的背景，他能夠盡情體驗都市的} 好處，少了一種五四文人對城市的批評。在年記中，他寫到「我初次搬遷，自北京 到上海，第一個印象是：住所狹隘，而百貨商店奇大。」易文的說充滿物質，例如 衣服、汽車、房屋等等。小說訴說都市人如何希望得到物質而來的種種困擾。易文 並不依戀鄉土的淳樸人情，他樂於理解都市人的喜怒哀樂，往後他要比其他南來文 化人更能融入香港都市，可能是源於他的成長背景。黃淑嫻，〈易文的五○年代都 市小說：言情、心理與形式〉，《真實的謊話：易文的都市小故事》。 48 _{南郭，〈香港的難民文學〉，頁 35-36。} 49 _{雷震，《最後十年》（臺北：桂冠，1990），頁 2-3。} 50 _{白雲開，〈都市文學的市場及媒體元素――以李碧華及穆時英小說為例〉，《都市} 蜃樓：香港文學論集》（香港：牛津大學，2011），頁 232-233。

有趣的是，當香港都市的現代化日漸超越上海時，在經濟的瘋狂增長之中， 我們也看到一個奇怪的文化景觀：當香港遠遠地把上海拋在後面時，這個新的 大都會並沒有忘記老上海。香港對老上海懷著越來越強烈的鄉愁，並在很大程 度上由大眾傳媒使之鞏固，透過文學、娛樂、影視媒體使之留存在香港的文化 中。51在數量統計上，易金與易文企畫的「香港傳奇」專欄內容為一日小說， 作者眾多，自1950 年至 1952 年共計約 280 篇作品。「香港傳奇」專欄著重於 描寫香港都市空間中的奇人異事、偶遇情節，目的在於勾起讀者的好奇心態。 作為「香港傳奇」的幕後推手，易金在1940-1960 年代也辛勤筆耕，大量 發表小說與雜文於香港的《香港時報》、《星島日報》、《星島晚報》等，以 及臺灣的《中央日報》、《聯合報》等報刊上。其中不乏「都市傳奇」的小說 類型。從〈告羅士打的鐘〉、〈幻想街十號〉、〈乾涸的海峽〉、〈墮馬人〉、 〈演戲的人〉52等作品中，都能見到他在反共文藝的風潮中，以香港都市文化 作為背景，以情報員的秘密任務為核心，以咖啡廳、飯店與賽馬場的繁華背景， 書寫比「上海傳奇」更具現代性的都市傳奇。 由於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人需要大量發表作品於報刊來維持生活，一次 接好幾份專欄者大有人在。因此，易金來到香港後，創作類型也從短篇轉變到 長篇連載。長篇連載的小說創作雖趨向大眾性，但也間接傷害到傳奇的質地。 這是作家的難處，也是香港文壇的悲哀。 易金小說多連載於報紙副刊，每一回的開始與結束，大多以新、舊角色的 出場或者離開來延續「連載」。易金小說多具有懸疑性特質，主角通常即為第 一敘述者。透過主角的自白或者與其他角色的對話推展情節，故事得以前進。 51 _{李歐梵，《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頁 344。} 52 _{《演戲的人》，連載於《香港時報•淺水灣》（1951.2.16-1951.4.6），共 50 回。} 小說連載至第四章，但全文未完。小說以一名女子與男子在餐館的碰面開啟。女子 在意外貌的美麗能持續多久，男子則問道寫作生命能維持多久。女子離開餐館時刻 意遺留一個要給男子的皮包。之後她去信要求男子寫一篇六萬字中篇小說，稿費有 六千元，而讀者僅能是她一人。不久女子又取消邀稿，僅希望能與男子成為好友。 後來他思索許久，終在一個雨天下午動筆寫那六萬字的小說。男子的小說名為「演 戲的人」。故事發生在中日戰爭時期的中國浙江雲和。副刊編輯與劇團成員張輝、 胡敏彼此一起瑣碎地談論生活、感情與話劇，並盼望著抗戰結束能早日一起回到上 海。《演戲的人》連載時，會以一則標題來說明或者喻示當天的故事內容。這些標 題有的是小說語句的複製，有些則是作者直接指出故事的含意（然而有時的標題其 實是意味不明的）。比方說：化裝得像都市裡的寄生草、提防太陽上的黑點猖獗、 私生子的聰明•混血種的漂亮、矮胖的人聲音也重濁……等。由於小說未繼續連載， 目前內容也過於瑣碎，若能見其全貌，也許對小說本身的故事能有更多理解。

主角的心事總是顯得源源不絕，他們時常是文人雅士、不明職業的紳士、賽馬 人、精神病患或者身屬神祕組織的革命情報員等等。無論職業身分為何，性格 則多為浪漫感性、情感豐富，具幻想力的男性，偶爾則為具強烈自我意識並依 附男性生存的美麗女性。易金的小說常使用框架敘事去進行主角的跳換，透過 轉述第三者說的事情來取代作者的全知觀點，且有時會揭露提供故事來源的第 三者正是主角「我」。易金也時常透過物件進行故事主題的象徵，在易金小說 中，反覆看到鐘錶、香煙等所暗示的故事時間流逝或者主角之間的情感糾葛。 《告羅士打的鐘》53是一部長篇小說，於1950 年 10 月 23 日到 1951 年 2 月14 日，連載於《香港時報•淺水灣》，全文共 106 回。告羅士打的鐘標示 出香港重要的城市地標，是香港1926 年建成告羅士打行的鐘樓，位於香港島 中環德輔道中與畢打街交界處，是中環地區的地標，已經於1976 年拆卸。《告 羅士打的鐘》的故事描述一群中產階級以上的青年男女，在告羅士打大廈的鐘 樓底下相識並聚首，以告羅士打鐘的時間為彼此的約定暗號。他們彼此戀愛， 但也互相猜忌著。每一回的聚會皆在進行互相坦白，私下卻也各懷鬼胎。這群 青年男女的其中幾位來自某個神秘政治組織，他們要偵查男子保羅與其妻―― 來自上海的散文家――火雪的底細與在港的行動。青青是這群男女競相爭取拉 攏的一名女子，故事發展至後期，才知道青青的父親原有三個小名「瑜瑜」的 女兒，青青、火雪以及神秘女子小珠。故事結尾是眾人聚首，宣讀青青父親的 遺囑，並讓青青與姊姊火雪相認，而小珠卻因故已不知去向。 《告羅士打的鐘》大致而言，是以對話推展情節的小說。《告羅士打的鐘》 較少描述性的段落，而是以主角之間的對話使讀者理解故事。每一回的開始與 結束，大多以新、舊角色的出場或者離開來延續「連載」。值得注意的是，《告 羅士打的鐘》有兩個重複出現的象徵，一是捲菸，一是時間。每一位小說主角 都抽捲煙。他們待客之道是遞上捲菸、延續下一步行動是點燃新的一根捲菸、 計算時間的方式是點燃捲菸的時間。男女之間的關係也以抽捲菸來比喻，抽到 一半時極想拋離，待到快抽到底時卻又心生不捨。抽捲菸的矛盾即是小說中人 際關係之間的矛盾，也製造了懸疑與迷濛的氣氛。易金把諜報的情節，一個上 海來的散文家身上的秘密任務，加入了香港都市傳奇中，在《香港時報》高舉 反共文學陣地中，既回應了黨國的政治作戰，也以英雄歷險的敘事書寫香港城 市傳奇。同時為了彰顯香港，易金讓中環的地標「告羅士打鐘樓」成為重要的 象徵，既是主角們重要的約定暗號，也指出時間是小說的重要主題。易金機敏 的點出了都市傳奇中中產階級主角們都很在意時間，他們到哪裡都在看錶、注 53 _{易金，《告羅士打的鐘》，《香港時報•淺水灣》（1950.10.23-1951.2.14），共 106 回。}

意時間。青青曾經在聚會時，以錶面上的時針與分針比喻男女間的性格與攻守 關係。錶面的時時變化，其實也象徵了這群年輕男女在時間推進中的變化，命 運使他們聚少離多的滄桑，增添了都市化中市民的疏離心態。 小說《愛的摸索》則是於1952 年 4 月 1 日到 7 月 15 日間，於《香港時 報•淺水灣》連載，本篇共106 回。54_{《愛的摸索》更貼入了香港市民生活中，} 也顯示了香港中產階級複製上海娛樂與休閒生活的諸多場景，例如舞廳與夜總 會。這則都市傳奇走的是奇情的描寫，主角秦邦在雜誌公司出版社擔任編輯， 秦邦與結婚八年的太太因故吵架，太太離家兩週，秦邦留連舞廳，因此結識舞 女鄔如，並與之發展一段地下情，直到秦邦與太太和好如初後結束。秦邦也向 太太坦承外遇，並保證不再犯。另一方面，秦邦在上司張經理的介紹下認識計 畫出版小說的莫先生，張經理與莫先生是多年好友，秦邦因此跟莫先生開始來 往。過了不久莫先生結婚，秦邦後來發現莫先生的結婚對象是鄔如，而兩人蜜 月歸來後，莫先生因與新婚妻子感情不睦自殺。張經理幫忙後事，因而認識鄔 如，之後與和鄔如在同舞廳工作的舞女荷珠結婚。 《愛的摸索》和《告羅士打的鐘》中一樣，依舊有著「戰鬥」的意識，易 金照樣設定了一個秘密的情報任務。因此，故事除了圍繞著秦邦、太太、鄔如、 荷珠、張經理彼此之間錯綜複雜的感情糾葛外，轉折處是太太在與鄔如會面後 失蹤，同時新婚的張經理也失去消息，在秦邦和荷珠、鄔如等人的抽絲剝繭下， 發現原來張經理的另一身分是從事政治活動，鄔如、荷珠、莫先生等人都和張 經理一樣有秘密身分，只是彼此所屬不同單位，故不知對方的秘密任務，莫先 生和秦邦的太太更是情人，莫先生在任務失敗後自殺，太太和張經理也因任務 遠走他方。易金在這則都市傳奇中，也依舊有著新感覺派式的寫作風格，選定 了菸作為象徵，秦邦太太以幫他點菸以示服侍之意，秦邦認為這是太太對他的 「控制」，鄔如送給秦邦的菸盒是他身邊必備之物，暗示兩人分手後仍斷不了 糾葛。 易金筆下的主角是熱愛都市的，然而都市空間所帶來的人際關係副作用， 也就是疏離感，也是作家的關注範圍。〈幻想街十號〉描述一名具有精神疾病 的男子鎮日生活穿梭於現實與夢境之中。主角自認唯一的親人是看護，直到某 天一名自稱是自己太太的女人來到面前，主角才漸次了解自己發病前的生活。 在醫院以及門排號碼十號的住處之間來回，主角困惑於自己對家庭的需要以及 對女人的渴求。主角除了妻子外，另有一孿生弟弟、半身不遂的弟媳、母親與 具有名氣的作家父親。主角與家人的關係十分疏離，完全倚賴妻子的敘述來建 54 _{易金，《愛的摸索》，載於《香港時報•淺水灣》（1952.4.1-1952.7.15）。}

立主角對家庭成員的認識。小說最後才揭露故事內容全都是一名抱持作家夢的 男子所幻想出來的夢境。透過小說中的主角獨白，作者企圖傳達社會中疏離的 人際關係與感情隔閡。 相較於在香港發表作品比較著重傳奇，少了「反共」的明確指涉，易金 1955 年 7 月 1 日到 11 月 6 日於《聯合報 ‧ 聯合副刊》連載的小說《狗牽著 的人》55，就相對明朗的多。這則都市傳奇以香港為背景，主角於太平山山頂 餐室突然憶起死去的友人李肇基，李的身份是中共委派的幕後代表之一，其任 務是出席亞非會議和美國派往印尼活動的龐大記者團搭線，不幸竟在航程中發 生空難。李生前的女友葉麗娟意外前來，告訴主角關於李的死亡背後之政治陰 謀。篇名「狗」指的是中共，狗牽著的人即是被中共指派任務的人。葉曾是中 共特務，在上海與中共重要幹部陳天運，以及中共地下黨員和平日報記者麥少 楣有了交集。故事最終結束於陳天運的情婦李明，因醉酒在餐廳與麥少楣起了 爭執，不顧上海戒嚴令的限制衝出大街，又未遵守衛兵警戒聲，而遭槍殺。易 金將共產黨描述為男女關係混亂、不具人性、特務組織散漫的盜賊。由於刻意 控訴，使得這篇都市傳奇小說的人物面目顯得十分單薄，小說中還出現一名來 自臺灣的女性角色江梅，江梅來到香港從事舞女行業，只因為當時的臺灣無法 匯款至中國，因此不得不到香港工作，再匯款至上海，此一支線也沒有發揮多 大的作用。 易金眾多的香港傳奇都市小說，因受限於反共文藝的框限，小說主角多從 事諜報工作，他們的相聚是為了情資蒐集，情感上不算貼近香港的市民生活。 然而他置入許多香港地誌書寫，如中環與太平山的景色，或是以香港的夜總會 與舞廳為場景，為當時的香港都市空間留下珍貴的文學再現。易金在香港時 期，比較大的突破應當是在〈墮馬人〉中，展現了他在志怪與奇幻主題的能耐。 《墮馬人》56於1960 年 2 月 15 日到 4 月 30 日，連載於《香港時報》，共 76 回。 騎師端木開在比賽時，因馬匹出現失誤而不幸葬身馬場，之後，端木成為鬼魂 徘徊馬場不去。在馬季中，鬼魂端木意外發現一名仰慕自己的女性，進而揭發 賽馬內幕。端木在馬場遇到五個印象深刻的人：一對感情不睦，相敬如賓的紳 士夫婦、莎莎舞廳的舞女黎明鶯、紳士夫人的情人周西方、紳士先生妹妹的情 人唐和順。端木跟蹤他們的生活，才發現他們操弄賽馬局勢以獲暴利。這群賽 馬狂各懷鬼胎，專下大筆賭注於冷門馬匹上，再耍手段使熱門馬匹出師不利。 端木一邊感嘆自己的犧牲，一邊卻也掙扎於自己鎮日困在馬場無法離開這庸俗 55 _{易金，《狗牽著的人》，載於《聯合報•聯合副刊》（1955.7.1-1955.11.6）。} 56 _{易金，《墮馬人》，載於《香港時報•淺水灣》（1960.2.15-1960.4.30）。}

之地。 〈墮馬人〉是易金香港都市傳奇中，較為晚期的作品，英國人將賽馬文化 帶進上海與香港後，便在兩地引發熱潮，易金挑選賽馬作為香港傳奇的主題， 也可顯現出他的創作已經從在港初期的疏離，轉變為越來越貼近香港市民生活 的眼光。 易金的香港傳奇系列，要比上海時期的作品規模宏大，類型與主題也比較 多樣，但內容更靠近大眾與通俗小說。在評價上，南郭直指： 易金小說具有戰鬥而正確的主題，它的最成功處乃在每個人物的心理與 感情上的捕捉，刻劃深入，雕塑正確；作者的勾勒剖析，在此極見功力。 那許多纖細的「形容」與描寫，不只是烘托了每個人，每件事，加在一 道，使這小說出現……一種傷國憂時的時代感情，萬流歸宗地因此而勾 劃得更加深邃。57 可謂清楚地點出了易金在戰鬥文藝風潮下，以傳奇寫時事，以「搜奇記逸」吸 引香港讀者，是相當有特色的一位小說家。然而，易金的香港傳奇也受限生活 經驗的不足，或是不能放言政治與國情，剝除了「秘密任務」的背景與因果， 使得小說的角色顯得平板，名曰「傳奇」，但角色的刻畫、情愛的深度、對白 的個性上，都有極大的侷限和不足。58

五、結　語

作為編輯人與小說家的易金，離散於上海與香港兩座繁華都市，他在 1940 年代的短篇小說集《上海傳奇》能夠在香港遭到盜版，翻印為《香港傳 57 _{南郭，〈我讀「勾臉的人」〉，《聯合報》（1955.5.20），聯合副刊。} 58 _{馬怡紅（1956）在評價易金的《愛的摸索》時，就指出：「這幾個男女的生活，在} 作者的筆下表現得『神出鬼沒』，因為他們大都是幹間諜的，大概是間諜工作幹得 不耐煩，於是，談起愛了，但又不是真愛；說他們是為掩護間諜而談愛吧，又絲毫 看不出工作的表現，只是把他們拉到一起，你愛我，我愛他地鋪陳出一些對白，那 幾個人的對白，像是同一機器製造出來的銀元，不在秤上秤一下，就看不出它們的 公差；那幾個人的圓滑得油腔滑調的語言，就像是一個人說出來的，也就是說，作 者寫這部小說時，根本就沒有把握住人物的個性。不但對白如此，就連人物的描寫 也是如此。」馬怡紅最終認為，這部「自敘式」底「純客觀」的小說，比「黃色」 要高一層，內容貧乏，不值讀者費神。馬怡紅，〈一部曲線似地作品：評易金的小 說「愛的摸索」〉，《聯合報》（1956.12.16），聯合副刊。

奇》，可見他的傳奇書寫，一度受到香港大眾的喜愛。 他主編《香港時報》時，也以「香港傳奇」為欄目，廣徵各方作者投稿， 掀起1950 到 1960 年代間，香港都市傳奇小說寫作的風潮，則是研究者在耙梳 《香港時報》45 年來的副刊資料，一一考掘出來的文學傳播現象，或許能夠 進一步地說明臺港文學之間，事實上有更錯綜複雜的關係。 易金在1940 年代的「上海傳奇」，均為短篇，作品語言艱澀與前衛，好 用譬喻與象徵，相當有詩化小說的傾向，顯然受到了新感覺派小說的影響，而 較大的突破是把「英雄」傳奇的主題放進了上海的傳奇空間中，加上凸顯上海 女性的獨立與自主，在在可以作為市民在對日抗戰後進一步反思時局與生活的 態度。 作為初到香港的上海人，易金將上海的文化記憶帶到了香港，也與他的同 代人一起注目香港的都市空間，且逐漸融入其中。易金抵達香港後，大部分作 品都以香港為故事發生背景。他在香港報刊所推動的都市傳奇大體上有兩個特 質：（一）為書寫香港都市發展中的人情的「奇」，與張愛玲揉雜唐傳奇、新 感覺派創造出的「傳奇」類同；（二）香港傳奇的系列書寫回應都市現代化過 程中的經濟發展，有文學商業化、通俗化的傾向。對於香港文學歷史的書寫上， 能像易金一樣融入當地，書寫香港市民生活的省外作家並不多見。在易金的文 學實踐裡，可以看到他十分關注都市文化中的中產階級生活，也敏感地捕捉到 現代性中的異國情調。易金透過作品為香港讀者展現了都市文化形象，也刺激 了讀者的現代性想像。 或許易金都市傳奇小說的文學成就並不高，但是他在反共文藝潮流下特異 獨行的身影，以及他編輯企畫的能量與成績，卻不應忽略。特別是可以為上海 與香港的雙城故事，再添上一頁值得紀念的篇章。記得張愛玲曾說：「香港是 一個華美的但悲哀的城。」小思也曾在《香港的憂鬱――文人筆下的香港》序 言中提及： 許多人要寫香港，總忘不了稱許她華麗的都市面貌，但同時也不忘挖她 的瘡疤，這真是香港的憂鬱。59 事實上，香港的憂鬱又何止是作家書寫了她的瘡疤？更大的憂鬱是文學史 來不及記錄下香港的傳奇，就如同易金筆下的「告羅士打鐘樓」，在城市快速 的拆毀與重建中，在時間中遺忘遺忘佔據了香港文學史最大的記憶體。 （責任校對：游伊甄） 59 _{小思，《香港的憂鬱――文人筆下的香港》（香港：華風書局，1983），頁 293。}

引用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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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易金年表

　

陳錫禎

（筆名易金、祝子、圓慧、雪雪明。易金用於小說，散文或其他文章使用祝子、圓慧） 年代 大事紀 1913 ◆ 1 月 28 日，出生於浙江省寧波市。 1937 ◆ 4 月，發表〈覆云卿女士的一封信〉於《青年》。 1938 ◆ 10 月 1 日《前線日報》創立，易金任編輯（至 1948 年）。 1945 ◆ 任《中央日報》副刊編輯。 ◆ 出版《太太專車》（上海：復興出版社）。 1946 ◆ 發表小說〈八年的頭尾〉於《春秋》。 ◆ 發表小說〈常州城外的故事〉於《宇宙》。 ◆ 發表新詩〈望月小集〉於《宇宙》。 1947 ◆ 發表〈女人畢竟是女人〉於《幸福世界》。 ◆ 發表小說〈抗戰夫人〉於《春秋》。 ◆ 發表小說〈鐵鉤大盜〉於《大偵探》（14-15 期）。 1948 ◆ 發表小說〈春天的耗子〉於《春秋》。 1949 ◆ 由中國赴港，擔任於3 月 15 日創刊的《上海日報》的編輯。（該報的主要作者為還 珠樓主、陳蝶衣、徐卓呆、鳳三）。 ◆ 8 月 4 日，《香港時報》創刊，被社長陳孝炎聘為副刊總編。 1950 ◆ 6 月 19 日～ 7 月 28 日，連載小說《心理變態者》於《星島日報》。 ◆ 10 月 23 日～ 1951 年 2 月，連載小說《告羅士打的鐘》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1951 ◆ 2 月 16 日～ 4 月 6 日，連載小說《演戲的人》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1952 ◆ 1 月，出版《勾臉的人》（亞洲出版社）。 ◆ 4 月 1 日～ 7 月 15 日，連載小說《愛的摸索》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1953 ◆ 2 月 4 日～ 2 月 15 日，連載小說《風情書》於《星島晚報》。 ◆ 5 月 16 日，發表〈霧〉於《人人文學》第 10 期。 ◆ 6 月 16 日，發表〈子夜〉於《人人文學》第 12 期。 ◆ 7 月 1 日，發表〈海濱〉於《人人文學》第 13 期。 ◆ 9 月 16 日，發表〈擦鞋童〉於《人人文學》第 18 期。 ◆ 9 月 16 日，發表〈輸了女人與贏着風度〉於《熱風》第一期。 1954 ◆ 2 月，發表〈風情書〉於《文藝新地》第 6 期。 1955 ◆ 6 月 6 日～ 8 月 31 日，連載小說《百戲看》於《中央日報》。 ◆ 7 月 1 日～ 11 月 6 日，連載小說《狗牽著的人》於《聯合報•聯合副刊》。 ◆ 出版《風情書》（香港出版社）。 1956 ◆ 4 月 27 日，發表〈人生〉於《中國學生周報》第 197 期。 ◆ 出版《百戲圖》（香港：東南印務）。 ◆ 出版《愛的摸索》（臺北：中國文學》。 1958 ◆ 9 月 2 日～ 1964 年 9 月 28 日，於《聯合報》2 版開設時事評論專欄「幕前冷語」（1963 　年10 月 30 日～ 1964 年 1 月 1 日專欄停擺）。 ◆ 9 月 23 日～ 1959 年 4 月 24 日，連載小說《含羞的墓草》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 10 月 24 日，發表〈「論深與淺」讀後〉，《青年樂園》第 133 期。

1959 ◆ 4 月 25 日～ 1960 年 2 月 14 日，連載小說《乾涸的海峽》於《香港時報》。 1960 ◆ 2 月 15 日～ 4 月 30 日，連載小說《隨馬人》於《香港時報》。 ◆ 2 月 22 日，發表詩作〈賣一開二〉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 2 月 24 日，發表詩作〈支解感情〉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 5 月 1 日～ 8 月 8 日，連載小說《幻想街十號》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 8 月 9 日～ 12 月 31 日，連載小說《留住了的夕陽》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1961 ◆ 1 月 1 日～ 2 月 14 日，連載小說《三口之家》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 11 月 6 日～ 1962 年 5 月 25 日，連載小說《馬與人》於《星島晚報》。 1963 ◆ _{出版《遺失的人》（海濱圖書公司）。} ◆ 3 月 1 日，《快報》創刊，被負責人胡仙聘為編輯。 ◆ 6 月 30 日～ 10 月 31 日，連載小說《老鼠寫給貓的信》於《星島晚報》。 ◆ 11 月 1 日～ 1964 年 6 月 12 日，連載小說《第二種愛》於《星島晚報》。 1964 ◆ 6 月 13 日～ 1965 年 2 月 24 日，連載小說《水向低流》於《星島晚報》。 1965 ◆ 9 月 3 日，發表散文〈門窗之見〉於《新生晚報•新趣》。 ◆ 9 月 15 日，發表散文〈賣老與賣少〉於《新生晚報•新趣》。 ◆ 9 月 23 日，發表散文〈李宗仁與記者們〉於《新生晚報•新趣》。 ◆ 10 月 5 日，發表散文〈重陽書〉於《新生晚報•新趣》。 1966 ◆ 1 月 1 日～ 5 月 31 日，連載小說《十六歲女囚》於《新生晚報》。 ◆ 1 月 2 日～ 8 月 6 日，連載小說《黑雲》於《星島晚報》。 ◆ 6 月 1 日～ 1967 年 12 月 30 日，連載小說《三家村》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1967 ◆ 9 月 22 日，明報辦《華人夜報》後，曾一度任總編輯。 ◆ 8 月 14 日～ 1968 年 6 月 2 日，連載小說《三重天》於《星島晚報》。 1968 ◆ 1 月 4 日～ 7 月 15 日，連載小說《中南海的定時彈》於《香港時報•淺水灣》。 ◆ 6 月 3 日～ 1969 年 7 月 28 日，連載小說《大千世界》於《星島晚報》。 1969 ◆ 7 月 29 日～ 1970 年 6 月 5 日，連載小說《陰陽俠》於《星島晚報》。 ◆ 12 月 1 日，明報將《華人夜報》改名為《明報晚報》，易金旋又返回《香港時報》 　編副刊，負責「文與藝」、「東西南北」兩版。 1976 ◆ _{出版《龍之躍：電影創作文學劇本》（純一出版社）。} 1978 ◆ _{任《香港時報》副總編輯。} 1981 ◆ _{任《香港時報》總編輯。} ◆ _{退休後受聘為《香港時報》編輯顧問。} 1991 ◆ 2 月 15 日逝世。 參考資料： ＊　李立明，〈名編輯陳錫禎〉，《香港作家懷舊（第二集）》（香港：科華圖書，2004）。 ＊　聯合知識庫 ＊　香港文學資料庫 ＊　中央日報全文影像資料庫 ＊　大成老舊刊全文資料庫 ＊　讀秀學術搜索

The Study of the Literary Supplements

of Shanghai and Hong Kong Urban

Legend Novels in Cross Area Literary

Communication in 1940-60s: The Novels

and Strategic Editing of Yi Ching

　

Shiu, Wen-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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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g, Chih-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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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n, 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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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In the 1940s, a group of authors emerged in Shanghai who chose the modern city as the backdrop for their literary works, writing about the changes in human interactions, social class, the structure of feeling as they occurred within the metropolis. Yi Ching released Shanghai Legend in Shanghai, with three editions of the book being published. After that, the book was reprinted in Hong Kong under the title Hong Kong Legend which attests to the fact that the novels written by Yi Ching during his time in Shanghai time were also well-received by readers in Hong Kong.In addition, following the migration of writers from Shanghai to Hong Kong after 1949, a large number of written works were produced which, comparable to

Shanghai Legend, also featured the metropolis as its subject.

During his times as editor of the lteraray supplement of the Hong Kong Times, Yi Ching solicited submissions for a special column, “Hong Kong Legend,” and which set off a major trend in ‘urban legend’ novel writing in 1950-60’s Hong Kong.

*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Sinophone Literature, 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 Doctoral Candidate, Graduate Institute of Taiwa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Cheng Chi University

This essay will-analyze the novels and strategic editing of Yi Ching by comparing his writings from Shanghai and Hong Kong, as well as highlighting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limitations of Yi Ching’s urban legend.

Keyword: urban legend, Yi Ching, Hong Kong Times, literary commun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