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從假聲借題到假身借體：紀大偉的酷兒科幻故事
Fr om Postmoder n Par ody to the Pr osthetic Body:
The Queer Science Fiction Stor ies of Chi Ta-wei
計畫編號：NSC 90-2411-H-110-044
執行期限：90 年 10 月 1 日至 91 年 7 月 31 日
主持人：張志維 國立中山大學外國語文學系
計畫參與人員：何姿瑩 國立中山大學外文所
一、中文摘要 本研究從傳統漢文文字學六書理論之 「假借」出發，探討紀大偉兩篇科幻故事 〈他的眼底，你的掌心，即將綻放一朵紅 玫瑰。〉以及〈膜〉中的寫作手法與身體 想像，並思索其在當今臺灣整體環境中的 文化意義。紀大偉慣於挪用跨國文本改頭 換面的「假聲借題」手法，反映出臺灣對 外來文化挪用再造的全球化情況。而其「假 身借體」的身體想像涉及性別、性象、生 物科技、文化擬象、以及權力統治等種種 不同的假借模式。其以假亂假的寫作策略 旨在批判當今臺灣政治文化。 關鍵詞：酷兒、科幻、紀大偉、假借、身 體 AbstractMy research studies Chi Ta-wei’s two science fiction stories: “A Chronicle of an Implosion Foretold” and “The Membranes.” It explores the complex relations between Chi’s practice of cross-cultural textual appropriation, his imagination of the prosthetic body, and his reflection upon the cultural and ecological crises of Taiwan. Chi’s cross-cultural textual appropriation is an effect of Taiwan’s globalization. His prosthetic body imagination is the intersecting site of issues of gender, sexuality, biotechnology, simulation, and power.
Keywords: queer, science fiction, Chi Ta-wei,
appropriation, the body
二、緣由與目的 紀大偉以兩篇得獎的酷兒科幻故事在 臺灣文壇嶄露頭角。紀曾透露他寫科幻小 說的動機是為了逃離臺灣的現況，並且借 由另一個時空來抒發他對臺灣現實社會的 不滿。的確，不管〈他的眼底，你的掌心， 即將綻放一朵紅玫瑰。〉以及〈膜〉的情 節多麼奇幻、場景多麼遙緲、寫作技巧多 麼西化，臺灣這個「現實正文的蜃影」（林 燿德 114）依然會隱約浮現在小說閱讀者的 腦海。 從 對 紀 大偉科幻故事的評論（王建 元、劉亮雅）看來，紀對臺灣社會的不滿 有相當複雜的面向，糾葛著後工業、後現 代資本主義的社會批判以及性別、性象政 治的議題。儘管敘述技巧有所差別，〈他 的眼底〉和〈膜〉在主題和題材上有許多 一致的地方，比如兩者都想像未來後工業 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同性家庭」：〈他的 眼底〉描寫男同性家庭，〈膜〉則著墨女 同性家庭。兩個故事的主角都是經由生殖 科技誕生的新人類，並且都動過變性手 術，他們所賴以建立身分認同的記憶最後 都被揭露是偽造的。這樣的題材或主題儘 管在西方跟日本的科幻中已屢見不鮮，但 我們是否仍能在這樣的描寫中見到臺灣的 「蜃影」或紀大偉對臺灣的「不滿」？臺 灣的「蜃影」或紀大偉的「不滿」與國外 的科幻存在著什麼樣的鏡像關係？如果要 將兩篇科幻故事讀作關於臺灣的寓言，我 們是不是可以視主角的身體為臺灣國體的 轉喻或隱喻？兩篇科幻故事都書寫身體形 象及身分認同的符號化，身體或身分認同 都可經由手術或科技加以改寫。因此本計
畫打算從符號改寫的層次出發，去探討紀 大偉科幻文本內的身體改造，看看是不是 能進而描摹出小說家投射至文本的不滿， 讓其隔著科幻故事批判的臺灣蜃影有較為 具體化的呈現。 三、結果與討論 〈他 的眼底〉一如紀大偉的許多作 品，故事的題材基本上建立於對跨國文本 的假借改寫，閱讀時處處可聽見其他文本 的迴聲。紛雜的文本聲音講述的是一則人 類身體被擬象科技侵佔假借的故事。未來 世界的統治者不是國家而是企業，大企業 透過假造的擬象掌控了人類的主體意識和 身體感官。故事男主角的兩位父親同為Ｓ Ｍ企業服務，ＳＭ專門製造販賣比真實更 真實的擬真經驗，藉此「佔領人的感官、 心靈與夢境」（《感官世界》211）。未經 上級核准，這對同志愛人私下進行同性生 殖實驗，經由雙方的精子結合（其中一枚 精子經過加工，可「模擬」卵子），「生」 （應該說是「製造」）出男主角（244）。 兩位父親後來反目，其中一位帶著主角投 靠「帝國」企業，為「帝國」開發迷幻藥 同時也對主角反覆施行變性手術（248）。 「帝國」改造主角的記憶及身分之後，派 他前往某星球查探ＳＭ企業迷幻藥「冥鏡」 的情報。然而ＳＭ早已獲知主角的任務， 當主角受「冥鏡」影響而發狂昏迷時，在 ＳＭ工作的父親趁機利用「人體寄生」的 新科技將自己的意識移植入兒子體內，想 藉 著 兒 子 的 肉 身 達 成 自 己 的 不 朽 （251-52）。故事便由父親的聲音在兒子 腦海內對兒子說話開始。 〈他的眼底〉批判的對象是父權、資 本主義、擬象科技的結合體。我們可以說 這樣的批判來自西方日本科幻的傳統，但 是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問題是：既然紀大偉 想藉科幻小說抒發他對臺灣現實社會的不 滿，我們如何在〈他的眼底〉看見臺灣的 社會文化狀況？〈他的眼底〉的人物跟時 空背景與臺灣無涉，且處處有西方作品的 影子，是不是就只體現林建光討論臺灣科 幻小說時所說的「文化／文類殖民現象」 （13），而未銘刻臺灣特殊的歷史經驗？ 固然我們可以說紀大偉描寫的「假身借體」 是西方科幻常見的題材，然而紀大偉如此 著迷於書寫「假身借體」，豈不是因為當 前臺灣文化處處充斥著「假借」的現象？ 如果將紀大偉的科幻預言詮釋為當今臺灣 文化環境的寓言，我們會發現，第一世界 科幻中擬象充斥、記憶和身分假造的反烏 托邦，竟和臺灣的歷史文化經驗如此近 同。故事中的主角希柏利特（或瑞羅依克． 碟巴提卡）一直生活在關於自己身分的謊 言中，他的所有記憶皆是其父親與企業共 同合作製造的假象，主角只是一具為統治 者利益而可隨意改造身分認同的實驗品。 這樣一個關於個人身世記憶的故事，令人 不禁會聯想到臺灣的歷史記憶，不也是一 再歷經不同統治者修改而充滿「缺漏、空 白與錯誤」嗎？臺灣歷史的改寫之爭、臺 灣文化認同的改造、甚或臺灣人民長久以 來被虛幻意識型態符號洗腦，不正像希柏 利特的處境嗎？ 或許有讀者會質疑將〈他的眼底〉解 讀為臺灣文化環境的寓言沒有文本上的根 據，畢竟故事發生的地點不在臺灣，而是 「地中海」、「冥王星」、及某個「不詳 也不祥的星球」（215），上文在〈他的眼 底〉內看到的臺灣會不會只是主觀閱讀產 生的海市蜃樓、是筆者政治潛意識所投射 出來的影子？然而，文本產生的社會脈絡 亦是文本意義的來源之一。正是因為〈他 的眼底〉一方面吸納諸多異國文化符號， 一方面又呈現對於認同、記憶的焦慮，顯 現出臺灣整體環境對現代媒體及跨國符號 的接收挪用，已對臺灣的文化認同、社會 價值觀、以及歷史記憶產生劇烈的衝擊。 要是我們將〈他的眼底〉跟〈膜〉並置閱 讀，兩者主題和題材上的一致顯示兩者有 著相同的關懷。〈膜〉裡面同性家庭、生 殖科技、擬象記憶、性別身體改造等主題 牽纏著「新臺灣」的國體想像。弔詭的是， 「新臺灣」在〈膜〉的想像中既在臺灣本 土、同時也不存在於臺灣本土。藉由檢視 〈膜〉中的「假聲借題」與「假身借體」， 我們也許能更清楚看見紀大偉想像中那個 既在「本土」又不在「本土」的「臺灣」。 「假借」在〈膜〉裡面不但是一種符 號操作的方式、一種修辭或寫作的策略，
更是一種科技運用的模式、文化運作的邏 輯、跟政治控制的手段。故事主角默默的 媽媽假借科技製造默默的人身跟人生，而 人工生殖、變性手術、器官移植等新科技 都可說是一種經由「假借」來改寫人體狀 況的科技。性別或性象的假借，或許能顛 覆異性戀霸權的性別分工，然而生殖科技 的發展卻將男女同志收編進入生殖主義 「增產報國」的加工生產線。〈膜〉裡面 的女同性家庭，與〈他的眼底〉內的男同 性家庭一樣，成為跨國企業統治者權力掌 控的媒介。只不過〈他的眼底〉極權父親 的角色在〈膜〉裡面換成「溫馨的母性面 具」（《膜》10）。默默母親和〈ISM〉企 業訂下契約，將默默大腦借給企業使用， 其動機出自母親希望孩子存活的苦衷。然 而〈ISM〉企業卻因此得以利用母親的親情 遂行其對默默身體的剝削。人體，既可假 借自生化人，那麼人與生化人的分界何 在？身為統治強權的跨國企業將默默當成 生化人般使用，默默的大腦成為檢修機械 人〈MM〉的工具（101），其生存狀況被統 治者完全器具化了。在這樣一個「假身借 體」的反烏托邦國度中，默默的腦被「置 入一具沒有面目的生化人技工體內」，「看 來像是一具百貨公司中常見的塑膠模特 兒，沒有什麼可辨的特色，只在頸部鏤刻 了 十 位 數 字 的 工 作 號 碼 以 供 識 別 」 （101）。為了不讓成日被關在工作房中的 默默察覺自己的存在現況，在文化工業界 龍頭「大硬」工作的媽媽錄製各式各樣光 碟，寄給默默大腦閱讀，讓默默誤以為光 碟書的內容就是「自己的生活經驗實錄」 （99）。和〈他的眼底〉描寫的迷幻藥一 樣，文化工業的功能就是製造擬象遮蔽真 實，並且根據跨國企業統治者的利益，灌 輸被統治者虛假的記憶跟身分認同。當統 治者的擬象文化戴上「母性的面具」，親 情的召喚正是要被統治者回到擬象的牢 籠，為統治者奉獻身體及心靈。 擬象媽咪要帶默默回去的家是「新臺 灣」的「海底 T 市」（105）。〈膜〉描繪 的「新臺灣」座落在海底，而不在陸上： 人類製造的各式污染早已讓陸地「遍地成 焦土」（18）。默默一直以為自己住在「新 臺灣」的海底城中，偶爾，默默會夢見「自 己苟活在陸地上，刺耳的噪音貫入她細瘦 如魚的體內，全身曝露在白熱陽光下，紫 外線穿刺她細緻逼真的皮膚細胞膜孔，可 是她完全無法抵抗」（7）。故事情節的逆 轉證實默默的確不住在海底，她的大腦留 在「亞洲某座島嶼的赤黃乾熱陸地上」 （94）作苦工。默默對自身所處環境的感 知完全是錯誤虛假的：她身在紫外線肆虐 的陸地卻幻想自己生活在海底：「新臺灣」 在〈膜〉裡真的成了海市蜃樓。默默在環 境惡劣的陸地舊臺灣勞動，卻誤以為身在 豐饒海底的「新臺灣」，這全是擬象文化 工業遮蔽真相的功勞。布滿二二八紀念 碑、重污染工廠、核能電廠、監獄的陸地 臺灣與「東南亞金融中心」海市臺灣的對 照，當然是紀大偉對追求經濟奇蹟不顧自 然生態，將人民當成生化人勞工的臺灣政 府的諷刺。 〈膜〉一針見血點破的，正是臺灣在 「本土」與「非本土」之間漂浮游盪的狀 況，但是〈膜〉的「本土」「非本土」辯 證，不是從民族意識出發，而是立基於對 土地生態的關懷。默默生活在陸地臺灣卻 以為住在海市臺灣，這可視為是作者對臺 灣追求經濟成長的批判。長久以來，臺灣 政府（不管是所謂的「外來政權」或是自 稱的「本土政權」）以各式各樣繁榮的美 夢（比如「東南亞金融中心」）促誘人民 「拼經濟」，卻嚴重缺乏生態環保的認知 與永續經營的理念，造成對臺灣土地的過 度剝削開發與污染利用，並使得臺灣人民 對土地生態疏離冷漠。人民生活在經濟奇 蹟的海市蜃樓，脫離自然土地的生存倫 理。臺灣人雖然生存在臺灣土地上，卻從 不以土地生態為本，這恐怕才是「本土」 論述最需要探討的議題。生活在臺灣而能 無視於臺灣整體生態環境的破壞，漠然對 之，這正是所謂的臺灣經濟奇蹟。 從跨國文化題材的挪用、男同志對女 同志情慾的虛擬僭偽、人類對生化人身體 器官的移植借用、跨國企業對人民身體的 剝削利用、以及臺灣人民對臺灣土地的佔 借破壞，〈膜〉反映出多種不同層面上的 「假借」運作。紀大偉對跨國文化的假借 不只是第三世界對第一世界的模倣，而是 其對全球化狀況的回應以及對自身文化環
境的反思，在跨國文化的交流影響中想像 臺灣性別、性象、科技、政治、生態等方 面的未來樣貌，並從「假借」的面向串連 這些複雜的議題。紀大偉特意將〈膜〉寫 成一篇偽造的女同志小說，經由假造的女 性聲音與身體去反思「假身借體」的科技 權力，這可說是一種跨越性別、以偽為美 學和抗爭策略的酷兒身體表演。其以假亂 假的寫作策略固然能揭發假象，卻也弔詭 地需倚賴擬造及佔借為其前提。然而假借 的行使和權力位階有關，不同權力位置行 使的假借不宜等同視之。主流擬象媒體以 及科技權力行使的假借往往是一種上對下 的剝削，不過在下位者也可以經由假借來 進行抗爭批判。紀大偉讓統治者以母親的 形貌出現，正是假借主流擬象媒體對母性 光輝的歌詠（這是主流媒體對母親形象的 假借），來揭露統治者藉著母親的形象遂 行其控制人民的目的。如同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論，同志模倣異性戀主流規範 的性別符號，並不是副本對原版的拷貝， 而是揭露性別符號本就是人工假造。性別 符號雖為假造，卻能經由不斷強迫的身體 操演，成為個人身分認同的核心之一。依 此類推，任何身分認同、甚至身體形象， 皆係虛擬操演的結果。在生殖科技漸趨成 熟的今日，連身體本身都可以經由「假借」 得來。〈膜〉延續〈他的眼底〉以「假聲 借題」書寫「假身借體」，不但探觸跨國 資本主義擬象文化及生殖科技運作下個人 身分認同構成的問題，並對臺灣的文化認 同危機及生態破壞提出批判。紀大偉在不 斷吸收國外文化營養的同時，也時時顯露 出他對本土議題的關懷，在跨國資訊符號 的流通中見到切身相關的議題。全球化必 將改寫臺灣人的文化認同，連帶造成國體 疆界的喪失，創造跨國混血的新文化。然 則臺灣的新一代會不會較具土地生態的關 懷？如若不然，臺灣的土地生態會不會在 跨國資本的流通中加速崩解流失？統治者 藉由身體的保健維護控制人民，人民是否 就如複製科技中被假借的桃莉羊，只能交 出身體自主權，成為待宰或待複製的羔 羊？或是成為夢見機械羊的生化人，只能 當資本家的機械勞工？這些都是〈膜〉拋 給讀者思索的問題。 四、計畫成果自評 本計畫原打算引用英美學界對科幻小 說的研究文獻，然而既然紀大偉想藉科幻 小說批評臺灣社會，本計畫乃將研究重點 轉至兩篇科幻文本對臺灣的影射批判，討 論紀大偉酷兒書寫中關於臺灣文化認同、 歷史記憶、生態破壞等議題。國內關於紀 大偉作品的研究多在性別、性象政治上著 墨。本計畫則進一步處理其科幻小說中身 分、記憶、身體、生態多方面的主題。本 計畫依照預期目標完成中文論文一篇，擬 投稿國內期刊發表，發表後希望對國內的 酷兒研究能有所貢獻。 五、參考文獻 王建元。〈八十三年度幼獅文學獎科幻小 說獎總評〉。《幼獅文藝》79.3（1994 年 3 月）：4-8。 林建光。〈大論述的危機與歷史經驗再現 方式的轉折：試論八零年代台灣科幻 小說〉。「第二十六屆全國比較文學 會議」論文。高雄：中山大學。2002 年 5 月 18 日。 林燿德。〈解剖我，解剖一隻迷宮中不存 在的白老鼠〉。《幼獅文藝》79.3（1994 年 3 月）：113-14。 紀大偉。〈他的眼底，你的掌心，即將綻 放一朵紅玫瑰。〉《感官世界》。臺 北：平氏，1995。207-55。 ──。《膜》。臺北：聯經，1996。 劉亮雅。〈怪胎陰陽變：楊照、紀大偉、 成英姝與洪凌小說裡男變女變性人想 像〉。《情色世紀末：小說、性別、 文化、美學》。臺北：九歌，2001。 49-78。 ──。〈酷異的慾望迷宮：評紀大偉的《感 官世界》〉。《慾望更衣室：情色小 說的政治與美學》。臺北：元尊文化， 1998。43-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