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以嘉應菁英的族群論述為中心
李玲
* 嘉應學院文學院教授 本文採取「從晚清說起」的研究策略來考察嘉應菁英的「客家中原 論」。內容有：一、林達泉〈客說〉為「客家中原論」之肇始。二、海 外經驗促發黃遵憲率先重視客語特色、關懷我群文教、提升我群自信。 三、溫仲和、梁居實等通儒編修《嘉應州志》，特創方言一卷。四、「客 家中原論」成為民初梅縣制度化的知識。「客家中原論」工程，由林達 泉定位起基，到黃遵憲設計描圖、支起樑柱，再到溫仲和、梁詩五等施 工夯實，這套論述已初步完成，而且很快就被編入鄉土教科書中，在客 家子弟中推廣普及，成為民初梅縣的制度化知識。 關鍵詞：「客家中原論」、〈客說〉、黃遵憲、《光緒嘉應州志》、鄉 土教材 * E-mail: [email protected] 投稿日期：2016 年 5 月 24 日 接受刊登日期：2017 年 2 月 24 日Global Hakka Studies, May 2017, 8: 4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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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scourse of Central Plains Hakka in
Late Qing Dynasty
Ling Li
*Professor, School of Liberal Arts, Jiaying University
The discourse of “central plains Hakka” means that Hakka group can claim themselves to be the purest Han people, and the most essential part of Huaxia culture. The “Introduction to Hakka Studies” by Luo Xianglin supports this claim. In this article, I documented how elites in central Hakka Jiaying justified their status and origins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Conflicts between the local residents and Hakkas in Guangdong inspired Lin Daquan to write keshuo, which helped Hakkas defend their stand against rebel charges. Huang Zunxian and Wen Zhonghe also helped produce the discourse of the “central plains Hakka.” The late Qing and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then used this discourse as a supplement to their teaching materials.
Keywords: The Discourse of Central Plains Hakka, Keshuo, Huang Zunxian,
Guangxu Jiaying Zhouzhi, Local Textbook
* Date of Submission: May 24, 2016 Accepted Date: February 24, 2017
一、前言
近年來學界追溯客家／客人作為族群分類來源，研究成果卓著，前 人研究指出： 1、明清兩代地方誌上出現的客稱，都是人口移動的產物。在客家 族群的邊緣，尤其是珠江三角洲一帶，客人跟廣府人混居的地方，在土 客械鬥的緊張衝突中，產生了以客方言為標準的人群分類，被稱為「客 人」（即為「客家」作為他稱的時期）。 2、1880-1920 年，通過巴色教會佈道和教育，客家稱謂在東江、梅 江流域被接納為一個方言群，甚至是一個族群稱謂。20 世紀初廣東境 內的許多地方，願意承認自己是客家，傳教士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即 此時作為他稱的「客家」或者「客人」，被東江、梅江流域的客族中心 區的人們接受為我稱）。1 他們的研究成果，豐富了我們對客家族群歷史的認知，可是，客家 中心區知識菁英是如何認知客人／客家？認知客家之所來自？近年來學 界重視羅香林的《客家研究導論》問世之前（「前羅香林時代」）族群 邊緣的他群對客人的區分識別，對我群中擁有話語權的客族菁英如何表 述我群，則通常比較集中肯定晚清徐旭增、林達泉、溫仲和這三代士 大夫的貢獻，例如：張應斌和謝友祥（2000：82-84）指出：黃遵憲較 早宣揚中原舊族說，首開客家方言研究風氣，提出「梅州客家元代形成 說」；林正慧（2013：85）指出林達泉（1967）〈客說〉對「中心客區」 1 詳見施添福（2014）和林正慧（2013）等， 不一一枚舉。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44 知識階層影響較大，提及《嘉應州志》也引林達泉的「客家論述」，對 華南客家的形塑起了關鍵的作用。至於林達泉〈客說〉言說客家的理路 如何？「中心客區」知識階層如何受到林達泉的影響，怎樣傳佈和發揮、 完善「客家論述」？則未作詳細的分析和討論。有必要詳縝討論〈客 說〉、黃遵憲詩文中的客家論述、溫仲和等客家學者的州志編纂、梅縣 鄉土歷史地理教材等晚清民初的文獻，梳理嘉應菁英「客家中原論」的 脈絡，關注三代嘉應知識菁英是怎樣接續〈客說〉論述我群？嘉應作為 全球客家版圖中的一個中心區，是海外客族的原鄉，嘉應菁英群體對我 群的論述影響力巨大。有學者指出黃遵憲的有關客人根源中原的觀點是 客家學的發端（張應斌 、謝友祥 2000：82），是羅香林客家學的淵源。 然而，他們對「前羅香林時代」客家學的來時之路闡述過於簡略（黃志 繁 2013），未關注到溫仲和只是嘉應菁英社會網路中的一員，他處在黃 遵憲、梁居實、丘逢甲等嘉應知識菁英社會網路中，也未注意到在晚清 地理流動和文化群體之間互動脈絡下，他們與海外客僑互動，帶著海外 客家族群與他群的接觸經驗返鄉建構了族群論述，他們的論述在民初被 寫入梅縣鄉土教材，為嘉應學子所接受。「客家中原論」作為客家文化 的核心內容，儘管因打出中原神主牌、缺乏南方主體意識而受到質疑， 但它是百年來海內海外客家人的集體記憶，是世界客人自我認同和團結 自強的重要表徵。因此，有必要返回歷史現場，同情地理解「前羅香林 時代」客家學的歷史脈絡，知所從來，客觀地反思「客家中原論」的價 值和意義。 本文採取「從晚清說起」的研究策略來考察晚清嘉應菁英以「客
家中原論」為核心的客族論述。2晚清是中國現代思想興起的重要階段， 客家族群的形成剛好就在這一階段。晚清嘉應士大夫睜眼看世界，有 「黃白黑種同一國」的經驗，「足遍五洲多異想」，他們的地理視野和 文化視野都很開闊，思想和行動都有開創潮流的趨勢。《光緒嘉應州志》 總纂溫仲和固然是一個言說我群的關鍵性的人物，然而可能嘉應菁英群 體言說我群的能量更能夠帶來我群認知的結構性變化，並足以影響擴散 到南中國及其周邊。本文詳縝析論晚清民初的嘉應菁英「客家中原論」 的文獻，梳理客家中心區知識菁英的客家論述，考察基於怎樣脈絡下嘉 應士人集結起來一同溯源我群原生身份、標記我群的特徵？就筆者所目 見的資料顯示，晚清嘉應州的士大夫們沒有提及徐旭增的〈豐湖雜記〉， 均指出自己的客人觀念「聞之林達泉」，故本文對嘉應菁英的族群論述 的考察以林達泉的〈客說〉為起點。而梅縣鄉土教材版本繁富，可作專 題研究，而本文僅臚列「前羅香林時代」的梅縣鄉土教材為考察對象。
二、林達泉〈客說〉：「客家中原論」之肇始
就筆者所見的晚清民國嘉應知識菁英引述「客家中原論」，幾乎均 溯源自林達泉（1830-1878）的〈客說〉。有關林達泉生平事蹟資料很少， 主要來自溫廷敬的介紹。林達泉，潮州府屬大埔人。1861 年中舉，初為 2 「從晚清說起」，是中國現代學術史研究的途徑和思路。19 世紀末 20 世紀初是中國 思想學術的轉折關頭，1990 年代以前，學者普遍重視「五四」（「光輝的五四」）， 而忽略晚清；1990 年代以後，王德威教授在《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中提 出「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的觀點, 振聾發聵，學界轉而關注晚清。陳平原教授 主張「走出五四」「從晚清說起」，為思想史及文學史上的「晚清」爭地位，認為正 是晚清和五四這兩代人的合謀與合力，完成了中國文化從古典到現代的轉型。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46 江蘇巡撫丁日昌的幕僚，1864 年太平天國擾粵東，回大埔辦團練勇， 籌防悉臻妥協，保以知縣選用。1867 年以在山東追剿撚軍有功而回江 蘇，在崇明縣、江陰縣和海州府任知州，頗有善政。1876 被丁日昌、 沈葆楨調任臺北府知府，三年後操勞過度得重疾，病逝於家鄉。他因治 行卓著而列國史館循吏傳。他的〈客說〉一文被後人溫廷敬收入《茶陽 三家文抄》中。《茶陽三家文抄》中收有林達泉的文章2 卷凡 22 篇， 上卷〈平撚策〉、〈潮州事宜〉、〈治臺三策〉、〈全臺形勢論〉、〈福 建巡撫半年駐省半年駐臺論〉等7 篇幾乎都是向上級進獻治理地方謀略 的策論，〈客說〉是上卷第2 篇。下卷收有應酬類的序、跋、記等文體 15 篇。〈客說〉是唯一的一篇雜文，也是唯一一篇闡述客家族群的文章， 全文1,200 字，分為五部分。節錄如下（2013：55）：3 楚南江閩粵滇黔之間，聚族而居，有所謂客家者，其稱客，越 疆無殊，其為語，易地如一。余嘗思其名，聽其音，訪其里居 之磽瘠，考於史冊之昭垂，而不禁慨然曰：嗚呼！唐虞三代之 盛，吾不獲睹矣。唐虞三代之遺裔與其遺民，吾猶將於客焉遇 之。 ……故今之言土客猶世之言主客，主客之分即土客之分也，是 為客之名。土之音，遷地弗為良，大江南北姑勿論矣。…其土 既殊，其音即異，惟於客也否。……是稱客無殊，其音即無異 也。且土之音或不葉於韻，客則束髮而授語孟，即與部頒之韻 3 林正慧（2013）在〈華南客家形塑之探究〉討論〈客說〉，側重在土客械鬥、「非漢」 污蔑的背景上，突顯出客名由來和方言內容，未曾分析此文言說客家的理路和特色。
不相徑庭。蓋官韻為歷代之母音，客音為先民之逸韻，故自吻 合無間。其有間，則雜於土風耳，非其朔也，是為客之音。 至其里居之磽瘠，則以土籍於先，客籍於後，先則擇肥而棄瘠， 後則取其所棄而已足，無暇於擇，故土之占籍多平原沃野，食 土之毛而已充然有餘。客之村落，依山依壑，男女皆耕織，無 敢自惰。又種竹樹以為樵販，無不盡之地利。其壯者則多傭力 四方，以營於衣食。蓋當客之初來，其膏腴盡為土人所墾，故 有司即土人之所棄，若深林叢箐，狐狸之所居，豺狼之所嗥， 俾客群聚州處，披荊斬棘以自瞻給，故客勤而卒苦於貧，土逸 而恒溺于富，此先後之異也。間嘗按之史冊，詳為稽核。 客之源流，殆讬始于漢季，盛於東晉六朝，而極以南宋，何以 明之？客之先皆北產也，居豐鎬河洛齊魯之交，或為帝王之 胄，或為侯伯之裔，或為耕鑿之民，皆涵濡沐浴於禮樂詩書之 澤數千百年。自漢中平以還，中原雲擾，孫氏父子割據江表九 郡八十一州之地，能招集賢能，北方之士，多依以成名，而客 於是乎濫觴焉。遞於東晉元嘉，五胡亂華，冠帶數千里之區， 腥膻塞路，於是乎豪傑之徒，相與挈家渡江，匡扶王室。…… 及帝昺南遷，遺民益蔓延於南海之疆，與土人望衡對宇，往來 交際，迭為賓主，或聯婚媾，長其子孫，蓋既千數百年於茲矣。 由是觀之，大江以北，無所謂客，北即客之土，大江以南，客 無異客，客乃土之耦生。今之世，而欲求唐虞三代之遺風流俗， 客其一線之延也。……客為唐虞三代之遺，避亂而南，而大江 以南，因有客家。漢回鬥，猶曰戎不亂華，土客鬥，奈何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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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客為匪。嗚呼！客自漢以來千有餘年，祖孫父子與土人並列編 氓，土客之名有殊。而自朝廷觀之，胥著籍之民也。客與土鬥， 客非與官仇，世之有司，聽土人之誣捏，遂因械鬥而目以叛逆， 竟助土人而驅之滅之，必使無俾易種於斯土也。嗚呼！何不溯 其所由來也。故為之說，以俟哀矜者之平其情、解其怨焉。（林 達泉 1967：131-135。重點為筆者所加） 概括此文內容為： 1、開篇指出客家分佈之地和客人有「聚族而居」、「越疆無殊」、 客語「易地如一」的特點，最後指出客為唐虞三代之遺裔與其遺民。作 者（「余」和「吾」）視「客家」、「客」為觀察的客體（他群），以 俯瞰的視角考察客族。傳統儒家言必稱三代，自孔子推崇三代之治以 來，三代盛世是理想社會的典範，其禮樂文明是萬世之表，作者賦予客 家光榮的上古祖先。 2、指出客得名由來和客音的特點（客語不因遷地而有殊別，易地 如一），認為客人語孟發蒙就一直守持中原儒家正統文化，其語言保留 先民之逸韻。中原文化是中華文化的正統，作者賦予南渡的客家維繫中 原文化一脈斯文的崇高身份。 3、以客人晚來解釋了客家里居之磽瘠。4連續用「取其所棄已足」， 4 林嘉書（1994）在〈對「客家遲來」說的再研究〉（謝劍、鄭赤琰主編《國際客家學 研討會論文集》）一文中指出：以羅香林為代表的學者認為客家民系比南方其他漢族 民系晚遷到南方，肥美之地已無法插足，才墾殖於山地僻壤，這是有悖事實的觀點。 因為在20 世紀以前，社會經濟以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為主，沿海沿江平原大盆地，因 水災旱災頻仍、政治動盪不安，不利於安生，客家人在山區依溪澗而生，是聰明的選 擇，這樣的地利易於使客人形成超穩定的社會經濟文化結構。筆者以為或許林達泉是 「客家遲來」說的肇始者，為後代羅香林等學者引申發揮和傳佈。
「食土之毛而已充然有餘」，「披荊斬棘以自瞻給」，「勤而卒苦於貧」 等語句，描畫出衣冠南遷的客家吃苦安分，不與土人爭奪資源，守持儒 家安貧樂道之風。 4、簡述了客之源流，客原本居於黃河流域，於漢末始南遷，由中 原下長江，再由長江南下五嶺（廣東廣西湖南江西福建），「皆涵濡沐 浴於禮樂詩書之澤」與上文的「束髮而授語孟」相呼應，再次強調客人 是千年儒家文化的傳衣人，血統高貴、文化優良。作者把客家源流套疊 在漢民族南遷的大歷史中，既寫出了千百年來客人衣冠南渡的歷史悲情 和苦衷，又寫出了遠離中原偏安邊陲的文化忠誠。 5、先總結上文「客為唐虞三代之遺，避亂而南而大江以南，因有 客家」，接著才道出了作文之目的—— 當今土客鬥，客被指為匪，地 方官員聽土人之誣捏，將客視為叛逆，助土人驅滅客。譴責有司之失察 和不公，寄希望於哀矜者為客家平情解怨。 此文開頭宣稱經過思、聽、訪、考客家，但是全文未引史志，也未 擺出實地訪查的資料，而是全篇屢屢高舉北方（中原）漢文化正統的旗 幟，強調客為唐虞三代之民，以傳統儒家的敘述套路把客家形塑為北人 衣冠嫡裔的形象。篇末短短幾行字道出了作者撰文的目的是為客人打抱 不平，譴責「有司」的昏聵和兇狠，呼籲「有司」停止驅滅客種。至於 是何地「有司」？「有司」又如何助土人驅滅客人呢？文中並無明指， 也無描述，從時間推測其言說的事件可能就是 1856-1867 年臺山、開平、 新會等地粵人與客人發生大規模械鬥，客家人正被誣為逆匪，被土人聯 合官方趕盡殺絕。作者以為原本「取其所棄已足」，「食土之毛而已充 然有餘」，「披荊斬棘以自瞻給」的客人，並不是暴民（叛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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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正遭到土人的欺負和壓迫，存亡危急。作者在〈客說〉全文中沒有把客 家當「我群」，而是把客家當「他群」，對土客械鬥事件本身未做描述， 而是力圖站在客觀立場來敘說客人是怎樣的族群，用客人高貴的中原正 統的文化身份和悲情的南渡史來扭轉客人的不良（逆匪）形象，向地方 官員開炮，呼籲放下屠刀。 〈客說〉跟林達泉的其他策論文一樣都是針對當時的政治尖銳問題 發表意見，但是其他文章針對某一地方的政治問題評論獻策，唯有〈客 說〉沒有明指哪一地方，而是針對客家族群的。在林達泉其他21 篇文 章裡，沒有找到跟客家有關聯的內容，〈客說〉敘說客家來歷反駁客家 非「匪」，內容非常特別。雖然〈客說〉沒有提及徐旭增及其〈豐湖雜 記〉，但是敘述客人族群來歷的套路跟徐旭增的〈豐湖雜記〉一致。從 筆者所目見的文獻中，林達泉的〈客說〉甫問世，就為黃遵憲反復多次 引述發揮，在〈客說〉的基礎上「接著說」我群，30 年後溫仲和（1933） 也在《光緒嘉應州志》中多次引述林說並建立以方言為核心的「客家中 原論述」。步踵其後的還有古直、羅香林等人，他們反復引述、發揮、 夯實〈客說〉所建立的「客家中原論述」，對它加以細密的證據和系統 的論述，使客人為中原遺民之說進一步完具、坐實，為客家後人所信奉。
三、黃遵憲率先重視客語特色、關懷我群文教
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1876 年中舉，1877 年隨首任駐日 大使何如璋出使日本四年，1882 年他奉調美國三藩市總領事。1889 年， 隨薛福成出使英國，一年後調任新加坡總領事。甲午戰敗後被張之洞奏調回國，辦理五省教案。1897 年被派任湖南長寶鹽法道，辦保衛局，設 課吏館，協助學政創設時務學堂、南學會，使湖南新政有聲有色。1898 年，被光緒帝委以駐日大使，未及赴任，戊戌政變發作，因被懷疑藏匿 康有為、梁啟超而性命危殆，幸得日人伊藤博文營救免於死難，革職回 原籍。黃遵憲是晚清首批睜眼看世界的先進士大夫，以外交家聞名。
（一）年少時期敘說客人來自中原
就其留存於今天的詩文來看，黃遵憲對自身族群的認知始於18 歲 （1866 年），為出嫁妹妹而作的〈送女弟〉（之二），是其最早的敘 述我群的一首詩作（黃遵憲 1981：29），如下： 中原有舊族，遷徒名客人。 過江入八閩，輾轉來海濱。 儉嗇唐魏風，蓋猶三代民。 就中婦女勞，尤見風俗純。 雞鳴起汲水，日落猶負薪。 盛妝始脂粉，常飾惟綦巾。 汝我張黃家，頗亦家不負。 上溯及太母，劬勞無不親。 客民例操作，女子多苦辛。 送汝轉念汝，恨不男兒身。 詩歌指出客人有高貴的血統，有純良的風俗（儉嗇、吃苦耐勞），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52 客人來源被簡化成詩語「中原舊族」「三代遺民」，簡潔易於記誦。日 後黃遵憲在詩文中不僅多次重複此語，還指出這一認知來源於林達泉。 可能黃遵憲的長輩與林達泉有交往並帶回〈客說〉給黃遵憲，也有可能 黃遵憲見過林達泉，對廣肈兩府客族被視為匪逆而遭受驅滅的境況有所 耳聞。黃遵憲的父親和叔父接連中舉，父親「日與都中賢士大夫游，文 酒之會，歡宴無虛日」（黃遵憲 2005：276），結交了大埔人何如璋， 日後黃遵憲隨何如璋出使日本。他可能是最早受到林達泉影響的人之 一，5也是「較早宣傳和張揚客家中原舊族說」的關鍵人物（張應斌、 謝友祥 2000：77-84）。
（二）中年作《客話獻征錄》、蒐集山歌
黃遵憲年少時就不滿中國文字（書面語）古老，與口語乖離，對自 由表達造成束縛，大膽挑戰古人，提出「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 遊宦日本和三藩市後，乞假歸家埋首纂著《日本國志》，提出學習日本 維新改革的主張，在《日本國志• 學術志》中，他比較日本、歐洲語言 文字，認為：「蓋語言與文字離，則通文者少；語言與文字合，則通文 者多，其勢然也」（黃遵憲 2005：1420）。
在他看來，改革的首務為開通民智，而只有言文一致才能「欲令天 下之農工商賈、婦女幼稚皆能通文字之用」。「海外名山都看遍，杖 藜還看故鄉山」（黃遵憲 2005：112），他欣喜地發現客方言多古音。 1891 年，黃遵憲在倫敦使館署寫信給好友胡曦（1844-1907，字曉岑）說： 5 前行學者認為〈客說〉作於 1867 年。筆者未見有可靠文獻記載此文作於 1867 年。查 黃遵憲的父親的著作《逸農筆記》，未見有林達泉和〈客說〉的記錄。雖然「居日本五年，在金山（即三藩市）四載，今又遠客英倫，五洲者 歷其四」（黃遵憲1937：13），但是： 惟出門俞遠，離家日久，而眷戀故土之意乃俞深。記閣下所作 《枌榆碎事》序有云：吾粵人也，搜輯文獻，敘述風土，不敢 以讓人。6弟年來亦懷此志。竊嘗以謂：客民者，中原之舊族， 三代之遺民。此語聞之林海岩太守。既聞文芸閣編修，述蘭甫 先生言，謂吾鄉土音多與中原音韻符合。退而考求，則古音語 隨口即是。因作《客話獻徵錄》一書，既使鄉之後進，知水源 木本氏族所目出，而以俗語通小學，以今言通古語，又可通古 今之驛，去雅俗之界，俾學者易以為力。既掇拾百數是條。惟 成書尚不易，且亦須歸里中，得如公輩，互相討論，乃可成耳。 （黃遵憲 1937：13。重點為筆者所加） 指出自己的對客人來源的認知來自林達泉，又聽聞陳澧說「吾鄉土 音多與中原音韻符合」。陳澧（1810-1882，字蘭甫），廣東番禺人， 廣州學海堂、菊坡書院山長，弟子眾多，號東塾學派，他著述等身，名 著《切韻考》是研究隋唐語音的權威。陳澧及其東塾學派是清末嶺南學 術的最高代表。黃遵憲經由文廷式獲悉陳澧的觀點（「既聞文芸閣編 修，述蘭甫先生言」）。文廷式（1856-1904，號雲閣），是光緒皇帝 妃子的老師，在維新運動中與翁同龢等同為「帝黨」。雖是江西萍鄉人， 6 《枌榆碎事》為胡曦補訂邑志而作，於 1874 年（同治十三年甲戌）編訂，有耳目隨筆 一卷，竹枝雜詠一卷，西河龍戶錄一卷，咸豐己未抵禦太平軍一卷。詳見羅香林編的 興甯鄉賢叢書第一冊，香港興甯鄉賢叢書校印處1958 年出版。
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54 但出生於廣東潮州，少長於嶺南，為陳澧入室弟子。其父文晟曾任嘉應 州知府，纂著《嘉應州志增補考略》，在太平軍攻陷嘉應州城時壯烈殉 難。有此淵源，他與嘉應士夫交往深厚。黃遵憲一方面採信陳澧的權威 之言，另一方面受胡曦啟發「搜輯文獻敘述風土」，認真考求吾鄉土音， 以「古音語隨口即是」足證陳澧之言不誣。他告訴胡曦自己正在作《客 話獻徵錄》一書，給「鄉之後進知水源木本氏族所目出」（即建立中原 認同，勿忘我族乃中原遺民）。《客話獻徵錄》「已經掇拾百數是條。 惟成書尚不易，且亦須歸里中，得如公輩，互相討論，乃可成耳。」此 時，他應尚未讀到鎮平（蕉嶺）詩人黃釗（字香鐵）的《石窟一徵》。《石 窟一徵》對客語詞做了輯錄和解釋，初付梓於1882 年，但是「工甫竣 而亂作，版毀」，傳世極少，於1899 年重新付梓。朱懷新（1930，〈跋〉）7 在作《客話獻徵錄》的同時，黃遵憲還欲輯錄民歌，認為家鄉山歌是天 籟，「婦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學士大夫操筆為之，反不能爾。」「然 山歌每以方言設喻，或以作韻，苟不諳土俗，即不知其妙。」（黃遵憲 1937：12-15） 這是客人土語與中原音韻吻合的表現，也是客人文化優 越的表現。但是，要用書面語輯錄山歌並非易事（「筆之於書，殊不易 耳」），熟讀四書五經的士大夫做不到「我手寫我口」，他只輯纂了十 幾首山歌就寫不下去了，想邀約鄉裡士夫朋友一起輯錄山歌： 他日常約陳雁高、鐘子華、陳再薌、溫慕柳、梁詩五，分司輯 錄，我曉岑最工此體，當奉為總裁，匯錄成編，當遠在粵謳上 也。（黃遵憲 1937：14-15） 7 林正慧（2013：91）認為《石窟一徵》「仍未言及客或客家」。
他想找來分司輯錄的朋友，就有溫仲和（慕柳）和梁居實（詩五）， 溫梁二人三年後（1893 年）擔任《光緒嘉應州志》的總纂和分纂，他 們與黃遵憲的關係比胡曦更為深厚密切（見下文）。 清朝後期隨著小學研究的發展和西方語言學的傳入，方言研究開始 興起。經歐風美雨浸潤的黃遵憲，在中外文化的比較視野中反觀自身的 文化傳統，認識到漢字是五大洲古老文字之一，而客方言有「古音語隨 口即是」的特色，這是客人為中原舊族的語言留存，彌足珍視，也是客 人語言與文字合、易於通文（文化發達）之明證。出於開通民智、合群 的需要，黃遵憲進而考慮到「以俗語通小學，以今言通古語，又可通古 今之驛，去雅俗之界，俾學者易以為力。」欲作《客話獻徵錄》和蒐集 山歌，以備家鄉後輩啟蒙之需，雖然事未竟，但是開了風氣之先，帶動 家鄉士夫關注客話俗語、研究方言。
（三）晚年密集敘論客人風土
黃遵憲晚年遭貶謫回鄉，不能伸志，但是未嘗減弱「上感國變，中 傷種族，下哀生民」之憂思（康有為 1981：〈序〉2），更加密集地在 詩文中敘論我群，今尚留存黃遵憲晚年敘論客族風土的詩文有12 首組 詩和4 篇序文。其中 12 首組詩為〈己亥雜詩〉（1899 年，黃遵憲仿龔 自珍的〈己亥雜詩〉作成89 首組詩）的第 24 到 35 首，大多為記事， 還有自注，自注補充詩文的背景和歷史細節，讀起來耐人尋味，詳見下 表：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56 表1 〈己亥雜詩〉有關客家歷史風土的詩文（含注文）一覽表 詩 自注 釋解 24 篳路桃弧輾轉遷， 南來遠過一千年。 方言足證中原韻， 禮俗尤留三代前。 客人來州，多在元時，本河南人……方 言多古語，尤多古音。陳蘭甫先生云： 證之周德清中原音韻，多相符合。大埔 林海岩太守則謂客人者，中原之舊族， 三代之遺民，殆不誣也。 詩歌大意與〈送女弟〉同，注 文與給胡曦信札同，引述林達 泉和陳澧的話，添加禮俗一 項，還指出客人來自河南。 25 男執干戈女甲裳， 八千子弟走勤王。 崖山舟覆沙蟲盡， 重帶天來再破荒。 梅州之土人，今惟存楊、古、卜三族。 當南宋時，人口極盛，其後儑、昺播遷， 文、陸號召，土人爭從軍勤王。崖山之 覆，州人士死者十蓋八九，井邑皆空， 故客人從他邑來。今豐順、大埔，婦人 皆戴銀髻，稱孺人，相傳為帝昺口勅。 此亦足補史傳之缺也。 解 釋 嘉 應 州 住 民 為 客 人 的 原 因：宋代嘉應州土人從軍勤王 戰 敗 滅 亡， 南 下 客 人 遷 居 於 此。他的觀點，溫仲和「不敢 附和」，沒有採用在州志中。 26 野外團焦嶺上田， 世傳三十子孫千。 元時古墓明朝屋， 上覆榕陰六百年。 土著有傳世四五十者，從寧化來者，皆 傳二十餘世，溯其始基，知為元時矣。 孫枝繁衍，多者數千人，少亦千人。入 明以後，墳墓世守無失，元時墓存一二 而已。明時築室，亦有存者。 客人自元朝從寧化遷居嘉應州 以來有二十余世，明朝的墳墓 和房屋猶存。8 27 宰相表行多譜牒， 大宗法廢變祠堂。 猶存九兩繋民意， 宗約家家法幾章。 各姓皆聚族而居，皆有祠堂，糾貲設 牌，視捐金之多寡，以別位置，初意以 聯宗族，通譜牒，而潮州惠州流弊亦或 滋訟獄、生械鬥，故乾隆間江西巡撫輔 德有禁祠之奏。 詩歌言客人世系高貴，多譜牒 和祠堂乃守周禮（宰相表、大 宗、九兩）而來。注文言客人 因重視宗族曾滋生械鬥，祠堂 被官府禁止。 28 世守先姑德象篇， 人多列女傳中賢。 若倡男女平權論， 合授周婆制禮權。 婦女皆勤儉，世家巨室，亦無不操井臼 議酒食親縫紉者，中人之家，亦無役不 從，甚至務農業商，持家教子，一切與 男子等。蓋客人家法，世傳如此。五部 州中，最為賢勞矣。 此 篇 詩 文 以 歐 洲 婦 女 為 參 照 系，讚美客家婦女「五部州中， 最為賢勞」，還指出客家婦女 全能，與男子平等。 29 窅娘側足跛行苦， 楚國纖腰餓死多。 說向妝臺供媚妾， 人人含笑看梨渦。 有耶穌教士語余，西人束腰，華人纏 足，惟州人無此弊，於世界婦人，最完 全無憾。 通過跟傳教士交流，從世界的 視野來觀照客家婦女不纏足、 不束腰，得出「最完全無憾」 （自由解放）的判斷。 8 張應斌、謝友祥認為黃遵憲以嘉應人的祖墳、房屋和族譜為依據，提出「梅縣客家元 代形成說」，最具學術創見也最真實可靠，對澄清客家歷史源流的研究中越古越好說， 有正本清源的作用。（見張應斌、謝友祥〈黃遵憲的客家源流觀〉）筆者以為，黃遵 憲雖然以詩作和詩注的形式提出嘉應客家元代形成，但是並沒有作詳細的討論，舉證 也不充分，其說溫仲和也「不敢附和」。
30 反哺難期婦乳姑， 系纓竟占女從夫。 雙雙錦褓鴛鴦小， 絕好朱陳嫁娶圖。 多童養媳，有彌月即抱去，食其姑乳 者。 嘉應州流行童養媳的風俗。 31 一聲聲道妹相思， 夜月哀猿和竹枝。 歡是團圓悲是別， 總應腸斷妃呼豨。 土人舊有山歌，多男女相思之辭，當系 獠蛋遺俗。今松口松源各鄉，尚相沿不 改，每一辭畢，輒間以無辭之聲，正如 妃呼豨，甚哀厲而長。 客人愛唱山歌，山歌多唱男女 悲歡情愛。 32 華燈掛壁祝添丁， 吉夢微蘭笑語馨。 日間神遊到何處， 佛前別供處胎經。 日者言胎有神，某日在門，在碓磨，在 廚灶，在倉庫，在房床，在廁，在罏， 在雞棲，如興工作犯神，則墮胎，或胎 殘缺。世皆遵信之。 客人對胎神的迷信。 33 海國能醫山國貧， 萬夫荷臿轉金輪。 最憐一二虯髯客， 手舉扶餘贈別人。 州為山國，土瘠產薄。海道既通，趨南 洋謀生者，凡歲以萬計，多業采錫，遇 窖藏則暴富。近則荷蘭之日里，英吉利 之北蠟、檳榔嶼，法蘭西之西貢，皆有 積貲至百數十萬者。總計南洋華商，客 人居十之三。同治年，有葉來在吉隆， 與土酋鬥爭，得其地，卒以無力割據， 歸之英人。此與昆甸羅大伯事略相類。 「一二虯髯客」，指羅芳伯、 葉亞來。黃遵憲指出在南洋富 商中客人比例占三成，而且在 南洋的武力鬥爭中，無論粵客 血戰、還是客土大戰，客人都 能取勝。可是，終因無力建制 國家，領土主權拱手讓給西人 的海峽殖民地政府。 34 秀孝都居弟子行， 人人陰騭誦文昌。 邇來雲笈傳抄貴， 更寫鸞經拜玉皇。 嘉道以來，所謂學術，只誦陰鷙文耳。 嘗謂國朝學案，應別編文昌一派，近更 有玉皇教，以關帝呂祖文昌為三聖，所 傳經卷，均自降鸞來，如明聖經之類， 大抵本道家名目，而附會以儒家仁孝釋 氏因果之說。 對嘉道以來嘉應學術只誦陰鷙 文，盛行道教頗有微詞。 35 枯骨如龜識吉凶， 狐埋鳩占不相容。 一年訟牒如山積， 不為疑龍即撼龍。 溺於風水福禍之說，訟獄極多。 批判客人迷信風水之風。 資料來源：錢仲聯箋注（1981：289-293）。重點為筆者所加。 這 12 首詩，堪稱詩史，對客人有歌頌也有批判，第 24 ～ 26 首 言客人遷移到嘉應的歷史，第27 ～ 35 首言客人習俗。而第 33 首詩與 自注，最值得重視，他特別講述了葉亞來的事蹟。黃遵憲任新加坡總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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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事期間，到過檳榔嶼、馬六甲和北蠟等處。「北蠟」即Perak，又稱霹靂， 1861-1872，馬來西亞霹靂州拉律發生粵人和客人為爭奪錫礦的大規模 流血衝突，戰爭蔓延到檳城，客人最終獲勝。1864 年，吉隆玻葉亞來 率領客家人與蘇丹聯合粵人的組織幾經激戰取得勝利，胼手砥足開埠吉 隆玻，可惜不懂建制國家，拱手將領土主權給歐洲人。所謂「最憐一二 虯髯客，手舉扶餘贈別人」，詩注：「有葉來在吉隆，與土酋鬥爭，得 其地，卒以無力割據，歸之英人。此與昆甸羅大伯事略相類」，顯見黃 遵憲惋惜南洋客人爭食求生，浴血奮戰奪得霹靂、檳榔嶼、坤甸等地的 管轄權，卻不懂建立現代國家治理屬地，最終臣服西方殖民地政府。東 南亞客人面對的競爭對手，既有異族（含南洋土著和西方殖民者），也 有華族（含粵人），客人與粵人、與土人為爭生存資源而血腥械鬥之激 烈殘酷不亞於國內廣、肈兩府所發生的土客械鬥。雖然經過長年不屈不 撓的奮戰，客人在東南亞的經濟力量崛起，「萬夫荷臿轉金輪」，但是， 他們的政治和文化力量微小，族群意識淡薄。為此，黃遵憲自覺擔當客 家人的文化導師和政治導師，一方面在南洋創設文社，籌建學校，督課 新華文教，推行聖道教化，9另一方面，黃遵憲推薦大埔人張弼士為駐 檳榔嶼副領事官，1894 年他卸任回國之後，張弼士升任新加坡總領事， 他又向薛福成星使舉薦印尼客僑嘉應松口人張榕軒（1850-1911，字煜 南）出任檳榔嶼副領事（饒淦中 2011：126-127），兩年後，檳榔嶼副 領事一職由同是嘉應松口人的謝夢池接任。如此，埔梅客家人壟斷了新 馬地區華界政治。 黃遵憲晚年緒論客家風土的4 篇序文，分別是黃遵憲為啟蒙老師的 9 詳見葉鐘玲（2002）。
母親百齡祝壽、為家鄉女詩人的詩集寫序、為由南洋嘉應僑領張煜南刊 印的嘉應前代詩人的遺詩作序、為黃氏宗族家譜寫序。詳見下表： 表2 黃遵憲晚年緒論客家風土的序文一覽表 篇名 內容 釋解 李 母 鐘 太 安 人 百 齡 壽 序 五嶺以南，介乎惠潮之間者為吾州。環州屬而居者數十萬戶， 而十之九為客民。其遷移約五六百年，其傳世約廿六七代，其 來自閩汀，而上溯其源，乃在河洛。其性溫文，其俗儉樸，而 婦女之賢勞，竟為天下各種類之所未有。大抵曳靸履，戴義髻， 操作等男子。其下焉者，逢頭赤足，帕手裙身，挑者負者，提 而挈者，闐溢於廛肆之間、田野之中。而窺其室，則男子多貿 遷遠出，或飽食逸居無所事。其中人之家，則耕而織，農而工， 豚柵牛宮，鴨欄雞架，午牙貫錯，與人雜處。而篝燈砧杵，或 針線以易屧，抽繭而貿絲，幅布而縫衣，日謀百十錢，以佐時 需。男女錢布，無精粗劇易，即有無贏絀，率委之其手。至於 豪家貴族，固稍暇豫矣，然亦井臼無不親，針管無不佩，酒食 無不習也。無論為人女，為人婦，為人母，為人太母，操作亦 與少幼等。舉史籍所稱純德懿行，人人優為之而習安之。黃遵 憲曰：吾行天下者多矣，五部洲遊其四，廿二省曆其九，未見 其有婦女勞勞如此者，則嘗敬告于人人，謂凡我客民，為人子 孫，幸有老親者，必思所以備致諸福，養其志，安其身，庶幾 慰其畢生之勞。 …… 往者林海岩先達嘗言：客民者，中原之舊族，三代之遺民。余 證之語言風俗，亦信其不謬。豳歧憂勤之習，唐魏儉嗇之風， 凡歷三四千年不改，近者亦稍淩夷矣。成周盛時，喜稱譽婦德， 形之歌詠，一則曰有齊季女，再則曰邦之媛兮，而彼都人士之 章，且曰：彼君之女，謂之尹姞。女而有君子之德，詩人誇為 至榮。余嘗語梁輯五、溫慕柳，謂州志中當仿劉子政、杜元凱 之意，別編列女傳，舉二三世族，賢明貞德，足為女宗者，志 其概，以為世範。 與〈己亥雜詩〉 第28、29 首 大 意 相 同， 在 中 外 比 較 的 視 野 中 讚 美 客 家 婦 女 為 世 界 各 民 族婦女中賢勞、 儉 樸、 全 能， 為 婦 德 典 範。 還 指 出 從 語 言 風 俗 上 可 以 證 明 林 達 泉 所 言 屬 實， 並 讓 梁 輯 五、 溫 仲 和 在 修 志 時 特 編 列女傳。 《 古 香 閣詩集》 序 有中原之舊族，三代之遺民，過江入閩，沿海至粵，遷來已 八九百年，傳世已二十五六代，而嶺東之人，猶別而名之客民。 其性溫文，其俗儉樸，其婦女之賢勞，竟甲於天下。予向者祝 李母鐘太安人百齡壽序，所謂五大部州各種族之所未有者也。 蓋中人以上，類皆操井臼，親縫紉；其下焉者，靸履叉髻，帕 首而身裙，往往與傭保雜操作，椎魯少文，亦不能無憾焉。 意 思 與 上 篇 序 文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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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梅 水 詩 傳 》 序 蓋語言文字扞格不相入，無怪乎通文之難也。嘉應一州，占籍 者，十之九為客人。此客人者，來自河洛，由閩入粵，傳世 三十，歷年七百，而守其語言不少變。有方言廣雅之字，訓詁 家失其義，而客人猶識古義者。有沈約劉淵之韻，詞章家誤其 音，而客人猶存古音者。乃至市井詬誶之聲，兒女噢咻之語， 考其由來，無不筆之於書。余聞之陳蘭甫先生謂：客人語言證 之周德清中原音韻，無不合。余嘗以為，客人者，中原之舊族， 三代之遺民。蓋考之於語言文字，益信其不誣也。……嘉道之 間，文物最盛，幾于人人能為詩。置之吳粵齊魯之間，實無愧 色。豈非語言與文字合，易於通文之明效大驗乎？自物競天擇、 優勝劣敗之說行，種族之存亡，關繋益大。凡亞細亞洲，古所 稱聲明文物之邦，均為他族所逼處。微特蒙古族、鮮卑族、突 厥族薾然不振，即轟轟然以文化著於五洲如吾輩華夏之族，亦 歎式微矣！文章小技，於道未尊，是不足以爭勝。凡我客人誠 念我祖若宗悉出於神明之胄，當益鶩其達者、大者，以恢我先 緒，以保我邦族，此則願與吾黨共勉之者也。 綜 合《 日 本 國 志• 學術志》和 寫 給 胡 曦 信 札 的 觀 點， 把 客 語 猶 存 中 原 古 音 作 為 客 人 奉 中 原 文 化 正 朔 的 明 證， 召 喚 我群自信自強。 攀 桂 坊 黃 氏 家 譜序 嘉應一州，十之九為客人，皆于元初從閩之寧氏縣石壁鄉遷來， 雖歷年六百，傳世二十餘，猶別土著，而名之曰客。……吾聞 之林海岩先生曰：客人者，中原之舊族，三代之遺民。今稽之 吾族，來自光黃間，其語言與中原音韻相符合，益灼然知其不 誣。 意 思 與 上 面 的 詩文大同小異。 資料來源：黃遵憲（2005：284-287）。重點為筆者所加。 這4 篇序文與〈己亥雜詩〉私人著述不同，是公開發行的，而且與 《光緒嘉應州志》編印幾乎同步，密集宣導客家族群的中原意識。首先， 值得我們重視的是〈《梅水詩傳》序〉中的兩句：「自物競天擇、優勝 劣敗之說行，種族之存亡，關繋益大。」、「凡我客人誠念我祖若宗悉 出於神明之胄，當益鶩其達者、大者，以恢我先緒，以保我邦族」。黃 遵憲憂思家國種族，明言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他把南洋、美國三藩市 客僑面對他族逼處、種族存亡的切身痛苦的經驗帶進來，站在啟蒙和合 群的立場，把客人拉入晚清的國族認同的工程，諄諄告誡客人當發揚中 原優秀文化，自信自強，保我邦族。其次，我們還需注意到〈李母鐘太
安人百齡壽序〉和〈《古香閣詩集》序〉與〈己亥雜詩〉第28、29 首一樣， 在中外比較的視野中表彰客家婦女之賢勞「五大部州各種族之所未有者 也」、「為天下各種類之所未有」，並且指導梁輯五和溫仲和編纂《光 緒嘉應州志》：「余嘗語梁輯五、溫慕柳，謂州志中當仿劉子政、杜元 凱之意，別編列女傳，舉二三世族，賢明貞德，足為女宗者，志其概， 以為世範。」顯見黃遵憲被貶謫回鄉之後，與本地士紳和海外客僑聲氣 相通，有能力、有資源表彰我群、提升我群地位，並且影響著、指導著 家鄉士紳編纂州志。 通過梳理上述黃遵憲敘論客家歷史風土的全部詩文，可見黃遵憲從 少年起一直到晚年，我群關懷未曾間斷，早年受林達泉的影響，以客民 為中原遺民而自豪。中年之後隨著海外見識的增長，視闡述「客家中原 論」為要務，他從文明先進的歐美、日本國家觀察到言文合一才能通文， 珍視客語言文不相乖離的特點，認為客語中多古音語是客民為中原遺民 的明證，讚揚客民種族優良、風俗淳樸、文化優秀。人雖在海外，卻有 心蒐集家鄉風土文獻給客家後生啟蒙，指導家鄉士紳豐富夯實「客家中 原論」，使客家子弟不忘根本，提升族群意識和文化自信。晚年，作為 維新政治家、外交家，他帶著南洋客族爭食求生的經驗來觀照我群，努 力替海外客族撐腰，重視文教宣導客族為正統的中原遺民、奉中原文化 正朔，還給家鄉修志的朋友下指導旗，支持他們使用官方資源為我群豎 立中原神主牌。海外客僑經驗是黃遵憲接續前輩林達泉挖掘客族的優良 特性並不吝表彰的驅動力，雖然他沒有對客族歷史文化作系統科學的考 察，但是他引領了從方言禮俗來證明客人來源中原的風氣，有力地推助 並且加速了「客家中原論」的建構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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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溫仲和、梁居實等通儒編修州志，
特創方言一卷
林正慧（2013：91）認為：「1898 年（光緒 24 年）《嘉應州志》 的出版，則明顯是客家士子利用官方史志，建立起自己認同的文化和歷 史陳述的一個典範」，是客人的自我定位。《嘉應州志》編纂局1893 年成立，但是總纂、分纂不能駐局，而是「各處一方，往返寄稿，動逾 累月」（梁國瑞 1933：後序），「又此書經時雖久，而每類所編皆由忙 迫而成，隨編隨刊」，大致於1898 年開雕， 1901 年告成，黃遵憲認為 此志「出舊志之上」（溫仲和 1928：13）。楊徽五認為「是書善於前志 者夥矣，要其（指溫仲和）所特創標目，一手撰述者，厥編有四。一曰 方言，二曰禮俗」，「三曰敘志」，「四曰叢談」（楊傭子 1943：榕園 續錄自序）。方言卷是《光緒嘉應州志》的第一大亮點，匯輯了334 條 客語詞匯的解說和14 條諺語，卷末溫仲和的按語指出「舊志無方言」， 「此篇為特創，前無所因」（溫仲和 1933：90）。此言不虛，不僅此 前的嘉應州志無方言分卷，纂輯於清道光、同治、光緒、宣統年間的廣 東各府縣方志，均無方言分卷。 可是，方言卷非溫仲和一人之力深思博考而成，是廣集通儒而成， 初輯者有梁居實、饒集蓉和梁國璿三人，溫仲和擔任復輯（總纂），而 這四人都與黃遵憲關係匪淺。 梁居實（1843-1911，字詩五）， 嘉應水南人，1889 年中舉之後掌 教於廣州之羊城、應元兩書院，1903 年被奏派日本使署參贊兼商務委員，1905 年調兼駐日本長崎正領事官，1906 年奏派德國使署參贊官。 黃遵憲與梁居實是親戚（稱他為「詩五大舅」），「我家與君家，十裡 隔山林，每一相從過，眷眷惜分陰。……豈自無他人，惟子知我深。」 （黃遵憲 2005：203-204）兩人是三十年老友，黃遵憲請他修改鑒定和 梓印《日本國志》（梁辟村 1976：263-264；黃遵憲 2005：401、406-407 ），還帶梁居實的嗣子到湖南常寶道任上讀書，今尚留存的黃遵憲 寫給梁居實的詩作37 首。他的《客話獻征錄》和山歌手稿梁居實應該 也讀過。梁居實還未考得功名之前，足跡已至東南亞，1870 年代有南 洋之行（黃遵憲 2005：204），1880 年被黃遵憲推薦到日本使館任職。 （黃遵憲 2005：704-705）梁居實跟丘逢甲也是好友，相助丘逢甲辦嶺 東同文學校，丘逢甲每到廣州均與他詩酒聚會，他們結成兒女親家，其 五女梁筠端適丘逢甲之子丘念臺（梁筠端 1976：230-231）。 饒集蓉（1856-1941），又名芙裳，嘉應松北人，1885 年舉人，與 黃遵憲、溫仲和一起在家鄉興辦新學，主張推翻帝制。1907 年，他因避 革命嫌疑，南渡檳榔嶼，得客籍富商的大力支持，開設客家子弟學校崇 華學堂，推助孔教傳播。（黃賢強 2012：167-188；賴郁如 2013：286-303）辛亥革命之後，曾任廣東教育司司長，當過議員，還曾任廣東瓊 崖道尹。在《光緒嘉應州志》32 卷中，他和梁詩五一樣都各自分擔了 其中15 卷的初輯工作。 梁國璿，嘉應城內西街人，縣學生員（附生）。他不僅參與分纂《光 緒嘉應州志》的方言一卷，還負責全書的校對。他跟黃遵憲有多重姻親 關係，是黃遵憲的妹夫，他的女兒嫁給黃遵憲的侄子。他的兄長梁國瑞， 字輯五，舉人，任《光緒嘉應州志》倡理，不僅負責籌款，還駐局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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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斡旋志書的編印工作。10梁國瑞與黃遵憲的關係也很深厚，其兒女分別 與黃遵憲的兒女結親，所以黃遵憲「嘗語梁輯五」州志中「別編列女 傳」。梁國瑞與溫仲和交好，詩詞酬唱和書信往來頻繁。 溫仲和（1849-1904），嘉應松口人，字慕柳， 一字柳介，1889 年 丙戌科進士，翰林院檢討。他是陳澧的入室弟子，曾任潮州金山書院院 長，潮州中學堂總教習，「兼通諸經，而尤長於三禮」（溫廷敬 1928： 求在我齋集序）。時人「咸服其訓詁考據之精，詞章之美」（饒芙裳 1928：求在我齋集序）。其小學造詣不低，他將小學考據之風帶到粵東。 他與丘逢甲是莫逆之交，同在潮州執教「無數月不相見，輒商榷古今中 外利病是非，齗齗連日夜」，丘逢甲讚賞他為「舊學界之經濟家、新學 家之教育家」（丘逢甲 1928：誥授奉直大夫翰林院檢討加四級柳介溫公 墓誌銘）。他亦通西學，致力於興辦新學教育。丘逢甲在汕頭創辦東山 同文學堂，請他任教。他跟梁詩五、黃遵憲、饒芙裳交誼亦深厚。1867 年溫仲和與黃遵憲同應院試入州學，他還比黃遵憲早一月病逝，黃遵憲 寫輓聯祭奠他：「少年同志，卅載故交，寥落數星辰，傷哉梁木材頽， 又弱一個；舊學商量，新知培養，評論公月旦，算到松江名德，同列二 何。」（黃遵憲 2005：236）筆者在黃遵憲故居人境廬之藏書《支那通史》 封底看到他親筆寫給溫仲和的殘片，內容為： 今年始見日本人那珂通世所撰此書，其破盡崖岸，不受史家通 10 在《光緒嘉應州志》（第 1 冊）卷首有〈修光緒嘉應州志職名〉一覽表，梁國瑞任倡 理，梁國璿任分校，（第14 冊）卷末有梁國瑞的〈後序〉，提到修志成書幾經艱難， 「蓋深慮此書幾幾不克有成」。在溫仲和的《求在我齋集（卷五）之〈與黃京卿公度書〉 （六）和（十）中，提到「未知已付剞刻否，問輯五便可知也」，（輯五）「催志稿甚緊」。 梁國瑞對修志貢獻厥偉。
例之縛束，所見乃勝於史餘，然所采疏略，於古今犖犖之大事， 亦由未厭人意之處。要之，中國通行之史，未有能遇之者也。 執此一編熟誦之，用力少而收效立易矣。辛丑十月書此以給和 兄。 黃遵憲將最新出版並且體例嶄新的史著《支那通史》贈給溫仲和， 還在封底寫下自己對此部史著的贊評：「其破盡崖岸，不受史家通例之 縛束」，以見他以日本史家的新著來影響修州志的溫仲和。從留存至今 的溫仲和的〈與黃京卿公度書〉18 通來看，修志期間他與黃遵憲密集 通信，交流修志的看法，不時採納黃遵憲的意見；並且由於身處潮州， 他跟南洋僑領張弼士、張榕軒、謝夢池等也有聯絡和見面，而張榕軒與 其弟張耀軒正是當時慷慨出資州志出版的客僑。 以上四人，除梁國璿外，梁詩五、饒集蓉和溫仲和三人都掌教於嶺 南各書院，他們應當是彼時粵東一流學者，代表著粵東學術的最高水 準。梁詩五、饒集蓉、溫仲和以及梁國瑞、梁國璿兄弟等參與修志的五 人，與黃遵憲在同一個嘉應菁英的社會網絡中，彼此有血緣、學緣、地 緣以及政治理念上同聲氣求等多重因素的連結。他們與外洋客僑張弼 士、張榕軒、謝夢池等人交集互動密切，客僑的贊助期許是他們編纂州 志的一個動力。雖然黃遵憲未列名參與編纂《嘉應州志》，編纂局成立 的時候（1893 年），他遠在新加坡，但是他與州志編印團隊內外都有 密切的聯結，並且以他的海內外聲望，編纂局同仁也不會不重視他的意 見。州志編印期間，黃遵憲因貶謫回到家鄉，與溫仲和等過從甚密。從 饒集蓉、梁居實確實在《嘉應州志》（卷二十六）中「別編列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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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溫仲和也遵照黃遵憲的囑託將將南漢修慧寺千佛鐵塔銘文補入州志中， 可見州志編纂一定程度上有體現黃遵憲的意志，為黃遵憲召約家鄉士夫 蒐集文獻給「鄉之後進知水源木本氏族所目出」之體現。 《嘉應州志》有關「客家中原論述」內容分佈在方言、禮俗、列女 傳分卷中，然而方言卷最重要，而客方言是最容易辨識客人族群的表 徵。方言卷除了有客語和諺語辭條之外，卷末有溫仲和按語（總共3,100 字），前人研究皆重視按語的開頭部分，開頭部分（約1,000 字）先由 客家的分佈講起，指出「廣州之人謂以上各州縣人為客家，謂其話為客 話」，引述了林達泉的觀點：「大埔林太僕著〈客說〉，謂客家多中原 衣冠之遺，或避漢末之亂，或隨東晉南宋渡江而來，凡膏腴之地先為土 著佔據，故客家所居地多磽瘠，其語言多合中原之音韻，其說皆有所考 據」，接著引用《輿地紀勝》《太平寰宇》《九域志》《宋史》和《元 史》的記載，來論證梅州之地客戶變遷情況，加上自己訪問得到的情況 （「以余耳目所接之人，詢其所自來」和「父老相傳皆雲未有梅州先有 楊古卜」），提出觀點：嘉應南宋以前地廣人稀，土著少，元末明初汀 贛之民遷居於此，元朝時「客家之名已成，無主之非客矣。特不知當時 所謂主者，其土音有異於客否，而今皆客話，人亦概視之為客家，並無 所謂主矣。」然後，說明本卷的要旨並作客觀實證的考察（約2,100 字）， 節錄如下： 今所編方言，即客話也。仲和昔侍先師番禺陳京卿，嘗謂之曰： 嘉應之話，多隋唐以前古音，與林太僕所謂合中原音韻者，隱 相符契。故今編方言以證明古音為主，古語之流傳、古義之相
合者亦一一證明之。……夫昔之傳經者，既以方言證經，則今 考方言，自宜借經相證，其間相通者，蓋十之八九，以此愈足 證明客家為中原衣冠之遺，而其言語皆合中原之音韻，林太僕 之說為不誣。而先師所謂多隋唐以前之古音者，實有可征也， 其已見於所編者，今不復贅錄，而有不可不證明者，今附見於 此焉。如庚耕清部中之字與真淳臻部，近人考古音者，固謂其 不相通矣，今土音讀貞之與真、成之臣、清之與親、蘋之與蘋， 皆不能別……舊志無方言，此篇為特創，前無所因，惟黃香鐵 《石窟一徵》有方言一門，鎮平本州地分建，其聲音皆同，然 其旨不以古音為主，今酌擇可用者入之，其他服物器用鳥獸草 木蟲魚之名，多因時因地而異，今皆略之。編已成為述，所以 編之意，俾覽之者知客話源流之所自焉。（溫仲和 1933：86-90。重點為筆者所加） 溫仲和的按語顯然比〈客說〉詳實嚴謹許多，開頭以「其土音大致 皆可相通，然各因水土之異，聲音高下亦隨之而變，其間稱謂亦多所異 同焉」來糾正林達泉過於武斷的說法（客語「易地如一」），接著引用 史志和結合實地訪查討論客名之由來，最後借經考證客語合中原音韻。 按語重點在於承續其師陳澧小學考據的研究路徑，借經與客方言相證， 考證客方言皆合中原之音韻。客語合中原音韻，林達泉只提了一兩句而 已，有空說無憑之嫌。學者陳澧雖然有提及這一現象，但沒有作細密論 證，黃香鐵《石窟一徵》雖然有方言一門，但是其旨不以考證方言古音 為主。黃遵憲雖然關注到對小學研究客語的重要性而作《客話獻徵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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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但未成書。唯有梁詩五、饒集蓉、梁國璿和溫仲和，將方言作為方志的 一分卷來編寫，纂輯客語詞300 多條逐一考據證解，卷末溫仲和再提綱 挈領以證明客家為中原衣冠之遺，這突破了古人專注考證方言本字的窠 臼，他們對客方言以考古音為主，兼之論古語之流傳、古義之相合，如 此一改地方史之體例，開啟了方言研究新風。小學是經學之一科，方言 卷用小學考據方式證明客家為中原衣冠之遺，方言卷的成功，從經學 （最高學術層次）為「客家中原論」奠定基礎，使之成為後世客族子弟 屢屢引用複述、念茲在茲客人為中原遺民之「鐵證」。清末以來三十年 中，「（客人）以言語異廣東諸縣，常分主客偏心者或鄙夷之，以為蠻 俚，播之書史」，1920 到 1930 年代興甯羅翽雲在黃釗、溫仲和等前輩 的基礎上，撰《客方言》十卷，讓所記比《嘉應州志》方言卷更完備， 繼續表彰客語為客人沒有被土著同化、保其舊貫（中原）聲音之明證， 使「客籍之民亦可介以自重矣。」（章炳麟 1932：客方言序）至此，「客 家中原論」工程，由林達泉定位起基，到黃遵憲設計描圖、支起樑柱， 再到溫仲和、梁詩五等施工夯實，其工程已然初步砌築而成，後人羅翽 雲、羅香林等站在他們的肩膀上發揚光大。
五、「客人中原論」成為民初梅縣的制度化知識
黃遵憲作為晚清維新運動的主將，視啟蒙宣傳為急務，出資創辦 《時務報》，大造變法聲勢。又在湖南籌辦時務學堂，培植變法人才。 被革職回鄉之後，黃遵憲仍然不忘要富強必興學的信念，先開師範學 堂，為了培養師資，派子弟（其中有楊徽五）留學日本，其創辦的東山師範為梅州最早的新式學堂。與此同時，丘逢甲、溫仲和等亦在潮州、 嘉應辦新式教育。這一代士大夫為粵東教育近代化變革開闢了道路。由 此梅縣得風氣之先，教育發達，民國時期中小學校之多，在全國各縣居 於首位。清末廢科舉興學校，嘉應自編鄉土教材之風盛行。劉禹輪（原 豐順縣縣長，跟隨國民政府遷臺後任苗栗商職補校校長）回憶說：「遠 見之士，為使下代不忘民族源流，文化傳統，並對當地環境，得有充分 認識，以激發其愛鄉愛國思想，鄉土教材應運而生」。他十歲讀《大埔 鄉土教材》，「讀得滾瓜爛熟」，「滿覺得以做一個大埔人為榮」。「梅 縣向為客屬文化中心，清末宣統年間，就已將梅縣鄉土教材（書名鄉土 地理與鄉土歷史共兩冊），列入各小學授課」（劉禹輪 1975：17）。 宣統的梅縣鄉土教材筆者未得目見，僅將民國元年和民國七年《最 新梅縣鄉土歷史教科書》作討論。民國七年鄉土歷史教材由梅縣教育會 「議決為初等小學必課」，共40 課，每課約 40、50 字到 70、80 字， 規定為國民學校第三四年級之用，「不惟可以輔助國文進步，且可增長 兒童知識，並引起其愛鄉土愛國之心」（張國堯 1978：37）。茲臚列 有關客屬源流和風俗的幾課作討論，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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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表3 民國初期梅縣鄉土歷史教科書記載的客屬源流和風俗的課文一覽表 民國元年新編梅縣鄉土歷史 教科書（梅縣煥文閣出版） 民國七年新編梅縣鄉土歷史教科書 （梅縣啟新書局出版） 釋解 課名 內容 課名 內容 第 三十二 課 客民之 由來 客民本中原漢族，皆 河南光州光山固始之 民（客民語言與光山 縣土音無異）。唐季 避黃巢之亂，移徙於 汀贛之間，瑣尾流 離，漸形四散，廣東 各屬，皆有其人之車 轍馬跡焉。 第 十 九 課 客 族 源 流 梅 地 古 為 輋（ 同 畲 ） 猺 所 居，漢末東晉之亂，中原漢 族，避亂南徙閩廣者，稍稍 居此，然為數尚微，考宋初 梅州戶，主，一千二百一， 客， 三 百 六 十 七， 至 神 宗 時，主，五千八百有奇，客， 六千五百餘矣。（此新種入 舊種衰之通例） 注：按太平寰宇記，主為畲 猺，客為漢族。 附記：畲猺亦稱為洞猺，散 處深山，砍樹結茅而居，以 射獵為生，種薯芋菽粟為食， 與漢族不通婚姻。昔時潮梅 各屬多有之。 元 年 教 材 重 點 在 說 明 客 家 整 個 族 群 的 由 來， 簡 略 粗 疏。 七 年 教 材 重 點 在 說 明 梅 地 客 家 人 取 代 畲 猺 的 由 來， 引 用 了《 嘉 應 州 志 》 的 材 料， 用 注 和 附 記 作補充，內容詳實。 第 三十三 課 客民之 遷梅 宋末，吾梅舊時客 族，遭元兵屠戮殆 盡，惟閩之客族，居 寧化石壁一村，未遭 其害，迨元亂已定， 由寧化漸日遷梅，先 後不一，在元末明初 遷來者為多。 第 二 十 課 續前 迨宋末，遭元兵屠戮，客族 依然式微，畲種仍盛，故元 世（至正十年）猶有畲陳滿， 嘯聚梅塘，攻陷城邑之事， 元末（至正二十年），招討 使陳梅剿平之。自是畲種漸 亡，而漢族之留寓汀贛各屬 者，先後遷來（甯化尤多）， 至明而全境盡為客族矣。（考 前明潮州尚設畲官，而程鄉 無聞，是亦畲亡明證。） 附記：按客民本中原漢族， 漢末東晉南宋之世，避亂南 徙閩廣間。元明之世，梅地 人稀先後再徙來梅，其語言 至今猶與河南光山固始之言 相同，河南即中原也。 兩 種 教 材 內 容 有 明 顯 的 出 入， 元 年 教 材 指 出 宋 代 梅 地 居 民 是 客 族， 而 七 年 教 材 指 出 宋 代 梅 地 以 畲 族 為 主。 七 年 教 材 對 前 一 版 教 材 做 了 修 正 和 補 充， 略顯詳實和客觀。
第 三十四 課 客民之 風俗 客民有自立性質，遭 亂後遷居各處，俗尚 勤日，男子士農工商 各有職業，且勇於冒 險，多營商異域，女 子不纏足，躬任耕樵 炊織，習勞耐苦，誠 最良之風俗也。 第 二十一 課 客 人 遷 梅 後 之 風俗 客族遷梅後，風俗淳樸，喜 詩書，敦孝弟，重廉恥，親 歿廬墓者多。致仕宦囊豐者， 為士大夫所不齒。女子不纏 足，習勞耐苦。比年以來， 俗漸浮華，人趨澆薄，有江 河日下之勢，我青年當力挽 浮薄，而復淳厚之俗焉。 元 年 教 材 只 指 出 客 人 勤 儉、 冒 險、 女 子 不 纏 足 和 習 勞 耐 苦 的 民 風， 而 七 年 的教材增加了淳樸， 喜 詩 書， 敦 孝 弟， 重 廉 恥， 親 歿 廬 墓 者 多 等 內 容， 並 告 誡 子 弟 守 持 淳 厚 風 俗。 資料來源：《最新梅縣鄉土歷史教科書》和《中華民國元年新編梅縣鄉土歷史教科書》。 重點為筆者所加。 從上表可以看出，在《嘉應州志》問世不久，「客家中原論」就被 編入鄉土教材中，在小學生中推廣普及。這兩部梅縣鄉土教材宣導的客 家知識是一樣的：客人來自中原，客語保留中原語音，元明兩代遷入梅 地；客民勤勞，女子不纏足，風俗淳良。不同的是，元年教材粗略，七 年教材詳實。七年教材添加了元明之前梅州本地原住民為畲猺，畲猺消 亡、客人遷入的內容，與黃遵憲〈己亥雜詩〉第25 首「男執干戈女甲 裳，八千子弟走勤王。崖山舟覆沙蟲盡，重帶天來再破荒」，意思相近。 七年教材也與黃遵憲一樣，「安排」梅地早先的主人畲族猺族在戰爭中 覆亡，客人遷入填補全境，凸顯出客人沒有與畲猺混血同化之純漢血統 的特性。據筆者所目見的1930、40 年代梅縣鄉土教材均有指出梅地從 前畲猺居住，但是，有的教材指出畲猺被客人同化，有的教材沿襲七年 教材的說法（畲猺覆亡全境皆客人）。小學生大概更願意相信客家人是 純漢血統，不會疑問梅地畲族猺族究竟全部消亡還是被客人同化了。七 年教材第十九、二十兩課的觀點和數據（宋代梅州戶數）取自《嘉應州 志》，確實如劉禹輪所說鄉土教材「它導源於縣志，實即縣志的濃縮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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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物，也可說是縣志的精華和昇華。」（劉禹輪1975：17）這部七年的鄉 土教材，梅縣教育會指定「為國民學校三四年級之用」，「不惟可以輔 助國文進步，且可增長兒童知識，並引起其愛鄉土愛國之心」（張國堯 1978：37）。可以推算此時正在家鄉讀小學的羅香林是這套教材使用者。 梅縣鄉土教材如此宣導「客家中原論」，影響自然是深遠的，侯蔚 萍說：「在童年，接受灌輸了『鄉土教材』的教育，認識了故鄉人文風土， 是那麼可愛可貴，那麼值得戀念，因而愛鄉愛國的觀念，也就深植在我 的腦海中，直到今日依然不變。」（侯蔚萍 1975：17）無論身在何鄉， 總是數典不忘祖，猶「知水源木本氏族所目出」。梅縣客家人甚至漂泊 海外之時也帶著《嘉應州志》、帶著鄉土教材，將「客家中原論」傳佈 海外。遷臺的劉禹輪等客家人，將原鄉傳統複製到海外以圖發揚光大， 根據苗栗縣志編寫了《苗栗縣鄉土文化》（陳槃特為教材作序指出客人 之中原源流）11。黃遵憲、溫仲和等如地下有知，應當對後繼有人感到 欣慰。 從上所述，林達泉、黃遵憲、溫仲和等士大夫接力建構 的「客家中 原論」，從清末廢科舉興學校以來，就開始寫進嘉應（梅縣）鄉土教材， 為子弟所必修誦讀，也就是說，「客家中原論」被推廣普及，成為制度 化的知識。民國一代客家學子自童年起就開始接受灌輸客家人是中原漢 族的精華，以做一個客家人為榮。這種族群自信和文化自豪感深植在他 們心中，隨著他們漂洋海外而擴散流傳。羅香林就是在「客家中原論」 盛行的氛圍下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子弟，日後他著書立說反擊一些書刊攻 11 詳見苗栗縣鄉土文化委員會編（1968）。隨著遷臺客家人與鄉土教材的資料搜集和整 理，筆者另撰專文討論從梅縣到臺灣客家鄉土歷史地理教材傳承。
擊客家「非漢種」，奮力捍衛鄉土、捍衛我群，繼承鄉土前輩的衣缽， 將「客家中原論」體系化、歷史化。
六、結論
本文從晚清說起，通過梳理晚清民初客家中心區嘉應（梅縣）菁英 的著述，可以見出，林達泉出於廣肈兩府土客械鬥的焦慮，撰〈客說〉 駁斥官府「指客為匪」「目以叛逆」，以哀矜客人的立場，初步建構客 人源自中原的高貴正統的文化身份和衣冠南渡的悲情歷史。黃遵憲年少 時期就受到林達泉的影響，有濃厚的我群關懷，足跡走遍四大洲、親歷 「黃白黑種同一國」之後，他不僅宣揚客人為「中原舊族」，還從客語 「古音語隨口即是」的特點認知到客人優良文化，嘗試作《客話獻徵錄》 和搜集山歌使家鄉後進「知水源木本氏族所目出」，帶動了嘉應士人從 方言禮俗溯源客人出自中原的風氣。晚年黃遵憲體察海外客僑爭食求生 的焦慮，致力於文教宣導，提升我群的族群意識和文化自信，給里中修 志的士大夫下指導旗。《光緒嘉應州志》總纂溫仲和、分纂梁詩五等與 黃遵憲是多年的老友，他們編印州志期間，與黃遵憲和海外客僑互動密 切，方言、禮俗和列女傳等分卷部分體現了黃遵憲的一些構想和授意， 方言一卷尤為特創，溫仲和梁詩五等以小學考據方式對客語詞作證解， 從經學層次論證了「客家中原論」，給後代客人族群認同留下官方典範 文獻。至此，由客家中心區第一代知識菁英林達泉起基、第二代知識菁 英黃遵憲描圖架樑，溫仲和梁詩五等施工砌築的「客家中原論」已初步 完成。黃遵憲、溫仲和等晚清士夫對建構「客家中原論」起了相當重要晚清客家中心區的「客家中原論」
74 的作用。清末民初，《光緒嘉應州志》的有關「客家中原論」的內容被 第三代知識菁英寫進嘉應（梅縣）鄉土教材，在小學生中推廣普及，成 為制度化的知識。羅香林諸輩是讀這樣的鄉土教材長大的客家新一代， 客人的族群自信和文化自豪感深植在他們心中，日後他接續前輩林達 泉、黃遵憲、溫仲和等脈絡上撰述《客家研究導論》，進一步將「客家 中原論」體系化、歷史化。 謝誌：本文的寫作得到張維安教授、羅烈師教授、許維德教授和李翹宏 教授的啟發、鼓勵和提供資料，謹致感謝。 基金項目說明：中國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基金項目 （16YJA870003）。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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