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N:1019-6706
李光地《詩經》學研究
楊 菁
∗ (收稿日期:2006 年 12 月 21 日;接受刊登日期:2007 年 4 月 18 日)提 要
李光地(1642-1718)是清康熙朝的理學名臣,他除了理學方面 的著作外,也有許多經學方面的論著,《詩經》亦是他經學的研究重 點之一。李光地對於《詩經》中的「道」的闡發,仍一主理學家的觀 點,以為《詩經》一書,仍在發揮存天理、正人心之道,且認為此道 理足以涵蓋天地,參贊萬物。李光地並強調《詩經》的教化功能,主 張《詩》的內容涵括了修、齊、治、平之道,其中又以情性為修身之 始,並認為《詩經》最能將情性之理表達得淋灕盡致。他又以人倫中 的夫婦之道為正情性的根基,強調惟有盡情而後可盡性,進而才能與 天地之道相通。此外,李光地也提出了讀《詩》的方法,如《詩》的 內容讀法、注意章法結構、逐篇解讀等,也強調《詩》的世次的推求, 並討論到淫詩與思無邪的問題,由其《詩經》學,可以窺見清代理學 家解讀《詩經》的角度與觀點之一隅。關鍵詞:
李光地 詩經 經學 理學名臣 * 楊菁,臺灣省臺中縣人,畢業於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班,曾任教東吳大 學、萬能科技大學,現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助理教授。著作有專書:《劉 寶楠論語正義研究》、《李光地與清初理學》;單篇論文〈劉寶楠《論語正義》的注 疏方法及其特色〉、〈論《朱子全書》與《性理精義》之編纂特色〉、〈張伯行對程 朱理學的傳佈及其影響〉、〈朱澤澐的朱子學〉、〈乾嘉學者治《論語》之成果〉等; 譯作有《論語思想史》(合譯);點校有《翼教叢編》、《蘇輿詩文集》等。一、前言
李光地(1642-1718)是清康熙朝的理學名臣,他是程朱理學的信 奉者,一生致力於程朱理學的推動,對清初理學的發展甚有貢獻1。然 李光地的學術成就,除了理學之外,於經學的研究亦甚著力,其經學論 著包括:編纂《周易折中》,《周易通論》4 卷、《周易觀彖》4 卷、《周 易直解》13 卷、《周易觀彖大指》、《榕村易經語錄》、《象數拾遺》、《尚 書解義》1 卷、《尚書句讀》、《洪範新舊說》2 卷、《洪範說》、《詩所》8 卷、《禮記述注》28 卷、《周官禮記》、《大司樂釋義》、《春秋毀餘》4 卷、 《春秋大義》、《李光地日講春秋解義》65 卷、《古樂經傳》5 卷等。除 了《五經》外,亦有曆算、音韻等方面的著述。 李光地的經學研究,除了《易學》外,其它部分較不為人所注意, 故本論文乃就李光地的《詩經》學作一探究,討論李光地論《詩經》時 受到理學思想的影響,以及李光地論《詩》中的「道」、論讀《詩》的 方法、論《詩經》的世次及論淫詩、思無邪等論題。本文採用文本主要 以李光地註《詩經》的著作《詩所》2及《榕村語錄》、《榕村續語錄》 中論《詩》的部分。二、李光地理學觀對經學的影響
李光地在理學思想上,為了補朱子格物說的不足,提出了「知本 說」。因朱子的格物說,強調考之於行事之著、察之於念慮之微,且要 考求於文字之中、講論之際,以求萬事萬物之理,然這種至於事事物物 1 參見楊菁:《李光地與清初理學》(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1 年1 月)。 2 《詩所》是李光地成於康熙五十七年的著作。窮盡其理的方法,卻不免流於事事格盡卻未得其理,逐於物而不返的弊 端。李光地鑒於此,於是特提出知本之學,說:「學問全要知本,知本 之學,所學皆歸於一本。」3李光地所說的知本之學,乃是強調將身心 性情放在格物的第一位,以此作為格物的根本,並由「知本」到達「知 之至」,由盡性而盡人物之性,以至參贊化育。 李光地說:「本就是明德。」4他認為學問的根本目的即在發揚吾心 之德,但是「學問固以存心為本,卻又不是只守著這箇本就無事了。」 5而必須了解「物有本末」及「事有始終」,須是從本至末無不理會,從 始至終無不講究,方能知所先後。如果只守著一箇心,便會落入陸象山、 王陽明一路的學問。所以他說:「君子既要尊德性,又要道問學,存心、 致知,一面少不得。」6李光地認為存心、致知二者須兼重,除了以存 心為本,亦必須從事致知的工夫,因此之故,他重視學問求索的重要, 認為除了《四書》外,《六經》的道理也必須了解。他說:「天下之道盡 於《六經》,《六經》之道盡於《四書》,《四書》之道全在吾心。」7吾 心之理全在《四書》,《四書》又是《六經》之道的闡發,《六經》中則 涵容天下所有的道理,所以除了《四書》外,他極重視經書道理的闡發。 李光地相信孔子與《六經》的關係密切,並認為孔子賦予經書各種 深意: 尼山造化在其手。《易》本卜筮之書,《春秋》本記事底檔,《書》 亦流傳的數篇古文,《詩》本風謠樂歌。一經其手,便都道理完 備。範圍天地,曲成萬物,是何等手段。8 3 李光地:《榕村語錄》(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卷 1,〈經書總論〉,頁 10。 4 同前註。 5 同前註。 6 同前註。 7 同前註,頁 1。 8 同前註,頁 1。
李光地篤信《易》、《書》、《詩》、《春秋》等經原只是一些卜筮之文、記 事的文書檔案或風謠樂歌,但是經孔子的手而得以改頭換面,孔子闡發 經書中的幽微之理,不僅完備經書中的道理,其道理更足以涵蓋天地、 化成萬物。此外,李光地也認為經書的道理,莫不都從修身、齊家說起, 而至治國、平天下,如說《詩》、《書》: 諸經多將首二篇包括全書之義,〈乾〉、〈坤〉兩卦,括盡《易》 理;〈二典〉、〈二南〉,亦括盡《詩》、《書》中道理,總未有不從 脩身齊家説起者。冢宰管到宮闈瑣細,俗儒疑端,以此為首。不 知此乃脩齊之要,正治天下之本。9 又說「《詩》貞淫並著,而其教歸於正人心。《春秋》善惡並書,而其教 主於存天理。」10李光地是一理學家,他在解經時,將經書的解釋理學 化,認為「正人心」與「存天理」才是《詩》與《春秋》之教的究極目 的。又說《易》是虛而實之書,「空空洞洞,而天下事事物物,形象變 態,無一不備。」11《春秋》則是實而虛,「有名有事,各不相假。然引 而申之,觸類而長之,天下萬世,皆於是取則。人情物理,皆稟律令。 幽隱微曖,神明鑒諸,信造化之精髓,性命之模範也。」12他認為,各 類經書不過是以不同的方式來表達人情物理,最終仍是以性命天理為歸 趣。因此,李光地重視經書的意義價值,尤其注重闡揚經書中的天人性 命之理,這種理學化的經學觀也表現在他對《詩經》的理解上。
三、李光地論《詩經》中的「道」
9 同前註,頁 2。 10 同前註,頁 3。 11 同前註,頁 3-4。 12 同前註,頁 3-4。李光地認為《五經》雖然各有不同的文體與內容,然最終都承載著 究極的道,即是修、齊、治、平,而後達天人合一。李光地這種解經方 法,其實是受到朱子的影響,朱子在論〈周南〉的前五篇時,即說:「此 篇首五首皆言后妃之德,……其辭雖主於后妃,然其實皆所以著明文王 身脩家齊之效也。至於〈桃夭〉、〈兔罝〉、〈芣苢〉則家齊而國治之效。」 13又說〈召南․鵲巢〉「南國諸侯被文王之化,能正心脩身以齊其家。」 14 李光地則進一步將《詩經》的內容都涵括在脩、齊、治、平及合天人 之中,如說: 〈風〉者室家之詩也,〈雅〉者朝廷之詩也,〈頌〉者郊社宗廟之 詩也。始於室家,行於朝廷,達於郊社宗廟,故曰造端夫婦,察 乎天地也。15 李光地以〈風〉為室家之詩,〈雅〉為朝廷之詩,〈頌〉為郊社宗廟之詩, 由室家、朝廷,而至於郊社宗廟,表達的即是造端夫婦,終至察乎天地 之理的意思。又說: 《詩經》道理,不出齊家、治國、平天下。〈二南〉從齊家起,〈雅〉 則治國平天下,〈頌〉則天地位,萬物育,郊焉而天神格,廟焉 而人鬼享。然其理不外於修身、齊家,大指如此。16 他也說〈國風〉的〈二南〉是從齊家說起,〈雅〉則是治國平天下之理, 〈頌〉是天地位、萬物育之理,三者的內容正是齊家、治國、平天下, 而後與天地化育同流的一貫道理,而這一貫的道理中,又以修身為本。 13 【宋】朱熹:《詩經集註》(臺南:大孚書局,2001 年 8 月),頁 6。 14 同前註,頁 6。 15 【清】李光地:《詩所》,《榕村全集》(臺北:大西洋圖書公司,出版年不詳),卷 2,頁 8795-8797。 16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21。
讀《詩》又如何可以修身呢?李光地在此提到修身之道須以情性為 本。他認為孔門重詩教的原因,也是因為《詩經》中情性的宣舒,他說: 「古者學校四術及孔門之教,皆以《詩》首為其近在情性,察於倫理, 而及其至也,光四海、通神明,率由是也。」17《詩》本是言情言志之 作,故《詩》的內容是最近於情性的發抒,而這裏李光地說,由此情性 的發抒,可以進察倫理,甚而光四海、通神明。那麼這裏所言的情性, 便不只是一般情感的宣洩與情意的表達了。 關於情與性,李光地曾說:「其言情,情即性也,聖人盡性,徹上 徹下,見到至處。《六經》皆是此理,《詩經》更說得薈萃融浹耳。」18 理學家說「性」,一般指的仁義禮智之性,也就是純善的天理之性;情 則為喜怒哀樂之情,是屬於氣的活動。故性是情的根據,情是性的發用; 性必須由情而顯發,情亦由性而生,所以在此說情即性,性即情,是指 二者不可分離的意思。而聖人盡性,必須藉由盡情的功夫來達到。他在 「天生蒸民」句,又說道: 「天生蒸民」四句,朱子說:「有耳目便有聰明之則,有父子便 有慈孝之則,是乃民所執之常性,故其情無不此美德者。」本說 得好。康成謂物為性,謂則為情,言「天生蒸民」,其中實在有 箇性。物,如「為物不二」之物;所謂性,立天下之有者。惟其 有此,所以感應於外者,都有箇則。他竟於「物」指出仁義禮智 之名,於「則」指出喜怒哀樂之名。惟有「物」,故為「民之秉 彝」;惟有「則」,故未有好而不在此懿德者。某卻從康成說。19 對於「天生蒸民」四句,他採用鄭康成的說法,解釋「物」為性,「則」 為情。性是立天下以來所本有的善性,所以說「民之秉彝」;而此善性 17 〈詩所序〉,《詩所》,頁 8579。 18 【清】李光地:《榕村續語錄》(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卷 3,〈詩〉,頁 596。 19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39。
感之於外,即有箇情之「則」,故說「好此懿德」。所以說,盡情的同時 也是盡性。 因此,李光地說《詩》的內容所表達的,近以情性為本,遠則可見 天人相通之理,所謂「天地神人,以至鳥獸草木,總是一箇性情。雎鳩 之摯而有別,麟之仁厚,草木之榮落翩反,皆天地之性,萬古不變。月 落萬川,處處皆圓,一散為萬,萬各有一,原自無兩。」20至情的表現 即是至性的表現,由天地神人而至鳥獸草木,無不以性情為本,雎鳩之 摯、麟之仁厚,乃至草木的枯榮,只要是至情之處,便是天地之性的表 現,亦可貫通天地萬物,此為天地萬古不變的道理。真情之性,表現在 萬物之中,就如月落萬川,處處皆圓,故即使是草木鳥獸,亦莫不與此 天地之道相通,這便是李光地所說的天人相通之理,故他說:「《六經》 皆是言天人相通之理,然猶零碎錯見,惟《詩》全見此意。」21 《六經》 雖然都言天人相通之理,然又以《詩》的表現最完全。 李光地解釋天人相通,乃是由盡情、盡性而達至的,此一進程,就 人倫來說,又則以夫婦之道為首,如說: 〈國風〉之首,夫婦正焉;〈小雅〉之首,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備 矣。〈大雅〉〈頌〉之首,推祖宗,本天地,此四詩之序也。首造 端夫婦而塞天地者,達乎上下,性情一也。飲食之細也,琴瑟鐘 鼓以將之,尊罍錡釜以豫之,夫婦之道也。然而燕嘉賓,樂兄弟 者,此而已矣。醉鬼神,歆上帝者,此而已矣。22 他說由〈國風〉到〈雅〉、〈頌〉所云,即是造端夫婦,而推及至君臣、 父子、兄弟、朋友,終至於充塞天地,通達上下,所以說「能盡飲食男 20 同前註,頁 223。 21 《榕村續語錄》,卷 3,〈詩〉,頁 595。 22 李光地:《經書筆記》,《榕村全集》(臺北:大西洋圖書公司,出版年不詳),卷2, 頁71。
女之道,則導親疏之歡,通上下之志。廟焉而人鬼享,郊焉而天神至。」 23認為飲食男女之道,是導親疏之歡,通上下之志的根本,並說孔子詩 教的用意也在於此: 始於夫婦之細,而察乎天地之高深;發於人情之恒,而極乎天載 之微妙。夫如是則三百之繁言,四始之宏綱,小大兼舉矣。夫子 教人學詩,近則在於牆面,遠則使於四方,要其指則曰可以興, 責其效則曰可以言。嗚呼!反之於身而可哉!24 說以夫婦之細為始,而察於天地的高深;由人情之所發,而極於天載之 微妙。由此可推,夫婦之情,實乃通達天地要妙的基礎。 李光地藉《詩》的內容談天人相通之理,以盡情、盡性為天人相 通的基礎,其中又以人倫中的夫婦之細作為情性發抒之本,此論點比起 談論玄虛的天理,更容易掌握入門之方,且更為切近人倫日用。但是這 裏所說的情性,並不是單純的個己情感的發抒,而是已灌上道德修養及 教化意義的情性觀了。 自宋代以來,理學家即多注重治情養性,也常以這種方法來解釋 《詩經》,如朱子即說:「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 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於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25朱子在此即 強調《詩》的功能在得「情性之正」,即將人不當的、流逸的情性導歸 於正。他又說:「《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為言既知,而吟詠之間, 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 不能自已者,必於此而得之。」26在此,朱子解釋「興」為「起」,亦是 藉由《詩》的興的作用,使人可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此皆強調情性 23 《經書筆記》,卷 2,頁 71。 24 〈詩所序〉,《詩所》,頁8584-8585。。 25 《論語集注․為政》,《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長安出版社,1991 年),頁 53。 26 《論語集注․泰伯》,《四書章句集注》,頁 104-105。
的對治,而後興起善心,並達到道德生命的開啟與提升。27 李光地論重視《詩》教的情性導正,除了受到朱子的影響外,或 也受到清初以來的性情觀所影響。自明末清初以來,學者文人悼國傷 時,多以為詩須因時代而改變,不宜為古所役,故多強調抒解一己之真 性情,黃梨洲即曾說:「詩之為道,從性情而出。性情之中,海涵地負, 古人不能盡其變化,學者無從窺其隅轍。此處受病,則注目抽心,無所 絕港,而徒聲響字腳之假借,曰此為風雅正宗,曰此為一知半解,非愚 則妄矣。」28以詩之道,乃從性情而出,方可盡天地之變化,此性情才 可算是真性情。他又將性情區分為「一時之性情」與「萬古之性情」, 說: 詩以道性情,夫人而能言之。然自古以來,詩之美者多矣,而知 性者何其少也。蓋有一時之性情,有萬古之性情。夫吳歈越唱, 怨女逐臣,觸景感物,言乎其所不得不言,此一時之性情也。孔 子刪之以合乎興觀群怨、思無邪之旨,此萬古之性情也。吾人誦 法孔子之詩,苟其言詩,亦必當以孔子之性情為性情,如徒逐逐 於怨女逐臣,逮其天機之自露,則一曲之偏,其為性情亦末 矣。29 這種詩道性情的主張,自明代公安派、竟陵派已多有提倡,然在此,黃 宗羲強調的是「萬古之性情」,即把個人之情與天下之情合而為一,超 越怨女逐臣之個人的境遇感懷,而能鳴天下之不平,較具普遍與恆久的 27 關於朱子如何以讀《詩》來導人情性之正,彭維杰先生:〈朱熹「淫詩」說理學釋 義〉(《彰師大國文學誌》11 期,2005 年 12 月,頁 63-83)一文有詳細論述。又 朱熹導情性之說亦影響南宋嚴粲,詳參黃忠慎先生:〈嚴粲《詩緝》的以理學說《詩》 及其在經學史上的意義〉,(《彰師大國文學誌》11 期,2005 年 12 月,頁 95-100)。 28 【清】黃宗羲:〈寒邨詩稿序〉,《南雷文定後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0 年),卷1,頁 5。 29 【清】黃宗羲:〈馬雪航詩序〉,《南雷文約》(臺北市:新文豐出版公司,1997 年), 卷4,頁 56。
意義。李光地所言的「發於人情之恒,而極乎天載之微妙」的性情,亦 具有此普遍及超越的意義,仍不離道德的自我完善,最後達到與天合一 的境界,如此讀《詩》、解《詩》,不但更加提高詩歌創作的價值,也把 詩歌的創作提升到與「道」同一的境地,並大大地強調了《詩》的教化 功能。 綜以上所言,李光地在解釋《詩經》時,注重「道」的闡發,此「道」 字並非指《詩經》內容之「道」字,而是他自己讀詩時的體悟。如前一 節所言,李光地是宗程朱的理學家,因此他喜用理學家的觀感來讀《五 經》,其中尤以闡發經中的性命天理為其最大目的,故他在論《詩經》 時,也是希望找到《詩經》中所承載的究極的「道」,而他所說的究極 之「道」,乃是由修、齊、治、平而達天人合一的「道」。他認為由《詩 經》的〈風〉、〈雅〉、〈頌〉的內容,即可找到此道理所在。他又指出修、 齊、治、平到天地化育的過程,應該以修身為基礎,而以《詩經》所說 的內容而言,修身又應以正情性為本,因此可以說,李光地認為要了解 《詩經》的「道」,應由《詩經》中所發抒的情性去檢視,即是去解讀 《詩經》中所說天地神人,乃至草木鳥獸的情性,如此,即使是由夫婦 之細開始,也可以窺見人情之恒,這應是他以理學的視點來解釋《詩經》 的要點所在,而就此點來說,他欲闡釋《詩經》中的「道」,亦是屬於 他對於作品「意義」的解讀,而非去闡發《詩經》中的原意。
四、李光地論讀《詩》的方法
李光地因強調闡發《詩》的「道」,因此他在《語錄》及《詩所》 中,提出了許多讀《詩》的方法,以下歸納數點:(一)論內容讀法
1.見其大處
李光地說《六經》皆是言天人相通之理,又惟有《詩》全見此意, 〈風〉、〈雅〉、〈頌〉所言皆不出此。然如何體察《詩》中的「道」呢? 他說: 《詩》中顯有證據的,自然為某人某事;稍涉游移者,便當空之, 愈空愈好,何用實以世系姓名為哉?只是要見其大處。如〈國風〉 不過飲食男女之故,到大、小〈雅〉,皆賢人君子之所為,作燕 饗慰勞,命將出師,行禮奏樂也,不過如此。至於〈頌〉,以成 功告神明,格天祖也,不過如此。30 他說,對於《詩》中證據明顯的,自然是某人某事之作,此自不必多論; 但對於語涉游移,不能判別何人何事者,李光地提出以「空」的態度來 解讀,即不須苛論細節,只從大處著眼,如只要把握〈風〉內容為飲食 男女;〈雅〉為賢人君子所為,燕饗慰勞、行禮奏樂;〈頌〉是成功告於 神明,格天祭祖之詩的大原則即可。因《詩》中所言皆是情,而「其言 情,情即性也,聖人盡性,徹上徹下,見到至處。《六經》皆是此理,《詩 經》更說得薈萃融浹耳。」31《六經》既都是聖人盡情盡性的表現,所 以亦不須拘泥於考究每一首詩的時代、作者。因此,李光地雖然也論《詩 經》的世次,但仍強調「《詩》要得其益處,斷章取義,正不在世次, 及為某人某事作也。」32讀《詩》要得到真正的益處,反而不在於考究 世次及為某人某事而作,只要掌握其大意精神即可。 向來對於《詩》的理解,有就作詩者之義、讀詩者之義、采詩之 30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21-222。 31 《榕村續語錄》,卷 3,〈詩〉,頁 596。 32 同前註,〈詩〉,頁 594。義,或就賦詩、引詩之義來探求的。在此,李光地所說,應是就讀詩者 之義來說。就此一層面來看,這種就大處著眼,或者斷章取義,或以意 逆志的讀詩方法,也正是《詩經》長久以來不斷被引申發揮,且不斷地 發揮其教化或移情之功能的重要原因吧!
2.不拘舊說
讀《詩經》時,是否要遵從〈詩序〉所說,一直是學《詩》者所爭 辯的問題,自歐陽脩著《詩本義》,不信〈詩序〉;蘇轍則只用小序首句 說詩,其下皆不取;王質《詩總聞》則首句、後句一概不取,但本詩求 義;鄭樵作《詩辨妄》,非難小序,影響了朱子;至朱子著《詩集傳》, 則將小序之託言美刺、比附史事者,皆去除之。 李光地受朱子影響,認為讀詩時,「只涵泳白文,求其語意通順, 道理正當,不拘舊說方好。」33強調直接讀詩的白文,先不要看註解, 只要語意通順,道理正當,不一定要被前人的說法牽著走。對於當時有 人對朱熹不用〈詩序〉所產生的疑慮,李光地則認為〈詩序〉中本有許 多需要翻案之處,未必要遵從。他以〈周頌․賚〉「文王既勤止,我應 受之,敷時繹思。我徂維求定,時周之命。於繹思。」一詩為例,說「文 王既勤止」二句,出自於《尚書》「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誕膺天命, 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 厥志」34之意,是在說明: 文王創造艱難,已有成規,予自當有以成其志。我之為此,恐 人以為不韙,我周遍思量,不得不出於此。我之往也,惟求天 下之安定耳。」所以說「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此文王 33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42。 34 《尚書》(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十三經注疏》本),卷11,〈周書‧武成〉, 頁161 下。之志也。「時周之命」,言天命在周,「予弗順天,厥罪惟鈞。」 「於繹思」,嘆息而謂臣下,宜共繹思之然乎,即所謂「上帝臨 女,毋貳爾心」。35 〈詩序〉解此詩為「賚,大封於廟也。賚,予也。言所以錫予善人也。」 36以此詩為武王克殷,歸告文王之廟,並大賚四海之詩。李光地則直接 從文意並對照《尚書》文來看,認為此篇「何以見得是大封功臣?論來 卻是大賚四海,而共明其伐商之意。」37主張此詩不是武王克商後所作, 而是武王克商前,賞賜群臣,以共明伐商之意的詩。 李光地在《詩所》一書中,對於〈詩序〉也常有批評,例如〈小雅 ․斯干〉一詩,〈詩序〉說:「斯干,宣王考室也。」38李光地便不以為 然,他說: 舊以為宣王作室,誦味詩意,殆不然也。當時卿大夫有成室者, 而僚友落之,猶有取焉者,以其妣祖之續,兄弟之愛,生男生女 之義,可謂頌善禱云爾。自〈沔水〉以下,大抵非朝廷之詩 也。39 他認為由此詩的詩意看來,並非宣王作室的意思,應是當時卿大夫有築 室既成者,其僚友為其作頌禱之詩。並以為自〈沔水〉以下,大抵已非 朝廷之詩,所以〈斯干〉也不應是宣王之詩。又如〈無羊〉一詩,〈詩 序〉亦以為「無羊,宣王考牧也。」40 李光地則認為,從文義中無以見 35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42。 36 【漢】毛萇傳述、【宋】朱熹辨說:《詩序》(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 成初編》本),頁45。 37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42。 38 《詩序》,頁 32。 39 《詩所》,卷 3,頁 8859-8860。 40 《詩序》,頁 32。
此意,「恐亦牧者能於其職,而人美之之辭。」41 凡此皆直接由詩的內容 及各詩前後篇的關聯去了解其意,而不為舊說所拘限。 李光地雖然認為讀《詩》要不拘舊說,但也認為舊註中有情理者亦 應保存,如以〈雞鳴〉為例,認為「舊註卻好,謂極昏亂之時,而有心 中明亮之人,如風雨之候,早晚皆不可知,而雞鳴卻至其時而鳴不已也。」 42 對於〈詩序〉的解釋是持肯定之意的。又〈蒹葭〉篇,「舊註以蒹葭勁 利,喻秦俗強悍。蒹葭而柔以霜露可用,喻秦俗當澤以周禮。『伊人』 則能澤以周禮者。」李光地一方面評此說「雖似太迂」,但又以此說作 為參考線索,倒轉過來解為:「以蒹葭喻秉禮之君子,以霜以比秦人之 威刑,卻極貼合。恐當時學究相傳,未必全是臆說。賢者不移於風氣, 如蒹葭至秋,尚蒼然蔚茂,而秦之悍暴,如霜威摧殘之。此非有獨立不 懼、威武不屈之者不能。」43 故舊說當中,亦有可從者,或可作為解釋 之線索的。由此可見,他既能不泥於舊說,且又能舊說中發掘新意。
(二)注意章法結構
李光地主張讀《詩》時,須注意全詩的章法結構,即使在極淡處, 也都有意思條理,不可忽略看過。他舉了〈南山有臺〉為例,此詩: 首章說為「邦家之基」,次章說為「邦家之光」,至三章「民之父 母」,便承「基」字說,惟為「民之父母」,故為「邦家之基」也。 「德音不已」,便承「光」字說,惟「德音不已」,故為「邦家之 光」也。四章、末章,把「壽」顛向前,而曰「德音是茂」,不 止於「不已」也。曰「保艾爾後」,所謂「保我子孫黎民」,不止 41 《詩所》,卷 5,頁 8861。 42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28。 43 同前註,頁 228-229。于「民之父母」也。44 〈小雅․南山有臺〉全詩為: 南山有臺,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 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 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 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樂只君子,遐不眉壽﹖樂只君子,德音是 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樂只君子,遐不黃耇﹖樂只君子,保艾爾 後。 李光地就此詩為例作析解,說此詩的首章說的是「邦家之基」,次章則 說「邦家之光」。三章說「民之父母」,是承首章的「基」字而來,「民 之父母」正是邦家之基;「德音不已」是承第二章的「光」字而來,因 「德音不已」,故為「邦家之光」。最後,第四章與末章,則把「壽」字 往前推,而說「德音是茂」,已不止於「不已」了;說「保艾爾後」,亦 已不止於「民之父母」了。如此來看,一章的章法結構,緊密扣連,「血 脈義理」俱在。他又舉〈蓼蕭〉一篇為例,說: 首章是說初見時燕語歡洽,以其聲望好也。二章「為龍為光」, 如今時召客,云「寵臨光降」也。何以有譽處?以「其德不爽, 壽考不忘」也。三章則燕飲則見其「豈弟」矣。所謂「其德不爽, 44 同前註,頁 224。
壽考不忘」者,於何驗之?以其宜於兄弟友邦,而知其令德壽豈 也。末章則賜以車馬也。即露之湑兮,瀼瀼、泥泥、濃濃,皆由 淺而深,一毫不亂。45 〈小雅․蓼蕭〉一詩全文為: 蓼彼蕭斯 零露湑兮。既見君子,我心寫兮。燕笑語兮,是以有 譽處兮。 蓼彼蕭斯,零露瀼瀼。既見君子,為龍為光。其德不爽,壽考不 忘。 蓼彼蕭斯,零露泥泥。既見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令德壽 豈。 蓼彼蕭斯,零露濃濃。既見君子,鞗革沖沖,和鸞雝雝,萬福攸 同。 李光地析解此詩,首章敘述初見時之所以燕語歡洽,是因為聲望好的原 故。二章說「為龍為光」,是今時召客的寵臨光降,其之所以為人所譽, 是因為「其德不爽,壽考不忘」。第三章則於燕飲中見「豈弟」,因為宜 於兄弟友邦,正可以驗證前一章所說的「其德不爽,壽考不忘」。末章 則以賜以車馬作結。全詩以露之湑(露珠清明貌),繼之瀼瀼(露盛貌)、 泥泥(濡濕貌)、濃濃(厚貌)作興,由淺而深,絲毫不亂。諸如此類, 皆可見詩篇章法緊密,不可不注意。
(三)逐篇解讀
45 同前註,頁 232。李光地主張讀《詩》除了逐句解,逐節解外,另外須逐篇解,他 說: 近看《詩經》,覺得漢人只逐句解,朱子則逐節解。某今逐篇解, 又數篇通部會合解,便看出許多層次聯絡照應來。 李光地極強調《詩》須逐篇解讀,才能看出全書的層次及聯絡照應來。 他在著作《詩所》時,即常注意到篇與篇之間的關聯性,如由〈魏風〉 的諸篇來看: 魏詩首兩篇,刺辭也;〈園有桃〉憂辭也;至於〈十畝〉、〈伐 檀〉,而賢人退;〈碩鼠〉而百姓畔之矣。國雖欲存,不可得也。 46 此言〈魏風〉的首兩篇〈葛屨〉及〈汾沮洳〉是諷刺魏之辭,〈十畝〉 及〈伐檀〉兩篇在說明賢人退之旨,至〈碩鼠〉一篇則言百姓畔,諸篇 連貫來看,依其旨意的發展,足見魏國已走向衰亡,其國欲存,恐已不 可得。又,他敘述〈秦風〉的三篇,提及: 自首篇至此,〈車鄰〉則其所以興也;〈小戎〉則其所以強也;〈蒹 葭〉則王道所以廢,儒士所以黜也;〈黃鳥〉則驪山之役所以兆 也。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故曰其或繼周者,雖百 世可知也。47 此以〈秦風〉相近的三篇為例:〈車鄰〉言秦國所以興的原因;〈小戎〉 言秦國所以強大的原因;〈蒹葭〉言王道所以興,儒士所以黜;至〈黃 46 《詩所》,卷 2,頁 8727-8728。 47 同前註,頁 8748。
鳥〉則言驪山之役的發兆。故須貫穿諸篇的意旨,見出諸篇的連絡照應, 才能更清楚了解各篇的旨意所在。反過來說,諸篇的次序安排,也都有 其用意,他舉〈公劉〉一篇為例,說: 歌述公劉之事,……太王、王季、文武之事,自〈文王〉至〈有 聲〉備矣,然後及於后稷、公劉焉,然又更越〈行葦〉四篇者, 凡歌詠祖德之詩,不特陳戒,亦受釐之所歌也,公劉不在七廟之 中,則時祭所不及,而〈行葦〉四篇,乃祭畢受釐之事,考其篇 次,固宜在此矣。48 關於周代建國的先祖,太王、王季、文武之事,已在〈文王〉至〈有聲〉 諸篇詳備;接著本應敘述后稷、公劉之事,卻越過〈行葦〉、〈既醉〉、〈鳧 鷖〉、〈假樂〉四篇,才述〈公劉〉,李光地以為凡是歌頌祖德的詩,不 僅於陳戒,亦包括受釐之詩,而〈行葦〉四篇所言皆是祭畢受釐之事, 〈公劉〉並不屬於帝王祭祀祖先之事,所以考察篇次,正應置於此。由 此可見,《詩經》篇次的安排,實有其用意所在,這也是讀《詩經》時 所應注意的。 以上所論李光地言讀《詩》的方法,因他已預設《詩經》中承載著 究極之「道」,因此,他強調在讀《詩》時,即應用心地將此「道」讀 出來,如他說讀《詩》要見其大處,他所指的「大處」即為他預想的《詩 經》中的至道,因此他說以「空」的方法讀詩,強調是是讀《詩》時不 在拘泥於文字、章節等小地方,而是要將眼光放在《詩經》闡發的「道」 的大方向,認為如此才是善於讀詩的,就此預設立場而言,他所說的 「空」,反而暗指著一種「不空」,這應算是李光地論讀詩方法的特點所 在。其他不拘舊說、注意章法結構、逐章解讀等方法,都應以此一讀詩 重點為前提。 48 同前註,卷 6,頁 9046-9047。
五、李光地論《詩》的世次
由於《詩經》的創作時間多不可考,孟子所說的「頌其詩必論其世」, 並不適用於《詩經》的解讀,李光地則認為「今失其世,則又賴有詩存, 而可以推而知旁引而得也。」49既然《詩經》的創作時間不可考,所以 可以反過來,由詩的內容了解每一首詩的時代背景,李光地在《詩所》 中,即特強調《詩經》世次的探索與連貫。 在論到《詩》的世次時,李光地主張「味其辭,求其意」50,觀詩 中的辭情,以了解其意,例如「憫惻盡下者」51,必為、武、成、康之 詩;「上則傷讒邪而憂危亂,下則哀離散而敍疾苦者」52,必厲、宣、幽、 平之詩,由辭情的表達,可大略知道各詩的創作時代。此外,由詩的內 容,亦可推斷詩的創作時間,如:〈楚茨〉諸篇之敘田氻、〈瞻彼洛矣〉 諸篇之敘朝會,這兩篇所述不像是幽王以後的事;又〈魚藻〉有「王在 在鎬」之文,則可知非東遷後所作,若將此篇解為傷今思古,援古剴今 者,殆為傅會之說。53凡此,皆可作為考察《詩經》世次的線索。李光 地對於諸詩的世次,說明如下:(一)論〈二南〉及〈邶〉
、
〈鄘〉之次
〈詩序〉曰:「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54朱子〈詩 經傳序〉曰:「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 49 〈詩所序〉,《詩所》,頁 8584。 50 《經書筆記》,卷 2,頁 71-72。 51 同前註,頁 71-72。 52 同前註,頁 71-72。。 53 同前註,頁 70-73。 54 《毛詩正義》,卷 1,頁 12。歌,各言其情者也。」55以風為民間的言情歌謠。李光地強調詩的教化 意義,不以「男女相與詠歌」解之,而解〈風〉為「室家之詩也。」56並 以此為修身、齊家之始。 〈國風〉之首為〈周南〉、〈召南〉,其次為〈邶〉與〈鄘〉,自〈詩 序〉以來,即以〈二南〉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57,其後鄭玄《詩 譜》、朱熹《詩集傳》皆以〈二南〉為周公、召公分岐而治之時所採的 南方之詩,其詩產生的年代,當皆在文、武之時58。李光地亦遵前人所 說,以〈二南〉為文王教化及南國之詩的代表,他說: 文王之時,殷都以北,漸染汙俗,惟南國服從文王之化,延及江 沱漢沔汝墳之間,聞風慕義,形於謳歌,文王以服事殷,而黎庶 歸心焉。故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也。及武王受命,周、召二 公分理中外,兼領采風之職,於是追摭謠俗,章盛德之感,顯受 命之符,以示法於子孫,以化成於天下,協以聲律,掌枉太師。 59 55 【宋】朱熹:《詩經集註》,頁 1。 56 《詩所》,卷 2,頁 8795-8797。 57 《詩序》,頁 3。 58 鄭玄《詩譜》說:「周南者,……又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旁之諸侯,於時三分 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雍梁荊豫徐揚之人,咸被其德,而從之文王受命,作 邑於豐,乃分岐邦周召之地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施先公之教於己所職之國。 武王伐紂定天下,巡守述職,陳誦諸國之詩,以觀民風俗,六州者,得二公之德 教尤純,故獨錄之屬之,大師分而國之,其得聖人之化者,謂之周南,得賢人之 化者為召南。言二公之德教,自岐而行於南國也,乃棄其餘,謂此為風之正經。」 (【清】吳騫學:《詩譜補亡後訂》,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初編》 本,頁9-10)朱熹也說:「周國名南,南方諸侯之國也。……至孫文王昌辟國寖 廣,於是徙都於豐而分歧周,故地以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邑,且使周公為政於 國中,而召公宣布於諸侯,於是德化大成於內,而南方諸侯之國,江沱汝漢之間, 莫不從化,蓋三分天下有其二焉。至子武王發又遷於鎬,遂克殷而有天下。武王 崩,子成王誦立周公之制作禮樂,乃采文王之世,風化所及,民俗之詩,被之筦 弦,以為房中之樂,而又推之以及於鄉黨邦國,所以著明先王風俗之盛,而使天 下後世之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皆得以取法焉。」(《詩經集註》,頁1) 59 《詩所》,卷 1,頁 8593-8595。
此言文王之時,殷都以北之地,已漸染汙俗,唯有南國諸地服從文王之 教化,並將對文王德義的感懷形於謳歌;其後周公、召公分理南地,采 摭南風,協以音律,故文王之遺風得以留存。李光地又認為〈二南〉除 了文、武時代的詩外,亦兼有文、武以後之詩,他說:「召公為相既久, 頗用文武以後之詩附之,要取合乎〈二南〉之義者,以無忘文王之教。」 60以〈二南〉所收,除了文王之教的代表外,也收有文王武王以後的詩。 此外,李光地又提出地理位置對於風俗的影響,他說: 夫南風溫和,北風勁厲,天地之氣殊焉。殷周之際,德教又偏, 故詩以南名,遠紹大舜之音,近表文王之化也。其時紂之北鄙, 尤尚淫靡之俗,多殺伐之聲,亡國徵兆實惟先見。61 此言地理環境及氣候的不同對人的心理、性情產生不同的影響,再加上 教化之偏,更易形成風俗政教的差異。南方因氣候溫和,又有文王德教 的感化,故呈現的是一派復興之象;而北地勁厲,又尚淫靡之俗,多殺 伐之聲,故時可見亡國的徵兆。故〈二南〉之後,以〈邶風〉次之,「則 南北之義明,興亡之揆顯矣。」62由〈二南〉及〈邶〉、〈鄘〉之次,正 可以見出南方的文王之教化,及南北地理、風教的不同。 關於〈邶〉、〈鄘〉,李光地則說: 殷之故都,北鄙為邶,南鄘東衛,武王封康叔於衛,其後兼有邶 鄘之地,是以〈邶〉、〈鄘〉之詩,皆言衛事。衛為殷都,習於亂 世亡國之音,而北鄙為甚。周既革命,餘風未殄,三國之詩,大 率皆夫婦之道乖,與〈二南〉之化反,而其被之以邶音者,則其 60 《詩所》,卷 1,頁 8593-8595。 61 同前註,頁 8593-8595。 62 《詩所》,卷 1,頁 8593-8595。
哀傷慘戚,尤非所語於南風之和也。63 〈邶〉、〈鄘〉的內容多言衛國之事,由於衛國是殷的國都,習於亂世亡 國之音,其中又以接近北方的邶地為甚,此風俗延至周朝,餘風不息, 故邶、鄘、衛三國之詩,內容多言夫婦道乖之事,與〈二南〉之教化相 反,而此三國之詩,被之管絃,亦屬哀傷慘戚之音,亦與南風之和不同。
(二)論〈邶〉
、〈鄘〉以下的世次
李光地認為〈國風〉的次序,除了〈邶〉、〈鄘〉、〈衛〉之次於〈二 南〉,「為其政之得失,俗之貞淫;教之治亂,聲之和哀,反對之義最明, 可以興焉,可以觀焉。」64 由〈二南〉至〈邶〉、〈鄘〉的次序,可以得 見為政之得失、風俗之貞淫,教化之治亂及聲音之和哀,最具對比意義。 而〈邶〉、〈鄘〉以後,則太師所采,純駁兼收,「畿內者附之雅,侯邦 者還諸列國之部。」65然其次序仍概見: 餘則先王畿,次鄭畿內之國,次齊、晉、秦之伯國,次陳、檜、 曹之小邦也,其末又系以〈豳風〉者。66 言〈國風〉之〈邶〉、〈鄘〉、〈衛〉以後的次序為先王畿之國的〈王風〉, 後鄭畿內之國的〈鄭風〉,次齊、晉、秦之伯國的〈齊風〉、〈魏風〉、〈唐 風〉、〈秦風〉,再其次為陳、檜、曹之小邦的〈陳風〉、〈檜風〉、〈曹風〉, 最後則系以〈豳風〉。李光地認為這樣的次序,最可見由盛而衰的次序: 63 同前註,頁 8628-8629。 64 同前註,卷 2,頁 8770─8771。 65 同前註,卷 1,頁 8593-8595。 66 同前註,卷 2,頁 8770─8771。〈二南〉風化之首,〈邶〉、〈鄘〉、〈衛〉與〈二南〉反對者。周 以齊家而興;衛以淫亂而亡,且衛即紂之污俗,所謂「殷鑑不遠」 也。〈王風〉衰弱,亂由褒姒。次於殷之故都,鄭乃畿內之國, 王畿之風化可知。王綱頹敗,則霸國興,故次以齊、晉、唐、魏 即晉也。霸者再衰,則天下之勢歸於秦,所以刪《詩》錄〈秦風〉, 刪《書》錄〈秦誓〉。〈檜風〉之卒章,傷天下之無王;〈曹風〉 之卒章,傷天下之無霸。〈豳風〉居末者,見變之可復於正也。67 此〈國風〉的次序,由最能代表文王遺風教化的〈二南〉開始,至〈邶〉、 〈鄘〉、〈衛〉,已染污俗之風,二者是對反的排序。其後的次序,由〈王 風〉而〈鄭風〉以下,可見王綱日漸敗壞,霸國日漸興起,之後霸者再 衰,天下之勢歸於秦,天下已至於無王、無霸之局。如此序列,已將政 治風教盛衰之跡,明顯表現出來。而最後以〈豳風〉居末,取是變復於 正之意,他說: 禮反其所自生,樂樂其所自始,盛衰之極,必維其初,故〈風〉 終〈豳風〉,〈雅〉終〈豳雅〉,〈頌〉終〈豳頌〉,周詩三百而又 以〈商頌〉終焉,其義一而已矣。68 言盛衰之極,最後又反於其初,故〈風〉終於〈豳風〉,〈雅〉終於〈豳 雅〉,〈頌〉則終於〈豳頌〉。而三百篇,又終於〈商頌〉,正是取此原始 反終之義。69 〈毛詩序〉論〈國風〉的次序,以〈二南〉為「正風」,〈邶〉至〈豳 67 《榕村語錄》,卷 13,頁 225。 68 《詩所》,卷 2,頁 8770─8771。 69 李光地論〈豳風〉變復於正之意,《文中子》已有此說,朱熹承之,曰:「夷王以 下變風不復正矣,夫子蓋傷之也,故終之以〈豳風〉,言變之可正也。」(朱熹:《詩 集傳》,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 年,卷 8,頁 385—386。)
風〉十三國謂之「變風」,然毛、鄭以〈豳風〉作於周公、成王之世, 卻又將其列於「王道衰、禮義廢、國異政、家殊俗」70 的變風中,不免 有所矛盾。李光地以「原始反終」之義來解釋此次序的排列,則可避免 毛、鄭的矛盾。
(三)論〈二雅〉的世次
〈雅〉是「朝廷之詩」71,李光地認為大、小〈雅〉的分別,是以 義作區分:「運乎上下之情,聯親疏之懽,其事未遠於〈風〉,是以為〈小 雅〉也。」72「推受命之原,述祖宗之德,其事已近於〈頌〉,是以為〈大 雅〉也。」73〈小雅〉是比較接近於〈風〉之作,多言上下之情、親疏 之懽;〈大雅〉則比較接近於〈頌〉,多推受命之原、述祖宗之德。其中 世次明白可見的,有〈小雅〉自〈鹿鳴〉至〈菁莪〉,〈大雅〉自〈文王〉 至〈卷阿〉,「皆文、武、成、康之世,周、召輔政之時所作,與風詩之 〈二南〉同,雅之正體」74,這些成於文、武、成、康時的篇章,又稱 為正雅,是較沒有問題的。而有關於〈二雅〉其它篇章的世次,李光地 有如下之說: 厥後惟宣王能抗王室,故其詩獨多,其從〈小雅〉者,〈六月〉、 〈采芑〉、〈車攻〉、〈吉日〉,命將出師,選徒講武,義亞於〈采 薇〉、〈出車〉也。其從〈大雅〉者,〈雲漢〉、〈崧高〉、〈烝民〉、 〈韓奕〉、〈江漢〉、〈常武〉,敬退失威,遇災而懼,既保南土, 遂城東方,奄撫北國,而終之以淮徐之役,召伯先之,天子繼之, 革正僭王之罪,而立中興之基,義亞於開豳荒岐作豐宅鎬也。〈小 70 《詩序》,頁 2。 71 《詩所》,卷 2,頁 8795-8797。 72 同前註,頁 8795-8797。 73 同前註,頁 8795-8797。 74 同前註,頁 8795-8797。雅〉繼〈吉日〉者,自〈鴻鴈〉至〈無羊〉,或為宣王之時,或 有幽王之詩,悉不可考,要為〈小雅〉未遠於〈風〉,故畿內歌 謠,皆附於〈小雅〉矣。〈節南山〉至〈鼓鐘〉,東遷之詩也,〈楚 茨〉以後,所謂豳雅者也。東遷之詩,不得入於〈大雅〉,故與 〈小雅〉相附,豳雅則又自為部,而附之以東都之詩者也。此二 編者,亦始於朝端之製作,而卒於畿內之謠俗,其體與前雅皆相 似,是以同為〈小雅〉,若〈大雅〉,則雖有厲幽之詩,而不得謂 之謠俗,雖與〈節南山〉諸篇辭義相近,而不得夷於東遷,蓋有 周召諸公稱天述祖陳戒之遺意存焉,雖在周衰,天命未改,則以 為義亞於〈文王〉、〈大明〉、〈緜〉也。75 綜以上所說,〈二雅〉的世次,可表列如下: 〈小雅〉 詩 篇 時 間 〈鹿鳴〉至〈菁莪〉 文、武、成、康之世,周、召輔政 之時所作 正雅 〈六月〉、〈采芑〉、〈車攻〉、 〈吉日〉 宣王以後詩 〈節南山〉至〈鼓鐘〉 幽王及東遷以後詩 〈楚茨〉至〈車牽〉 文、武、成、康之世 豳雅 〈青蠅〉、〈賓筵〉、〈魚藻〉 厲王之世 〈采菽〉至(黍苗) 宣王 〈白華〉 幽王 〈大雅〉 詩 篇 時 間 75 同前註,頁 8795-8797。
〈文王〉至〈卷阿〉 文、武、成、康之世,周、召輔政 之時所作 正雅 〈民勞〉至〈桑柔〉 厲王詩 〈雲漢〉、〈崧高〉、〈烝民〉、 〈韓奕〉、〈江漢〉、〈常武〉 宣王詩 〈瞻卬〉、〈召旻〉 幽王或東遷以後詩 李光地說《詩》的世次,由文、武、成、康至厲、宣、幽,是極有條理, 一點也不紊亂。對於〈風〉終於〈豳風〉,〈小雅〉則自〈楚茨〉至〈車 牽〉,復起頭敍文、武、成、康之世,而後厲、宣、幽,照前世次另敍 一遍,李光地解釋為:〈豳風〉是周公經營洛時所作,所謂「汝往敬哉, 茲予其明農哉」,自己要教民以養生之道,恐成王不知稼穡艱難,所以 作〈七月〉之詩,道王業之本、祖宗之事以告之。而〈小雅〉中的〈楚 茨〉、〈信南山〉、〈甫田〉、〈大田〉;〈頌〉中的〈載芟〉、〈良耜〉、〈絲衣〉, 皆言豳地之事,所以稱為〈豳雅〉、〈豳頌〉。凡此皆屬於東都之詩,如 此「則西京之詩,自文、武以及幽、平;東都之詩,亦自文、武以及幽、 平,有條有理,各得其所。76李光地認為朱子曾經懷疑〈大田〉、〈良耜〉 為〈豳雅〉、〈豳頌〉,卻不曾詳細說明,所以他定〈節南山〉以下為東 遷,〈楚茨〉以下為〈豳雅〉,〈載芟〉以下為〈豳頌〉,認為此說「乃前 儒所未定,而今創說者。」77因為一般以〈大雅〉的世次較清楚可尋,〈小 雅〉則亂而無序,故李光地對〈小雅〉的世次特別用心,也提出了自己 的創見。 此外,李光地對《詩》亡的看法,認為是「正風正雅亡也」78。當 周之盛時,天子巡狩之典,陳詩觀風,於是慶讓行;諸侯修述職之禮, 朝會雅歌,於是勸戒繼,此時乃王道行而功罪勸懲彰明之時。然而: 76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22。 77 〈詩所序〉,《詩所》,頁 8583。 78 《經書筆記》,卷 2,頁 74-75。
及周東遷,天子不巡狩,則太師無採也,故謂之〈風〉亡。其有 風者,列國謳謠相為傳播者耳。諸侯不述職,則朝會無聞也,故 謂之〈雅〉亡。其有雅者,賢人君子思古念亂者耳。79 故當王道不行,功罪勸懲不明,諸侯僭,大夫叛,子弒其父之時,也正 是〈風〉、〈雅〉亡之時。他又說,當《詩》亡之時,也是《春秋》褒貶 所作之時。
六、論「淫詩」與「思無邪」
對於淫詩的看法,歷來討論的甚多,李光地僅就呂東萊及朱熹的辯 論,提出他的看法。呂東萊篤信小序,以為鄭、衛諸詩,辭雖幾於勸淫, 其實皆它人刺淫之詩,一如序者所說,並舉孔子「思無邪」之說,證成 其說,以為《詩》無邪,焉得有淫風?認為詩之有狹邪者,乃是它人藉 以懲創之用。80然此說為朱熹所反對,朱熹以為,此等篇章,作者身在 所賦之中,都是淫奔者自作,並非它人口吻,也自然不可能有自我譏諷 的意味在其中。81又呂東萊不認為《詩》中有淫詩,因為他認為「詩」 79 同前註,頁 74-75。 80 《呂氏家塾讀書記》云:「〈桑中〉、〈溱洧〉諸篇,近於勸矣,夫子取之何也?曰: 詩之體不同,有直刺之者,〈新臺〉之類是也;有微諷之者,〈君子偕老〉之類是 也;有舖陳其事,不加一辭,而意自見者,此類是也。或曰:後世狹邪之樂府, 冒之以此詩之敘,豈不可乎?曰:仲尼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詩人以無邪之思作之,學者亦以無邪之思觀之。閔惜懲刱之意,隱然自見於言外 矣。」(【宋】呂東萊:《呂氏家塾讀書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 初編》本,卷 5,頁 96) 81 朱熹在《詩序辨說》下說:「或者以為刺詩之體固有舖陳其事,不加一辭,而閔惜 懲創之意自見於言外者,此類是也;豈必譙讓質責然後為刺也哉?此說不然。夫 詩之為刺,固有不加一辭而意自見者,〈清人〉、〈猗嗟〉之屬是已。然嘗試玩之, 則其賦之之人猶在所賦之外,而詞意之間猶有賓主之分也。豈有將欲刺人之惡, 乃反自為彼人之言,以陷其身於所刺之中而不自知也哉?其必不然也,明矣。又和「聲」是不同的,所以主張是「鄭聲淫」,而非「鄭詩淫」。關於此點, 朱熹則不以為然,朱熹認為《詩》中有淫詩,因為孔子曾說過「鄭聲淫」, 且主張「未有詩不淫而聲淫者」。李光地贊成朱熹的淫詩說,並就「詩」 和「聲」的關係,再進一步加以解釋,他說: 然聲與詩,亦有不可不辨者。論其合,則自言志至於和聲一也。 故曰:聞其樂而知其德,未有本末乖離者也。論其分,則詩直述 情事,而樂被以音容,故曰興於詩,成於樂。鄭詩可存也,而鄭 聲必放,以為述情事者,人能辨其非飾之音容,則惑焉者眾 矣。……放鄭聲,則猶之遠佞人也;存鄭詩,則猶之知佞人之情 狀,見而能辨,辨而知惡者也。82 關於「詩」和「聲」的關係,李光地在解釋《尚書》的「詩言志」 與「聲依永」時,亦作了詳細說明,他說「詩言志」是將內心的情意形 之於言,「歌永言」則是將詩的每句拉長而成歌。「歌永言」與樂配合, 亦必須以志為根,他說: 古人是看他的詩,又看他的志。此字宜黃鍾則黃鍾之,此字宜大 呂則大呂之,律隨詩,非詩隨律也。83 詩以志為主,律隨詩,而非詩隨律,一切皆以言志為依歸。不以志為根 的樂,則易傷風敗俗,他曾感慨道: 況此等之人,安於為惡,其於此等之詩,計其平日固已自口出而無慚矣,又何待 吾之舖陳而後始知其所為之如此,亦豈畏我閔惜而遂幡然遽有懲創之心耶?以是 為刺,不惟無益,殆恐不免於鼓之舞之,而反以勸其惡也。」(《詩序》,頁11) 82 《詩所》,卷 2,頁 8692-8693。 83 《榕村語錄》,卷 12,〈書〉,頁 210。
自「歌永言」一路說到樂上,而總以「詩言志」為根。今之戲都 壞在志上,其為淫邪鄙悖之辭十九,烏能善風俗邪?84 「歌永言」不以「詩言志」為根,則易流於淫邪鄙悖,無法達到移風易 俗的目的。所以就詩歌的產生來看,是先有詩,而後有樂的,樂乃是為 詩歌而作,但是音樂對詩又具極大影響力,足以影響詩的美惡,所以他 說詩與聲之間的關係,可以合著說,也可以分開說,合著說的話,言志 與和聲二者是一體的,所以說聞樂可以知其德,因此他贊同朱熹所說「未 有詩淫而聲不淫者。」分開說,則詩主要直述情事,樂則被以音容,所 以說「興於詩,成於樂」,是先有詩,再和以樂,所以他認為朱熹所說 的鄭詩可存,鄭聲必放,是可以成立的。古代聖人言詩,重視的是志意 的發抒,如孔子講「思無邪」,孟子講「以意逆志」,可以得其志而不通 其聲,但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聲者。如果以此觀點來看,放鄭聲,存 鄭詩,便可以說得通了。但為何只「放鄭聲」,不「放鄭詩」呢?李光 地則以為:放鄭聲,就猶如遠離奸佞小人;但存鄭詩,則可以知道奸佞 小人的情狀,其「醜行惡狀,采風者存為鑒戒,見得淫風便至亂亡。若 播之於樂,要人感動此心,卻是為何?」85 保留鄭詩的內容,可以作為 鑑戒用,保留鄭聲,卻沒有感動人心的功用,這就是為何要放鄭聲、存 鄭詩的原因了。 關於「思無邪」的問題,自從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 『思無邪』。」(《論語․為政》)以來,後人即以「思無邪」作為詩教的 宗旨,一般多以用意純正來總括詩三百的總宗旨,認為三百篇的內容都 是純正無邪的。這樣的解釋方法,即會涉及到淫詩是否存在問題。朱熹 對於此一問題,則說: 84 同前註,頁 210。 85 同前註,卷 13,〈詩〉,頁 228。
蓋詩之言美惡不同,或勸或懲,皆有以使人得其情性之正,然其 明白簡切,通於上下,未有若此言者,故特稱之以為可當三百篇 之義,以其要為不過乎此也。學者誠能深味其言,而審於念慮之 間,必使無所思而不出於正,則日用云為莫非天理之流行矣。86 朱熹是以讀者的立場來論「思無邪」,他認為《詩經》的內容本來即有 美惡之不同,然讀者讀詩時,應謹慎自己的念慮,使所思皆出於正,在 此他強調詩的教化功能,並把焦點放在讀者讀詩時,是否以純正之心閱 讀。故朱熹亦不是要去解釋詩的原意。 李光地對於「思無邪」的解釋,並沒有發揮朱熹的意思,他僅認為 應將「思無邪」解釋為思無餘,他在關於〈魯頌․駉〉一詩中的「思無 邪」句,認為「邪」字,古多作「餘」解,《史記》、《漢書》尚如此。 故: 「思無邪」,恐是思之周盡而無餘也。觀上「無疆」、「無期」、「無 斁」,都是說思之深的意思。〈邶〉之〈北風〉,亦作「餘」解。 古人曆法拙,閏月必定在十二月,故曰「閏者,嵗之餘;虛者, 朔虛也」。言冬月將盡,而嵗餘亦將終,比北風、風雪又急矣。87 李光地由古意推求「邪」字的意思為餘,認為「思無邪」,應是思之周 盡而無餘之意。〈駉〉詩中的「無疆」、「無期」、「無斁」,也都是思之深 的意思。又〈北風〉篇的「其虛其邪,既亟只且」,「邪」也是作「餘」 解,依此意推之,「思無邪」應是思之周盡而無餘之意。 李光地強調經書中的道理學問,對於世事人情,容有搜求未盡者, 惟有《詩》可以「窮盡事物曲折,情偽變幻,無有遺餘,故曰『思無邪』 也。」88認為《詩》對於事物曲折、情偽變化,最是搜求無餘,亦是思 86 朱熹:《詩集傳》,卷 20,頁 969-970。 87 《榕村語錄》,卷 13,〈詩〉,頁 243。 88 同前註,頁 243。
之周盡而無餘,故認為以此解之,當最為合宜恰當。但他又認為,向來 說「思無邪」,都說是「邪正」之邪,故他所著《詩所》亦姑且依此意, 而不破盡舊解。雖是如此,李光地卻不認為詩三百的內容都是純正無邪 的,並認為《詩》中仍有淫邪之辭存在,他在解〈桑中〉時,說: 大抵自古學者,以三百之刪,皆經聖手,而又有「思無邪」之一 言,不應復有鄙褻混襍其間。夫刪詩之義,猶之作《春秋》也, 《春秋》何嘗沒亂賊之迹哉?著之者戒之也。況又有善惡之相 形,禍福治亂之相應,《春秋》成而懼,詩三百而皆可以興者此 矣。無猶毋也。思無邪,戒辭也。言學詩者以辨邪正為急,猶學 《春秋》者以正名分為先。89 因為向來解「思無邪」,都說是「邪正」之邪,認為《詩》既然經過聖 人刪定,便不該有鄙褻之詩混雜其間,李光地則認為,刪詩之義,猶如 孔子作《春秋》,《春秋》中仍存亂臣賊子之迹,實乃著書者所設的警戒 之意,所以說《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詩經》中存有淫辭的道理亦 是如此,欲令學《詩》者可以辨邪正,所以「思無邪」應是戒辭,是作 為警戒之用,而不是指詩的內容全為純正之辭。 由以上可知,李光地在解釋「淫詩」的問題時,僅是就「詩」和「聲」 的關係來附和朱熹的淫詩說;解釋「思無邪」時,反而冀求《詩經》的 原意,而以「思無餘」來解釋,就這一點上,可見他試圖由作者的角度 論詩意;但是他又承認有淫邪之詩的存在,認為淫詩是作為戒辭用,是 用來令學《詩》者辨別邪正的,此論詩的教化功能,這又是從讀者的角 度來看。由此可見,李光地並不像朱熹將「淫詩」與「思無邪」兩個問 題的角度拉到讀者身上,而是混合作者與讀者來說,這與朱熹的視點實 有所不同。 89 《詩所》,卷 1,頁 8660-8661。
七、結語
李光地作為一個理學家,在論及《五經》時,仍以「正人心」與「存 天理」為經書的究極之「道」的闡現,儘管經書各有不同的體裁與內容, 但其表達的人情物理,都是以性命天理為歸趣,他論《詩經》也是如此。 他尤其認為《詩經》中的〈風〉、〈雅〉、〈頌〉的內容,乃是由齊家、治 國、平天下,乃至贊天地化育的一貫表現。他又認為,修身之道以情性 為本,而《詩經》是最能將此情性之理表達得「薈萃融洽」90。故李光 地在解釋《詩經》時,注重「道」的闡發,此「道」字並非指《詩經》 內容之「道」字,而是他自己讀詩時的體悟。而李光地認為要了解《詩 經》的「道」,又應由《詩經》中所發抒的情性去檢視,故「情性」二 字,應是他以理學的視點來解釋《詩經》的要點所在,故他闡釋的《詩 經》中的「道」,是屬於他對於作品「意義」的解讀,而非去解釋《詩 經》的原意。 依著李光地所預設《詩經》中承載著究極之「道」,因此,他強調 在讀《詩》時要見其大處,即是以大角度去透視詩篇中的至道所在,因 此他說以「空」的方法讀詩,也是認為要將眼光放在《詩經》闡發的「道」 的大方向,就此而言,他所說的「空」,反而是「不空」,這可算是李光 地論讀詩方法的特點所在,其他的方法,都應以此一讀詩重點為前提。 另外,李光地在論到「淫詩」的問題時,他贊成朱熹所說未有詩淫 而聲不淫之說,他又進一步探討「詩」與「聲」的關係,最後總結出《詩》 有淫詩,並認為保留淫詩是用來作為鑑戒用的。他解釋「思無邪」之邪 為「餘」之意,認為其本義應是思之周盡無餘之義,但又尊重向來解釋 邪為「邪正」之邪,並認為「思無邪」是聖人的戒辭,是拿來作為鑒戒 之用的。由這兩點來看,可見李光地並不像朱熹將「淫詩」與「思無邪」 90 《榕村續語錄》,卷 3,〈詩〉,頁 596。兩個問題的角度拉到讀者身上,而是混合作者與讀者來說,這與朱熹的 觀點又有不同。 綜以上所論,李光地很明顯地具有強烈的理學家性格,其以理學的 觀點來解釋《詩經》,而他的《詩經》學雖然有朱熹的觀點,但又未必 完全遵循朱子的看法。他在解詩時,對朱子也有引申發揮及批評之處, 關於這部分,則待日後再進一步深入探討。
徵引文獻
(一)古籍:
1. 漢‧毛萇傳述、宋‧朱熹辨說,《詩序》,《叢書集成初編》,北京: 中華書局,1985。 2. 宋‧朱熹,《詩經集註》,臺南:大孚書局,2001。 3.. 宋‧朱熹,《詩集傳》,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 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長安出版社,1991。 5. 宋‧呂東萊,《呂氏家塾讀書記》,《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 局,1985。 6. 清‧黃宗羲,《南雷文定後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0。 7. 清‧黃宗羲,《南雷文約》,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7。 8. 清‧李光地,《榕村語錄》,北京:中華書局,1995。 9. 清‧李光地,《榕村續語錄》,北京:中華書局,1995。 10. 清‧李光地,《詩所》,《榕村全集》,臺北:大西洋圖書公司,出版 年不詳。 11. 清‧李光地,《經書筆記》,《榕村全集》,臺北:大西洋圖書公司, 出版年不詳。 12. 清‧吳騫學,《詩譜補亡後訂》,《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 13. 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尚書》,《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 書館,1981。
(二)近人論著:
1. 楊菁 2001 《李光地與清初理學》,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 究所博士論文。ISSN:1019-6706
The Researching of Li Kwang-ti’s Shy-Jing
Yang, Ching
(Received December 21, 2006; accepted April 18, 2007)
Abstract
Li Kwang-ti was famous as “Minister of the Studies of Rationale” in the reign of K’ang-his. In addition to the writings for rationale, Li Kwang-ti wrote commentaries on the ancient Chinese classics among which Shy-Jing(The Book of Songs, 詩經) was one of his researching foci. Li Kwang-ti elucidated the concepts of “Tao” in Shy-Jing according to the rationale viewpoint. He thought that Shy-Jing could be used to develop justice of the gods and correct the will of the people. The Tao expressed in Shy-Jing includes the principle of the universe and all things on earth. He emphasized the educating function of Shy-Jing that is consisiting of how to cultivate one-self, administer a district, govern a country and reach a peaceful world. He regarded the feeling and nature as the starting point of cultivaing one-self and advocated that Shy-Jing described the rationale of feeling and nature in a most beautifully way.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sband and wife was fundamental to practice feeling and nature. Well nature could be achieved only by behaving in a reasonable feeling. Furthermore, Li Kwang-ti suggested how to investigate the structure and methodicalness of Shy-Jing one after another chapter, and derive the order of world in it. He also discussed the problem of obscene expressions and thinking naively. His studies in Shy-Jing deserves a representative work in Ch’ing dynasty.
Keywords: Li Kwang-ti Shy-Jing rationale Minister of the Studies of Ration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