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清濁別義及四聲別義在客家話中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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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敏華
** （收稿日期：108 年 1 月 3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8 年 4 月 24 日）提要
「清濁別義」與「四聲別義」是古漢語常見的構詞方式，這種古漢語現象在現代方言 中也多少留下痕跡。本文透過客家話內部次方言的比較，找出客家話同源詞中具有明確語 義或詞性區別的組合，歸納出四種較常見的音義交替類型：（一）上聲的清濁交替，清上 表使動。（二）去聲清聲母與帄聲濁聲母的交替，清去表使動。（三）清濁交替，清聲母為 動作動詞，濁聲母為狀態動詞。（四）清濁交替，清聲母為動詞，濁聲母為名詞。 客家話的清濁別義及四聲別義如今已固著於詞彙中，不再能產，但所構成的交替類型 可能保留在客家話的不同次方言中，造成表面上的不規則對應，本文以實例說明探討古形 態變化在現代客家話中的表現，有助於解釋客家話語音對應規則的例外。 關鍵詞：客家話、清濁別義、四聲別義、四縣、海陸 * 本文初稿曾於中研院講論會（2018）上宣讀，部分內容亦曾於「海上絲綢之路的漢語研究國際論壇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Chinese in the Maritime Silk Road)」及「日本中國語學會第 67 回全國大 會」中宣讀，論文題目分別是〈從方言比較論清濁別義及四聲別義在客家話中的表現〉及〈客家話 古型態變化的交替類型〉，感謝與會學者提供的寶貴建議。本文投稿後承蒙兩位匿名審查人惠賜意 見，使文中的錯誤和疏漏得以減至最低，特此表示由衷的感謝。當然，本文如有任何思慮不周之處， 責在作者。 ** 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研究員。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906_(65).02一、前言
「形態學」（morphology）在語言學中是研究詞的構造、形成及其詞形變化的學問， 例如詞根如何透過語音、聲調或重音的變化或附加詞綴等來表現語詞之間的語法關係或派 生出新詞。漢語是孤立性與分析性較高的語言，屈折變化等形態變化較少，但古漢語中利 用聲調或清、濁聲母的差異來表現語法或語義的差別，用以派生新詞的現象，事實上便是 一種形態變化。古漢語具有豐富的形態變化，最為學者熟知的便是上述這種稱為「四聲別 義」或「清濁別義」的現象。四聲別義常見於去聲與其他三聲之間，作為名詞與動詞，或 不同類型動詞之間的轉換。名詞與動詞之間的轉換，例如「衣」、「風」、「冠」、「枕」作名 詞時均為非去聲，但作動詞用的「衣錦還鄉」、「春風『風』人」、「美冠一方」、「枕戈待旦」 均讀去聲。1 不同類型動詞之間的轉換，例如「語」讀上聲與去聲時，賓語的內涵有所不 同，讀上聲時賓語為直接賓語，指說話的內容，如「子不語怪力亂神」，讀去聲時賓語為 間接賓語，指說話的對象，如「子曰：『居！吾語汝！』」又如「飲馬」的「飲」讀為去聲， 意為「使馬飲水」，去聲具有將一般動詞轉換為致使動詞的作用。此外還有利用去聲與非 去聲的交替來改變動詞的主動、被動關係，或動作方向的相反，如「聞，聆聲也，亡分切（帄聲， „to hear‟）；為人所聞曰聞，亡運切（去聲， „to be heard‟）」。2
又如「買」與「賣」 的關係，「買，市物也，莫蟹切」（上聲）而「賣，出物也，莫懈切」（去聲），以及「受」 （殖酉切，上聲）與「授」（承咒切，去聲）、「學」（胡覺切，入聲）與「斅（教）」（戶教 切，去聲）的關係等。梅祖麟指出這種將內向動詞變為外向動詞的變化，帄、上、入三聲 都有通轉的例，是四聲別義中極古老的一型。3 清濁別義則常見於名詞與動詞，或自動詞與他動詞之間的聲母交替，如「壞：毀之曰 壞，音怪（清聲母，去聲）；自毀曰壞，戶怪切（濁聲母，去聲）」，「敗：毀他曰敗，音拜 （清聲母，去聲）；自毀曰敗，薄邁切（濁聲母，去聲）」，4 是以清聲母去聲為他動詞，濁 1 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路版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bdic/search.htm，「衣」、「風」、 「冠」、「枕」四字在上述成語的讀音，均為去聲。（最後瀏覽日期：2019.04.29）。 2 周法高：《中國古代語法：構詞篇》（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年），頁 83。 3 梅祖麟：〈四聲別義中的時間層次〉，《中國語文》第 6 期（1980 年 11 月），頁 427-443，亦收入《梅 祖麟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年），頁 328-329。 4 周法高：《中國古代語法：構詞篇》，頁 80。
聲母去聲為自動詞的例子，梅祖麟與龔煌城研究漢藏語，進一步歸納出這是由於動詞使動 化的 s-詞頭引發聲母由濁變清的規律。5 此外還有「清聲母為及物動詞，濁聲母為狀態動 詞或既事式」也是常見的類型，如「解：釋也，古買切；既釋曰解，胡買切」；「見：視也， 古甸切；既見曰見，一作現，胡甸切」；「繫，屬也，古詣切；屬而有所著曰繫，胡計切」 等。6 因四聲別義或清濁別義等形態變化而派生的新詞，有些後來另造新字，大多是在原 來的字形外另加形符而成為具有諧聲關係的同源字，如「見」與「現」、「解」與「懈」； 有些則不另造新字，而以同一字形的不同讀音來表現，如「繫」有不送氣塞擦音與擦音二 讀，分別反映「古詣切」的「屬也」與「胡計切」的「屬而有所著」。因此，形態變化是 古代漢語孳乳出新字的來源之一，也是現代漢語許多破音字的來源。 上古漢語的四聲別義與清濁別義現象在六朝之後雖已逐漸消亡，不再能產，但往往在 韻書中留下同一方塊字的不同反切，或是經典文獻中的「破讀」現象。方言是古漢語的活 化石，閩、客、粵等保留較多輕重唇不分等中古以前音韻現象的南方方言，理應也可以找 到若干屬於中古以前構詞方式的形態變化。閩語是相對古老的漢語方言，現代閩南語中便 保留了較多古漢語的形態變化現象，楊秀芳曾對此作了許多研究，以「別」為例，她指出 閩南語表示「分辨」與「認識」義的 pat7/bat7 以及表示「另外」義的 pat8 反映了「別」 的清濁兩讀，7 來自魏晉時期，是「別」的清濁別義現象，而表示「分開」義的 pue3 則是 與「別」具有「入/上」聲調轉換現象的「 」字，是「別」的四聲別義現象。8 以「揭」 為例，閩南語表示「舉起、抬起」的 giaɁ8，如 giaɁ8 tshiu3（舉手），反映的是「揭」的 群母入聲自動詞的用法，而表示「向上挑挖」的動作，如將衣物上縫好的線挑破或將戳入 肉裡的刺挑取出來的 giaɁ7，反映的是「揭」的見母入聲他動詞的用法，是由自動詞的使 動用法帶來濁母的清化所產生的，也是清濁別義的形態變化的展現。9 由上可知，四聲別義與清濁別義的形態變化是古漢語確實有之、後雖消亡不再能產、 但現代漢語方言仍能見其蹤跡的語言現象。探討現代漢語方言中所見的形態變化，便具有 深刻的以今證古及以古鑑今的意義。對於漢語詞彙史的發展演變，以及個別方言語詞及方 5 梅祖麟：〈漢藏語的「歲、越」、「還（旋）、圜」及其相關問題〉，《中國語文》1992 年第 5 期（1992 年 9 月），頁 325-338。又載梅祖麟：《梅祖麟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年）。龔煌 城：〈上古漢語與原始漢藏語帶 r 與 l 複聲母的構擬〉，《臺大文史哲學報》第 54 期（2001 年 5 月）， 頁 1-36。又載龔煌城：《龔煌城漢藏語比較研究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2011 年）。 6 周法高：《中國古代語法：構詞篇》，頁 86。 7 本文的閩南語以國際音標標音，標調方式以 1 陰平、2 陽平、3 陰上……依此類推的方式標示調類， 故標調方式與原文不同。 8 楊秀芳：〈論「別」的形態變化及語法化〉，《清華中文學報》第 11 期（2014 年 6 月），頁 5-55。 9 楊秀芳：〈古籍與方言所見「揭」的形態變化〉，《東海中文學報》第 28 期（2014 年 12 月），頁 203-226。
言音韻詞彙史的追流溯源，都具有重要的意義。在客家話方面，目前尚未有針對客家話的 四聲別義及清濁別義現象作深入探討的研究，本文根據個人田野調查及徐兆泉《臺灣四縣 腔海陸腔客家話辭典》10 的語料，找出客家話同源詞的不同讀音中具有明確語義或詞性區 別的組合，並歸納出幾種較常見的語音與語義交替類型，包括：（一）濁上與清上的交替， 清上表使動。（二）去聲清聲母與帄聲濁聲母的交替，去聲清聲母表使動。（三）清濁交替， 清聲母為動作動詞，濁聲母為狀態動詞。（四）清濁交替，清聲母為動詞，濁聲母為名詞。 本文除前言外，二至五節分別探討這幾種不同的形態變化類型，第六節則為結論。
二、濁上與清上的交替，清上表使動
客語至少有三組同源詞表現出濁上與清上的交替，其中清上的讀音表達使動用法。這 三組同源詞分別為「上」、「下」與「斷」。以下分別說明。（一） 上
臺灣客語「上」字有陰帄、陰上與陽去三個不同聲調的讀音，語義各有不同。11 陰帄 與陽去的讀音與用法於韻書有徵，陰上讀音則未見韻書著錄。 1. soŋ1/ʃoŋ1（時掌切） 用 法 用 例12 趨向動詞或趨向補 語（由低往高處上 昇） soŋ1/ʃoŋ1 hi5「上車」（上車） soŋ1/ʃoŋ1 kia5「上崎」（上坡）pak7 soŋ1/ʃoŋ1 su5/ʃu6「跋上樹」（爬上樹） 10 徐兆泉：《臺灣四縣腔海陸腔客家話辭典》（臺北：南天書局，2009 年），頁 1-1580。 11 本文客語標音以國際音標標音，並以以 1 陰平、2 陽平、3 陰上……依此類推的方式標示調類。斜線 前為四縣發音，斜線後為海陸發音。無斜線的標音，表示四縣與海陸標音相同。 12 本文所用客語漢字大部分依照徐兆泉辭典用字，但見於教育部公布之「臺灣客家語書寫推薦用字」 者使用教育部用字。
k‟iet8 soŋ5/ʃoŋ6 loi2 「蹶上來」（爬上來） 後接客體論元 （theme） soŋ1/ʃoŋ1 hi5「上氣」（冒出水蒸氣） soŋ1/ʃoŋ1 p‟ak8「上白」（食物長白黴） soŋ1/ʃoŋ1 sim1「上心」（蔬菜太老而長出菜心） soŋ1/ʃoŋ1 sioŋ3「上欀」（植物枝條生長拉長） soŋ1/ʃoŋ1 t‟iet7 pan3「上鐵板」（長出鐵板色的黴） soŋ1/ʃoŋ1 t‟uŋ2 ts‟iaŋ1「上銅青」（長出青銅色的黴） soŋ1/ʃoŋ1 fun3「上粉」（柿餅、瓜果等長出白粉） soŋ1/ʃoŋ1 koŋ2 上笐（竹筍的節變長變老） 讀陰帄的soŋ1/ʃoŋ1 反映的是《廣韻》養韻「時掌切」的音讀，客語遵循濁上歸陰帄 的規律。《廣韻》釋義為「登也，升也」，13 即客語用為由低處往高處上昇的自移動詞的用 法，可做為趨向動詞或趨向補語，後面所接賓語為位移的終點。客語陰帄的「上」也有向 上生長或冒出的意義，這種用法的「上」並非主語有意為之的動作，亦即為「非意志性」 （-volitional）的，它沒有外部論元，後面所接的所生長或冒出之物屬於「上」的內部論 元，但並非「受事論元」（patient）而是「客體論元」（theme），14 因此這是典型的「非賓 格動詞」（unaccusative）的用法，15 也就是帶內在論元的單一論元動詞用法。16 「上」的這 種用法仍是動詞「登也，升也」的語義引申，只是搭配了特殊的論元結構。 2. soŋ5/ʃoŋ6（時亮切） 用 法 用 例 方位用法（高處 的、上面的） soŋ5/ʃoŋ6 poi5「上背」（上面或北部、較高地區） soŋ5/ʃoŋ6 ŋam1「上頷」（上顎） 13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臺北：廣文書局，1961 年），頁 293。 14 「受事」（patient）與「客體（theme）都是動詞所帶論元的語義角色（theta role），故本文稱為「受 事論元」與「客體論元」。 15 有關「非賓格動詞」的定義，請參考黃正德：〈漢語動詞的題元結構與其句法表現〉，《語言科學》第 29 期（2007 年 7 月），頁 3-21，梅廣：《上古漢語語法綱要》（臺北：三民書局，2015 年），頁 348-349。 16 單一論元動詞意指該動詞只有一個論元，最常見的便是不及物動詞，然而「非賓格動詞」的論元結 構不同於一般帶外部論元的不及物動詞，因此在討論非賓格動詞時，本文避免使用「不及物動詞」 的術語。
soŋ5/ʃoŋ6 sun2/ʃun2「上唇」（上嘴唇） soŋ5/ʃoŋ6 lioŋ2「上樑」（房屋上方的主棟樑） soŋ5/ʃoŋ6「上想」（上臂或大腿） 方位用法（前面的） soŋ5/ʃoŋ6 pai3「上擺」（上次） soŋ5/ʃoŋ6 pioŋ1「上枋」（前一班（車、船）等） soŋ5/ʃoŋ6 ȵien2「上年」（以前）
soŋ5/ʃoŋ6 pok7 e3/ə2「上駁仔」（前一段時間） soŋ5/ʃoŋ6 tsu5/tʃiu5「上晝」（上午） tso3 soŋ5/ʃoŋ6「早上」（以前） 讀陽去的soŋ5/ʃoŋ6 反映的是《廣韻》漾韻「時亮切」的音讀，為濁去字，四縣客家 話陰去、陽去不分，故標為第 5 調，實為併入陰去的陽去調。《廣韻》對「時亮切」的釋 義為「君也，猶天子也」，17 意指位置在上，文獻上的用法常用為「位居高處」，18 客語用 為地位在上與表高處的方位用法，與韻書釋義及文獻用法不謀而合。表高處的方位用法又 由空間在上引申為時間在前，而具有「前面的」的用法。 客語「上」有陰帄與陽去的不同讀音，有時被視為文、白的差異，因客語有上聲白讀 為陰帄、文讀為陽去的文白異讀，然而二者用法截然有別，分別反映《廣韻》的不同音讀。 「時掌切」與「時亮切」為上聲與去聲的關係，語義相關而不同，它們也是因古漢語的四 聲別義而產生的不同讀音。周法高根據《群經音辨》所作的四聲別義字表指出：「自下而
升曰上，時掌切（上聲……„to ascend‟）；居高定體曰上，時亮切（去聲……„above, top‟）。」
可見這種音、義的區別古已有之。此外，根據《經典釋文》的注音體例，屬於時人熟悉的 音讀並不特別注音，除非與其他又讀並列，才會以「如字」說明，19 因此「如字」通常為 本音，其他又讀則為派生音。《釋文》以「時亮反」為「如字」，只有「時掌反」注出音讀， 可見陸德明以「時亮切」為本音，「時掌反」為四聲別義後的音讀。 17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406。 18 如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樂記》（臺北：臺灣古籍出版公司，2001 年），頁 1304：「德 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鄭《注》曰「先，謂位在上也；後，謂位在下也。」可 知「上」、「下」分別表示「位居高處」與「位居低處」。唐‧陸德明：《經典釋文》（臺北：鼎文書局， 1972 年），頁 197 將此條之「上」讀為「如字，即「時亮反」。 19 楊秀芳：〈論「別」的形態變化及語法化〉，頁 19。
3. soŋ3/ʃoŋ3 用 法 用 例 使動用法（往上 放、敷、堆） soŋ3/ʃoŋ3 fun3「上粉」（敷粉） soŋ3/ʃoŋ3 lioŋ2「上樑」（安裝屋頂最高那根大樑的儀式） soŋ3/ʃoŋ3 hai2「上鞋」（把鞋幫鞋底縫在一起）、 soŋ3/ʃoŋ3 hioŋ1「上香」（給神、佛或先人燒香）
soŋ3/ʃoŋ3 fan1 su2/ʃu2「上番薯」（種植地瓜時將地瓜壟往上堆
高的動作） 客語「上」另有讀為陰上調的 soŋ3/ʃoŋ3，則是韻書所沒有記載的，它反映的應是清 聲母上聲的讀音。上表用例中soŋ3/ʃoŋ3 後面所接的「粉」、「樑」、「鞋」、「香」與「番薯」 皆為經由外力使之往上放、敷或堆之物，為使動賓語，與soŋ1/ʃoŋ1 後接位移終點或當事 賓語有所不同。soŋ3/ʃoŋ3 具有明顯的使動用法，它與作為趨向動詞的陰帄讀音在音韻上 為聲母清、濁交替的關係，在意義上則為自移與致移的關係。本文認為「soŋ1/ʃoŋ1」與 「soŋ3/ʃoŋ3」是一組音、義明確的形態變化的例子，現代客語表現為聲調的不同，但根據 客語的音韻演變歷史，它們原本同為上聲，為清濁別義的關係，清上表使動。
（二）下
臺灣客語「下」字也有陰帄、陰上與陽去三個不同聲調的讀音，語義各有不同。與「上」 字相同的是陰帄與陽去的讀音與用法於韻書有徵，陰上讀音未見韻書著錄，但與「上」不 同的是作為方位詞的讀音不同。 1. ha1（胡雅切） 客語用法 用 例 趨向動詞或趨向補 語（由高往低處移 動） ha1 kia5「下崎」（下坡）ts‟ui5/tʃ‟ui6 ha1 loi2「墜下來」（垂下來）
方位詞尾，指示事 物的位置
su3/ʃiu3 k‟iap8 ha1「手脥下」（腋下、胳肢窩） pak7 kuŋ1 ha1「伯兯下」（土地兯廟裡廟外的地方） tsu1/tʃu1 lan1 ha1「豬欄下」（豬圈及其附近）
tso5 ha1「灶下」（廚房） 方位用法（下面的） ha1 poi5「下背」（下面或南部） ha1 kak7「下膈」（腹腔、橫膈膜下方） ha1 koi1「下胲」（下巴，面部嘴唇以下的部位） ha1 ŋam1「下頷」（下巴，面部嘴唇以下的部位） ha1 mi2「下眉」（下眼瞼） 「下」讀陰帄的 ha1 反映的是《廣韻》馬韻「胡雅切」的讀音，釋義為「賤也，去也， 後也，底也，降也」，20 可見包括方位詞和趨向動詞的用法，客語作為趨向動詞與指示事
物的方位用法。「下」的方位詞讀音（ha1，濁上來源）雖與「上」（soŋ5/ʃ oŋ6，濁去來源）
不帄行，但符合其本音本義。前面提到，根據《釋文》注音的體例，「如字」通常為本音， 其他又讀則為派生音。「上」、「下」就造字初文來看為指事字，本義皆指示方位，《釋文》 將「上」的「時亮切」標為「如字」，而將「下」的「胡雅切」標為「如字」，可見「上」 的本音為去聲，而「下」本音為上聲，而作為指示方位的用法皆讀本音，與其本義相符， 也與古漢語的用法相同。 2. ha5/ha6（胡駕切） 客語用法 用 例
動量詞 t‟ai3 it7/ʒit7 ha5/ha6「睇一下」（瞄一下）
pok7 it7/ʒit7 ha5/ha6「博一下」（賭一賭）
iun2/ʒun2 k‟oi1 lioŋ3 ha5/ha6「勻開兩下」（分成兩等份） pi3 ha5/ha6 su1/ʃu1 iaŋ2/ʒaŋ2「比下輸贏」（比個高下） ts‟ok8/tʃ‟ok8 ha5/ha6 kiaŋ1「著下驚」（嚇了一跳）
量詞的引申用法， tsuŋ3 ha5/ha6「總下」（全部）
20
與數量或時間的相 對值有關 k‟iuŋ5 ha5/ha6「共下」（一起） tso5 ha5/ha6「做下」（全部） kui1 ha5/ha6「歸下」（全部） ia3/lia3 ha5/ha6「這下」（現在） ke5/kai5 ha5/ha6「該下」（那個時候、剛才）
lioŋ3 ha5/ha6 pan5「兩下半」（立刻、三兩下） it7/ʒit7 pan5 ha5/ha6「一半下」（有時候）
順序在後的 ha5/ha6 li1 pai5「下禮拜」（下星期）
ha5/ha6 ȵi5/ȵi6 pai3「下二擺」（下次、以後） ha/ha6 sen1 ȵin2「下生人」（下輩子）
地位較低的 ts‟ai5/ts‟ai6 ha5/ha6「在下」（自稱的謙詞）
t‟ien1 ha5/ha6「天下」（全世界、比喻權勢地位）
ka1 ha5/ha6 ȵin2「家下人」（一般人家）
「下」字讀陽去的 ha5/ha6 反映的是《廣韻》禡韻「胡駕切」的讀音，21 但在用法上 主要用為表示動量詞「下」及其相關的引申用法。動量詞「下」為指動作的次數，在客語 中也作為事物的一份（如「勻開兩下」），以及時間的短暫（如「比下輸贏」、「著驚」）。由 時間的短暫、嘗試還進一步發展出表示「一……就……」的「緊密先前貌」及位移終點標 記和狀態/程度補語的用法。22 由「下」作為量詞表示事物的一份的用法，發展出如「總下」、「共下」、「做下」、「歸 下」等與數量有關的語詞，由時間的短暫義發展出「這下」、「該下」、「兩下半」、「一下半」 等表示時間的相對值有關的時間名詞或副詞。作為動量詞「一下」的「一」可以不出現， 如「等下添」（再等一下）、「等加下」（再等一下）、「坐下仔」（坐一下）都是常見的說法， 而表示數量的「做下」（全部）也可以說「做一下」，與時間有關的語詞更常見與「一」或 「兩」等數詞共現，可見動量詞與這些表數量或時間的語詞關係密切。 「下」讀陽去的 ha5/ha6 也有類似方位詞的用法，表示順序在後。「表順序在後」的 方位詞用法雖然與「方位詞尾，指示事物的位置」和「表下面的」用法有所區別，但這類 用法之所以不讀濁上來源的陰帄調，本文不排除這是方位詞用法的文讀形式。 21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288。 22 關於客語「下」由動量詞演變為體貌標記及其相關用法，見江敏華：〈客家話的短時貌標記「下」── 從動量詞到狀態/程度補語標記〉，《臺大中文學報》第 43 期（2013 年 12 月），頁 177-210。
3. ha3
客語用法 用 例
使動用法（卸下、 脫下）
ha3 fo5「下貨」（卸下貨物）
ha3 mo5/mo6 e3/ə2「下帽仔」（脫帽）
ha3 k‟ui5/k‟ui6「下櫃」（在售貨櫃上卸下）
ha3 ha1 loi2「下下來」（卸下來）
與「上」相同，客語「下」字另有韻書所沒有記載的讀為陰上的讀音 ha3，且清上讀 音也具有明顯的使動用法，意即使物體卸下、脫下，後面若有賓語則為被卸下、脫下的使 動賓語。由於表使動的 ha3（清上來源）與作為趨向動詞的 ha1（濁上來源）在音韻上為 聲母清、濁交替的關係，在意義上為致移與自移的關係，本文認為這也是一組音、義明確 的形態變化的例子，濁聲母變讀為清聲母用以表示使動。
（三）斷
客語「斷」字也具有三個讀音，反映古聲母清、濁與上、去聲的聲調差異，這三個讀 音在韻書中皆有記載，分別反映徒管切（濁聲母上聲）、都管切（清聲母上聲）與丁貫切 （清聲母去聲）。「斷」的陰帄與陰上讀音也具有與「上」、「下」相同的自動與使動的意義 對應，顯示這是一組音、義明確的形態變化的例子。 1. t„on1（徒管切） 客語用法 用 例 狀態動詞（分開） t‟on1 t‟et7「斷忒」（斷掉）t‟on1 li5/li6 li5/li6「斷浰浰」（斷得很徹底）
ki5 t‟on1「鋸斷」（鋸斷）
非賓格動詞用法 t‟on1 hi5「斷氣」（氣絕而亡）
t‟on1 k‟ien1「斷圈」（筒狀物斷掉）
t‟on1 ts‟iaŋ1「斷青」（停止生長） t‟on1 sui3/ʃui kiok7「斷水腳」（雨停了）
t‟on1 fo3 ien1/ʒan1「斷火煙」（斷炊、絕後） t‟on1 tiam3 sui3/ʃui3「斷點水」（一點水也沒有） t‟on1 ke5/kai5 ȵin2「斷個人」（一個人也沒有）
t‟on1 sien3 ts‟ien2「斷銑錢」（一毛錢也沒有）
t‟on1 t‟iau2 sa1 sien5「斷條紗線」（一絲不掛）
客語「斷」字讀 t‟on1 反映的是《廣韻》「徒管切」的讀音，23 遵循「全濁清化全部送 氣」及「濁上歸陰帄」的歷史音變規律。客語的用法是一個表非意志動作的狀態動詞，意 為分開的狀態，符合周祖謨〈四聲別義釋例〉：「斷……既絕曰斷，徒管切……為自動詞及 形容詞」的用法。24 「斷」也與其他動作動詞結合為動補結構，形成「V 斷」的動結式， 此時「V 斷」所具有的意志性動作義是動詞 V 所賦予的。 與「上」相同，「斷」的濁上來源的讀音也具有「非賓格動詞」的用法，其特色是後 面所接的形式上的賓語屬於「斷」的內在論元，且是「客體」而非「受事」，並且很難補 出施加此動作的施事者（agent），但是可以補上類似處所或所有者的 NP，如「褲腳會斷 圈哩」（褲腳快要整圈斷掉了），它基本上不帶其他的外在論元，是一個只帶一個內在論元 的單一論元動詞。這種用法以特殊的論元結構與其他名詞性詞素共現，但語義上也是狀態 動詞「分開」的引申。文獻上討論到「非賓格動詞」主要以表現存在、出現或消失的存現 動詞為主，25 「斷」的非賓格動詞用法也因「分開」、「中斷」而發展出與存現動詞「有」 相對的「無」的用法，表示「一點兒也沒有」的意思，如「斷點水」、「斷個人」、「斷銑錢」、 「斷條紗線」等。
客語表示「天黑」意的「斷烏」（t‟on1 vu1）或「斷暗」（t‟on1 am5）也是運用「斷」
的「非賓格用法」所構成的詞彙。乍看之下不容易理解「烏」與「暗」的中斷何以能用以 指涉天黑，然而天黑是一個漸變的過程，當天完全變黑，這個過程便結束了，「斷烏」、「斷 暗」是指天完全變黑之後的時段，亦即「天漸漸變黑」這個過程的中斷與結束，「斷」的 用法符合非賓格動詞的用法。 2. ton3（都管切） 23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265。 24 周祖謨：〈四聲別義釋例〉，《問學集》（臺北：知仁出版社，1976 年），頁 116。 25 黃正德：〈漢語動詞的題元結構與其句法表現〉，頁 5。
客語用法 用 例 使動用法（使停
止、使分開）
ton3 ts‟i2「斷臍」（剪斷臍帶）
ton3 sim1「斷心」（摘去嫰芽）
ton3 ts‟i2 pa1「斷粢粑」（粢粑自整缸中拉取小團並扭斷）
ton3 pan3「斷粄」（搓湯圓之前，將「粄脆」搓成長條，再將 之折成短節 ton3 nen5「斷乳」（停止餵人奶） ton3 hiet7「斷血」（止血） 客語「斷」字讀 ton3 反映的是《廣韻》「都管切」26 （清聲母上聲）的用法，這個用 法的「斷」是帶雙論元的及物動詞，後面所接的賓語是以外力使之分開或停止之物，是典 型的受事，「斷」具有明顯的使動用法。「t‟on1（斷濁）+NP」與「ton3（斷清）+NP」的結 構表面上十分相似，實際上這兩種結構所帶賓語的語義角色是不同的，「t‟on1（斷濁）+NP」 為「客體」而「ton3（斷清）+NP」為「受事」，且「ton3（斷清）+NP」前面還有一個施事 者作為外部論元。 「斷」讀 ton3 與 t‟on1 依照客語的音韻規則可知它們原是聲母清、濁的差異，用法則 為使動詞與自動詞和非賓格動詞的差別，本文認為這也是一組音、義明確的清濁別義的例 子，與「上」、「下」相同，清聲母具有使動化的作用。 3. ton5（丁貫切） 客語用法 用 例 決定、判定 lun5/lun6 ton5「論斷」（評斷）
voi5/voi6 son5 voi5/voi6 ton5「會算會斷」（神機妙算、能預卜
將來） ton5 tsən1/tʃin1「斷真」（果真、乾脆） tsən3/tʃin3 ton5「診斷」（察看病人病情） ton5 t‟in5/t‟in6「斷定」（決斷性的認定） 26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265。
客語「斷」字讀 ton5 反映的是「丁貫切」的讀音，語義也符合《廣韻》「決斷」的釋 義。27 現代漢語共通語「徒管切」與「丁貫切」的切音相同，都讀為ㄉㄨㄢˋ（duàn）， 包含「分開、不連續」與「決定、判定」的用法，但在客語「徒管切」與「丁貫切」仍能 清楚分辨，表現為不同的讀音。 綜合本節所述，由客語「上」、「下」與「斷」三字都有各有陰帄與陰上讀音，並且表 現出明確的意義區別，可知客語保存一種發生於上聲字的聲母清、濁交替類型，就其意義 區別來看，這種交替應為濁聲母變讀為清聲母，用以表示使動。「上」、「下」、「斷」用於 表示使動的清上讀音，只有「斷」字有「都管切」的讀音在韻書中保存下來，「上」與「下」 並沒有保留韻書的反切。可見這是客家話口語中保存古代型態交替的現象，也可見清濁交 替的型態變化是口語中活生生存在的現象，並非只見於文獻。
三、去聲清聲母與平聲濁聲母的交替，去聲清聲母表使動
（一）濆/噴/歕
臺灣客語有一組 [p„un] 音節而語義相關的詞，分別讀為陽帄與陰去，可視為一組四 聲別義或清濁別義的同源詞，與「濆/噴/歕」等字有關。然「濆/噴/歕」三字韻書中各有 數個讀音，客語皆可切為 p„un，只是聲調不同，而語義也互有交叉，本文認為這三字就是 同一組同源詞因型態變化而孳乳出來的不同字形，故下文不特別區分哪個讀音屬於哪個本 字，僅依客語習慣用字將不同讀音以不同漢字書寫。28 1. p„un2 用 法 用 例表「吹氣」 p‟un2 pun1 ki2 ts‟ok8/tʃ‟ok8「歕分佢著」（吹氣讓火點著）
p‟un2 fuŋ1「歕風」（用嘴吹氣） 27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383。 28 這一組讀音的形態變化現象江敏華：〈客家話臻攝字讀低元音的時間層次──三個客語本字的考證〉， 《漢學研究》第 36 卷第 3 期（2018 年 9 月），頁 57-89 一文曾約略討論過，然該文重點在另一讀音 p‟an1 的本字考證，本文補充更多例子，並著重說明發生形態變化的不同讀音的論元結構和語義變化。
p‟un2 kie1/kai1 koi1 e3/ə2「歕雞頦仔」（吹氣球）
p‟un2 kie1/kai1 koi1「歕雞頦」（吹牛）
p‟un2 vu1 fo3「歕烏火」（吹氣使火熄滅）
p‟un2 fo2「歕火」（吹氣使火點著或熄滅）
表「吹奏」 p‟un2 pi2 e3/ə2「歕觱仔」（吹奏笛子等）
p‟un2 iap8/ʒap8 e3/ə2「歕葉仔」（以葉子吹出音樂）
p‟un2 ts‟un1/tʃ‟un1「歕春」（以前過年時到府吹奏八音，以獲 得賞金的活動）
表「水滿溢而出」
（用於海陸）29
p‟un2 liu2 pat8 tʃ‟ut7「湓流沷出」（滿滿的，快要溢出的樣子）
p‟un2 liu2 pat8 sien5「湓流沷線」（滿滿的，快要溢出的樣子）
p‟un2 p‟un2「湓湓」（滿滿的，快要溢出的樣子）
p‟un2 tʃ‟ut7 loi2「湓出來」（溢出來） p‟un2 t‟oŋ2「湓塘」（水滿出池塘） p‟un2 ʃun2「湓脣」（滿出邊緣） 讀為陽帄的「p„un2」用於表示「吹氣」或「吹奏」，通常寫為「歕」。二者語義上的 共同特徵是先以嘴鼓氣，再將氣體從嘴中吹出，是一個有自主性的行為動詞。「歕」應該 是一個只帶一個外部論元的不及物動詞，它後面可接名詞組，但這些名詞組並非真正的受 事賓語（patient）。如上表所列，表示「吹氣」的「歕」後面所接的名詞組可以是所吹出 之物，如「歕風」，也可以是接收氣體後所產生的成品，如「歕雞頦仔」，或是吹出之氣體 所要造成作用的客體，如「歕火」、「歕烏火」。表示「吹奏」的「歕」後面所接的樂器名 稱其語義角色應該視為工具，亦即以某種樂器為工具而吹奏出音樂，而在「歕春」一詞中， 「春」的語義角色是原因或目的，亦即因慶祝春節的原因或目的而吹奏出音樂。這些名詞 組都不是「歕」所帶的核心論元，必頇視為不及物動詞透過「增價裝置」所引進的外部論 元。30 「歕」的讀音「p‟un2」顯示它為濁聲母帄聲字，與臺灣閩南語表相同語義的「bun2」 同源，符合「濆/噴/歕」的「符分切」讀音。 p‟un2 也有狀態動詞的用法，用於海陸客家話表示表「水滿而溢出」，包括自然界或戶 外的河水、池塘水或田水，以及裝在容器（碗或水桶）中的液體，通常寫作「湓」。江敏 29 四縣客家話表「滿而溢出」用「浡」（p‟ut8），下文還會討論到，詳第四節第（三）小節。 30 梅廣：《上古漢語語法綱要》，頁 387。
華根據「湓」不見於《說文》，為後起字，且在韻書中的各個讀音和語義也多與「濆/噴/ 歕」相通，指出 p‟un2 作「滿而溢出」義的本字也是「濆/噴/歕」這一組同源字。如此， 則綜合客語「濆/噴/歕」讀為 p‟un2 的各種用法，可知主要用於不及物動詞及狀態動詞， 符合形態變化中濁聲母帄聲讀法常作為自動詞及狀態動詞的現象。 2. p‟un5 用 法 用 例 表「液體或氣體猛 烈射出」
p‟un5 nuŋ2 iok8/ʒok8「噴農藥」（灑上農藥）
p‟un5 fo3「噴火」（噴出火來） p‟un5 sui3/ʃui3「噴水」（噴出水來） 表「香味溢出」 p‟un5 hioŋ1「噴香」（香噴噴） 讀為陰去的「p‟un5」用於表示液體或氣體猛烈射出，或香味四溢，客語通常寫為「噴」。 用「p„un5」的共同特徵是動詞後面的論元是所噴出之物，如「農藥」、「火」、「水」都是， 「p„un5」為具有使動作用的動詞。客語的讀音顯示它為清聲母去聲字，亦與臺灣閩南語 表相同語義的「p„un5」同源，符合「濆/噴/歕」中「普悶切」或「匹問切」的讀音。 「p„un5」還可用於「爐火上的熱湯因沸騰而溢出」這個語義，31 此因沸騰的熱湯底部 有外力使其冒泡向上噴，也是具有使動意味的用法。 「p„un2」與「p„un5」在語音上是濁聲母帄聲與清聲母去聲的關係，如果以濁聲母帄 聲的讀音為本音，清聲母去聲為形態變化後派生的新詞，那麼「p‟un5」就是經過了聲母 清音化與去聲化的變化。學者研究漢藏語，曾經得出上古漢語形態變化的兩大主要結論， 其一是去聲來自共同漢藏語的*-s 詞尾，*-s 詞尾的功能是名詞和動詞的詞性轉變，其中動 變名型是承繼共同漢藏語的一種構詞法，而名變動型是漢語後來的發展；32 其二是動詞使 動化的*s-詞頭引發聲母由濁變清。33 由此可知，聲母清音化與去聲化都有動詞化和使動化 的功能，本文認為「p‟un5」與「p‟un2」可視為一組四聲別義或清濁別義的同源詞，濁聲 31
「爐火上的熱湯因沸騰而溢出」客語中還有 p‟u1 或 p‟ut8 等不同的說法，p‟un5 只是其中一種說法，
但用p‟un5 時發音人感覺爐火內部的氣泡特別強烈。 32 梅祖麟：〈四聲別義中的時間層次〉，頁 316。 33 梅祖麟：〈漢藏語的「歲、越」、「還（旋）、圜」及其相關問題〉，頁 385。龔煌城：〈上古漢語與原 始漢藏語帶 r 與 l 複聲母的構擬〉，頁 212。
母帄聲為不及物行為動詞或狀態動詞，去聲清聲母則為使動用法。
（二）降
帄聲濁聲母與去聲清聲母的交替在古漢語中便十分常見，如「降」字便有「下江切」
與「古巷切」兩讀，前者義為「屈伏」，是一個狀態動詞，後者義為「下也，歸也，落也」。
幾乎所有漢語方言都保留這兩個反切的讀音，客語也不例外，分別讀為「hoŋ2」與「koŋ5」。
讀去聲的「koŋ5」除了自高處落下的下降義外，也有使動用法，如「降旗」（koŋ5 k‟i2），
和非賓格用法，如「降火氣」（koŋ5 fo3 hi5）。「降」讀古巷切同時具有自動和使動的用法，
是一個典型的「作格動詞」（ergative verb），而作格動詞和非賓格動詞語義關係密切，在 許多語言中經常有所交替，能夠轉換為作格動詞也是非賓格動詞的常見特性之一。34 此外，客語表生子、產子義的動詞讀「kiuŋ5」，早有學者指出其本字也是「降」。35 「降」 讀為「kiuŋ5」也是「古巷切」讀音的反映，只是其保留中古以前江韻字與通攝東韻字不 分的「江東不分」的音韻格局，與「窗、雙」二字讀同通攝的情形相同。從語義上來說，
「kiuŋ5」用於「降倈仔」（kiuŋ5 lai5 e3/ə2）、「降細人」（kiuŋ5 se5 ȵin2）的用法，正是一
種使動的用法。客語「降」字帄聲濁聲母作為狀態動詞，去聲清聲母作為具使動用法的作 格動詞，本文認為這也是一組清濁別義與四聲別義的同源詞。 綜上所述，客語「降」與「濆/噴/歕」同具有濁聲母帄聲與清聲母去聲的交替，且清 聲母後接使動賓語，具使動用法。
四、清濁別義，清聲母為動作動詞，濁聲母為狀態動詞
（一） 著
「著」在《廣韻》中有五個反切，帄、上、去聲各一，入聲兩讀。「著」是語音、語 義皆相當複雜的語素，其虛詞用法反映為客語的哪一個讀音有較多爭議，但入聲的兩讀在 34 顧陽：〈生成語法及詞庫中動詞的一些特性〉，《國外語言學》1996 年第 3 期（1996 年 3 月），頁 6。 35 陳運棟：《客家人》（臺北：東門出版社，1992 年），頁 154。徐貴榮：《臺灣饒平客話》（臺北：五南 出版社，2005 年），頁 140。賴文英：《臺灣客語語法導論》（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5 年），頁 78。客語中是相當明確的，讀「tsok7/tʃok7」反映的是「張略切」，36 為入聲清聲母讀音，讀 「ts„ok8/tʃ‟ok8」反映的是「直略切」的讀音，37 為入聲濁聲母讀音，二者為清濁別義的關 係。 1. ts„ok8/tʃ‟ok8（直略切） 用 法 用 例 表正確 mo2 m2 ts„ok8/tʃ‟ok8「無毋著」（沒錯、正確） 表火點燃 ts„ok8/tʃ‟ok8 fo3「著火」（燒著了）
tiam3 ts„ok8/tʃ‟ok8 loi2「點著來」（把火點燃） ts„ok8/tʃ‟ok8 fo3 seu1/ʃau1「著火燒」（火災） fo3 ts„ok8/tʃ‟ok8「火著」（火燃起來了、生氣）
表遭受 ho3 sim1 ts„ok8/tʃ‟ok8 lui2 ta3「好心著雷打」（好心沒好報）
ts„ok8/tʃ‟ok8 p‟iaŋ5/p‟iaŋ6「著病」（生病） ts„ok8/tʃ‟ok8 kiaŋ1「著驚」（嚇到） ts„ok8/tʃ‟ok8 soŋ1/ʃoŋ1「著傷」（受傷） ts„ok8/tʃ‟ok8 ts‟i2 fuŋ1「著臍風」（得破傷風）
表得到、命中 ts„ok8/tʃ‟ok8 fa1「著花」（賭博中頭彩）
ts„ok8/tʃ‟ok8 tsioŋ3「著獎」（中獎）
ts„ok8/tʃ‟ok8 ts‟oŋ5/ts‟oŋ6 ȵien2「著狀元」（考中狀元） ts„ok8/tʃ‟ok8 tiau5「著釣」（魚上鉤了） 「直略切」一讀《廣韻》義為「附也」，38客語「ts„ok8/tʃ‟ok8」的各種用法實際上便 是從「附著」的語義演變而來的。「火點燃」意即火附著在物體上而產生燃燒的結果；「附 著」義用於消極負面義便是「遭受」義，意即「雷」、「傷」、「病」、「驚」等非喜聞樂見之 事在無法受人為操控的情況下附著於人事物之上；「附著」義用於積極正面義便是「得到、 命中」義，意即好的事物附著於人事物之上，由於有運氣成分，也是屬於非意志性動作。 36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342。 37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51。 38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484。
上述用法的「著」除「點著來」外均為非意志性動作，無法補出施事者，僅能補出所有者 或經歷者，且後面的賓語非「受事」而是「客體」，因此讀「ts„ok8/tʃ‟ok8」的用法是典型 的「非賓格動詞」的用法，屬於單一論元的狀態動詞。「點著火」的意志性動作是由前面 的「點」所賦予的，「著」本身仍為狀態動詞。 2. tsok7/tʃok7（張略切） 用 法 用 例
表「穿戴」 tsok7/tʃok7 sam1 fu5「著衫褲」（穿衣褲）
tsok7/tʃok7 mat7 e3/ə3「著襪仔」（穿襪子） tsok7/tʃok7 hio1 t‟uŋ2「著靴筒」（穿短筒靴）
客語「著」讀「tsok7/tʃok7」表「穿戴」義，包括衣、褲、裙、鞋類與襪類都可用「著」。 《廣韻》釋「張略切」為「服衣於身」，39 客語音、義俱合。 「張略切」與「直略切」是聲母清、濁別義的關係，濁聲母為表「附著」的狀態動詞。 古漢語清、濁別義的一個大類就是濁聲母的狀態動詞前加上 s-詞頭，表示使動，並使聲母 由濁變清。40 「著衫」原為「使衣附著於身」，為「s-狀態動詞+使動賓語」的結構，狀態 動詞加了 s-詞頭後，表示使動，後面便可以加使動賓語，「衫」作為使動賓語接於狀態動 詞後面，這樣的結構與及物動詞接受事賓語相同，「著衫」便轉換成「將衣服穿在身上」 的動作動詞，而聲母也因使動用法由濁變清，產生「張略切」的讀音。41
（二）痀
客語表「蹲下」一詞，四縣讀 ku1，海陸讀 k„u2，聲母、聲調雖不同，但極可能為同 源詞，反映古音聲母清、濁的差異而已。江西、福建、廣東的客贛語也有 ku1 與 k„u2 兩 39 宋‧陳彭年：《重校宋本廣韻》，頁 484。 40 參龔煌城：〈從漢藏語的比較看上古漢語的詞頭問題〉，原刊於《語言暨語言學》第 1 卷第 2 期（2000 年），頁 39-62，後收錄於《龔煌城漢藏語比較研究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語 言暨語言學》專刊系列之四十七，2011 年），頁 165- 186。 41 楊秀芳：〈論「穿著」義動詞「上」及其在閩語的反映〉，《臺大中文學報》第 54 期（2016 年 9 月）， 頁 1-58。種說法，前者如秀篆、武帄、三都，後者如茶陵、醴陵、帄江、修水、安義、陽新、宿松、 弋陽等，42 可見海陸與臺灣閩南語的音韻對應並非借自閩南語。43 這個詞經常寫作「苦胡 切」的「跍」，義為「跍蹲貌」，義雖合，但「苦胡切」為溪母帄聲，客語切音應為送氣陰 帄調，與四縣的不送氣音不合，也與海陸的陽帄調不合，不一定是本字。本文認為表「蹲 下」義的 ku1 或 k„u2，其本字應為《說文》釋為「曲脊也」的「痀」字，44 四縣與海陸二 者的關係正好為清、濁別義的關係。而客語同樣本字為「痀」的詞還有表「彎腰」、「駝背」 義的詞，這個語義四縣、海陸均說「痀」（ku1）。「痀」的用法整理如下： 讀 音 用 法 用 例
ku1/k‟u2 表蹲下 ku1/k‟u2 ha1 loi2「跍下來」（蹲下來）
ku1/k‟u2 ten3「跍等」（蹲著）
ku1 表彎腰、駝背 p‟oi5 ku1 ku1「背痀痀」（彎著背）
ku1 ha1 loi2「痀下來」（彎下腰來）
ku1 ieu1/ʒau1 e3/ə2「痀腰仔」
ku1 poi5 e3/ə2「痀背仔」（駝背之人） ku1 ieu1/ʒau1 ts‟oi5「痀腰菜」（包心芥菜）
表彎腰、駝背義都與背、腰彎曲的語意有關，符合「曲脊也」的釋義。「曲脊」與「蹲」
的語意關係密切，蹲下時背脊亦彎曲，故二者應為同源詞。由上表可知，四縣客家話「蹲
下來」與「彎下腰來」皆可說「ku1 下來」，臺灣閩南語「蹲下」亦有「k„u2 loʔ8 khi5」與
「ku1 loʔ8 khi5」兩種說法，45
而「ku1」在臺灣閩南語中也有彎腰、駝背的語意。 「ku1」與「k„u2」二者語義緊密相關，可以視為一組清、濁別義的同源詞。根據濁 聲母多表狀態動詞或自動詞、清聲母多表使動或他動詞的大勢，本文認為「k„u2」原指蹲 下後身體彎曲的狀態，也作不及物動詞（自動詞）表「蹲下」，而「痀背」、「痀腰」原為 「s-狀態動詞」後接使動賓語，意為「使背、腰彎曲」，「痀」因而產生了「曲脊」的動作 動詞用法（如「痀下來」），聲母也因使動用法而由濁轉清，產生了「舉朱切」的清音讀法。 42 李如龍、張雙慶：《客贛方言調查研究》（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1992 年），頁 363。 43
臺灣閩南語「蹲下」也說 k‟u2，與海陸音韻對應，但調值海陸為 k‟u55，臺灣閩南語為k‟u24
，調值 差異極大。加之以與閩語沒有直接接觸的江西、福建、廣東客贛語也有k‟u2，故本文排除海陸借自 閩南語的可能性。 44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藝文出版社，1999 年），頁 353。 45 盧廣誠：《實用台語詞典》（臺北：文水出版社，2015 年），頁 200、247。
「痀」在《廣韻》中只有「舉朱切」的清音讀法，但廣收方音的《集韻》則有群母的讀音， 保留了變化的痕跡。值得注意的是，「蹲」（to squat）屬姿勢類動詞，這類動詞往往有同 時具有動作和狀態二種特性，在「蹲下」這個說法上，四縣取其「使背腰彎曲」的動作義， 故讀清音，海陸則取其「蹲下後身體彎曲」的狀態義，故讀濁音。四縣和海陸分別保留了 清、濁別義中的清聲母和濁聲母的讀法。 客語另有表「縮小」、「畏縮不前」或「收縮」義的「跔」（「kiu1/kiu2」、「kiu1」或「kiu1/ku2」） 也與「痀」為同源詞，與「句」的初文彎曲義有關，46 相關詞彙有： 讀 音 用 法 用 例
kiu1/kiu2 表畏縮、收縮 kiu1/kiu2 kiu1/kiu2 niu1 niu1「跔跔忸忸」（畏縮不前）
kiu1/kiu2 kiu1/kiu2 nuk8 nuk8「跔跔 nuk8 nuk8」（畏縮
不前）
kiu1/kiu2 kiu1/kiu2「跔跔」（縮在一起的樣子） kiu1/kiu2 lok8 hi5「跔落去」（縮進去）
kiu1/kiu2 p‟i1「跔被」（縮進被子裡）
kiu1/kiu2 sui3/ʃui3「跔水」（衣物因下水而收縮） kiu1/kiu2 tseu3「跔走」（有伸縮性的東西縮起來了、退 縮）
kiu1 表畏縮、收縮 su1 kiu1 kiok7 kiu1「手跔腳跔」（縮手縮腳）
kiu1/ku2 畏縮不前 kiu1/ku2 siu2/su2 kiu1/ku2 siu2/su2「跔囚跔囚」（畏縮不
前、內向的樣子）
這些表示「縮小」、「畏縮不前」或「收縮」義的「跔」也是既有狀態性又有動作性，
動作性例如身體或手、腳的收縮不伸展，狀態性例如物體的收縮、縮小或形容個性畏縮不 前，客語這些詞彙並沒有利用聲母的清濁或送氣/不送氣來區別語義，四縣一律唸 kiu1， 海陸雖有 kiu2 與 kiu1、ku2 等音，但 kiu2 音兼表狀態和動作，並未以音區別，只有動作
性較強的「手跔腳跔」海陸也讀為清音（陰帄調），似乎保留了形態變化的遺跡。不過， 對比「痀」在四縣和海陸分別保留了清、濁的不同讀音，本文認為，「跔」的「kiu1/kiu2」 46 楊秀芳：〈論「苟」的虛化〉，《梅祖麟教授八秩壽慶學術論文集》（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 年），頁 149-173。
與「kiu1/ku2」四縣讀不送氣的陰帄調，海陸讀不送氣的陽帄調，極可能也是一組因清濁 別義而形成不同讀音、並固著在詞彙中的例子。由於客語全濁清化全部送氣的關係，不送 氣的陽帄調並不符合其濁音清化的規律，在客語中應為系統性的空缺，合理的解釋是這組 同源詞發生濁音轉為清音用以別義時，聲調已有分化的跡象，清濁別義的形態變化是全濁 與全清的交替，且只改變聲母而不改變聲調，故產生陽帄不送氣讀音。將因清濁別義所產 生的清音字與純音韻現象的全濁清化區分開來，便能合理解釋客語當中少數陽調不送氣的 例子。
（三）𩱚/艴/馞/浡/哱
因聲母清濁別義而產生「陽調不送氣」的不合規則讀音並非只有「痀（跔）」一例。 本節要討論的「艴/馞/浡/哱」與下一節要討論的「弇」都是有證據顯示其為清濁別義的例 子。 《廣韻》「蒲沒切」客語切音為「p‟ut8」，「蒲沒切」的字中，「𩱚」「艴」與「浡」均 與氣體或液體的上面噴發、湧出有關，客語也有相關讀為「p‟ut8」的義項，「馞」除「蒲 沒切」外又讀「普沒切」，客語讀為「p‟ut7」。本文認為它們屬於同一詞族的同源詞，因 語義的孳乳、變化而創造出不同字形。《廣韻》各字的釋義如下：47 「𩱚，《說文》曰：『吹釜溢也。』」 「浡，浡然興作。」 「艴，艴然不悅。」 「馞，大香。」（又「普沒切」下釋「香皃」。） 上述這些義項，客語都讀送氣音，整理如下： 讀 音 用 法 用 例 p‟ut8表「吹釜溢也」 p‟ut8 tʃ‟ut7 loi2「浡出來」（煮飯氣泡噴出來）
表「浡然興作」 p‟ut8 lam2 p‟ut8 tʃ‟ut7「浡灆浡出」（滿得溢
出來）
nem1 nem1 p‟ut8 p„ut8「淰淰浡浡」（滿得
溢出來）
47
表「艴然不悅」 hi5 p‟ut8 p„ut8 e3/ə2「氣艴艴仔」（生氣的 樣子）
p‟ut7 表「大香」 hioŋ1 p‟ut7 p„ut7「香馞馞仔」（香味溢出）
上述這些讀為送氣的「p‟ut8」或「p‟ut7」都表示氣體或液體向上噴溢的狀態，它應 該也是與前面提到的「濆/噴/歕」具有聲韻轉換關係的同源詞，為去、入通轉的例子，去
聲表使動。《文選‧馬融〈長笛賦〉》有「氣噴勃以布覆兮，乍跱蹠以狼戾」48
一句，可見 「噴勃」很早就作為雙聲連綿詞用於詩賦之中。
客語除了「𩱚/艴/馞/浡」（p‟ut8 或 p‟ut7）外，還有一個讀為不送氣的「哱」（put8），
則主要用於與噴吐泡沫有關的行為動詞，本文認為這是由「蒲沒切」「𩱚/艴/馞/浡」因清 濁別義而清音化產生的詞，用法如下：
讀 音 用 法 用 例
put8 表「自口中吐出泡沫」
或「（地底）湧出泡沫」
put8 heu3 lan1 p‟o1「哱口涎泡」（嘴吐口水
泡沫）
put8 p‟o1「哱泡」（口吐泡沫、湧出泡沫）
put8 tʃ‟ut7 loi2「哱出來」（吐出來、湧出來）
sï3/ʃi3 put8 put8 e3/ə2「屎哱哱仔」（跩兮 兮的樣子） 「哱（put8）」主要用於人自口中吐出泡沫的行為，是一種自主性的動作，可以人為 操控，如：「毋好緊哱口涎泡，壞看相」（不要一直吐口水泡泡，很難看）。「哱泡」也用於 自地面上的孔洞或縫隙中冒出泡沫，此時「泡」是一個使動賓語，「哱」是由用於狀態的 「蒲沒切」讀音前加 s-詞頭、後接使動賓語而產生的，「s-狀態動詞＋使動賓語」的結構 後來被理解為「及物動詞＋受事賓語」的結構，就成為表示動作的行為動詞了。「浡（p‟ut8）」 與「哱（put8）」只有送氣與不送氣之別，「put8」本為客家話音韻結構中的系統性空缺， 本文認為這是由於清濁別義時全濁與全清交替所遺留下來的遺跡，與純音韻演變現象的濁 音清化規則不同。 48 引自「教育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路版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bdic/search.htm（最後瀏覽日期： 2019.01.28）。
五、清濁別義，清聲母為動詞，濁聲母為名詞
（一）弇（古南切，蓋覆也）
客語有「kiem2」與「k„iem2」49 兩音都與「覆蓋」的語義有關，二者只有聲母送氣與 否的不同，用法如下： 讀 音 用 法 用 例kiem2 動詞，蓋上 kiem2 ioŋ2 mi1 e3/ə2「弇揚尾仔」（捕蜻蜓）
kiem2 kie1 e3/ə2「弇雞仔」（把雞罩起來）
kiem2 hi3 loi2「弇起來」（蓋起來）
kiem2 koi5 e3/ə2「弇蓋仔」（蓋蓋子）
kiem2 set7 set7「弇塞塞」（蓋緊緊）
kiem2 m2 mi1「弇毋彌」（蓋不緊）
k„iem2
動詞，蓋上 k‟iem2 ioŋ2 mi1 e3/ə2「弇揚尾仔」（捕蜻蜓）
k‟iem2 kie1 e3/ə2「弇雞仔」（把雞罩起來）
k‟iem2 hi3 loi2「弇起來」（蓋起來）
k‟iem2 koi5 e3/ə2「弇蓋仔」（蓋蓋子）
k‟iem2 set7 set7「弇塞塞」（蓋緊緊）
k‟iem2 m2 mi1「弇毋彌」（蓋不緊）
k‟iem2 t‟eu2 k‟iem2 ki5「弇頭弇髻」（頭髮將頭臉都 蓋住） 名詞，蓋雞鴨等禽 類的竹製器具，或 類似形狀的罩子 kie1/kai1 k‟iem2「雞弇」（蓋雞的竹製器具） k„iem2 e3/ə2「弇仔」（蓋雞鴨等禽類的竹製器具）
t‟ien5/t‟ien6 fo3 k‟iem2「電火弇」（斗笠形燈罩）
表狀態，似蓋的樣 poi5 k‟iem2 k‟iem2 e3/ə2「背弇弇仔」（背微駝的樣子）
49
四縣有-i-介音，海陸文獻上有兩種紀錄，有些有-i-介音，有些沒有，本文暫時忽略介音的差異，一 律記為「kiem2」或「k‟iem2」。
子 muk7 k‟iem2 k‟iem2 e3/ə2「目弇弇仔」（眼皮低垂想 睡的樣子） 「kiem2」與「k„iem2」的語義高度相關，可以視為一組清濁別義的同源詞。名詞與 狀態動詞的用法只能用來源為濁音的「k‟iem2」，而交替為清音的「kiem2」只能用於動作 動詞，因此可以判斷濁音的讀法為本音，其本義應為名詞或狀態動詞，作動作動詞的用法 為「s-狀態動詞＋使動賓語」而產生的，由於使動用法的清音化作用，也就產生了清聲母、 並專用為動詞的讀法。濁音來源的讀音也用於動作動詞，本文認為這可能是清濁別義的現 象逐漸衰落時產生的，有些地方的動詞用法已不再轉為清音、一律用本音，便產生清、濁 兩可的讀音。在這一組同源詞中，清音來源的「kiem2」為不送氣的陽帄讀法，這是因清 清濁別義的形態變化而產生陽調不送氣讀音的又一例證。
（二）坋/坌
前面討論到，「蹲下」一詞海陸與四縣保留同一組同源詞中不同形態變化的用法，本 文發現，這種現象並非孤例。客語將「糞金龜」稱為「逩屎蛄（pun5/p„un5 sɿ3/ʃi3 ku1）」，「台灣鼴鼠」四縣稱為「逩地龍（pun5 t„i5 liuŋ2）」，50海陸稱為「逩地鼠（p„un5 t „i6 ʃu3）」，
「逩」字四縣讀不送氣，海陸讀送氣。「pun5/p„un5」在客語中指的是動物以口器或頭、 腳翻泥土的動作，其本字應為「坋/坌」。《通俗編‧雜字》引《廣異記》：「載鷙獸搏狂牛 事云：『牛自埋身于土，獸坌成潭。』」51 為這個用法的文獻用例。然而韻書辭書中「坋/ 坌」皆作名詞，為濁母字： 坋，房吻切，並母上聲，三等合口。《說文》：塵也。 坋，扶問切，並母去聲，三等合口。塵也。 坌，蒲悶切，並母去聲，一等合口。塵也，亦作坋。 這三個反切客語都可切為「p‟un5/p‟un6」，本文認為，作動詞用的「pun5/p„un5」是「坋」 字的濁音讀法發生清濁別義的變化由名詞轉為動詞而產生的，四縣客語讀為不送氣陰去調， 是清濁別義的標準讀音，海陸客語讀為送氣則是早期濁音的殘留，我們推測這也是清濁別 義逐漸衰落時產生的不完全交替的讀音。臺灣閩南語將「鼴鼠」稱為「鼢鼠（bun5 tʃ‟i3） 50 南四縣客家話（內埔）「坋地龍」另指一種會鑽地的昆蟲，非指鼴鼠。 51 引自「教育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路版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bdic/search.htm（最後瀏覽日期： 2019.01.28）。
或「鼢地鼠」（bun5 te5 tʃ‟i3），「鼢」字雖於文獻有徵，但「鼢」為「符分切」或「房吻切」， 亦為濁母字，閩南語卻讀陰調，「bun5」應也是濁音字經過形態變化後轉成動詞的讀音。 「bun5」在臺灣閩南語中不止用於「鼢鼠」一詞，它指的也是一種在鬆軟的障礙物中翻、 鑽的動作，例如小孩在棉被中以頭翻、鑽棉被的動作即稱為「bun5」。「鼢鼠/鼢地鼠」的 命名由來也與其「以嘴翻地」的特性有關，「鼢」為動詞。 關於「坋/坌」的名詞用法，可以在惠州客家話中找到痕跡。惠州客家話「泥巴」稱 為「泥p‟an6」、「爛 p‟an6」，52 「p‟an6」的本字即為作名詞「塵也」的「坋/坌」字，為濁 聲母來源，臻攝字韻母讀低元音-an 是客家話保留中古以前的早期層次的現象。53 綜上所述，本文認為「坋/坌」本是名詞「塵也」，為濁聲母陽調的來源，臺灣客家話 只保留其清濁別義後變讀為清音及陰調的動詞讀法，意為動物以口器或頭、腳翻泥土的動 作。四縣讀為不送氣陰去調，海陸則讀為送氣陰去調，保留濁聲母的遺跡。
六、結論
本文探討古清濁別義與四聲別義在客家話中留下的痕跡，說明四聲別義或清濁別義是 口語中實際存在的現象。客家話的清濁別義及四聲別義有些反映韻書中所不記載的音讀， 還有些同源詞保留不同層次的語音，這些形態變化如今已固著於詞彙中，不再能產，但從 已發現的幾組同源詞中，我們仍可歸納出四種較常見的語音與語義交替類型，整理如下： 類型一：濁上與清上交替，清上表使動 同源詞 讀 音 用 法 用 例 上 soŋ1/ʃoŋ1 （濁） 自動詞 非賓格動詞 上車、上崎、跋上樹、蹶上來 上氣、上白、上心、上欀、上笐 soŋ3/ʃoŋ3 （清） 使動詞 上粉、上樑、上鞋、上香、上番薯 52 劉若雲：《惠州方言志》（廣州：廣東科技出版社，1990 年），頁 174。 53 江敏華：〈客家話臻攝字讀低元音的時間層次──三個客語本字的考證〉，《漢學研究》第 36 卷第 3 期（2018 年 9 月），頁 57-89。下 ha1（濁） 自動詞 狀態動詞 下崎、墜下來、塠下去 手脥下、伯兯下、下背、下頷 ha3（清） 使動詞 下貨、下帽仔、下櫃、下下來 斷 t‟on1（濁） 狀態動詞 非賓格動詞 斷忒、斷浰浰、鋸斷 斷氣、斷圈、斷青、斷水腳、斷烏 t‟on3（清） 使動詞 斷臍、斷心、斷粢粑、斷粄、斷血 類型二：去聲清聲母與帄聲濁聲母的交替，去聲清聲母表使動 濆/噴/歕 p‟un2 自動詞 狀態動詞 歕風、歕雞頦仔、歕火、歕烏火、歕葉仔 湓流沷出、湓湓、湓出來、湓塘 p‟un5 使動詞 噴農藥、噴火、噴水、噴香 降 hoŋ2 狀態動詞 投降 koŋ5 kiuŋ5 作格動詞 非賓格動詞 使動詞 降下來、降旗、降級 降火氣、降血壓 降倈仔、降細人 類型三：清濁別義，清聲母為動作動詞，濁聲母為狀態動詞 著 ts„ok8/tʃ‟ok8 狀態動詞 非賓格動詞 點著火 著火、著病、著病、著獎、著釣 tsok7/tʃok7 動作動詞 著衫褲、著襪仔、著靴筒 痀 ku1/k‟u2 狀態動詞 跍等、（跍下來） ku1 動作動詞 痀下來、背痀痀、痀腰仔、痀背仔 𩱚/艴/馞/ 浡/哱 p‟ut8 狀態動詞 浡出來、浡灆浡出、淰淰浡浡、氣艴艴仔 put8 動作動詞 （狀態） 哱口涎泡、哱泡、哱出來 （屎哱哱仔） 類型四：清濁別義，清聲母為動詞，濁聲母為名詞 弇 k‟iem2 名詞 狀態 （動作） 雞弇、弇仔、電火弇 背弇弇仔、目弇弇仔 （弇揚尾仔、弇雞仔、弇起來） kiem2 動作動詞 弇揚尾仔、弇雞仔、弇起來、弇蓋仔、弇 塞塞、弇毋彌、弇頭弇髻） 坋/坌 （p‟an6）惠州 名詞 泥坋、爛坋 pun5/p‟un5 動詞 逩屎蛄、逩地龍/逩地鼠
客語形態變化的類型以清濁別義為最主要的交替類型，四個類型都涉及清濁別義。自 動詞、非賓格動詞、狀態動詞和名詞往往為一類，讀濁聲母來源的讀音；使動動詞和由狀 態動詞後接使動賓語而轉換而來的動作動詞往往為一類，讀清聲母來源的讀音。此外，本 文還指出，客家話少數不合歷史音變規律的「陽調不送氣」的讀音，可以用清濁別義合理 的解釋其成因，即有些清濁別義發生時，聲調已有分化的跡象，發生在全濁與全清之間的 交替只改變聲母而不改變聲調，因而產生了「陽調不送氣」的現象。本文也發現，臺灣四 縣客家話和海陸客家話往往保留同一組形態變化同源詞中的不同清濁讀音，四縣客家話傾 向保留清聲母讀音，海陸客家話傾向保留濁聲母讀音，造成表面上的不規則對應。本文的 研究顯示，探討古形態變化在現代客家話中的表現，有助於解釋客家話語音對應規則中的 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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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eflections of Voicing/Devoicing Alternation and Tonal
Alternation in Hakka
Chiang, Min-hua
（Received January 30, 2019 ; Accepted April 24, 2019）
Abstract
Voicing/devoicing alternation and tonal alternation are two common types of morphology in Ancient Chinese, and these morphological phenomena had left some traces in modern dialects more or less. This article manages to find out the pairs of Hakka cognates that exhibit alternations conditioned by meanings or grammatical categories and sums up four types of alternations: (1) the alternation of voiced Shang and voiceless Shang, and voiceless Shang indicates causative. (2) The alternation of voiceless Qu and voiced Ping, and the voiceless Qu indicates causative. (3) When voiced/voiceless alternation occurs, voiceless initials are identified as action verbs, and voiced initials are identified as state verbs. (4) When voiced/voiceless alternation occurs, voiceless initials would be verbs, and voiced initials would be nouns.
Nowadays voicing/devoicing alternation and tonal alternation in Hakka have been fixed in the lexicon and can‟t be productive anymore, but the morphology in the types of alternations would probably be retained in different subdialects of Hakka, and cause the irregular correspondences on the surface. This article explores examples the reflections of ancient morphological alternations in modern Hakka, which help to explain some exceptions to the rules of sound correspondences in Hakka.
Keywords: Hakka, voicing/devoicing alternation, tonal alternation, Sixian, Hail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