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識份子對俄羅斯的基本認識
第一節 知識份子對俄羅斯認識的途徑
一、以知識份子著作為主的探討
清季知識份子1對於俄羅斯的認識,在還未開始感受到俄羅斯侵略的壓力之 前,有許多的見解與記載是針對俄羅斯與中國在 17、18 世紀之際,甚至更早的 往來而產生的。就大多數的史料來看,關於外交往來、通商事宜、以及關於中 俄雙方與游牧民族之間的關係,似乎是記載者較為重視而著墨頗多,若不是因 為外力撼動了其對於世界的好奇心,使知識份子開始對中國周圍的國家有所了
1 要了解清代知識份子對俄羅斯的認識,首先必須先對所謂「知識份子」的定位以及引起知識 份子為何俄羅斯產生興趣的因素作一探討。王爾敏教授曾以〈十九世紀中國士大夫對中西觀 念之理解衍生之新觀念〉一篇文章分析十九世紀中國士大夫的觀念問題,認為在 1840 年到 1900 年間,中國社會的主體是以接受傳統教育的士大夫為主。而士大夫認識西方先後表現三 種不同的態度,第一階段是初步的認識與反應(1840─1860),第二階段是面對新的中西關 係而產生的新觀念(1861─1880),以及 1880─1895 年吸收與融會西方觀念的階段。參考 王爾敏,〈十九世紀中國士大夫對中西觀念之理解衍生之新觀念〉,收於《近代中國思想史 論》(臺北:華世出版社,1977),頁 1─94。本文所談知識份子,可以援用王爾敏教授所提 之「受傳統教育的士大夫」的定義,他們的活動範圍大致分布在此三階段中,更近一步的,
所選擇的標準,是曾經有著述對俄羅斯觀的書籍、言論看法的士大夫,這些人物或為官(如 何秋濤),或著述(如鄭觀應),或辦報(如王韜)等,雖然眾人處在不同的時代,且俄羅 斯與中國的關係亦隨時代的前進而不同,但他們注重的無非是俄羅斯與中國的關係,不外乎 是從地理、歷史以及外交關係尚出發,且都認識到俄羅斯對中國的威脅,故筆者要研究的,
即是這些具有灼見的士大夫,亦可視為廣義的,對中國與俄羅斯的問題有所關心,而提出言 論、著述的知識份子。
解的情況下,知識份子對俄羅斯普遍的認識恐怕就單純的限於官方文書的記 載,僅能如「明時阻于朔漠,未通中國。順治十二年,其國察罕汗始通使」2, 及俄人東侵清人的發祥地,朝廷派遣軍隊前往驅逐,陸續簽訂尼布楚條約、恰 克圖條約等重大修約文件中獲得資訊,故能否尋找到更為多元的記載,對於研 究知識份子的看法應該會有不小的幫助。本節主要在分析成書於 1860 年以前,
對俄羅斯有所記載的著作,依照各書的特性予以敘述,指出 1860 年以前,知識 份子記載俄羅斯的趨勢,以利後續的問題處理。
二、對邊疆地理研究產生興趣的原因與動機
十九世紀中期的知識份子,對外國的歷史地理產生興趣,除了長久以來建 立的傳統外,自是受到西人入侵的刺激,士大夫尋求反制之道所造成的。王爾 敏認為,「受到鴉片戰爭的影響,中國的知識份子除了目睹西方在科技製造的 進步而萌生了解箇中原因的興趣而著述之外,另一種想要對西方人認識的傾 向,則藉由介紹各國的風土人情與歷史地理而達成。國人如魏源、徐繼畬、姚 瑩(1785∼1853)等人著述的動機,除了啟發國人對於西洋文化的認識之外,
也在於充分了解洋人的情況,無論用於作戰、議和,均在學習其優長而反制的 用意,這種研究域外地理的動機與風氣實代表中國人因為外來的刺激而內求諸 己的反省以及中國人觀念轉變的基礎」3。受到此觀念的影響,士人著述關於俄 羅斯認識的風氣亦蔚為風行,梁啟超曾在「清代學術概論」提到對於清人在邊 事研究上的成就,多與「自乾隆後邊徼多事,嘉道間學者漸留意西北邊新疆、
青海、西藏、蒙古諸地理」4有關,結合上述說法,可為清中期的知識份子認識 俄羅斯的動機作一解釋,且日後知識份子對俄羅斯的進一步詮釋亦從此基礎而
2 魏源,《海國圖志》,清道光版本(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頁 2053。
3 王爾敏,〈十九世紀中國士大夫對中西觀念之理解衍生之新觀念〉,頁 6─7。
4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收於王雲五編,《國學基本叢書》(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68),頁 57。
來。
三、早期知識份子著述的概況
首先從《西域聞見錄》說起。長白七十一5所撰寫之《西域聞見錄》,是較 為早期,記載有關新疆及回部地理之書,亦名《異域瑣談》,共八卷。主要記 敘清帝國的藩屬如哈薩克、布魯特以及土爾扈特等部落,向中國進貢、往來之 事。其中有載鄂羅斯之事的部分,在〈鄂羅斯傳〉、〈控噶爾傳〉兩部份。但 多是如何秋濤所言,「若絕域諸國,則皆得自傳聞,山川道里,半途茫昧,其 舛誤尤甚者莫如鄂羅斯、控噶爾二篇」6。其中主要的內有關於俄人生活的形 象、建築以及刑罰7等。《西域聞見錄》所述有關俄羅斯的情形,因為當時對俄
5 事實上,各知識份子對此人的記載相當稀少,何秋濤僅提到,其名為長白七十一、或長白七 十一樁園等,其官位為「部員長」等寥寥數語,並無進一步的介紹。其著《西域聞見錄》固 早有對俄羅斯記載,然而後人對其提出的問題也是最多的。
6 何秋濤輯,《朔方備乘》,卷五十六,〈辯正諸書〉,頁 1015。
7 《西域聞見錄》記載,有關俄羅斯風土的情形:“鄂羅斯北邊大國也,東界海,南界中國,
西北鄰歐羅巴,東西距兩萬餘里,南北窄狹自千里至三千餘里不等,稱其王曰汗。其人深目 高鼻,睛碧鬚髮黃赤,男女皆蓄髮,男髮頻以膠水刷之,使其捲曲;女髮梳為高髻,男女縛 身偏體扣繞,女衣裙衫袍掛悉如漢裝但不纏足耳,無褻衣,故裙長而兩襲。以銀為錢鑄,文 肖其汗之面,重七錢餘,謂之阿拉斯朗,以洋算成歲分至啟閉。建閏,日月蝕纖杪無差。喜 樓居,有四五上者,其梁柱頂壁皆用木密灌油灰不須瓦瓷,而金粉雕鑿極盡人工。開窗四達 或飾以各色玻璃鏤金銀絲,以隔蔽之;次用其國之田皮紙率皆修整可觀。木多,易遭回祿,
故火禁最嚴,一有不虞,則萬家灰燼。室中皆床几椅桌,酷似南方,男女皆不能盤膝作,一 日二浴,見親友賓客無跪拜揖讓之儀,惟接吻以為禮。嗜茶,然必調糖而飲啜之。食以麥麵 為常饌,魚為上品,豬次之,以大茴為佳味,人人嚐之,榖米則充牲畜棧豆而已。都城雄 壯,圍數十里。官制文武皆懸刀為配刀,柄有玉金銀銅鐵錫之區別,官階等級視其刀柄而 知。其民皆耕田納稅,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以為兵,兵各有營,自十六歲入營,給伊馬匹兵 械即不准歸家、不娶妻,日居營中,習學訓練,遇有戰陣之事,則隨其將領而去。月支阿拉 斯朗錢一文,糧一石,年至五十而後出伍,刑罰極嚴,男犯盜、女犯姦、殺人,不問謀故,
鬪誤,以及出邊私入別國者概以斧剁殺之。其國名山大川多,地之饒沃溓滷,亦錯雜不齊,
人認識的不足、不實出現謬誤事蹟,如對俄羅斯王位遞嬗的記載:
自鄂羅斯之察罕汗歿,無子。國人立其女為汗嗣,後皆傳女迄今已 七世矣,仍襲其祖名號,故國人猶稱為察罕汗也。其女主有所幸,或期 年,或數月則殺之,生女留承統緒,謂其汗之嗣也,男則以為他人之種 也。8
對照俄羅斯的歷史可以發現,俄羅斯實際上並無傳女為王,連續七任的事實,
即使在彼得大帝死亡以後,雖有凱薩琳一世(CatherineⅠ,1725∼1727)伊麗莎 白、安娜女王(Anna, 1730∼1740),以及伊麗莎白女王(Elizabeth, 1741∼
1762)等人,也多是間隔男主而傳位,並非都是女主9,故《西域聞見錄》的記 載,所出現的錯誤,乃是導因於對俄羅斯認識來源的缺乏所致,這是無法避免 的,因此魏源、徐繼畬等人後來都對《西域聞見錄》加以辯證,並指出其誤 差。
其次,是松筠所著之《綏服記略》。松筠曾受乾隆皇帝之命,與鄂羅斯人 洽商有關恰克圖通商之事宜,此書即以當時與鄂羅斯人來往經過為主,並記乾 隆年間,俄國以及夾於雙方之間的蒙古游牧部落之事,頗為詳細。為研究早期 中俄在通商的問題上,具有參考價值之史料。
另一位是道光年間的舉人俞正燮,在道光癸巳年(1833),完成之《癸巳 類稿》中,對俄羅斯的記載與考證分佈在〈俄羅斯佐領考〉、〈俄羅斯事 輯〉、〈俄羅斯長編稿跋〉等篇。〈佐領考〉記載自順治五年迄康熙年二十四 年,從雅克薩、尼布楚所俘之俄羅斯士兵,編入滿人旗制之經過10。〈事輯〉記 載到清高宗為止,以清、俄雙方的在戰爭、外交及通商方面的大事紀為主。涵
土產白糖、冰糖、紙茶、噶拉明鏡玻璃、元狐、黑貂,……。何秋濤,《朔方備乘》,卷五 十六,〈辯正西域聞見錄〉,頁 1014。
8 同前註,頁 1013。
9 參考李邁先,《俄國史》(台北:國立編譯館,1969),頁 172∼176。
10 清人在數次與鄂羅斯作戰之後,所俘共近百人,後陸續編入鑲黃旗、正白旗之下。見俞正 燮,《癸巳類稿》(臺北:世界書局),卷九,〈俄羅斯佐領考〉,頁 332∼334。
蓋自清太宗時,與俄人在雅克薩、尼布楚之間的接觸11、尼布楚議約的經過,以 及乾隆二十二年,叛逃的阿睦爾薩納進入俄羅斯、次年厄魯特舍楞殺邊官而逃 入俄,索之不與,導致清高宗下令斷絕恰克圖貿易等事件。除上述官方的接觸 之外,〈事輯〉的記載,雖非完全正確,但卻也有相當程度的看法。然有數點 值得史家再加考究:一是清人對俄羅斯的歷史觀,其起源與印象12;二是指出,
「閉關絕市」的手段早已成為清人對外國人所用之手段;三、雖然有俄羅斯與 中國在外交方面接觸的記載,但經由對俄起源認識的敘述中,仍可看出俞正燮 本身並未吸取西方傳教士帶來的地理知識,詳加探究俄國的真實面貌。
〈長編〉的撰寫,說明了俞正燮對鄂羅斯認識的限制在於既有的史料缺 乏,以及早期清人對俄認識來源缺乏整體探究的原因:
國 朝 宮 史 續 編 , 書 籍 二 十 六 , 圖 繪 有 俄 羅 斯 地 方 分 界 圖 一 幅,……,異域錄前雖有輿圖,而大略不詳,水道提綱則界之又難,海 國聞見錄僅依荷蘭、英吉利一隅,亦非其真也。僅按皇朝文獻通考輿地 考,就所不載者求之。乾隆庚辰輿地圖側北極高下東西,俄羅斯地南面 近我卡倫者亦略可見也,其四裔考俄羅斯傳,乾隆年間事或失其年月,
以前為後,順治時遺漏太甚。……,康熙雍正時曾修會典,禮部理藩院 光祿寺皆載俄羅斯事,乾隆時會典則例刪之,今禮部所科則例不見俄羅
11“太宗文皇帝大兵方定黑龍江、索倫、達瑚拉及馬使路兩部,俄羅春東北際海,為自古疆域 所不及,而鄂羅斯亦東南略地,奪雅克薩、尼布楚地,樹木城居之,兩師相值,各罷兵,既 又南向侵擾布拉特、烏梁海,奪四佐領。”此為清、俄最早在黑龍江流域發生之處,日後中 俄首次外交折衝亦由此而起。同前註,頁 335。
12 俞正燮所論之俄羅斯:“俄羅斯在黑龍江四部,喀爾喀雅爾,左右哈薩克、圖里雅斯科,北 西至荷蘭、英吉利海,又南抵務魯木,居國也。其先起於右哈薩克部西鄙。其人曰羅剎,亦 曰藥剎,當南北朝太和時,羅剎始立國曰俄羅斯。(何秋濤案此語誤,俄羅斯不始於魏太和 時也)。其人用天主教欲殺佛,佛遇惡物,奇怪,輒以羅剎名之。羅剎地小聲名文物皆不傳 著,七百餘年部人蔓延至西海,由怛羅斯城以北至計由居焉。”俞正燮以佛國的羅剎視之,
已為後來的學者針對此辯正,可看出俞氏解釋俄羅斯的來源是對與錯互相夾雜的。關於對俄 羅斯認識的分歧詳見次節。俞正燮,《癸巳類稿》(臺北:商務印書館,),卷 6,頁 160~161。
斯,戶部則例有恰克圖貿易及在京文館,月費人制錢三千文談俄羅斯 者,若西域聞見錄之流,不詳不實,無足深怪俄羅斯之始起說者不同。
13
由上述可知俞正燮之前,一般知識份子對俄羅斯的認識上需要依賴官方的正式 記載,然而連清廷本身對俄羅斯的記載包括輿圖,禮部、戶部等機構對俄羅斯 的文獻資料都甚為不足,要對俄羅斯真正的了解自不可能。其次,在敘述鄂羅 斯的部份,關於俄羅斯從何而來,是魏書所言之「烏洛侯國」14,亦或是佛國之 羅剎等論證中,已經展現出,早期清人對俄羅斯的認識的主要來源,仍以傳統 的史書的蛛絲馬跡為主,固然有正確的部份,但是有許多事件有時多以近似譌 言的角度觀察。
同時代尚有張穆15,作《俄羅斯事補輯》、《烏齋籤記》等,前者旨在補 俞正燮的《俄羅斯事輯》的不足,「既得文清公松筠綏服記略圖詩,注載西北 兩邊情形頗悉,其述俄羅斯事有足補俞君之闕者,因列而文綴之箸于篇」16,重 要的補述有聖祖開俄羅斯教習館17、歷朝面對俄羅斯人頻頻犯界,所因應的方 式,以及恰克圖從閉關棄市到重新開啟的過程。《烏齋籤記》並記中、俄於 康、雍年在黑龍江地區的立碑為界,以及蒙古地區的水文調查,其中重要的尚 有對於先前關於俞正燮所提出俄羅斯為「烏洛侯國」的考證。
13 同前註,頁 160。
14 《魏書》(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列傳 88,9922∼9923。
15 張穆(字誦風,號石州,1805─1849),精於西北歷史地理與訓詁之學。主張編年史書應與 郡國地誌相為表裡。廣採清代官書和旁見之蒙古史料﹐用史誌結合體裁﹐撰寫了《蒙古遊牧 記》﹐詳述自古至道光年間蒙古各部王公世系、遊牧所在、輿地形勢、道里四至、歷史沿革 以及清政府控馭各盟旗,恩威並用之策。舉凡元亡以來蒙古各部變遷之跡﹐蒙古地區山川名 稱之變易﹐城堡、驛乘之興廢﹐均有詳切考證。未及脫稿而卒﹐由清代學者何秋濤整理補成 後行世。顧亭林年譜》等﹔曾校訂《元聖武親征錄》、祁韻士《藩部要略》、俞正燮《癸巳 類稿》等書。
16 何秋濤,《北徼彙編》,卷三,〈俄羅斯事補輯〉,頁 123。
17 即教授俄羅斯文字、禮俗之機構,《朔方備乘》有〈俄羅斯館考〉,見《朔方備乘》,卷十 二,考六,〈俄羅斯館考〉,頁 272。
歸結此類的著述,對俄羅斯的認識大多偏重於康雍乾三朝,官方與俄羅斯 往來的部分,然而對俄羅斯更深入,例如地理、風俗、國情的探討,或受限於 來源,幾乎不能成為完整的論述,至於已經有對俄羅斯起源加以觀察的部份,
其實在後人的著述之中仍有許多討論的空間,然而他們正代表著知識份子對俄 羅斯有所認識的起步,所留下的問題自待後人繼續解決,至於解決的程度,殆 道光年後,魏源、徐繼畬等人,始有一個較為完整的論證。
四、具備西方地理知識的輿地書籍
此處要介紹的,是成書年代介於道、咸之間的著述中,主要有姚瑩的《康 輶紀行》、魏源所編之《海國圖志》、徐繼畬的《瀛環志略》,以及成書於 1859 年,何秋濤集前人認識俄羅斯之大成,並且再加以增訂修補的著述─《朔 方備乘》。
《康輶紀行》記載俄羅斯的部份,分別出現在〈論俄羅斯方域地形〉、
〈英俄二夷搆兵〉兩篇,其中以〈論俄羅斯方域地形〉較為重要。〈方域〉大 部分援引他書的地理記載而述俄羅斯疆域,表示同時代的知識份子已對俄羅斯 的國家各部的分布有了具體的概念18,不過〈方域〉倒是對於俄羅斯的鄰國有較 多的興趣,包括都魯機(現在的土耳其)、大小白頭國(現在的波斯)等地,
18 姚瑩引四洲志的記載敘述俄羅斯疆域,“俄羅斯……,近數百年始強盛,疆域甲於諸洲,有 在阿細亞洲者,有在歐羅巴州者,有在墨利加州者,其在歐羅巴州七區曰東俄羅斯,西俄羅 斯,南俄羅斯,大俄羅斯,小俄羅斯,加匽俄羅斯,並有所得南隅回教之心藩地,東界阿細 亞洲內部落,西界波蘭、普魯社及歐塞特界;南界都魯機,北抵冰海,幅員二百零四萬方 里,又有所得阿悉亞州之心藩地共四部落,總分二區曰東悉比里阿,西悉比里阿,東抵海,
北抵冰海,西界歐羅巴州部落,南界中國索綸,幅員五十萬方里。在墨利加州內部落者僅葛 西模斯一小隅之地,方里無記載。其國都原建於大俄羅斯之莫斯科,後改都於東俄羅斯之比 特格,今仍還舊都”,四洲志應為最早對於俄羅斯的分部(非分佈)有所記載之書。姚瑩,
《康輶紀行》,卷十,頁 302~303。
地理位置的正確性予以辯證19。〈英俄搆兵記〉,主要談論道光二十年英國與俄 國在中亞爭奪北印度一帶要地之事,其中亦有早期俄國在中亞活動的經過,並 已經指出英人對此地的重視程度。同時代的知識份子之中,尚有林則徐、魏 源、徐繼畬等人的著作是以認識西方為目的,因而涉及俄羅斯具體的記載。
林則徐輯有《俄羅斯國總記》20,記載自俄羅斯被蒙古人所統治,後吸收 西洋文化的情形:
俄羅斯地在西北界,居蒙古西洋之間,自明初伊番建國之時,其風 俗大類蒙古,及明中葉以後,亦崇尚天主教,練習火器大槩與西洋相同
21
雖然著墨不多,然而已經能夠給予清人進一步對俄羅斯的歷史清晰的幫助。在 對俄國地理的記載則相當詳細,何秋濤給予此書相當高的評價,認為書中之記 載均有其根據,並為後續介紹西方輿地之書的藍本:
四洲記一書以西人言西事,地既鄰近見聞較確。……,又乾隆嘉慶 年間俄人與英佛諸國交涉搆兵諸事,言之尤詳,續出之瀛環志略等書多 以是書為藍本,以所記覈之一統志、異域錄、方隅里志,既多符合,即 旁證海國聞見錄、地理備考各圖說亦皆歷歷不爽,則其信而有徵可知也
22
此《俄羅斯國總記》的重要性乃顯露無疑,作為早期清人對俄羅斯認識的重要 依據,我們當可視之承接清人早先僅限於片面對於俄羅斯認識的時期,過渡至 知識份子能夠從西人的記載中吸收更詳實的一部記載。
《海國圖志》內,記載俄羅斯事於〈北洋俄羅斯國志〉當中,並分為二 卷,記俄羅斯各部環境、俄羅斯沿革、與俄羅斯盟聘之經過,其中有許多記載
19同前註,頁 304。
20《俄羅斯國總記》嚴格的說,是林則徐依據原由西洋人本以拉丁文所寫之《四洲志》譯出,
後始以漢文傳世。見何秋濤,《朔方備乘》,卷五十一,〈考訂俄羅斯國總記敘〉,頁 952。
21 同前註,頁 952。
22 同前註,頁 952。
是前書所未曾提到的23。此外《海國圖志》已經將「以夷制夷」的觀念以及對其 與西國之間關係,有所認識之處表現在〈北洋俄羅斯國志〉之中。魏源在序言 之中提到搜羅俄羅斯事跡的目的,並歷述前朝對俄的手腕:
……聖祖兩致書察罕汗,一寄書荷蘭往返數萬里始定疆界,何 哉?其時喀爾喀、準噶爾未臣服,皆與俄羅斯接壤,苟狼狽犄角,且將 合縱以撓我兵力,自俄羅斯盟定而準夷火器無所借,敗遁無所投,即乾 隆阿逆土爾扈特之事亦無所掣肘,於是西北版圖開闢萬里皆遠交近攻之 力,經營於耳目之前而收效於數十數載數世之後……,故具載本末俾知 兩朝大聖人御邊柔遠貽來世之深意。語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 國,志北洋亦所以志西洋也,作俄羅斯志。24
可見魏源將前清統治者聯俄以防犯準噶爾、阿睦爾撒納等事視為遠交近攻之力 的成功,俄羅斯為傳統遠交近攻所要聯絡目標之一,延續到道光末年,則牽制 的對象由邊疆民族轉移至西洋,特別是英國人,所以在〈海國圖志〉當中諸多 事例的記載,可以看出「以夷制夷」的觀念,以認識俄羅斯乃為達成認識西洋 並且加以利用的目的。25
23 〈海國圖志〉對俄羅斯的記載有許多是根據當時的《澳門新報》所載內容為參考,如〈俄國 銷茶最多〉云,“澳門月報曰,歐羅巴內地銷用茶葉,以荷蘭、俄羅斯兩國為最。……俄羅 斯茶自北邊蒙古地方購買。道光十年買去五十六萬三千四百四十棒。道光十二年買去六百四 十六萬一千棒,皆係黑茶,……,總而計之,中國每年出口之茶葉有七千餘萬棒,與鴉片貿 易可以抵對,又華事夷言曰,俄羅斯不准船到粵,只准陸路帶茶六萬六千箱,計五百萬棒,
因陸路所歷風霜,故其茶風味反佳,非如海船經過南洋暑熱,致茶味亦減,然俄羅斯亦托外 國船帶或至粵貿易。”說明俄人在歐洲與中國之間扮演茶葉在陸地路線的中介者的角色。見 魏源,《海國圖志》,同前註,978~979。
24 同前註,卷 36,頁 1973。
25 〈英夷懼俄羅斯〉:“英夷所憚之仇國三,曰俄羅斯,曰佛蘭西,曰彌利堅,……,又傳俄 夷使者以自比特革起程入中國,揣揣懼其犄角,蓋康熙中,用荷蘭以款俄羅斯,又聯俄羅斯 以偪準噶爾,故英夷之懼俄羅斯者不在國都而印度,此機可乘者一,……,若許廓夷擾其 東,俄羅斯擣其西,則印度有瓦解之勢”《海國圖志》,卷 1,頁 103∼104。很明顯的魏源 將以夷攻夷的主張進一步改良,以夷人的利害關係出發而為我用。互相牽制以為我用。
徐繼畬所著的《瀛環志略》26,除記載俄羅斯歷史的部份,與《海國圖 志》、《康輶紀行》大致相同之外,對俄羅斯各部的考察並記載其生活習俗以 及特殊產物等,是其特別之處,如說明徐繼畬敘述俄羅斯的事蹟有所不同之 處,記載岡札德加地區27地形氣候,以及成為流放罪人的地方:
在痾哥德之東,東界斜伸入海,形如大刀頭。其地終年寒冽,草木 稀,海鳥翔集如蠅蚋,居民捕魚為食,穴地而居,俄人設口收皮,官署 有重罪者流竄至此28
又如記載俄羅斯國中之概況:
峩羅斯有宰相筦政事,有大事大王召貴者一百二十人議於公會,其 部有八略,如中國之六部,亦以宗人理藩,每年關稅田賦雜稅共銀七千 八百萬兩,兩陸路額兵六十一萬,長於馬隊火器,亦經水師,大兵船四 十隻,戰船三十五隻,兵船二十八隻,小船三百隻,水手四萬丁,軍法 嚴,每排陣軍士屹立如磐石,無敢移步者。用刑最酷,榜掠之行慘於 死,尚畜奴僕,貴官富商每人所畜以數十百計,通國奴僕凡百餘萬,浮 於兵額29
上述片段說明了,第一,與《海國圖志》相比較,《瀛環志略》對俄羅斯的紀 載更為偏向介紹各地風土民情為主;其次關於俄羅斯行政的模式以及兵員、稅 收的統計數字更為詳細,對俄羅斯的認識亦從以原先前朝官方文獻為主,或是
26《瀛環志略》是徐繼畬得到美國傳教士 Davis Abeel(裨雅里)的協助而完成。根據西方的地 理書籍而寫成,在關於西洋地理以及風俗的記載上當比中國人所撰寫的書籍來得精確。
Edited by W. Hummel Arthur,
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 (1644~1912)
(Michigan : University Microfilms International,1990),p.309~310。,關於徐繼 畬的生平研究可參閱陳存恭,〈徐繼畬事略及其《瀛環志略》〉,《山西文獻》(臺北:山西文獻社,1990),第 37 期,頁 17。
27 現在的勘察加半島(Kamchatka peninsula)。
28 徐繼畬,《瀛環志略》(臺北:華文書局,1968),卷四,頁 352。
29 同前註,頁 355∼356。
訛說中的侷限中跳出,吸收西方人較為正確的記載,以認識俄羅斯30。
五、《朔方備乘》的集成
《朔方備乘》31編纂的內容,兼顧了歷史、地理的記載考證以及蒐羅前人 的著述並與加以考訂,可以視為 1860 年之前,所有清人不論是官方或者是一般 知識份子對俄羅斯認識的的總集,其價值不言而喻。在歷史記載方面,重要的 有宣揚歷朝皇帝對北徼邊事的政策、言行功績等記載,記載於〈聖訓〉、〈聖 藻〉等篇32。以及歷朝北徼部族的內附的記載,帶有防備邊疆(俄羅斯)之用 意,如〈東海諸部內屬述略〉提及:
30 關於俄羅斯的一些具體記載,尚有關於俄羅斯境內種族的分布與物產、生活習俗等介紹,為 先前書籍所無,亦為研究文化史的良好材料。列舉以供參考:“其民各分種族曰薩剌瓦族,
居其民之大半,曰利丁族,居波羅的沿海,曰芬族,居西北方,曰韃韃里族,游牧於南方,
奉回教,曰甲才族,亦游牧奉佛教,曰日耳曼人耕種新地,曰猶太散民務百工,地之所產者 五穀之外麻與皮為多,麻織帆布售於各國,皮轉售於中國,其木多橡榆松,由海道運於各 國。南方多馬,北方多牛,牛隻由與皮運出無窮。東界之山產金銀銅鐵鋼石。其民衣長衫,
冬著羊皮,食物最粗,以大麥粉為湯,粉水為飲,人多嗜酒,身體不浴。冬月嚴寒,臥爐上 以取溫。其俗重希臘教門,亦天主教別派,京師有總教主,大有權勢,其各教師散居各部,
有廟七十萬間,僧一十六萬人,男寺四百八十所,女四一百五十六所。”,同前註,頁 354
∼355。
31 何秋濤,咸豐初年以俄羅斯地居北徼,與我國邊境接鄰,而未有專書以資考鏡,乃著《北徼 彙編》六卷。旁採趙翼、圖理琛、魏源以及傳教士艾儒略、南懷仁等人的著作,自漢晉隋唐 以迄道光年間,對俄羅斯以及西域、以及歐洲諸國、美洲等地的地理風俗、人種物產等特色 作一詳盡蒐集記載,其中又對俄羅斯的歷史以及地理、水文,還有文化上有所認識,是研究 十九世紀末以前俄羅斯之情形的重要學術著作。咸豐八年上呈(1858),次年賜名為《朔方 備乘》。
32 何秋濤編〈聖訓〉、〈聖藻〉等篇的目的:“書備用之處有八,一曰宣聖德以服遠人,二曰 述武功以著韜略,三曰名曲直以示威信,四曰志險要以昭邊禁,五曰列中國鎮戍以封固圉,
六曰詳遐荒地裡以備出奇,七曰徵前事以具法戒,八曰集夷務已燭情偽”。《朔方備乘》,
〈凡例〉,頁 5。
東海諸部今屬吉林省,統轄地周二萬餘里,古靺鞨諸國境也。前代 朔漠未濱,幅員不廣,以靺鞨蒙古為北徼,……,舉凡靺鞨蒙古悉屬內 地,以俄羅斯為北徼,……。康熙年間羅剎侵擾至恒滾等地,即吉林所 屬東海諸部舊壤,此可見論北徼邊防不可不留意於東海矣。”33
清代北方重要的內屬部落多半是經過武力始得收服,在俄人於十七世紀末 取得西伯利亞後,領土直接與中國接壤,邊防的重要性日增,因此吉林(東 海)的諸部落、黑龍江省的索倫部落、準噶爾、烏梁海以及哈薩克等地的內附 都有重要的意義。第二,將整個中國北方,以及俄羅斯境內的所有地理環境作 一總錄,如〈北徼星度考〉,確定了北徼各地的相對的位置並以經緯度加以標 示34;〈北徼山脈考〉,考察俄羅斯境內各山脈的分布;〈北徼水道考〉、〈色 楞格河源流考〉等記敘各水道的源頭、分支及流向,而〈波羅的等路疆域 考〉、〈錫伯利等路疆域考〉、記俄羅斯的地理以及各族的文化習俗等,顯然 何秋濤對俄羅斯的認識,表現在更多資料上的獲得,以及更為廣泛的介紹;另 外何秋濤經由認識俄羅斯,拓展了對於西方文化的認識,如〈俄羅斯學考〉、
以及〈北徼教門考〉,前者不但說明清人設俄羅斯館,以挑選八旗子弟學習俄 羅斯語的目的;又因為俞正燮、魏源都曾對俄羅斯文字有所解釋,但還是有所 爭議,因此附錄了「俄羅斯兼用各體文字表」(見附圖 1 至 3),有拉丁文、厄 魯特字體(托忒文,何秋濤認為是準噶爾文字)、唐古特(西番文字,藏地佛 經所用),「以資辨證,廣見聞」,足見何秋濤考證嚴謹之處35。〈北徼教門 考〉(見附圖 4),乃何秋濤根據俄國歷史,了解到俄國地廣,各部的居民信仰 不盡相同而作。並且認為俄羅斯雖然「能兼併西北諸部,而不能使黃衣白帽之 徒盡奉天主」36,此外又舉康熙年間,喀爾喀東投中國的原因,說明宗教的影響
33 同前註,〈東海諸部內屬述略〉,卷 1,頁 123。
34 清朝自康熙起,即有繪製輿圖並記載天度經緯的制度,何秋濤又加入鄂羅斯境內經緯度的記 載,以京師(北京)為準,如莫斯科“偏西六十七度五十分,北極高五十八度十分”。同前 註,卷七,〈北徼星度考〉,頁 197~214。
35 同前註,卷 13,〈俄羅斯學考〉,頁 282∼291。
36“康熙中,客部為準部所攻破,集眾議,投俄羅斯與投中國孰利。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曰,
力。
以上是 1860 年以前,有關記載俄羅斯的書籍,要點的解析。綜合來說,多 數的史料是以記載輿地知識為主,表面上固然對歷朝與俄人的外交往來,或邊 境形勢有詳細的介紹,這些部分較無爭議。但是再深入的分析有關於俄羅斯的 歷史,發現不少人往往將其發源指向曾經活躍於中國北方的游牧民族,事實上 俄羅斯歷史發展的主體,並非在西伯利亞、蒙古等地,反而以烏拉山以西為 主,要等到十六世紀以後才向太平洋西區擴張,那麼為什麼知識份子雖吸收西 方的史地觀,卻還是對俄羅斯人的起源有所爭議,是令人好奇的。因此下節將 針對知識份子辨證俄羅斯的起源的部份,加以分析。
第二節 關於俄羅斯起源的討論
一、對俄羅斯起源的記載而生的問題
清人對俄羅斯起源的探討,可以從他們對「俄羅斯」這個名稱記載上開始 說起,以地理與歷史角度來考察。根據《朔方備乘》,〈北徼地名異同表〉蒐 集在史書上曾經出現過的,有不下十餘種對俄羅斯的稱呼,如「俄羅斯」、
「鄂羅斯」、「厄羅斯」、「阿羅思」、「斡魯思」、「兀魯思」、「羅 剎」、「邏車」、「葛勒斯」、「羅答」、「莫哥斯未亞」、「薩爾馬西 亞 」 、 「 魯 西 亞 」 、 「 汲 壽 啡 」 等 , 其 中 多 數 的 名 稱 是 由 俄 羅 斯 國 名
「Russia」的發音所轉譯過來;或者是以其都城「莫斯科」為代表而稱呼37。根 據今人李邁先的《俄國史》言,約在九世紀初期,一支北歐民族瓦倫吉安人
俄羅斯持教衣冠俱不同,必以我為異類,宜投中國興黃教之地,遂定計南嚮”,同前註,
〈北徼教門考敘〉,卷 28,頁 564。
37 各名稱出現之書籍,如「邏車」出自於《甯古塔紀略》;「羅沙」出自《康輶紀行》;「莫 哥斯未亞」應為「Moscow」所轉譯。《朔方備乘》,卷 64,〈北徼地名異同考〉,頁 1114。
(Varangians)進入了俄國平原,當地的住民稱之為「羅斯」(Rus 或 Ros,另一 說為「羅斯」即櫓手之意),經過一段時間以後,當地與其混血的斯拉夫人,
遂稱自己為「羅斯」,居住地稱作「俄羅斯」(Russia),早期俄國歷史在此逐 漸發展,出現王朝,日後蒙古人占領了俄羅斯,亦帶來了新的血統,逐漸與當 地居民融合發展,這也是今人對俄羅斯起源的看法38。
對照清人,不但在十七世紀就有與俄羅斯人接觸的記載,日後傳教士與商 人帶來了地理以及歷史知識後,也有介紹關於俄羅斯的國情的書籍出現。先從
〈俄羅斯國總記〉說明:
俄羅斯舊國即古時額利西意大里東北邊地,所謂西底阿土番是也,
近數百年始強盛。39
這裡說的「西底阿土番」,是在西元前 700 年左右,進入南俄平原的西徐亞人
(Scythians),是一支操印歐語的游牧民族40。另外《瀛環志略》對俄羅斯的界 定是這樣的:
峩羅斯國……,外夷第一大國也。……。綜其全土,在亞細亞者十 之六,在歐羅巴者十之四。然其新舊兩都城皆在歐羅巴,其富盛之部 落,雄麗之城邑,萃於西偏,迤東之地雖廣,乃荒寒不毛之土,其會盟 戰伐亦皆與歐羅巴諸國為緣,國勢在西而不在東,故隸之歐羅巴。其國 古稱薩爾馬西亞。自唐以前,為西北散部,受役屬於匈奴。唐懿宗咸通 年間有酋長祿利哥,招引族類,肇造邦土。41
徐 繼 畬 所 說 的 「 薩 爾 馬 西 亞 」 , 是 指 與 西 徐 亞 人 血 統 相 近 的 薩 馬 提 安 人
(Sarmatians),在西元前 200 年左右進入俄國,接替西徐亞人的統治至西元年 200 年以後,兩者形成了俄羅斯最早的文化42(見附圖 5,遊牧民族進入俄國時
38 李邁先,《俄國史》(臺北:正中書局,1969),頁 31。
39 《海國圖志》,卷三十六,頁 1977。
40 Nicholas V. Riasanovsky,
A history of Russia.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p.1341《瀛環志略》,卷四,〈峩羅斯國〉,頁 337~338。
42《俄國史》,頁 29。
間圖)。前段的敘述大致上是沒有問題的,俄國的發展確實是先以歐俄地區為 主,十六世紀以後才逐漸向東擴張。但徐繼畬的敘述中出現一個錯誤,即認為 唐懿宗時,建立邦國的酋長祿利哥是「薩爾馬西亞」的一份子,但其實應該是 前文所提到,由北歐進入俄國的瓦倫吉安人才對43。此外,後面提到「自唐以 前,為西北散部,受役屬於匈奴」,這是頗值討論之處。因為徐繼畬在〈峩羅 斯國〉後半段,對俄羅斯起源的看法是這樣:
按俄羅斯舊國,在秦漢時為渾庾、屈射、堅昆、丁零諸部,受役屬 於匈奴。在唐為黠戛斯、骨利幹等國。宋末,元太祖起北方,拓地西域 以阿羅思三部分長子。乃東俄、大俄兩部地,非今俄羅斯之全土也。44 在這裏他提到俄羅斯舊有的疆域,並非只限於東俄、大俄,即歐俄部份,還包 含秦、漢以來,活躍於西伯利亞一帶的游牧民族活動的範圍,那麼與前段「自 唐以前,為西北散部,受役屬於匈奴」互相對照,則徐繼畬應該是認為俄羅斯 的先裔,最早是從中國北方崛起的;不只是徐繼畬,同時代的俞正燮、張穆、
以及何秋濤,甚至光緒時期的繆祐孫,他們所持的看法也與徐繼畬相似,對俄 羅斯的源流探討,多從史籍記載中,尋找有關游牧民族遷移的過程中,與「俄 羅斯」有關的國家,甚至從與「俄羅斯」發音相近的國家、種族名稱上,演繹 出俄羅斯實際上是古代遊牧民族的後裔的論點。
二、俞正燮、張穆的推論
俞、張二人都是道光時期的知識份子,亦為朋友關係,但兩人對於俄羅斯 起源的根據以及最後的看法上並不相同。俞正燮主要的看法是,俄羅斯即佛書 之中的「羅剎」;張穆則取魏書的記載中,有關「烏洛侯」的事蹟為證,並就
43 祿利哥,即建立基輔公國(Kievan Rus)的羅瑞克(Rurik,稱王時間 862∼879),建立 俄羅斯政治史上第一個王朝∼羅瑞克王朝( Rurik Line,862~1598),另一個為羅曼諾 夫王朝(Romanov Line.1613∼1971)。同前註,頁 33。
44《瀛環志略》,卷 4,頁 356。
地理環境、「烏洛侯」的字形、字音等處,主張「俄羅斯」即「烏洛侯」無 誤。以下分述兩人的看法。
俞正燮對俄羅斯的起源的看法與考證,主要集中在《癸巳存稿》中,首先 他提到俄羅斯立國時間:
以其國自言者為定。順治十四年其國表文自署俄羅斯一千一百六十 五年,推之當南北朝癸酉歲,為齊永明十一年,魏太和十七年,始有俄 羅斯名,其先蓋名羅剎。45
若按照其說法,則俄羅斯立國當在西元五世紀末,亦匈奴壓迫日耳曼人向西遷 移之際,但依照俄國發展年代來看,當時是有一支游牧民族阿瓦人(Avars)進 入南俄平原,並統治當地約一百年之久,並沒有建立政治上的王國46,若要以此 為俄羅斯立國時間,並沒有以九世紀,祿利哥所建立的羅瑞克王朝來的有意 義,針對這點,何秋濤則認為太和十七年並非俄羅斯立國,而是耶穌立教之 年,且後來俞正燮出現的問題,多由此而始47。例如他認為俄羅斯興起於右哈薩 克,其人被稱作羅剎:
俄羅斯在黑龍江四部,喀爾喀雅爾,左右哈薩克、圖里雅斯科,北 西至荷蘭、英吉利海,又南抵務魯木,居國也。其先起於右哈薩克部西 鄙。其人曰羅剎,亦曰藥剎,當南北朝太和時,羅剎始立國曰俄羅斯。
其人用天主教欲殺佛,佛遇惡物,奇怪,輒以羅剎名之。羅剎地小,聲 名文物皆不傳著,七百餘年部人蔓延至西海,由怛羅斯城以北至計由居
45《癸巳存稿》,頁 160。
46《俄國史》,頁 29~30。
47 但是何秋濤也未進一步說明,何謂「耶穌立教之年」,是指在俄羅斯立教的年份,或者是基 督教創立的年數,這是對於俞正燮說法要加以討論時,的一個存在困難。何秋濤云:“此跋 徵引極博,然其大誤在以順治十四年當俄羅斯立國之ㄧ千一百六十五年,而推其始元認為俄 羅斯起始之年當在南北朝癸酉歲,……,俞正燮因此先執成見於烏洛侯、朮赤諸事,載在正 史者,轉生疑惑而摭取外域自述之語,以為確據。”《朔方備乘》,卷五十八,〈辯正癸巳 存稿〉,頁 1027。
焉。48
又〈羅剎〉篇,說明「羅剎」的由來:
羅剎者,紅毛諸番,其正名羅剎國,今之俄羅斯。其國東北自黑龍 江邊外,北盡北海,西盡西海,西南包額納特珂克外。羅剎種人素與佛 不合,自立天主教,其部強盛。當佛時,羅剎王名阿修羅,欺凌佛,並 欺凌佛國。佛國深畏之,遇惡人惡物皆以羅剎名之。……,羅剎至今俄 羅斯而極大。49
俞正燮並引證《北史》《唐書》等史料,說俄羅斯「其先所居當在今右哈薩克 部之西。今右哈薩克,古大宛地,部內有塔失干,則魏,石國地;北史西域傳 言,石國居藥殺之水,唐書亦言石國有藥殺水,在大宛北部,又言有怛羅斯 城,自此西抵大海矣。大唐西域志亦言有阿素洛咀羅斯。赭時國老學叢談亦言 塔剌思城。莽賚叩之師亦言斡羅斯極西也,其後始至東北」50,俞正燮的舉證若 是正確,恰可以說明俄羅斯的部份先民確實從中亞移入,只不過在俄國建立政 權的主體並非是他們,而是由北歐進入南俄的瓦倫吉安人。但俞氏後面以出於 佛書之「羅剎」等同「俄羅斯」,然而「羅剎」主要是被東北居民用以稱呼當 時殘暴,至於食人肉的哥薩克人51,並非真的是佛書所稱的羅剎國,這是俞正燮 沒有慎加查證的結果52。
張穆則引《魏書》中,有關「烏洛侯國」的記載,首先說明「烏洛侯」是
「烏洛俟」的形誤,「烏洛俟」念法就等於是「俄羅斯」53。第二,根據《魏
48《癸巳存稿》,頁 162。
49 同前註,頁 166。
50 同註 45。
51《中俄關係史》,頁 29。
52 何秋濤亦提出辯證:“有名同而實異者,如羅剎之名,佛經所載與隋書異,一鬼神,一裔夷 也。隋書所載又與康熙時,黑龍江邊外之羅剎異,一南海,一北海也……,俞氏強合佛經說 皆非。”《朔方備乘》,〈考訂烏齋籤記〉,頁 951。其次,關於俞正燮引用史說所提到之 石國、怛羅斯等地名,可參考附圖 6,“唐北徼地圖”,看石國、怛羅斯的位置。
53《北教彙編》,〈烏齋籤記〉,頁 146~147。
書》的記載,在拓拔氏尚未建立代國之前,有神人以及神獸引導烏洛侯國向南 遷移,越過山谷叢林而到達匈奴故地,即喀爾喀。俄羅斯與喀爾喀接壤,直到 康熙時代,「尚稱沮洳泥淖,山高林密,賴嚮導指引而行,則元魏以前之茫昧 榛狉可知」54,故張穆依據這條記載,以證明俄羅斯即烏洛侯。第三,是以
《魏書》記載中,烏洛侯國距離代都有四千餘里,以方位考之,為俄羅斯無 疑;又有北魏遣官至烏洛侯祭拜先人故墟,並廣植樺木,而《異域錄》記載俄 羅斯以樺木為多,故「以里道山川核之,證其沿革可矣」55。上述二人証明的根 據,張穆僅以正史的記載,以及物產的相似等條件以證明俄羅斯為「烏洛 侯」;俞正燮的問題則是誤將「羅剎」視為俄羅斯,完全是不正確的。
三、何秋濤、繆祐孫不同的說法
與其他人相同的地方,何秋濤對於前人的說法存疑,認為「俄羅斯國之始 起,論者不一。或以為即古高車,則以其游牧之俗近於北部也;或以為即古大 食,則以其商賈之風近於西域也,然二說皆未確」56,游牧與商賈的習俗乃是 何秋濤解釋俄羅斯起源的重要依據。他認為俄羅斯乃漢代之烏孫輾轉遷移之後 的苗裔,並舉過去大月氏受匈奴所破、耶律大石向西遷移而建西遼等事例,認 為遷徙建國並非空談:
在漢時,烏孫介乎匈奴、西域之間,兼有北方游牧,西域商賈之 俗;在今日,俄羅斯介乎蒙古、歐羅巴之間,亦兼有北方游牧,西域商 賈之俗。烏孫本行國,隨水草轉移,游牧無常所。即如漢初,大月氏本 在祁連、敦煌之間,為匈奴所破,轉徙而西,乃臣服大夏,都媯水上,
為王庭。元,耶律大石率眾西奔,遂有西域之地,建國幾及百載。此皆 行國轉徙,由衰而盛之顯驗。烏孫亦在祁連、敦煌間,故俄羅斯人自稱
54 同前註,頁 143。
55 《朔方備乘》,〈考訂烏齋籤記〉,頁 949∼950。
56 同前註,〈烏孫部族考敘〉,頁 636。
老羌,敦煌、祁連間,正西羌所聚處也。由是轉徙而至赤谷,由是又轉 徙而至蔥嶺,此皆烏孫遷徙之事見於正史者。自後蔥嶺之間不聞有烏 孫,而俄羅斯始於烏拉嶺以西。烏拉即蔥嶺西北幹,則俄羅斯即為烏孫 部族之轉徙,固確有可據矣。57
何秋濤認為從地域而論,漢朝的時候,烏孫介於匈奴與西域之間,同時據有北 海之地,而俄羅斯亦介於蒙古、歐洲之間,而且二者都具有游牧、商賈之習 性,這是第一點;其二,烏孫本為祁連山與敦煌之間行國,為西羌人聚居之 地,輾轉遷徙至葱嶺以後,烏孫之名不再見諸史書,而俄羅斯自稱老羌58,崛起 於烏拉嶺以西,蔥嶺西北,則俄羅斯為烏孫之裔確實是有根據59 。
除了何秋濤認為烏孫後裔即是俄羅斯的論點之外,到了光緒年間,又有認 為俄羅斯實為吐蕃之後的說法出現。戶部主事繆祐孫,根據俄羅斯崛起於唐代 後期的歷史,認為俄羅斯乃吐蕃的移民:
竊考載籍驗以聞見,斷為吐蕃之遺而實兼有以上諸地。溯樊尼逾積 石以開國,蠶食鄰蕃以恢土宇,地方萬里,歷周及隋,猶隔諸羌,未通 中夏,所謂萬里者實已在玉門陽關蔥嶺之外,近人謂俄崛起於唐季,又 云多土蕃宏士種類,又稱為西底阿土蕃,其說出西人當必有據,蓋其贊 普貪嗜貨寶,日親華夏,全境人民不能相率,而至溢出散處,部落分 析,遂蔓延歐洲東北荒僻之土。案舊唐書,吐蕃者,禿髮也,樊尼乃禿 髮利鹿之子,後改姓為窣勃野嚕西牙與禿髮路斯格,祿利格與窣勃野音 實相諧,又案後漢書西羌,氏族無定,或以父母姓為種號,今俄制國中
57 同註 56。
58 何秋濤引楊賓的《柳邊紀略》云:“阿羅斯一作俄洛斯,即羅剎,邊外呼為老鎗(臣秋濤謹 案,老鎗即為老羌)”。實際上「老羌」僅僅是「Russia」之轉音。《朔方備乘》,〈烏孫 部族考敘〉,頁 636。
59 又〈波羅的等路疆域考〉亦稱:“大俄路一曰大俄羅斯部,乃俄羅斯舊都,北襟白海,南帶 窩瓦,幅員遼闊,故稱大俄。漢時為康居國王夏所居地,其近北海處為奄蔡國境,其後烏孫 自蔥嶺西徙其地,譯者稱為阿羅斯國,即俄羅斯也。”則何秋濤是以俄羅斯譯音近烏孫,便 以烏孫為俄羅斯先裔展開考證。《朔方備乘》,卷十六,〈波羅的路等疆域考〉,頁 333。
人名載時憲書,樊人家人日所繫之名命之,貴為王子,賤為奴隸,胥同 此稱,先代察爾之名任其蹈襲無所忌諱,投人名刺系其父名以識別焉,
此亦一証也。60
繆祐孫認為,吐蕃在唐代為一拓地萬里的大國,然而日益親近中國的結果,使 其國內人民逐漸分崩離析,四散至歐洲東北,而建立俄羅斯。恰好羅瑞克王朝 在唐末(西元 862 年)興起,缪祐孫遂認為吐蕃乃建立俄羅斯之民族;並認為 遷徙至歐洲的吐蕃,日後改名為窣勃野嚕西牙,窣勃野又與路利格(Rurik)為諧 音,故禿髮利鹿之子樊尼乃建立俄羅斯之始,且俄羅斯人取名不分貴賤多沿用 先代之領袖名而無所忌諱,此又與西羌習俗相同,故俄羅斯實為吐番的後裔。
同時繆祐孫又反駁前人及何秋濤對俄羅斯出自烏孫的看法:
吳兆騫謂邏察一名老羌,烏孫種也;何秋濤引漢時大月氏由敦煌遷 媯水與今土爾扈特,由雅爾遷額濟勒河謂行國,轉移無常。元人王惲之 說斷其為烏孫之後,不知烏孫至唐已極衰微,縱復遷徙,豈能逾裏海而 西況?遼史尚載烏孫入貢時俄已自立國,若云入貢,即俄又何為冒烏孫 之名?謂俄人自稱老羌,訪之並無此語,即有之亦不得定為烏孫61
繆祐孫認為烏孫到了唐代已經衰微,不見得能在四周有其他游牧民族環伺的情 況下,一直遷徙至南俄,況遼代尚有烏孫入貢記載,故不能以俄羅斯視之;第 二點,若以俄羅斯的音譯來証明烏孫、老羌乃俄羅斯之轉音,並引申其與中國 游牧民族的關係,則不能不考慮因為不同語言發音所造成的影響62。相同的看法 尚見於薛福成,認為吐蕃衰亡之後,遷移至歐洲各地,俄羅斯只是其中的一 支:
60《小方壺齋輿地叢鈔》,〈俄羅斯源流考〉,頁 1521。
61 繆祐孫,《俄遊彙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73),頁 19~20。
62“元始太祖十七年進取阿速、斡羅斯、康里(古高車國),欽察太宗九年,破欽察並拔斡羅斯 也列贊城,斡羅斯即俄羅斯,然譯音亦殊,未確今蒙古語言與俄實異,未可據以為準,且唐 時西域有怛羅斯與康居俱在今哈薩克中部(案:準噶爾實姓綽羅斯,即怛羅斯之譌),元開幕 府,阿姆河地時相鄰或因音近目其北皆此類,而以怛羅斯該之,怛斡一聲,至兀羅斯、阿羅 斯、鄂羅斯皆其譯音之遞轉也”同前註,頁 19~20。
……,詳稽參以見聞,則前人考為吐蕃之裔較確,況其說出自西人 必當有據。蓋俄羅斯崛起於唐季,正值吐蕃衰亡之際,其部落溢出散 處,蔓延歐洲東北荒闢之土,固理勢之當然。其初分居波羅的海之東 南,黑海裏海之東北及烏拉嶺之西者,族類甚繁,俄羅斯不過眾族中之 一耳,厥後炎炎日長,各族皆被吞併,隸為臣僕。63
不過繆、薛二人對俄羅斯起源的探討,也未能完全拋開附會史書記載的說法,
他們還是認為吐蕃是俄羅斯的起源,甚至薛福成認為,吐蕃西遷至歐洲之後,
還繁衍眾多族裔,俄國只是其中的一支,這樣的說法也是無視於當時西人已傳 入的記載。
綜合眾人對俄羅斯起源的解釋不同,筆者歸納出原因,在於:一、清代知 識份子所看到的俄羅斯,疆域雖然橫跨歐、亞,但是據有西伯利亞的部份,是 十五世紀以後才開始的,也就是說,他們解釋俄羅斯舊有的國家在西伯利亞、
中亞的觀點,是忽略了當時俄羅斯根本沒佔領該地的事實,所以才有此錯誤。
關於這一點,薛福成指出:
前明晚季,俄人始逾烏拉嶺圖悉畢爾,得頭曼冒頓之王庭,堅昆、
丁零、烏洛侯、黠戛斯、骨利幹、靺鞨、室韋之故墟,漸次開闢東傳於 海而止。近數十年來俄人吞併中亞細亞,如布魯特、哈薩克、布哈爾諸 部皆已括入封內族,如上所稱諸國,固無不隸俄版圖者,但不過兼有其 地而已,未必其苗裔也。64
俄羅斯的版圖兼有歷代游牧民族之地,已經是明季清初之事,但未必因據有其 地,就是先前在此活動的民族的後裔,這個關鍵是何、魏所忽略的,所以才會 出現爭議;但是強將吐蕃解釋為唐末向西遷移,並且在歐洲建立國家,甚至繁 衍眾多,那麼便是缺乏對歐洲史的正確認知了。
第二點是關於語言轉譯的問題。清代獲得與俄羅斯有關的來源,除官方使 用的滿文之外,亦有蒙文、與其他游牧民族的語言,甚是西洋人的語文,故對
63 薛福成,《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頁 114∼115
64 薛福成,《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頁 114─115。
俄羅斯之事,經過多方轉譯,自然有所出入。何秋濤在《朔方備乘》中提到:
俄羅斯國地居北徼,與我朝邊境相接東西幾萬餘哩,然其地域之名 見於紀載者,言人人殊,莫知孰是,非諸書之故為異說也。外裔地名最 難辨識,十人譯之而十異;一人譯之而前後或異。蓋外國同音者無兩 字,而中國則同音或數十字。外國有兩字合音三字,而中國無此種字,
故以漢字書蕃語,其不能吻合者恆居十之七八,如一統志內府圖及異域 錄所載俄國地名,皆以滿洲蒙古語譯之,已多互異之處。至利瑪竇、南 懷仁諸圖,及總記、志略、備考全志各書多係泰西人學漢文者所撰,其 人皆居粵東。粵東語本非漢文正音,展轉淆譌,遂致不可別識。此不獨 俄國地名為然。而俄國地名歧異尤甚,邊防諸書,閱者恆苦其難讀,非 以此哉? 65
又如繆祐孫所言,「彼音稱其國曰嚕西牙,稱其人曰嚕斯格。其崛起歐洲之酋 名祿利格,中國之言俄羅斯,皆自荷蘭、英吉利人遞譯」66,反映出清人對俄羅 斯認識的來源,很多都是經由英、荷人所傳達,其所學之漢語發音未必和官方 的標準相同,故在文書翻譯上又是一次的誤差。這些原因使得後人在從事對俄 羅斯研究時,有著相當的困難。事實上,就算光緒年間有出洋者如薛福成,對 西洋歷史時間以及地理知識的取得,絕對能比前人正確些,可是他也無法跳脫 從游牧民族移動的史事,看俄羅斯起源的模式,這個現象是上述知識份子所不 能避免的,若知識份子能夠得到更多俄羅斯歷史的知識,俄羅斯的民族遷入,
並非單從東方,還有歐洲本土不同民族的活動與遷徙的話,那麼也許他們就能 知道,俄羅斯這個起源,是與「羅斯」很有關係的。
第三節 清人對俄羅斯歷史的記述
一、彼得大帝之前記載的問題
65 何秋濤輯,《朔方備乘》,頁 1113。
66 《俄游彙編》,頁 19。
事實上,與俄羅斯的發展較為相關,奠定其近代疆域、政治發展的年代,
應該是從十五世紀之後才開始的。從今日的眼光來看,奠定俄羅斯日後基礎的 君王,自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初,如伊凡三世(Ivan IV, 1462∼1505)、伊凡四 世(1533∼1584)67,與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 1685∼1725)三人的貢獻,以 及伊麗莎白女王(Elizabeth, 1741∼1762)對外的擴張都是相當重要的68。若是要 了解俄國的發展史,這一段是不能被遺忘的。不過這裡出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包括前述知識份子,甚至後來的人,對俄羅斯這段的歷史並沒有出現太多的解 釋,,反而以較為簡單的記敘呈現,不過卻因此出現疏漏,甚至還有世系錯亂 的地方。以《瀛環志略》為例:
唐懿宗咸通年間,有酋長祿利哥者招引族類肇造邦土,傳至烏拉的 米爾、訝羅斯訝兩世,立國始有規模。周世宗顯德年間有王后理國政,
始崇希臘天主教。其嗣謂之王有十二子,分國為十二部,由是兄弟鬩 牆,互相攻伐,日就衰亂。元太祖西伐滅阿羅斯、阿速、欽察三部,立 長子朮赤為汗,由是為蒙古別部。元衰,峩羅斯故王後裔乃稍稍振起,
明嘉靖初,借瑞典兵力驅逐蒙古,復其土宇。後有國王號以萬者,有雄 略,辟地日廣,達於東海之隅,性殘忍好殺,戮臣民數萬人,由是羣下 離心。傳至波利斯後,國勢寖弱,內訌四起,時波蘭方強,日見侵削,
國人恟懼,思得賢主以靖國,康熙四十年立彼得羅為國王。……69
67 伊凡三世,俄文為 Иван III Васильевич Великйй(Ivan III Vasiljevich the Great );
伊凡四世為 Иван IV Васильевич Грозный (Ivan IV Vasiljevich the Terrible ),「瓦 什里魚赤」即由 Vasiljevich 翻譯而來。
68 伊凡三世推翻了蒙古人的統治;伊凡四世在位的期間,獲得的領土約為其在位之前的一倍之 多;彼得大帝的功業,在於帶領俄國進行西化,並成為歐洲強權;至於凱薩林女王則著眼於 對外關係,一為瓜分波蘭,二為藉由俄土戰爭打開俄國向黑海發展的窗口。《俄國史》,第 四∼八章,頁 75∼200。
69 元太祖西伐當在宋甯宗而非理宗年間;以萬王,即與諸書所稱諾戈落部人,依挽瓦爾西為同 一人。《瀛環志略》,頁 338。
按徐繼畬的說法,這裡提到嘉靖(1522∼1566)初年,俄國有借瑞典兵以驅逐 蒙古人之事,但對照俄國年表及相關記載,卻無法看到有這樣的說明;他所指 的「以萬王」,以其開拓疆土與殘忍好殺的事蹟來看,應是指伊凡四世,顯然 伊凡三世的事蹟被遺漏了;再看何秋濤的記載,散見於〈俄羅斯諸路疆域 考〉:
大俄路一曰大俄羅斯部,乃俄羅斯舊都,北襟白海,南帶窩瓦,幅 員遼闊,故稱大俄。漢時為康居國王夏所居地,其近北海處為奄蔡國 境,其後烏孫自蔥嶺西徙其地,譯者稱為阿羅斯國,即俄羅斯也。元太 祖遣速不台等滅之,以長子朮赤為國王,傳至月祖伯大王即以王為國 號,又稱月即別部,西洋人記韃韃里併俄羅斯即指此事。……俄羅斯種 人「依番瓦什里魚赤」自窩羅克達地起兵驅逐蒙古,據大俄羅斯地,始 自稱汗,即所稱以萬王也,是為今之俄羅斯立國之始也。70
恰與徐繼畬相反,何秋濤指的「以萬王」,僅指伊凡三世,這是相當奇怪的地 方。另外,〈依番世次表〉中,是以「依番瓦什里魚赤」為一世,向下延伸至 二十三世,才是彼得大帝(見附圖 7,“依番世次表”),這說明何秋濤是將 莫斯科公國與後起的羅曼諾夫王朝視為同一系統而記載,也與現代記載的俄羅 斯歷史有所差距。除了徐、何二人外,魏源在〈俄羅斯國總記〉中的記載,則 出現將兩人事蹟混為一說之錯誤:
……,至千五百年,有諾戈落之人依挽瓦爾西者,起兵恢復俄羅斯 北隅,並復西比里阿,並驅逐韃韃里蒙古,奪回三百年故疆,始抗衡歐 羅巴各國。71
問題出在“復西比里阿”一事。「西比里阿」即「西伯利亞」72,但俄人向西伯 利亞全力拓展,要在十六世及中期以後才開始。可見當時知識份子對於俄羅斯
70 王錫祺輯,《小方壺齋輿地叢鈔》(臺北:廣文書局,1962),第三帙,〈俄羅斯源流 考〉,頁 1527。
71《海國圖志》,卷三十六,頁 1979。
72“錫伯利路本鮮卑舊壤,故有錫伯之名。……,細密里亞總記作悉比釐阿,又作西比里 阿”
《朔方備乘》,卷十七,〈錫伯利路總載〉,頁 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