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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代短篇小說選讀 第二部分:中國鬼故事選讀 編者:蔡昱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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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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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國歷代短篇小說選讀

第二部分:中國鬼故事選讀 編者:蔡昱宇

導論:

中國傳統古典小說的題材千萬種,為何要選擇以「鬼」為題目呢?原因之一是 中國小說的發展,濫觴於「筆記」。而筆記小說自六朝以來,便以「搜奇」為主流 因此,「奇」可說是中國短篇小說之所以精采的重要元素。小說求「奇」,就難免 涉及到怪誕不經的事物,儒家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所以在正統的文學中

「怪、力、亂、神」是被掃地出門的,只有小說給了它們舞台,反映出真實人生的 另一面。

真實人生有哪些面貌呢?有理性、秩序、安定、光明的一面,也有情慾、迷狂 混亂、黑暗的一面。「鬼」小說固然荒誕不經,但它們卻給了情慾、黑暗的人性有 了宣洩、紓發的管道;更重要的是,作者透過對小說的描述,打破了只有「光 明」與「黑暗」「善」與「惡」「忠」與「奸」的傳統二元價值觀,給了我們更多元的 思維。在小說中「鬼」的形象,如同人生是繽紛彩繪,喧譁悲歡的,我們見到的 不是「鬼」的陰森恐怖,我們真正見到的往往是倨傲者的悲愴,才德者的落拓,

忠貞者的冤屈,癡情者的血淚。有在命運捉弄下的不屈者,更有在情海慾壑翻滾 的痴愚人。在「鬼」小說中展現的人性,反而比現實世界更令人感到親切真實,

而小說之所以能風靡萬眾、千古不朽的魅力正在於此。無怪乎王士禎題《聊齋誌 異》序詩要說:「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中國許多精采的「鬼」小說 大概都是能說出人間不語的心聲吧?

一、魏晉志怪小說選(以下皆選自干寶《搜神記》一書)

【秦巨伯】

  瑯琊秦巨伯,年六十,嘗夜行,飲酒,道經蓬山廟,忽見其兩孫迎之;扶 持百餘步,便捉伯頸著地,罵:「老奴!汝某日捶我,我今當殺汝。」伯思,惟 某時信捶此孫。伯乃佯死,乃置伯去。伯歸家,欲治兩孫,兩孫驚惋,叩頭言:

「為子孫寧可有此?恐是鬼魅,乞更試之。」伯意悟,數日,乃詐醉,行此廟間 復見兩孫來扶持伯。伯乃急持,鬼動作不得;達家,乃是兩人也。伯著火炙之,

腹背俱焦,出縛庭中,夜皆亡去。伯恨不得殺之,後月餘,又佯酒醉,夜行,懷 刃以去,家不知也,亟夜不還,其孫恐又為此鬼所困,乃俱往迎伯,伯竟刺殺 之。

【宋定伯】

  南陽宋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問之。鬼言:「我是鬼。」鬼問:「汝復 誰?」定伯誑之,言:「我亦鬼。」鬼問:「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

「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數里,鬼言:「步行太遲,可共遞相擔,何如?」定伯曰

(2)

「大善。」鬼便先擔定伯數里。鬼言:「卿太重,將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

故身重耳。」定伯因復擔鬼,鬼略無重。如是再三,定伯復言:「我新鬼,不知有 何所畏忌?」鬼答言:「惟不喜人唾。」於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聽之 了然無聲音。定伯自渡,漕漼作聲。鬼復言:「何以有聲?」定伯曰:「新死,不 習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擔鬼,著肩上,急執之。鬼大呼,

聲咋咋然,索下,不復聽之。徑至宛市中下著地,化為一羊,便賣之,恐其變化 唾之,得錢千五百,乃去。當時石崇有言:「定伯賣鬼,得錢千五。」

【談生】

漢,談生者,年四十,無婦,常感激讀詩經,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

姿顏服飾,天下無雙,來就生為夫婦之言,曰:「我與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

三年之後,方可照耳。」與為夫婦,生一兒,已二歲,不能忍,夜,伺其寢後,

盜照視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婦覺,遂言曰:「君負我。

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歲,而竟相照也?」生辭謝涕泣,不可復止。云:「與君 雖大義永離;然顧念我兒若貧不能自偕活者,暫隨我去,方遺君物。」生隨之去 入華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與之,曰:「可以自給。」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 後生持袍詣市,睢陽王家買之,得錢千萬。王識之曰:「是我女袍,那得在市?

此必發冢。」乃取拷之。生具以實對。王猶不信,乃視女冢,冢完如故,發視之,

棺蓋下果得衣裾,呼其兒視,正類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談生,復賜遺之,以 為女婿。表其兒為郎中。

二、唐傳奇小說選(以下皆選自《太平廣記》一書)

【離魂記】

作者:陳玄祐

武后天授三年,清河人張鎰出外做官,遂住家在湖南的衡陽縣。他個性沉默 所以很少有知心的朋友。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早死了;小女兒倩娘,

長得十分端莊美艷。張鎰有個外甥,名叫王宙,太原人,從小就很聰明,儀表也 很俊美。張鎰很看重他,常說:「將來當把倩娘嫁給他。」王宙、倩娘長大成人之 後,彼此私相傾慕,心有靈犀。

後來張鎰的賓客幕僚中,有人來求婚。張鎰忘了以前說過的話,竟然應 許了。倩娘知道這消息,十分抑鬱不樂;王宙也深為失望憤恨,就託辭參加考選 要上京城去。張鎰留他不住,只得給他一筆豐厚的資用,送他上路。

王宙懷著一顆受創的心,強自隱忍著忿恨悲痛,辭別了張家人,上船而 去。到了薄暮時分,船已經走了好幾里,就在一座山旁停泊歇宿。王宙心中悲憤 不已,直到夜深,還無法入睡。忽然,聽到岸上有人急急趕路的聲音,一會兒就 到了船邊。一間之下,竟是倩娘!鞋也沒穿就徒步趕來了,王宙驚喜若狂,拉著 倩娘的手,問她是怎麼來的。倩娘激動地哭著說:「你對我情意如此深重,怎叫 我不夢魂思念。但父親要我改變心願,我知道你對我始終是深情不移,無論如何 寧可死,我也要報答你,所以不顧一切地來投奔你。」王宙喜出望外,高與得跳 了起來。就把倩娘藏在船上,連夜逃走。一路上日夜不停,幾個月後,到了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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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兒安居下來。

王宙和倩娘在巴蜀一住五年,生了兩個兒子,跟倩娘家其始終未通音信。

倩娘常常思念父母,哭著說:「我當初為了不願負心,不顧天倫大義來投奔你。

到如今五年了,父母遠隔。像我這樣不孝的人,那有臉再活在天地之間!」王宙 很憐惜她,便說:「那我們就一同去看看吧,別難過了。」於是便一起回衡州去。

到了衡州,王宙先一個人到張家去,說明這件事,並且謝罪。張鎰很奇 怪,說:「倩娘在家裡病了好幾年了,連床都起不來,你說的是什麼鬼話?」王 宙說:「她人現在正在我的船上,不信岳父可以派人去求證。」張鎰大為吃驚,

急忙派家人去察看。一看之下,果然倩娘在船上,神情十分愉快,並且詢問來人 說:「父親大人安好嗎?」

家人感到事情怪異,連忙回來報告張鎰。這時,閨中臥病的倩娘聽到消息,

竟高興地從床上起來,打扮好了,換上衣服,笑著而不說話,出來迎接由外頭 進門來的倩娘。倏忽之間,二人合為一體,又回復成一人,只是身上的衣服卻是 重複的。

張家因為這件事過於詭異,不願讓人知道。只有親戚間偶然有暗中得知 的。後來四十年間,王宙夫妻都死了,他們生的兩個兒子都中選孝廉,官做到縣 丞、縣尉。

【齊推女】

作者:牛僧儒

唐憲宗元和年間,饒州刺史齊推的女兒,許配給了隴西一個姓李的書生。後 來李生舉進士入京去了,妻子剛好有孕在身,於是留她在饒州的岳父家中待產。

到了將生產的那個月份,齊推把她遷到後東閣中去住。這一天晚上,齊推女 夢見了一個衣冠雄偉的魁梧男子,瞋目按劍,叱喝著說:「這屋子那是妳腥穢身 子的住所!趕快搬到別的房間去,否則的話,必將有禍患臨身。」第二天,她趕 忙稟告了父親。不料齊推一向性情剛烈,不信鬼神。只淡淡對女兒說:「我是這 地方的主人,何方妖孽豈敢如此囂張跋扈?」

過了幾天,齊推女生下了孩子後,忽然看見了前夜夢中所見的男子,虎步 行至狀帳之前,亂拳如雨下,痛毆了她一陣。不須片刻,耳、目、口、鼻血流如注 就此死去。父母親一面傷痛女兒遭到橫死,一面追悔,但已來不及了,於是遣人 趕往通知李生。算算派去的人也該到了,便把女兒的屍首交給李氏宗族辦理喪事 於是在郡城西北十數里的官道旁,暫且埋了她。

李生這時正在京師應試,倉促間聽到這消息,便匆匆趕了回來。等回到了饒 州,妻子已死去半年。李生大略得知了她死的情形,為她不能終天年,慘遭橫死 產生了無限地悲傷怨恨,心中暗自決定,一定要為妻子雪此冤仇。

有一天,天色已暗的時候,李生剛祭完妻于,騎馬打從城外經過,忽然看 見曠野中有個女子在那兒徘徊,若她的模樣、服飾,都不像是個鄉村婦人。李生 隨即一陣心動,於是停馬仔細察看,只看到她的身影在夕陽下映在草樹間,隨 部消失了。李生趕緊下了馬跑了過去,近前一看,果然正是自己的妻子。兩人相

(4)

見,不勝悲泣。妻子說道:「相公請先勿哀傷啼泣,妾身有法子可以復生,只等 相公來此說明,只是時日拖得太久了。父親一向剛正,不信鬼神。我身為婦女,

總無法自我辯白冤情。今天相見,時機恐怕已經遲了。」李生說:「這要如何是 好?」妻子答道:「從這兒直直往西走五里,有個磻亭村,村中有位老先生,姓 田,以教授村童為業,他實是九華洞中的仙官,只是沒有人知道罷了。相公如能 誠心前往懇求,這事或許還會有挽回的餘地。」說罷,倏忽消失。

李生隨後即到磻亭村走訪田先生,一見面,李生便膝行向前,跪在地上拜 謝說道:「下界的凡夫,斗膽敢拜謁大仙。」這時老人正在教村童讀經,突然看 見李生如此舉動,驚避著說:「我是衰朽窮骨,不久就要回到黃泉的人,公子怎 麼會有這種說法?」李生不回答,只是跪地叩頭不已。老人好似感到更加為難了 就這樣從黃昏時候直到夜半時分,李生終不敢就坐,只是拱立在老人前面。老人 俯首良久,這才嘆口氣道:「先生這般誠懇,我又有什麼好隱瞞的。」李生聽了 這話,忙叩首稱謝,不覺又涕泣不已。對著田先生說明了妻子冤死的慘狀。老先 生聽罷,回答道:「我也知道這件事很久了,但不早訴冤,如今你妻子的身體都 已敗壞,恐怕會來不及了。我方才一直拒絕先生,正是因為無計可出的緣故。如 今試著為先生想個辦法。」於是扶起了李生,率先向北而行,李生趕緊跟在身後 前往。

走了將近百餘步,這才停住,身已處在一片桑林之中。田先生忽然仰頭長嘯 嘯聲未已,剎那間,從地上浮現了一座了大府署,殿宇巍然高聳,儀衛森然羅 列,宛然就像個王者。田光坐於是穿上了紫披,據案而坐,左右解官等列侍兩邊 田先生馬上下令傳呼地界幽冥。不一會兒,有數批人馬,各都領著百餘騎,前後 奔馳而到。為首的身高一丈有餘,眉目魁偉岸然,羅列在門屏外面。一面整理著 衣冠,一面意緒倉惶,彼此問道:「今天有什麼事啊?」片刻之後,使者傳呼地 界的廬山神、江濱神、彭蠡神等趕快入內。

田先生因問道:「前些時這州刺史的女兒,因生產而為暴鬼所殺,這一事甚 為冤枉無理,你等可知道嗎?」一干地界諸神都俯伏在地回答說:「知道。」又問 道:「什麼道理不為她申冤?」諸地神一起答說:「獄訟須要有個主兒,這事不 見有人前來訴冤,所以無法揭發,平反其冤。」田先生聞言,兩目放出神光,照 得屋內一片通明,叱聲道:「縱惡殺人,在人間亦是大罪,判官豈能不聞不問?

何須等待苦主喊冤?分明是怠忽職守,是否得到罪人的好處?」諸神惶恐叩地回 答道:「絕對沒有。」又問:「可知道賊人的姓名嗎?」其中有一人回答說:「是西 漢的吳芮。如今的刺史宅,原是從前吳芮所居住的。到現在他仍仗恃著自己兇猛 侵占土地,往往縱意暴虐,連當地管轄的神祇都對他無可奈何。」田先生即刻吩 咐解官說道:「馬上給我綁了來。」不多久,便綑縛著吳芮而至。田先生百般詰問 吳芮終是桀傲不服。無奈,遂命人找齊推女前來對質。

兩人庭上對質,爭辯了許久,起初吳芮猶聲色俱厲地否認,漸漸地聲音小 了,最後自知理虧,這才說道:「原是她產後虛弱,見我驚恐而亡,並非是我有 意殺她。」田先生厲色說道:「用木棍或刀及殺人,這有什麼差別嗎?」於是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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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吳芮執押遣送天曹法辦。然後回過頭來責備諸官,聲色俱厲。正當諸神官恐懼 降罪時,有個官吏自列班中閃出而說:「齊推女命不該絕,算算她的壽命應還有 三十二年的時光,未來還生有四男、三女,不如想個辦法令她還陽。」田先生臉 色轉和,對群官說道:「李氏的壽命,算算還長,如果不令使她再生,將無法服 人心,可是她肉身早已腐化,你等有何辦法?」有個老吏向前啟奏說:「東晉時 鄴下這地方曾有一人橫死,情形正與這件事差不多。前次葛真君斷案後,讓橫死 者以具魂作為本身,使她再歸生路,飲食、言語、嗜欲、追遊,一切都沒有什麼 異狀,只有到壽終時候,形質消失不見而已。」田先生問道:「什麼是具魂?」老 吏同答說:「人生有三魂七魄,死後便立即散離,而軀體形象乃無所依恃。如今 可收其三魂七魄,收合為一體,用續絃膠塗上。然後大王當街遣送放回,則外表 看來與復生沒什麼兩樣。」田先生稱好,於是回顧齊推女說:「這樣做,可願意 嗎?」齊推女答說:「如此,當感激不盡。」片刻後,便見一官吏由門外領著十個 女子前來,容貌都和她一模一樣,當庭推合了她們,隨即走出一人,手持著一 個器皿,裡面盛著藥,樣子像是稀麥芽漿,便往李妻身上塗合,剎那間,李妻 覺得如同從高空墜地,只覺得一陣昏昏迷迷。正詫異間,就聽到雞鳴破曉天。

此時夜裡所見諸景象均告消失不見,只有田先生與李生、齊推女三人,共佇 立在桑林中而已。田先生於是露出笑容對李生說道:「方才總算極力挽回了這事 如今你可領著妻子回去。不過請記住,但只說是再生罷了,千萬不要多所言語,

我也要從此隱去了。」拜謝之後,李生於是帶著妻子,一同回到了饒州,一家人 都驚駭懷疑不已,不肯相信是事實。但日子久了,見齊推女飲食舉止與生人無異 才漸漸習慣。其後齊推女果然生了四男、三女,她的親戚中有人知道個大概,曾 對人說道:「她一切與常人都沒什麼不同,惟有身體輕若羽毛而已。」

【定婚店】

作者:李復言

杜陵人韋固,年紀還小的時候,便失去了父親,家人想早點兒為他娶房媳 婦,以承續香火,他本人也深以為然,對婚事十分熱衷,但多方面探求,總是 沒有成功。

唐憲宗元和二年,他往遊於清河縣,旅途中在宋城南面的一家旅店休息。這 時有個訪客跟他談起前清河縣司馬潘方的女兒長得還不錯,可以婚配,便相議 約好第二天天剛亮時,在店西邊的龍興寺門口相親。

韋固因為求娶的意念急切,天還沒大亮就匆匆先行前往了。這時一輪斜月還 明亮的掛在天邊。月色矇隴間,看見有個老人靠著一個大布囊,坐在寺門石階上 對著月光翻閱書本。韋固輕步走過去,偷偷一看,書上的文字既不是蟲書、篆書 隸書、楷書,也不是梵文書。韋固雖然自認博學,但也沒看過這種文字,於是便 向老人問道:「老先生在看的是什麼書啊?固少小就經過一番苦學,世間的文字 自以為再也沒有自己所不知曉的。天竺的梵文字,我也能讀懂幾分。惟有這書內 的文字,卻是以前所不曾看過的,這會是什麼書呢?」老人笑著回答說:「這並 非世間的書,先生怎麼能看得懂呢?」。韋固好奇問道:「不是世間的書,那又

(6)

是那兒的書呢?」回答說:「幽冥之書。」固更好奇了,接著問:「那麼你是幽冥 中的人,何故到這地方來?」老人道:「是先生出來得太早了,而不是我出現得 不是時候。旦凡幽冥界中的官吏,都是執掌陽世人間的事,執掌人間事能自然只 能在冥暗中行事。現在路途上的行人,人鬼各半,只是先生不能辨識罷了。」

韋固驚訝地問道:「然而老先生您又是執掌什麼的呢?」回答說:「天下男 女的婚姻問題。」韋固不覺高興地說道:「固少小便失去了父親,常希望能夠早 點娶房媳婦,以便多生些子息,好傳香火。但最近十年來,多方面訪求,還是不 能如願。現在有人來提起婚事,約期在這兒相見,要和潘司馬的女兒相親,先生 看這事可能成嗎?」老人回答說:「沒法成啊!冥冥之中如果註定不能相配,那 麼雖是豪族世家降格求娶貧門之女,也是無望。先生命中已註定,妳的媳婦現在 還僅三歲而已。等到了她十七歲時,便自然會嫁過門來了。」於是韋固又問他:

「」布囊中是什麼東西?」「紅色繩子,是用來繫住夫妻兩人的腳。等到人一生下 來,我便暗中為他們彼此繫上。即使是仇敵之家,貴賤懸殊,或仕宦在遙遠的地 方,吳楚異鄉,只要這繩子一繫上,便終身無法解開了。先生的腳,已和她繫在 一起了,再想求娶別人也辦不到。」「那麼我的妻子如今何在?她家又是做什麼 來維生的呢?「在這客店的北面,賣菜陳婆的女兒便是。」「可得一見嗎?」「陳婆 常常抱著她到市集內去賣菜,如果能跟著我走,便可指出來告訴你。」

等到天明時,韋固約好的那個人果然沒有來,於是那老先生便捲起書卷提 起布囊走了,韋固緊緊地跟隨在他背後,隨即進入菜市場內。直看到有個瞎了一 隻眼睛的老太婆,抱看一個三歲的女孩走過來,那樣子真是骯髒醜陋得很。老人 指說:「這女孩便是先生未來的妻子了。」韋固不覺勃然大怒,說道:「這般模樣 殺掉她算了!」老人悠然說道:「這女子命中註定要和你成婚,怎麼可以殺掉 呢?」。說完,這老人便忽然不見。韋固大罵說:「老鬼竟敢如此妖妄,可惡極了 想我乃是出身土大夫之家,娶媳婦少說也得身份相當,即使娶不到,也可挑一 個容貌姣美的歌伎,如何能娶這麼一個瞎眼老婆的醜女兒?」

於是磨了一把小刀,交給他的奴僕說:「你平常就很能做事,如果現在能夠 為我殺掉了那個女孩,便賜給你一萬塊錢。這奴僕答道:「好。」第二天,僕人把 刀藏在袖子中,便進入菜市場,伺機在攘攘眾人之中,出刀向小女孩猛然一刺,

馬上轉身便跑。整個市集立刻哄然亂成一團。奴僕回見韋固,韋固問道:「刺中 了沒有?」回答說:「對準心口一刀,必死無疑。」韋固於是安心下來,慢慢地將 此事淡忘。此後韋固雖然多次向人提親,始終沒有一處能成的。

經過了十四年,這時韋固因為父親的餘蔭,做了相州地方的參軍。相州刺史 王泰認為他頗有才能,因此便把女兒嫁給了他。這女子大約十六、十七歲,容色 華麗,韋固覺得非常滿意。然而新婚夫人的眉間,常貼飾了一個花子,雖然是在 沐浴或閒居時,也不曾片刻取下來。這樣經過了一年多,韋固對此事感到十分納 悶,便逼著問她,她這才淚眼潸然說道:「妾身只是郡守的義女,並非真是他親 生女兒。以前家父曾當過宋城的縣令,不幸身死任上。當時妾身還在襁褓之中,

而母親和哥哥又陸續過世,便被托給乳母陳氏撫養,住在宋城南方。居處靠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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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因此陳氏便抱著我白天到市集去賣些蔬菜。一天抱著我路過市集時,不幸被 一狂賊所刺,幸好賊人心慌沒刺準,只傷到眉心。到現在刀痕仍在,所以才用花 子覆蓋掩飾起來。七、八年前,義父到盧龍為官,這才把我收留在左右。後來又 仁慈地把我看成女兒,嫁給了相公。」韋固不覺失聲說道:「那陳氏可是瞎了一 隻眼的麼?」答說:「不錯。你如何得知?」韋固這時大嘆口氣說道:「這是命 啊!」於是跪在床前把事情的始末,詳細地向夫人說了一遍,請求她的原諒。這 樣一來,彼此更是互相尊敬愛慕。

二、宋話本小說選(以下皆選自《古今奇觀》一書)

【崔待詔生死冤家】

原名:碾玉觀音

(一)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每日青樓醉夢中,不知城外又春濃。杏花初落疏疏雨,楊柳輕搖淡淡風。

浮畫舫,躍青塢,小橋門外綠陰籠。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帘第幾重?

這首詞說仲春景致,原來又不如黃夫人做著季春詞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濃,時聽燕語透帘櫳。小橋楊柳飄香絮,山寺緋桃散落紅。

鴦漸老,蝶西東,春歸難覓恨無窮,侵階草色迷朝雨,滿地梨花逐曉風。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兒片片東風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 風斷送的。有詩道: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三月柳花輕復散,飄蕩澹蕩送春歸。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向西。

邵堯夫道:「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采將春色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當三月,蝴蝶飛來忙劫劫。采將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淒切。

曾兩府道:「也不干蝴蝶事、是黃鸝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艷正濃,春宵何事惱芳叢,黃鸝啼得春歸去,無限園林轉首空。

朱希真道:「也不干黃鶯事,是杜鵑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尚猶存。庭院日長空悄悄,教人生怕到黃昏!

蘇小小道:「都不干這幾件事,是燕子銜將春色去。」有《蝶戀花》詞為証: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歌罷彩雲無覓處,夢回明月生南浦。

王岩叟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千蝴蝶事,也下 干黃鸝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 詩道:

(8)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拓桑稀。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 是三鎮節度使咸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內眷游春。至晚回家,來到 錢塘門里車橋,前面內眷轎子過了,後面是郡王轎子到來。則聽得橋下鋪里一個 人叫道:「我兒出來看郡王!」當時郡王在轎裡看見,叫幫窗虞候道:「我從前 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裡。只在你身上,明日要這個人入府中來。」當時虞候 聲諾,來尋這個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人?正是:

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繫人心早晚休。

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璩家裝裱古今書畫」。鋪里一 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 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便是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

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里坐定。婆婆把茶點來。虞候道:「啟請婆 婆,過對門鋪里請璩大夫來說話。」婆婆便去請到來,兩個相揖了就坐。璩待詔 問:「府上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閑問則個。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 人是令愛么?」待詔道:「正是拙女」。虞候又問:「小娘子貴庚?」待詔應道:

「一十八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 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

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嵋》為証:

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綺羅裳。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繡群芳,斜枝嫩葉 苞開蕊,唯只欠馨香。曾向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

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里,看見令愛身上系著一條繡裹肚。

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 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 道:「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么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裡尋出一 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么?」內中 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 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

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 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向前,對著郡王道:「告 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下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 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

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情面,遭遇郡王。

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游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

(9)

四個相知方才吃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烘烘道:

「井亭橋起火!」吃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人,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替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 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江頭,想是 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

直恁的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得磬盡,靜 悄悄地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人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

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裡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撞 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

「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眾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

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痴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 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從主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 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 個。」

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 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裡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 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裡飢,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 吃!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吃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

道不得個「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台上賞月,郡 王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下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得「喏」。秀 秀道:「當日眾人都替你喝采,『好對夫妻!』你怎地忘了?」”崔寧又則應得

「喏」。秀秀道:「正似只管等待,何下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 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 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裡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 只一件,這裡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事忙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

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

四更以後,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迤邐來 到衢州。崔寧道:「這裡是五路總頭,要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 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裡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 寧道:「信州常有客人行宿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捉,不當 穩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徑取潭州。不則一日,到 了潭州,卻是走得遠了。就潭州市裡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著「行在崔待詔碾 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裡離行在有二千餘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 好做長久夫妻。」潭州也有幾個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也有生活得 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不見了 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些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寧將她走了,見在潭州住。

(10)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著皂衫的,

一似虞候府上打扮。入來鋪裡坐地,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 過來做生活。」崔寧吩咐了家中,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裡 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回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帶個竹絲笠 兒,穿著一領白緞子兩上領布衫,青白布纏著褲子口,著一雙多耳麻鞋,挑著 一個高肩擔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廝面貌,這個人卻見崔 寧,從後大踏步尾隨崔寧來。正是:

誰家稚子鳴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

這漢子畢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二)

竹引牽牛花滿街,疏籬茅舍月光篩。玻璃盞內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

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顏開。三千里地無知己,十萬軍中挂印來。

這隻《鷓鴣天》詞是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所作。從順昌大戰之後,閑在家中,

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的名將,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中吃酒。店 中人無不識劉兩府,歡呼張羅。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閑,如今卻被他 們誣罔!」做了這隻《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時殿前太尉是陽和王,見了這 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入送一項錢與這劉兩府。今 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由潭 州路過。見崔寧從湘潭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子裡。便 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不見,你卻在這裡。秀秀養娘如何也在這裡?郡 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日遇著你們。原來秀秀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嚇殺崔寧 夫妻兩個,被他看破。

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服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 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

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王怎知得你兩個在 這裡。我沒事,卻說甚么。」當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拜見郡王,納了回書。

看著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潭州過,卻見兩個人在那裡住。」郡王問:

「是誰?」郭立道:「見秀秀養娘并崔待詔兩個,請郭立吃了酒食,教休來府中 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里?」郭立道:

「也不知他仔細,只見他在那里住地,依舊挂招牌做生活。」

郡王教人去吩咐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做公的,備了盤纏,

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

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 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青”。這兩口刀不知剁 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藏著,挂在壁上。郡王升廳,眾人聲喏。即將這兩 個人押來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 于,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地響。當時嚇殺夫人,在屏風背後道:

(11)

「郡王,這里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若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 何胡亂殺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

如何下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入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

當下賜錢酒,賞犒捉拿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夜失火,

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排在 我懷中?若不依我,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

只此是實。」臨安府把口供案卷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 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罪合在逃,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

當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著,從後面 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 下好生疑惑。驚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 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 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 捉人后花園,打了三十竹蓖,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 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人自回。若是押發人是個 學舌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得郡王性如烈火,惹著他,不是輕放手的。他 又不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閑事怎地?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 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

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不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 碾玉作鋪。渾家道:「我兩口卻在這里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 州,兩個老的吃了些苦。當日捉我入府時,兩個去尋死覓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 在取我爹媽來這里同住。」崔寧道:「最好。」便教人來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寫了 他地理腳色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這一家便是。」來 人去門首看時,只見兩扇門關著,一把鎖鎖著,一條竹竿封著。間鄰舍:「他老 夫妻那裡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在一個奢遮去處。

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 在臨安府吃官司,那女兒吃郡王捉進後花園里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下 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著門在這裡。」”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

兀自來到家。

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人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里便是。」

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

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才到,說如此這般,尋不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 且自來到這裡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你,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 去,直到這裡。」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

且說皇帝,一日到偏殿看玩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 時有一個天鈴兒,失手脫下,即時問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玉觀 音反覆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地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著三字:

“崔寧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敕下郡

(12)

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寧。郡王回奏:「崔寧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時使人去建 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當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去,用心整理 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上頭給養了崔 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河下尋問屋 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低見!」

可煞事有湊巧,方才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

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裡住?」抬起頭來,看櫃身裡卻 立著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吃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崔大夫道:「你 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側來側去,口裡喃喃地道:「作怪,

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 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 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郭排軍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 府裡,對著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 鬼!」郡工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才打清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

卻見櫃身裡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 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裡?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

「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軍令狀 去。」郡王道:「真個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該命苦,真個寫一紙軍 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值的轎夫,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 個在,把來剜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她剜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夫來 取秀秀。正是:

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寫得!

三個一徑來到崔寧家里,那秀秀兀自在櫃身裡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 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教來取你則 個。」秀秀道:“「既如此,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時入內梳洗,換 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吩咐了丈夫。兩個轎夫便抬著,徑到府前。郭立先入,郡 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著她入來!」

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教你進來。」掀起帘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 上,開著口,合攏不得,就轎子裡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兩個轎夫,道:「我不 知,則見她上轎,抬到這裡,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人來道:「告恩王,恁地 真個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 剜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服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數次官了。蓋緣 是粗人,只教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夫見証,乞叫來問。」即時叫 將轎夫來道:「見他上轎,抬到這里,卻不見了。」說得一般,想必真個有鬼,

只消得叫將崔寧來問。

(13)

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 寧事,且放他去。」崔寧拜辭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崔寧聽得 說渾家是鬼,到家中問丈人丈母。兩個面面覷,走出門,看著清河裡,撲通地都 跳下水去了。當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尸首。原來當時打殺秀秀時,兩個老 的聽得說,便跳在河里,已自死了。這兩個也是鬼。崔寧到家中,沒情沒緒,走 進房中,只見渾家坐在床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為 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里。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 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 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

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泉下。

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後人評論得好:

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閑磕牙。

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原名:西山一窟鬼

杏花過雨,漸殘紅零落胭脂顏色。流水飄香,人漸遠,難托春心脈脈。恨 別王孫,牆陰目斷,誰把青梅摘?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 消散雲雨 須臾,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燕語千般,爭解說些于伊家消息。厚約深 盟,除非重見,見了方端的。而個無奈,寸腸千恨堆積。

這只詞名喚做《念奴嬌》,是一個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來皆是集古人 詞章之句。如何見得?從頭與各位說開:第一句道:「杏花過雨。」陳子高曾有

《寒食詞》,寄《謁金門》:

柳絲碧,柳下人家寒食。鶯語勿匆花寂寂,玉階春草濕。 閑憑熏籠無力 心事有誰知得?檀柱繞窗背壁,杏花殘雨滴。

第二句道:「漸殘紅零落胭脂顏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詞》,寄《品令》:

零落殘紅,似胭脂顏色。一年春事,柳飛輕絮,筍添新竹。寂寞,幽對小 園嫩綠。登臨未足,悵游子歸期促。 他年清夢,千里猶到城陰溪曲。應 有凌波,時為故人凝目。

第三句道:「流水飄香」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詞》,寄《浣溪沙》:

無力薔薇帶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飛,流水飄香乳燕啼。 南浦魂消春不管 東陽衣減鏡先知,小樓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道:“「人漸遠,難托春心脈脈。」寶月禪師曾有《春詞》,寄《柳梢青》:

脈脈春心,情人漸遠,難托離愁。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人倚棹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門外秋千,牆頭紅粉,深院誰家?

第五句第六句道:「恨別上孫,牆陰目斷。」歐陽永叔曾有《清明詞》,寄《一斛 珠》:

傷春懷抱,清明過後鶯花好。勸君莫向愁人道。又被香輪輾破青青草。

夜來風月連清曉,牆陰目斷無人到,恨別王孫愁多少,猶頓春寒未放花

(14)

枝老。

第七句道:「誰把青梅摘。」晁無咎曾有《春詞》,寄《清商怨》:

風搖動,雨濛松,翠條柔弱花頭重。春衫窄,嬌無力,記得當初,共伊把 青梅來摘。 都如夢,何時共?可憐攲損釵頭鳳!關山隔,暮雲碧,燕子 來也,全然又無些子消息。

第八句第九句道:「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柳耆卿曾有《春詞》寄《清平樂》:

陰晴未定,薄日烘雲影。金鞍何處尋芳徑?綠楊依舊南陌靜。 厭厭幾許 春情,可憐老去難成!看取鑷殘霜鬢,不隨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消散云雨須臾。」晏叔原曾有《春詞》,寄《虞美人》:

飛花自有牽情處,不向枝邊住。曉風飄薄已堪愁,更伴東流流水過秦樓。

消散須臾雲雨怨,閑倚闌干見。遠彈雙淚濕香紅,暗恨玉顏光景與花同。

第十一句道:「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魏夫人曾有《春詞》,寄《卷珠帘》

記得來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 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負?有輕拆輕離,向誰分訴?淚濕海棠花枝處,東 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道:「燕語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詞》,寄《減字木蘭花》:

楊花飄盡,雲壓綠陰風乍定。帘幕閑垂,弄語千般燕子飛。小樓深靜,睡 起殘妝猶未整。夢不成歸,淚滴斑斑金縷衣。

第十三句道:「爭解說些子伊家消息。」秦少游曾有《春詞》,寄《夜游宮》:

何事東君又去!空滿院落花飛絮。巧燕呢喃向人語,何曾解說伊家些子?

況是傷心緒,念個人兒成睽阻。一覺相思夢回處,連宵雨。更那堪,聞杜 宇!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厚約深盟,除非重見。」黃魯直曾有《春詞》,寄《搗練 子》:

梅凋粉,柳搖金,微雨輕風斂陌塵。厚約深盟何處訴?除非重見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見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詞》,寄《滴滴金》: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絲長,草芽碧。不覺星霜鬢白,念時光堪惜! 蘭堂 把酒思佳容,黛眉顰,愁春色。音書千里相疏隔,見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道:「而今無奈,寸腸千恨堆積」歐陽永叔曾有詞寄《蝶戀花》:

帘幕東風寒料峭,雪里梅花先報春來早。而今無奈寸腸思,堆積千愁空懊 惱。 旋暖金爐薰蘭澡,悶把金刀剪彩呈纖巧。繡被五更香睡好,羅幃不覺紗窗 曉。

話說沈文述是一個士人,自家今日也說一個士人,因來行在臨安府取選,變 做十數回蹺蹊作怪的小說。我且問你,這個秀才姓甚名誰?卻說紹興十年間,有 個秀才,是福州威武軍人,姓吳名洪。離了鄉里,來行在臨安府求取功名,指望

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

爭知道時運未至,一舉不中。吳秀才悶悶不已,又沒甚麼盤纏,也自羞歸故 里,且只得胡亂在今時州橋下開一個小小學堂度日。等待後三年,春榜動,選場

(15)

開,再會求取功名。逐月卻與幾個小男女打交。撚指開學堂後,也有一年之上。

也罪過,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兒們來與他教訓,頗自有些趲足。

當日正在學堂裡教書,只聽得青布帘兒上鈴聲響,走將一個人入來。吳教授 看那入來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半年前搬去的鄰舍王婆,元來那婆子是個撮合 山,專靠做媒為生。吳教授相揖罷,道:「多時不見,而今婆婆在那裡住?」婆 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婦,如今老媳婦在錢塘門里沿城住。」教授問:「婆婆 高壽?」婆子道:「老媳婦犬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 二十有二。」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卻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價費多 少心神!據老媳婦愚見,也少不得一個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這裡也幾次 問人來,卻沒這般頭腦。」婆子道:「這個不是冤家不聚會。好教官人得知,卻有 一頭好親在這裡。一千貫錢房臥,帶一個從嫁,又好人材。卻有一床樂器都會,

又寫得,算得。又是奢遮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教授卻是要也 不?」

教授聽得說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若還真個有這人時,可知好哩 只是這個小娘子如今在那裡?」婆子道:「好教教授得知,這個小娘子,從秦太 師府三通判位下出來,有兩個月,不知放了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裡當職 事的來說他。也曾有內清司當差的來說他,也曾有門面鋪席人來說他。只是高來 不成,低來不就。小娘子道:『我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更兼又沒有爹娘,只有 個從嫁,名喚錦兒。因他一床樂器都會,一府裡人都叫做李樂娘,見今在白雁池 一個舊鄰舍家里住。」

兩個兀自說猶未了,只見風吹起門前布帘兒來,一個人從門首過去。王婆道

「教授,你見過去的那人嗎?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渾家,……」王婆出門趕上,那 人不是別人,便是李樂娘在他家住的,姓陳,喚做陳乾娘。王婆廝趕著入來,與 吳教授相揖罷。王婆道:「乾娘,宅裡小娘子說親成也未?」乾娘道:「說不得,

又不是沒好親來說他,只是吃他執拗的苦,口口聲聲,只要嫁個讀書官人,卻 又沒這般巧。」王婆道:「我卻有個好親在這裡,未知乾娘與小娘子肯也不?」乾 娘道:「卻教孩兒嫁兀誰?」王婆指著吳教授道:“「我教小娘子嫁這個官人,

卻是好也不好?」乾娘道:「休取笑,若嫁得這個官人,可知好哩!」

吳教授當日一日教不得學,把那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歸去。教授卻 把一把鎖鎖了門.同著兩個婆子上街。免不得買些酒相待他們。三杯之後,王婆 起身道:「教授既是要這頭親事,卻問乾娘覓一個帖子。」乾娘道:「老媳婦有在 這裡。」側手從抹胸裡取出一個帖子來。王婆道:「乾娘,『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

旱地上打不得拍浮。』你便約了一日,帶了小娘子和從嫁錦兒來梅家橋下酒店裡 等我,便同教授來過眼則個。」乾娘應允,和王婆謝了吳教授,自去。教授還了 酒錢歸家,把閑話提過。

到那日,吳教授換了幾件新衣裳,放了學生。一程走將來梅家橋下酒店裡時 遠遠地王婆早接見了。兩個同入酒店裡來。到得樓上,陳乾娘接著,教授便問道:

「小娘子在那里?」乾娘道:「孩兒和錦兒在東閣兒裡坐地。」教授把三寸舌尖舐

(16)

破窗眼兒,張一張,喝聲采,不知高低,道:「兩個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

元來見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婦人是南海觀音,見錦兒是玉皇殿下侍香玉女。恁地 道他不是人?看那李樂娘時:

水剪雙眸,花生丹臉,雲鬢輕梳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夭桃 皓齒排兩行碎玉。意態自然,迥出倫輩,有如織女下瑤台,渾似嫦娥離月 殿。

看那從嫁錦兒時:

眸清可愛,鬢聳堪觀。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艷,肌膚嫩玉生 香。金蓮著弓弓扣繡鞋兒,螺髻插短短紫金釵子,如撚青梅窺小俊,似騎 紅杏出牆頭。

自從當日插了釵,離不得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則一日,吳教授娶過那婦 女來。夫妻兩個好說得著: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交頸鴛鴦。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雙綰帶。

卻說一日是月半,學生都來得早,要拜孔夫子。吳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

來那灶前過,看那從嫁錦兒時,脊背後披著一帶頭髮,一雙眼插將上去,脖項 上血污著。教授看見,大叫一聲,匹然倒地。即時渾家來救得甦醒,錦兒也來扶 起。渾家道:「丈夫,你見甚麼來?」吳教授是個養家人,不成說道我見錦兒恁 地來?自己也認做眼花了,只得使個脫空,瞞過道:「姐姐,我起來時少著了件 衣裳,被冷風一吹,忽然頭暈倒了。」錦兒慌忙安排些個安魂定魄湯與他吃罷,

自沒事了。只是吳教授肚裡有些疑惑。

話休絮煩,時遇清明節假,學生卻都不來。教授吩咐了渾家,換了衣服,出 去閑走一遭。取路過萬松嶺,出今時淨慈寺裡,看了一看,卻待出來。只見一個 人看著吳教授,唱個喏,教授還禮不迭,卻不是別人,是淨慈寺對門酒店裡量 酒,說道:「店中一個官人,教男女來請官人!」吳教授同量酒入酒店來時,不 是別人,是王七府判兒,喚做王七三官人。兩個敘禮罷,王七三官人道:「適來 見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來相請。」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里去?」

王七三官人口裡不說,肚里思量:「吳教授新娶一個老婆在家不多時,你看我消 遣他則個!」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裡墳頭走一遭,早間看墳的人來說道:

『桃花發,杜醞又熟。』我們去那裡吃三杯。」”教授道:「也好。」兩個出那酒店,

取路來蘇公堤上,看那遊春的人,真個是:

人煙輻輳,車馬駢闃。只見和風扇景,麗日增明,流鶯囀綠柳陰中,粉蝶 戲奇花枝上。管弦動處,是誰家舞榭歌台?語笑喧時,斜側傍春樓夏閣。

香車競逐,玉勒爭馳。白面郎敲金蹬響,紅妝人揭繡帘看。

南新路口討一只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迤邐過玉泉龍井。

王七三官人家裡墳,直在西山駝獻嶺下。好座高嶺!下那嶺去,行過一里,

到了墳頭。看墳的張安接見了。王七三官人即時叫張安安排些點心酒來。側首一 個小小花園內,兩個人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醞,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時,早已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人罷釣。漁父賣魚歸竹徑,

(17)

牧童騎犢入花村。

天色卻晚,吳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們 過駝獻嶺、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吳教授口里不說,肚里思量:「我新 娶一個老婆在家裡,干顙我一夜不歸去,我老婆須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這 時候去趕錢塘門,走到那里,也關了。」只得與王七三官人手廝挽著,上駝獻嶺 來。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故然,就那嶺上,雲生東北,霧長西南,下一陣大雨。

果然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好陣大雨!且是沒躲處,冒著雨又行了數十步,

見一個小小竹門樓。王六三官人道:「且在這里躲一躲。」不是來門樓下外雨,卻 是:

豬羊走入屠宰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兩個奔來躲雨時,看來卻是一個野墓園。只那門前一個門樓兒,裡面都沒甚麼屋 宇。石坡上兩個坐著,等雨住了行。正大雨下,只見一個人貌類獄子院家打扮,

從隔壁竹籬笆裡跳入墓園,走將去墓堆子上叫道:「朱小四,你這所廝有人請喚 今日須當你這廝出頭。」墓堆子裡漫應道:「阿公,小四來也。」不多時,墓上土 開,跳出一個人來,獄子廝趕著了自去。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見了,背膝展展,

兩股下搖而自顫。

看那雨卻住了,兩個又走。地下又滑,肚裡又怕,心頭一似小鹿兒跳,一雙 腳一似鬥敗公雞,後面一似千軍萬馬趕來,再也不敢回頭。行到山頂上,側著耳 朵聽時,空谷傳聲,聽得林子裡面斷棒響。不多時,則見獄子驅將墓堆子里跳出 那個人來。兩個見了又走,嶺側首卻有一個敗落山神廟,人去廟裡,慌忙把兩扇 廟門關了。兩個把身軀抵著廟門,真個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聽那外邊時,

只聽得一個人聲喚過去,道:「打殺我也!」一個人道:「打脊魍魎!你這許了 我人情,又不還我,怎的不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說與吳教授道:「你聽得外 面過去的,便是那獄子和墓堆里跳出來的人」兩個在裡面顫做一團。吳教授卻埋 怨王七三官人道:「你沒事教我在這裡受驚受怕,我家中渾家卻不知怎地盼 望。」

兀自說言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敲門,道:「開門則個!」兩個問道:「你 是誰?」仔細聽時,卻是婦女聲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卻將我丈夫在這 裡一夜,直教我尋到這裡!錦兒,我和你推開門兒,叫你爹爹。」”吳教授聽得 外面聲音,「不是別人,是我渾家和錦兒,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這裡?莫教 也是鬼?」”兩個都不敢則聲。只聽得外面說道:「你不開廟門,我卻從廟門縫 裡鑽入來!」兩個聽得恁他說,日裡吃的酒,都變做冷汗出來。只聽得外面又道:

「告媽媽,不是錦兒多口,不如媽媽且歸,明日爹爹自歸來。」渾家道:「錦兒,

你也說得是,我且歸去了,卻理會。」卻叫道:「王七三官人,我且歸去,你明 朝卻送我丈夫歸來則個。」兩個那裡敢應他。婦女和錦兒說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說:「吳教授,你家里老婆和從蕉棉兒,都是鬼。這里也不是人 去處,我們走休。」拔開廟門看時,約莫是五更天氣,兀自未有人行。兩個下得

(18)

嶺來,尚有一里多路,見一所林子里,走出兩個人來。上手的是陳乾娘,下手的 是王婆,道:「吳教授,我們等你多時,你和王七三官人卻從那裡來?」吳教授 和王七三官人看見道:「這兩個婆子也是鬼了,我們走休!」真個便是獐奔鹿跳,

猿躍鶻飛,下那嶺來。後面兩個婆子,兀自慢慢地趕來。「一夜熱亂,下曾吃一 些物事,肚裡又飢,一夜見這許多不祥,怎地得個生人來沖一沖!」

正恁地說,則見嶺下一家人家,門前挂著一枝松柯兒,王七三官人道:「這 里多則是賣茅柴酒,我們就這裡買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兩個婆子。」恰待奔 入這店裡來,見個男女:

頭上裹一頂牛膽青頭巾,身上裹一條豬肝赤肚帶,舊瞞襠褲,腳下草鞋。

王七三官人道:「你這酒怎地賣?」只見那漢道:「未有湯哩。」”吳教授道:「且 把一碗冷的來!」”只見那人也不做聲,也不吭氣。王七三官人道:「這個開酒 店的漢子又尷尬,也是鬼了!我們走休。」兀自說未了,就店裡起一陣風:

非干虎嘯,不是龍吟,明不能謝柳開花,暗藏著山妖水怪。吹開地獄門前 土,惹引酆都山下塵。

風過處,看時,也不見了酒保,也不見有酒店,兩個立在墓堆子上。

唬得兩個魂不附體,急急取路到九里松麴院前,討了一只船,直到錢塘門,

上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歸家。

吳教授一徑先來錢塘門城下王婆家裡看時,見一把鎖鎖著門。問那鄰舍時,

道:「王婆自死五個月有餘了。」唬得吳教授目睜口呆,罔知所措。一程離了錢塘 門,取今時景靈宮貢院前,過梅家橋,到白雁池邊來,問到陳乾娘門首時,十 字兒竹竿封著門,一碗官燈在門前。上面寫著八個字道:「人心似鐵,官法如 爐。」問那裡時,陳乾娘也死一年有餘了。離了白雁池,取路歸到州橋下,見自 己屋裡,一把鎖鎖著門,問鄰舍家裡:「拙妻和粗婢那里去了?」鄰舍道:「教 授昨日一出門,小娘子分付了我們,自和錦兒在千娘家里去。直到如今不歸。」

吳教授正在那裡面面廝覷,做聲不得。

只見一個廟道人,看著吳教授道:「觀公妖氣太重,我與你早早斷除,免致 後患。」吳教授即時請那道人入去,安排香燭符水。那個道人作起法來,念念有 詞,喝聲道:「疾!」只見一員神將出現:

黃羅抹額,錦帶纏腰,皂羅袍袖繡團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劍橫秋水,靴 踏狻猊。上通碧落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祟,向海波水底擒來﹔邪 怪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為符吏之名﹔上帝階前,次有天 丁之號。

神將聲喏道:「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在吳洪家裡興妖,井駝獻嶺上為 怪的,都與我捉來!」神將領旨,就吳教授家裡起一陣風: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捉將幾個為怪的來。吳教授的渾家李樂娘,是秦大師府三通判位樂娘,

因與通判懷身,產亡的鬼。從嫁錦兒,因通判夫人妒色,吃打了一頓,因恁地自 割殺,他自是割殺的鬼。王婆是害水蠱病死的鬼。保親陳乾娘,因在白雁池邊洗

(19)

衣裳,落在池裡死的鬼。在駝獻嶺上被獄子叫開墓堆,跳出來的朱小四,在日看 墳,害癆病死的鬼。那個嶺下開酒店的,是害傷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審問明白,

去腰邊取出一個葫蘆來,人見時,便道是葫蘆,鬼見時,便是酆都獄。作起法來 那些鬼個個抱頭鼠竄,捉入葫蘆中。分付吳教授「把來埋在駝獻嶺下。」癩道人將 拐杖望空一撇,變做一只仙鶴,道人乘鶴而去。

吳教授直下拜道:「吳洪肉眼不識神仙,情願相隨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則 個。」只見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舊日采藥的弟子。因你凡心不淨,

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墮落。今生罰為貧懦,教你備嘗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 已看破,便可離塵辨道,直待一紀之年,吾當度汝。」說罷,化陣清風不見了。

吳教授從此捨俗出家,雲游天下。十二年後,遇甘真人于終南山中,從之而去。

詩曰。

一心辨道絕凡塵,眾魅如何敢觸人?邪正盡從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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