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 慧 之 門
輔仁大學多年來在全人教育課程中開設「近代歐洲哲學概論」這門課程，也 吸引了不少喜歡更深入探討哲學—生命的學問的同學參與；這個課程，一方面 打破哲學是無用之學的魔咒，一方面和同學們分享哲學這個智性大觀園的細緻 及浩瀚之美。德國哲學家黑格爾（G.F. Hegel, 1770-1831 A.D.）在海德堡大學的 就職演講中說：
「哲學的首要條件乃是真理之勇氣和對精神底力量之信念。因為人類本身就 是精神。人類乃可以而且應該自許為配得上稱為萬物之靈，只怕人類會把他自己 精神的浩瀚與力量構想得不夠偉大。在這一信念下，沒有東西能夠頑固到不為此 信念而展列其自身之地步。宇宙底潛隱封閉的本質，必須開啟其自身，把它豐盈 的財富與它的玄秘展列於認知者的眼前，供認知者享用。」1
哲學（Philosophy）這門學術（ -logia ，Science）自古以來曾吸引無數的 學習者沉迷在其博大精深的國度中，因為這是一門追求「智慧」的學問；當然也 使很多人望之怯步，甚至說是一門沒有用的學科，但是有學者認為如果你的智 性遨遊於各種思想的領域之上，會給你的生活帶來很多樂趣和挑戰。我們會發現 在各種交談中，傳播媒體、影視製作，政治觀點和教育政策，甚至於日常生活背 後，經常充滿哲學，就是因為它被大眾不假思索的使用著，而且接受起來也司 空見慣，所以不太引人注意。2我們可以用哲學學什麼來回答哲學是什麼：
Philosophy 中文譯為哲學，從古希臘時代開始，哲學就是所有學問的母親，一 方面追求智慧，一方面將之落實以追求幸福的生活；從追求智慧的層面看，早 期的哲學家把瞭解自然看成是主要的方向，希望從外在的瞭解隨之瞭解自我，
在空大出版的《知識論》中作者朱建民教授提出「自知之明」為追求知識的目標與 終極目的，追求智慧，就是一方面向外瞭解外在的自然，一方面也要向內瞭解 自我，這也是希臘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Know Yourself」神諭所呈現的魅力。
然而就哲學最傳統而廣義的定義：「愛智慧」來看，或德國新康德主義學者 溫德爾班（W.Windelband, 1848-1915A.D）所言：在希臘時代的哲學家蘇格拉底
（Socrates 469-399B.C）以後，特別是在柏拉圖（Plato 427-347B.C）和亞里斯 多德學派（Peripatetic school，又稱逍遙學派）的文獻中，「哲學」一辭就有了明 確的意涵，恰好與德文的“Wissenschaft”（科學）同義；指的是我們認識（探 索）「現存」事物的井井有條的思想工作，以及對特殊個別事物的認識和研究。
最後這些意義綜合成：「基於科學（哲學）原則的生活藝術的實踐意義。」3 由此
1 引自 Richard Kroner 著 關子尹譯 《論康德與黑格爾》 導言 頁 5 聯經 民 76。
2 參考《智慧之門》
3 溫德爾班 《西洋哲學史》 導言 商務。
觀之哲學是關於人類如何生存的學問，是關於生命的智慧；我們生存於我們的 生命之中，而哲學則更直接地揭示了對於這個生命過程背後的精神現象的觀察。
因此，近年來「生命教育」成了從幼稚園到大學甚至通貫到人的一生的教育目標 如何能實現整全且多元價值的生命本質成為最重要的課題。然而，每一個生命個 體是獨立但不是孤立的，生命的發展是要旁通統貫，而且更要『統之有宗，會之 有元。』羅光主教（1911－2004A.D.）認為探討「生命教育」要以生命哲學為基 礎，而生命哲學並不是把生命當成哲學的研究對象，哲學是生命的高度活動，
所以『生命哲學』不是以哲學講生命，而是以生命講哲學，這是儒家的傳統，更 是中國哲學的主要內涵。當然從研究的型態與方法上看，是以生命外在表顯的種 種現象為對象，卡西勒（Ernst Cassrer）的《人論》4認為要回答我（人）是誰
（甚麼）的主軸，是要對各種文化現象，如：神話、宗教、語言、藝術、歷史、科 學等進行全面地探索。因為這些文化現象，都是人類符號化活動的體現。
用哲學的方法去探討人的文化現象，進而探索本質－人性－生命，其實就 是要揭示人類生命的外顯現象就是要瞭解現象背後的精神，由外而內層層的推 進，層層『剝落』，直到『生命－存有－心靈』的無蔽呈現，用《中庸》的話來說就 是「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第二十章） 以及「誠者，自成也，
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是終，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智）也。性之德 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第二十五章）生命即存在即心靈是哲學的原 始意涵，哲學就是追求智慧的學問，而所謂智慧就是人生的智慧，人生乃生命 的發展，生命的發展為心靈活動，心靈活動由底層逐漸提昇到高層，進到無限 生命，哲學的任務便在於追求心靈活動的『元始』、『大全』之義理。
我們「拿什麼」作為真理，影響到我們對自己的看法，影響到我們如何對侍 他人，更影響到我們如何對（看）待這個世界。我們內心都有一個關於我們自己 及關於這個世界的思想混合體。這些思想為什麼會被思考出來？重要性何在？你 可以在歷史背景的對照下，觀察你自己和你的思想。我們對事物的思索構成了從 古至今不停書寫著的哲學史的一部分。通常我們都禁錮在自己的心靈牢籠之中，
走出牢籠才能進入大千世界，入乎其內才能出乎其外，更而法乎其上。
人有一個軀體，通過這個軀體何以接受感覺，產生印象；同時，人又有一 個非物質的意識，可以知曉即內在又超越這個物質世界的永恆真理。人還有一種 駕馭的力量；我們稱之為「靈魂」。靈魂駕馭軀體的感覺與意識這兩部份，但也 同時受這兩者的左右。
4 《人論：人類文化哲學導引An essay on man : an introduction to a philosophy of human culture》卡 西勒，德國哲學家，被喻為西方本世紀以來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也是公認具有百科全書知識 的一位學者。他的文化哲學體系，力圖論證人類的全部文化，都是人自身的符號化活動所創造 出的。其重要著作除本書外，尚有《國家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State）、《語言與神話》
（Sprache und Mythas）等書。
人的意識總是試圖遨游於天上的智慧王國；而人的軀體總是願意憑感覺
（官）卷入地上（生理上）的俗事、俗物。人的靈魂被這兩種對立的力量，抓在 當中。靈魂總是試圖駕馭軀體，但又總是陷在軀體的桎梏之中。Soma-Sema 軀體 是靈魂的墳墓；人的靈魂能把自己從軀體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並且駕驅生命：
包括你的物質環境、你的智力活動；軀體只不過是靈魂的暫居之地。「形神合一」
「理氣一體」「不一不二」。靈魂是生命的委託者或主人，探究靈魂就是探究不同 生命形式。
哲學研究的核心部分是人類知識的本質和局限性Knowledge/Epistemology。
Know Yourself—自知之明
我是誰？這是個現代人的迷思，也是哲學探究的主要對象及一直一再追問 的問題；哲學就是一門追求「自知之明」的學問。在柏拉圖的描述中我們可以體 會蘇格拉底的智慧5之門
雅典人啊，即使我顯得是在說大話，請也別嚷嚷著要打斷我；因為我所說 的並不是自己的話，我將提到的說話者是你們值得信任的。關於我的智慧－如果 它真是智慧的話──以及它的性質，我讓德爾斐的神為你們作證。你們肯定知道 海洛豐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做一切事都很魯莽。有一次，他去德爾斐神廟，冒失 地求神諭給他解答這一問題；先生們，我剛才說過，別打斷我的話；他問是否 有人比我（蘇格拉底）更聰明。庇西亞（Puthia）回答說：「沒有什麼人比我更 聰明。」海洛豐已經去世，但他的兄弟正在這裡，可以向你們證明我的話是真實 的。
我說這些話是為了告訴你們對我的誹謗是怎樣產生的，當我聽到這回答時，便 暗自思忖：「神的意思是什麼呢？他提出了怎樣的一個謎呢？」因為我知道自己 是沒有智慧的，不論大小都沒有。而他郤說我是最有智慧的，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呢？他肯定不是撒謊，作為神，他在本性上不可能這樣。在這很長一段時間中，
我對他的話困惑不解，然後十分吃力地用下面的方式去探索他的真意。
我去訪問一位以智慧著稱的人，想著如果他比我有智慧，那我就可以去反 駁神諭，向神諭表明，這個人比我更有智慧，而你卻說我是最有智慧的。所以我 考察這個人──雅典人啊，他的名字我就用不著提了；他是一個政治人物，是 我選來作這類考察的──並與他交談，結果我發現，這個人雖然對許多人顯得 有智慧，自己更以為自己有智慧，但其實不然；因而我就努力向他說明，他自 以為有智慧，但其實並沒有智慧。這樣一來，我就招致他及當時在場的一些人的 怨恨；當我走開時，我就對自己說：我比這個人有智慧；雖然我們兩人都不真
5 柏拉圖《申辯篇》20E-23C 引自《古希臘哲學》
正地知道善的和美的東西，但他並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而我既不知道，也 不自以為知道。看起來，正是不知道的情也不自認為知道這一點上，我比這個人 要有智慧些。我於是再去考察更公智慧著稱的人，也發現了同樣的情況；這樣又 招致他及其他許多人的怨恨。
此後，我又去訪問一個又一個人，雖然意識到被人憎恨，感到痛苦和恐懼，
但我想，我必須把神的差事當作是頭等重要的。所以我必須到一切顯得有智慧的 人那去，探討神諭的意義。雅典人啊、我以狗的名義發誓！──因為，我必須對 我們說真話──我的考察結果是這樣的：當我根據神的命令去考察時，我發現 最有名聲的人機乎是最缺乏智慧的，而另外一些名氣不大的人其實更有頭腦。我 必須告訴你們，我那像做苦力般地出訪，以證明神諭是不可反駁的。
繼政治人物之後，我又去考察詩人，即悲劇作家、酒神頌歌作家及其他詩人 想在那裡證明我的學問遠遠不及他們。我拿出在我看來是他們最精心撰成的詩篇 詢問它們的意義，同時希望從他們那學到些什麼。先生們，我羞於說出真相，但 又必須告訴你們。因為可以說幾乎所有在場的人講他們作的詩都比他們本人講得 要好。於是我認識詩人作詩不是出於智慧，而是出於某種天性和靈感，就像預言 家和神巫一樣；因他們也說了許多美好的東西，卻不知道他們所想的是什麼。我 覺得詩人的情形顯然十分類似。同時我又發現詩人們由於他們的詩，便認為他們 在其他所不知的事情上也是最有智慧的。於是我便離開了，心想，我高於他們，
理由正如我高於那些政治人物一樣。
最後，我又到手藝工匠那裡去。我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一無所知，但我確信 會發現他們知道許多美好的東西。對此我沒有弄錯，他們確實知道許多我不知道 的東西，因而在這一點上比我更有智慧。但是，雅典人啊，我看到好的工匠也犯 有與詩人同樣的錯誤。因有一技之長，他們確以為自己也知道其他極重要的事情 這一錯誤掩蓋了他們原有的智慧。因而，關於那神諭，我便反躬自問：我是願意 像我原來那樣，既有他們的智慧，也沒有他們的愚蠢，還是願意在這兩方面都 和他們一樣？最終我回答自己也回答神諭說，還是像我原來那樣為好。
由於這種考察，雅典人啊，最殘酷最強大的敵人對我群起而攻之。許許多多 的誹謗隨即產生，我就被稱為有智慧的人了。神諭意思是說：「人的智慧微乎微 沒有價值。」神並不是真說蘇格拉底是最有智慧的，而只是用我的名字來作個例 子，仿佛是說：「人們啊，像蘇格拉底這樣認識到自己的智慧真正說來是沒有什 麼價值的人，才是最有智慧的。」
所以我至今仍四處奔走，根據神的旨意，尋求並考察一切我認為是有智慧 的人，無論他是本邦公民還是外邦人；如果他並沒有智慧，我便指明他是無智 的，為神作一佐證。為了這一事業，我沒有閒暇去做過什麼值得一提的公共事務 也沒有閒暇料理家庭，由於獻身於神，竟至一貧如洗。
哲學是一門以理性來研究萬事萬物的最後原因的科學(Science)、物理學、數
學、原子論、時間、空間等問題都包含在內。人事的問題更複雜，從自我的肯定與 瞭解，到生命內涵的發揚及圓滿生命的追求，從個人、家庭、社會、世界、宇宙、
神建構成一個廣大悉備、旁通統貫的大系統。
英國詩人布萊克（W. Blake 1757- 1827 A.D.）就告訴我們：
一粒沙裡有一箇世界，
一朵花中有一箇天堂；
把無窮無盡握在掌中，
永恆不過只是剎那時光。 ※引自陳之藩著．蔚藍的天
一切都從零開始，當我們光看零的表面似乎空無一物；但是只要能洞穿它 就能看透整個世界。從哲學的大結構來說，邏輯、知識論是對生命的體認；從而 認識生命的本體與生命活動的空間－時間，也就是形上學宇宙論；生命的發展 與創造－理性心理學(心靈哲學)；生命的旋律－倫理學、法律哲學；生命的落實
－社會哲學、政治哲學、語言哲學、教育哲學；生命整體發展的現象與超昇－美 學，歷史哲學；生命的超越－精神發展論(宗教哲學生死學)。這種探討是哲學的 重新開展，冶中西哲學思想為一爐，而貫之以『生命』，最後落實到愛的圓融。
錯以腦為心智是近代科學的問題。人類的心智世代的累積、沉澱、淳化，從 生命的外在動作中，統合於心靈的意向存在之諸多片段(不完全)的真善美中，
更觸及最高之聖神 Logos。宇宙是全方位的無限，而生命為何如此複雜，是科學 家的感嘆。聖多瑪斯已指出：『生命是自動，是向著發展自己的自動。生命一詞 本指涉及本體和存有，也就是適合自動本性的本體和存有，有時也只生命活 動。』生物具有生命，因『創造力』在各存有者中不停的擾動(活力)，『生生不息』
是存有者的本質。也因此，民胞物與，仁民愛物，一體之仁這些觀念就可以理解 羅光主教曾多次說明儒家的『仁』和基督的『愛』是相同的。這是中西哲學會通之 處，也就是人類持之以生，失之則亡的關鍵，即所謂的地火風要由「愛」－『第 五元素』才能顯發。基督在臨別時給門徒的誡命就是：『我給你們一條新命令，
你們該彼此相愛，如同我愛你們，你們也該照樣彼此相愛，如果你們之間彼此 相親相愛，世人也因此就可以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若望福音十三章34-35 節〉中 國儒家哲學中以『愛』為「仁」的內涵。《論語》中記載，樊遲問仁，子曰：『愛 人。』而因此，仁才能落實在正德、利用、厚生的實際行動上，綜論之則愛的圓融 與天主(神)圓融、與天地圓融、與人與物的圓融，就能消弭對立、爭亂，這是生命 圓融終點境界，也是哲學探討的主要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