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歌陶師王漢騰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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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新上

臺灣陶瓷文史工作室負責人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博士班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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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鶯歌陶師王漢騰在學藝之後，曾在各地陶瓷廠工作。1946年左右在鶯歌先後與人合資創立義成與合興兩家陶器工廠，生產傳統陶器。1963年左右離開鶯歌，先後到苗栗、大甲東與水里等地當陶師，指導現代製陶技術，延續其產業生命。1969年左右回到鶯歌，生產花盆等產品。1981年與親友合資，

成立臺華陶瓷公司，生產仿古陶瓷。王漢騰經營臺華期間，到南投水里聘請陶師後，許多南投陶師紛紛來到鶯歌發展。此舉支持了鶯歌大型仿古陶瓷的發展，卻也加速水里陶瓷的沒落。一介平凡的陶師竟能對地方產業的興衰產生關鍵性的影響，王漢騰實為臺灣陶瓷史上的傳奇人物。

關鍵字：王漢騰、鶯歌陶瓷、仿古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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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影響歷史的發展的因素很多，其中人物是重要的因素之一。在政治史的研究中，主題大都集中在討論一些帝王將相與英雄豪傑；在產業史中，則大都以成功的企業家為研究的對象，對於小人物通常不會投注太多心力去研究，因而忽略了他們的影響力。在臺灣陶瓷的發展過程中，當然不乏成功企業家引領產業向上提升的例子，然而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卻能對於產業發展產生重大的影響力，值得加以注意，鶯歌陶師王漢騰便是個典型的例子。筆者在臺灣各地從事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發現王漢騰這位平凡再不過的陶師竟能對臺灣的陶瓷產業發生重大的影響力，誠屬不可思議，因而加以追縱探索。本文的主要目的在於藉由王漢騰一生陶瓷的經歷，探討臺灣陶瓷技術傳播的過程，以瞭解區域脈絡之間的互動關係及其對於陶瓷產業發展的影響。

筆者常將鶯歌陶瓷視為臺灣陶瓷的縮影，意即臺灣各地的陶瓷器幾乎都在鶯歌生產過，只要看過鶯歌陶瓷，便可瞭解臺灣陶瓷的發展概要。區區一個小鎮能有這麼豐富的陶瓷文化，也出乎一般外人的想像。王漢騰一生豐富的經歷，使人看到鶯歌陶瓷業界之間分分合合，錯綜複雜的傳承關係，以及陶瓷產品之多樣性及其演變過程。這也是本文的主要目的之一。

由於文獻資料的缺乏，筆者對於臺灣陶瓷的研究一直以田野調查的口述歷史為主要研究方法，以相關文獻資料為輔，這實為無可奈何之計。除了書信、帳冊、日記、照片、證件…之類的原始文獻之外，田野調查為獲得一手史料不可或缺的方法之一，許多傳記或歷史文獻的主要資料來源都出自當事人或周邊人物的口述，是研究歷史重要的方法之一。筆者對於王漢騰的研究前後斷斷續續近二十年，內容絕大多數根據口述資料。本文主要以王漢騰與王漢國兄弟的口述為主，其他相關周邊人物的口述為輔，並參考一些帳冊、

族譜之類的原始文獻與有關臺灣陶瓷方面的相關著作，將這些資料加以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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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撰述成文。最近為了整理資料與撰寫成文，還針對一些疑點與模糊之處，向有關的人士再三求證，務期能釐清事實。在這樣的研究法中雖然主要的架構與事實內容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問題，然而在一些細節上仍有其商榷之處。例如，大部分的長輩談及往事時，對於人名總是稱其外號，往往都不知道人物的本名，許多早期人物的真實姓名已經很難查考，因此早期人物的姓名難免錯誤。在重要年代方面，更常常發生不同的人物的說法之間有其矛盾之處，雖經多方查證，錯誤之處仍然在所難免。諸如此類的錯誤都有待將來有更多資料作進一步的探討，也期盼各界先進予以指教斧正，以待未來再作修正。

除了筆者的評論之外，本文的每一句敘述幾乎都根據田野調查時受訪者的口述綜合整理分析而成。本應該在註腳中分別詳細標註資料來源，然而由於同一事實往往出自不同人的口述，或同一受訪者也大都談論不同的主題，

因此若要一一標舉，整篇論文會變得十分煩瑣。為了篇幅精簡計，除了部分內容在行文中加以註釋之外，大部分的內容出處都集中在章節的最後一起標註，指出資料來源。這樣的做法當然有其不周延之處，敬請讀者能諒解。

最後，在此敬向接受筆者訪問的先進致上真摯的謝忱，要不是有他們提供資料，本文是不可能完成的。至若有引用錯誤之處，當由筆者負其文責。

感謝兩位匿名的審稿人，提供研究方法上寶貴的建議，使筆者知道一些研究上的盲點而能加以補正，獲益匪淺。

貳、陶瓷泉州教的依缽傳人

王漢騰（1919–2005）是臺北縣鶯歌鎮（今新北市鶯歌區）尖山埔人，人稱「漢騰仙」。（圖1）父親王明煌是福建泉州人，到臺灣以後，定居於鶯歌尖山埔，即今尖山埔路北側崇鶯公司現址。王明煌以「司公（道士）」為業，家庭經濟很好，住家建築十分美觀。他育有子女九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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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欽錫（1906–1962）、王漢騰和王漢國

（1925–2008）三個兒子都成為鶯歌陶師。¹ 王家兄弟中，以長兄王欽錫最早學習陶瓷技藝，王漢騰與王漢國的技術都來自大哥的教導。王欽錫的技藝來自泉州磁灶的吳家製陶傳統。鶯歌傳統製陶技術源自泉州磁灶的吳姓陶師，他們原來不肯把技術傳授給外人，以確保他們在陶瓷上的地位與利益。²然而王明煌與當地的磁灶籍陶師吳禮和吳貓義結金蘭，因而兩人才願意把製陶技術傳授給王欽錫，使他成為泉州吳家的傳承。王欽錫也向尖山埔的王灶學藝。王灶為吳愛水的養子，吳愛水則是鶯歌陶業創始人吳鞍的孫子。王灶的技藝自然是來自吳愛水，因而王欽錫的技術源自磁灶吳家，

而王漢騰的製陶技藝也可以遠溯到磁灶的傳承。王漢騰把這種轆轤拉坯技術稱為「泉州教」，以別於「福州教」的土條盤築法。³

大哥王欽錫在學藝之後，最初在尖山埔的王泉記陶器工廠當師傅，由於技術優秀，成為鶯歌著名的陶師。王明煌在1917年左右臥病在床，此後

1　陳新上，〈鶯歌王文義、李炳朝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翁成來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20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2　王欽錫的師承方面，王漢騰與王漢國由於年齡有一段差距，所以都不是很確定。在口述中，他們所提到的師承有王灶、吳禮、吳貓與吳茂等人。而「吳貓」和「吳茂」可能為同一人。無論如何，能夠確定的是他的技術主要來自磁灶吳家的傳承。

3　王灶與吳愛水的關係根據王灶之戶籍資料，吳愛水與吳鞍的關係參考鶯歌庄役場所編的《海山郡鶯歌庄概況一覽》（鶯歌：鶯歌庄役場，1923年），頁13。其餘資料來自下列的訪問紀錄：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王文義、李炳朝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陳新上，〈鶯歌陳錫嘏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4月15日；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翁成來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20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

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圖1 在銘窯拉坯的王漢騰，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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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開銷繁浩，王欽錫雖然是個一流的師傅，可是收入仍然無法完全支應家庭的開銷，所以王漢騰在讀小學時，每天早晚就必須跟著大哥做一些雜工，幫助賺錢養家。十五歲開始，

他在王泉記跟著大哥學習泉州式的轆轤拉坯技術，並成為陶師。⁴

日本時代，具有同業公會性質的鶯歌尖山陶器組合成立之後，陶器的

產銷受到限制，一些陶師沒有工作可做。因此在1932年王欽錫與吳洗、詹太平等九位陶師共同在尖山埔成立協和陶器工場，業界稱為「九公司」，成為鶯歌早期的陶器工廠之一。王家第一次投資的陶瓷事業卻由於家庭經濟走下坡，不久即把股份讓給吳洗，成為後來的和成公司。⁵（圖2）

王欽錫讓出協和的股份之後，於1939年左右與李貳妹、周江益和楊有義等四位陶師，共同向鶯歌火車站前陳斐然所經營的益成記製陶部請負⁶生產工作。在益成記1941年（昭和16年）的工資帳《職工總簿》中，（圖3）

可以看到這四個請負人和王漢國的工作內容與工資資料。四人之中周江益和楊有義都擅長轆轤拉坯技術，尤其楊有義能製出相當細緻的產品。李貳妹是福州籍陶師，擅長以土條盤築法製作大水缸。王欽錫個性溫和，善待諸弟，

在父親去世後，成為一家之主。在益成記請負期間，他帶著王漢騰和王漢國

4　陳新上，〈鶯歌王文義、李炳朝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翁成來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20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5　陳新上，〈鶯歌李金土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27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翁成來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20日；陳新上，

〈鶯歌陳金盛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22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

6　請負是日本時代產業界常用的名詞，其性質相當於今日的包工。在陶瓷界，由請負者承包全部生產過程的責任，最後將燒好的產品點交給窯主，以產品的等級與數量折算成工資。

圖2 今和成一廠即為昔日協和陶器工廠，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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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製作陶器。由於王欽錫的製陶技術很好，因此陳斐然一直信任他，成為益成記陶師的頭手師傅，請負時間長達八年左右。在王家請負期間，王漢騰曾經一度到臺中沙鹿「埔尾

（今興仁里斗潭路）」王吉興陶器廠工作，又到臺中市後壠仔「豬屠後」的窯場當陶師。

因此在益成記當年的工資帳中沒有王漢騰的工作資料。王漢騰也介紹翁成來進入益成記一起工作，生產傳統的粗陶器，

兩人因此成為一生的好友。二次大戰結束前不久，北投的許海水在益成記請負製作飯碗時，也和王漢騰兄弟共事過。在益成記工作期間，王漢騰與幫他練土的女工王陳女結為連理，而妻舅陳朝順也在此時進入益成記學習製陶技術。⁷在益成記的經歷，使王漢騰建立了良好的人際關係。

王漢騰生性聰明，許多技術看了之後，往往就能領悟箇中奧妙，加上他工作很認真，經過王泉記與益成記長期的歷練後，使他擅長拉坯技術，能製作小件的陶甕和陶罐等製品，成為小陶手⁸的師傅。尤其在製作藥膏盒、飯碗、和小杯子等小件作品時，他可以在轆轤上用「放線」的技術，在一團黏土上，把拉好的坯體用棉線切割下來，然後用同一團黏土繼續拉坯，直到那

7　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日；陳新上，〈鶯歌陳宏名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9月1日；陳新上，〈鶯歌陳許月娥、許清雲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9月26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翁成來訪問紀錄〉，

2000年10月20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2002年6月7日。

8　拉坯陶師在臺灣陶瓷傳統中，依其所做產品的大小，分為小陶手、中陶手與大陶手。能拉藥壺、

油罐、火籠缽、小陶缽之類小到陶器者稱為小陶手；能拉中型角缽、陶甕、龍罐等製品者稱為中陶手；能拉金斗甕、水缸、大陶缽、大陶甕等製品者稱為大陶手。

圖3 益成記1941年的工資帳《職工總簿》的部分內容，資料由陳正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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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黏土全部用完，再換另一團黏土繼續拉坯。一團黏土在這樣的做法之下，

可以拉出幾個坯體，成為他很得意的技術。在傳統的手工製陶技術之外，王漢騰後來經營碗窯時，還兼擅石膏模型的製作技術，對於日後的事業與技術傳播奠下基礎。他時時注意製陶技術的提升。在購買原料時，認真研究材料的使用說明書，做各種釉藥的研究和實驗。他擅長調配灰釉，在益成記時，

就曾經以灰釉燒製花器。他善於變巧，在業界有「小孔明」之稱。⁹

參、文化路上的陶瓷小王國

一、和吳萬煙合作向吳猛租窯

在益成記大約請負了八年之後，王家兄弟到外面創業，益成記繼續由李貳妹與李寶珍父子請負。周江益不再從事陶瓷工作，楊有義則在自己家裡製坯，製品委由吳猛的陶器工廠燒製。王欽錫王漢騰兄弟邀請磁灶籍陶師吳萬煙（1921–2010）與吳林興（1920–1997）兄弟投資陶業。他們最初向尖山埔的吳猛租窯創業，後來則與吳猛合作，共同經營窯場。主要的經營者是王欽錫，王漢騰在工廠裡當陶師。¹⁰

9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訪問紀錄〉，1994年2月21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王文義、李炳朝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

陳新上，〈鶯歌陳許月娥、許清雲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9月26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翁成來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20日；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2002年6月7；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10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王文義、李炳朝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陳新上，〈鶯歌吳萬煙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4月 13日；陳新上，〈北投林根成、許燈財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7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 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古鳳松、古文吉、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1月16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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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經營義成陶器工廠

大約在1946年，王吳兩家離開吳猛的窯場，一起到火車站前面的

「芭樂埔」合資買下福州陶師林志增的陶器工廠，裡面有一座蛇窯，

至於土地則是向鶯歌益成記家族之一的陳墀弁承租的。（圖4）林志增出售工廠後轉到鶯歌鶯桃路另立窯

場，燒製碗盤。吳王兩家買下工廠後，改稱「義成陶器工廠」。工廠佔地約四百多坪，主要生產小型的傳統陶器，如陶缽、陶甕等。

王漢騰經營義成時，鶯歌許多陶師已經紛紛出來創業，使得鶯歌沒有什麼陶師可以聘請，所以王漢騰必須自己培養陶師。先後在義成學成的陶師有十來人，包括阿萬司曾財萬、臺華公司的陳朝順、甘再傳、陳振慶、陳振福、藍義明、陳鼎志、王火土、詹忠吉、詹清波、陳賜和……等。這些人後來都在鶯歌當陶師乃至創業。過去在鶯歌，陶師不太願意教徒弟，王漢騰算是的徒弟算是相當多的。

王吳兩家合作的時間很長，直到1968年左右，才告拆夥，成為兩家工廠。工廠本來有四百多坪，兩家分別持有一半產權，雙方以屋子邊的一條小水溝為界，各分得二百多坪廠房土地。吳家繼續使用「義成陶瓷工廠」的名稱，而王家的工廠則改稱「王義成陶器工廠」，作為區別。然而王義成一直沒有正式作工廠登記，因此「王義成」的名稱只有王家自己私下使用而已。

兩家工廠各自燒製自己的產品，然而約定共用同一個窯爐，每家輪流燒窯，

圖4 義成陶器工廠原址與蛇窯煙囪，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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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鶯歌「公家窯」¹¹典型的例子。¹² 三、經營合興

義成陶器工廠本來以蛇窯生產小件的日用陶器，然而由於市場上需要大件水缸之類的的產品，因此王漢騰再邀請施德石（1941–1968）另外投資設立陶瓷廠，專門用以燒製生產大件的陶器。施得石是王漢騰的連襟，在鶯歌車站經營「丸力」運送店，具有相當的財力。施得石又邀請大地主好友許水來入股。許水來在鶯歌山下擁有大片土地，地上種植許多油加利樹，並經營一家瓦窯。三人之中，由施得石出資金，購買建廠的磚瓦材料及窯爐等生產設備；許水來提供土地以及木柴作

為建廠的木料與日後燒窯的燃料；而王家則以製陶技術參與投資。他們於 1946年在今文化路，原來許水來瓦窯對面的地瓜園上籌建陶器工廠，稱為「合興」，時間上略晚於義成。

（圖5）在這種情形之下，王家同時擁有合興與義成兩家陶瓷廠。

合興經營初期由李貳妹與李寶珍父子負責製陶與燒窯，王欽錫負責經營、生產以及做會計帳，王漢騰與王漢國則留在芭樂埔經營義成。合興最初燒製水缸、陶甕、陶罐、麵壺、鳳金甕、骨灰罐等大型傳統陶器。其中最大

11　鶯歌窯場的經營型態有獨資經營、合夥經營、租窯、寄燒與公家窯等。公家窯指兩家窯場各自獨資經營，但共同輪流使用同一座窯爐的經營方式。

12　陳新上，〈鶯歌王文義、李炳朝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a)；陳新上，〈鶯歌黃信義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4月1日(a)；陳新上，〈鶯歌黃晃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4月2日；

陳新上，〈鶯歌吳萬煙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4月13日；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日；陳新上，〈鶯歌陳格物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8月3日；陳新上，

〈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古鳳松、古文吉、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1 月16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曾財萬、陳朝順錄音訪問紀錄〉，2005年3月9日；陳新上，〈鶯歌曾財旺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10月11 日；陳新上，〈鶯歌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a)；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圖5 合興陶器工廠外觀，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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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陶缸容量達一石六斗，腹徑可達五臺尺左右。合興也製作食品廠用的化學缸與分解壺，高度幾乎和人身等高，有時也製作一些客戶訂製的特殊製品以及其他小件的陶器。

為了燒製這些產品，合興聘請的製陶師傅有兩種。一種是林姓福州陶師和吳姓磁灶陶師，他們擅長轆轤成形技術，在工坊內有四、五部中國式的陶車，供他們製作較小型的陶器。另一種是為了製作大件產品，另聘李姓福州陶師李國龍、李貳妹李寶珍父子、李新春與李和春等人，以土條盤築法製作大型陶器。合興所製的產品最初使用十室的登窯燒陶，後來又在窯尾增加十目¹³的蛇窯，成為鶯歌特有的登窯加蛇窯的「改良窯」¹⁴之一。登窯部分的窯室容積比較大，專門用以燒製大件的產品，而蛇窯部分窯室容積較小，大都用來燒製比較小件的產品。合興以大件產品為主力，和義成的小件產品有所區隔。如果有客戶需要小件產品，有時就從義成出貨。

王、許、施三家合夥經營合興三年後，在財務上發生問題，王家退出合興的經營，回頭繼續經營義成。李貳妹父子也跟著離開，到火車站前面經營李順隆陶器工廠。合興歸許水來與施得石共同持有，實際上由許水來與許李淑女夫婦負起經營的責任。¹⁵

四、王義成的後續發展

王家退出合興並與吳萬煙分開後，專心經營王義成陶器工廠。王義成原是兄弟的共有產業，由王欽錫主持，仍然燒製日用粗陶。王家兄弟分家後，

工廠分成兩份，靠近東側斜坡，包括原來蛇窯的部分，由王欽錫經營；另一

13　蛇窯的窯床層層上向升高，所謂一目，指的是窯床的一層，十目意指窯床有十層。

14　改良窯為日本時代鶯歌陶瓷文獻上對這種綜合型窯爐的稱呼。

15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黃敏雄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4月1日；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日；陳新上，〈鶯歌許元國、許李淑女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8月2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 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曾財萬、陳朝順錄音訪問紀錄〉，2005年3月9日；陳新上，〈鶯歌許元國、李松進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 12月9日；陳新上，〈鶯歌李松萬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9日；陳新上，〈鶯歌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a)；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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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份則歸王漢騰所有。1961年王欽錫去世後，他所持有的部分由王漢國接手經營。

王漢騰在自己的持分內與本業賣煤炭的許文章合夥，在工廠內另築倒焰式四角窯，專門燒製汽鍋和飯碗等日用陶瓷。飯碗用噴釉的技法裝飾青花富士山之類的圖案。然而日用瓷的部分經營失利，王漢騰只得將工廠讓給許文章經營，自己離開一手參與經營的陶瓷廠。¹⁶

肆、浪跡他鄉傳播陶技

王漢騰在經營王義成的事業失敗後，萬般無奈地離開鶯歌，於1963年左右，到中部窯場去當陶師。

一、傳統陶瓷的轉型

此時正逢臺灣傳統陶瓷的轉型期。戰後初期傳統陶器仍有其一定的市場，然而到了1950年代開始，臺灣工業開始發展，鋁與塑膠等新材料出現，由於質輕耐用而價格低廉，使得價高而笨重易碎的陶器無法與之競爭；

而自來水的普及使陶質水缸幾乎沒有用武之地；電冰箱的問世食物容易保鮮，使過去賴以醃製食物的陶甕或陶缽失去需求。¹⁷面對這種情勢，傳統窯場必須另謀轉型，否則只有關廠歇業一途。首當其衝的是北投之外的鶯歌、

苗栗、大甲東、沙鹿、南投、嘉義等地的傳統陶瓷。其中鶯歌走向日用陶瓷、工業陶瓷與藝術陶瓷，苗栗轉型製作酒甕與西洋玩偶，¹⁸兩地的轉型相當成功，陶瓷業得以繼續獲得長足的進展。其餘地區的陶瓷則轉趨沒落，窯

16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

陳新上，〈鶯歌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a)；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17　徐文琴、周義雄，《鶯歌陶瓷史》（臺北：臺北縣立文化中心，1993年），頁50；蕭富隆，

《泥土的故事——南投陶發展與變遷概要》（南投：南投縣立文化中心，1993年），頁31。

18　陳新上，《苗栗的陶瓷與窯爐》（苗栗：苗栗縣立文化中心，1999年），頁7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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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數銳減。不過從1960年代開始，臺灣經濟起飛，民眾生活水準提高。此時臺灣社會興起一股種花的風氣，使得花盆的需求殷切。在此傳統陶器沒落之際，許多窯場不約而同地轉型花盆與擺飾陶瓷的製作。其中苗栗、大甲東與南投水里的轉型都與王漢騰有關。

二、在大甲東技術指導

1936年，王漢騰十八歲學藝之後，即曾經到過沙鹿的「王吉興製磁工場」工作。此窯場依筆者1944年的調查，窯主名為沙鹿埔尾人王宗。¹⁹其後再到臺中市「豬屠後」賴姓人士的窯場，²⁰後來再回到鶯歌。1960年代他的陶瓷事業失敗後，離開鶯歌，浪跡於各地去當陶師。就幾次訪談資料所得，

知道他先到苗栗公館劉玄榮家族的福泰、吳開興的福興與馮錫錦的爐記等幾家窯場，製作陶缽和酒甕等傳統陶器，並協助福興開發金斗甕和花盆等大型陶器的石膏鑄漿技術。大約在1965年左右，轉到臺中縣外埔鄉的大東村工作。大東村舊名「大甲東」，那裡主要有所謂的「內窯」與「外窯」兩家陶瓷廠。他先到陳日昇經營的「內窯」（即一成陶器工廠）協助開發石膏模型鑄漿成形技術，製作動物的造形擺飾陶瓷，以及用鏇壓成形技術製作花缽。

動物造形的原型是由沙鹿人楊寶林負責雕塑，王漢騰將它翻製成石膏模型；

花缽的鏇壓石膏模具則完全由王漢騰負責開發。筆者於1994年到大甲東從事田野調查時，即在一成陶器廠首次遇到王漢騰與翁成來兩位陶師，因而認識兩人。王漢騰當時表示，他過去在這裡當陶師，此時是故地重遊。在 2000年再訪王漢騰時，他再度提到在一成開發花盆模具時，當時在一成工作的林添福一直跟著他製作花盆之類的石膏模具的往事。²¹

成大歷史系教授陳信雄在其著作《陶瓷臺灣》中提到，原籍臺中外埔

19　陳新上，〈沙鹿陳楊色錄音訪問紀錄〉，1994年2月23日。

20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2002年6月7日。筆者於2013年元月為此到臺中調查的結果，知道此窯場位於今臺中市西區民龍里，窯主為賴耀坤，工廠名為「彰復行陶器廠」。

21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 日。

(14)

大甲東的林添福，在各地當陶師後，於1970年代回到大甲東為人製陶，除了傳統拉坯技術之外，並能雕塑牛、獅等動物造形的原型與製作石膏模型，

並以鑄漿成形法與修坯（鏇壓）成形法製作燉鍋、花盆等傳統器用，以及動物造形擺飾。²²此段敘述的資料來源主要根據林添福的媳婦，也是苗栗陶瓷文史工作者鄧淑慧，為他所寫的傳記《轉動一甲子的臺灣陶：林添福陶藝專輯》。鄧淑慧指出，1955年左右，大甲東「一成陶器工廠」的老闆陳日昇聘請王漢騰前來開發燉鍋的模具。林添福因為在一成工作的關係，學會石膏模型的製作技術。王漢騰離開後，在一成工作的林添福也能開發一系列的燉鍋、香爐、花盆等鏇壓模具。²³

王漢騰後來轉到沙鹿人紀桶鉗所經營「外窯」（即新益興仿古陶器工廠）工作，指導鏇壓製形技術，開發

石膏模具。紀桶鉗的兒子紀清河也指出新益興的鏇壓技術來自「鶯歌師傅」的指導。大甲東的新益興與一成兩家陶器廠都利用鏇壓成形技法，大量製作花盆，成為大甲東陶器的主力產品之一。²⁴從新益興紀家的外牆廣告可以看出以此陶器廠即以花盆為主要產品。（圖6）

大甲東新益興的窯主紀清河、陶師蘇源以及竹南恆發陶器工廠的窯主林添福都曾提到，此地的鏇壓成形技術來自鶯歌師傅的指導。紀清河與蘇源雖然未曾提到此鶯歌人的姓名，但是林添福則指出此人即是王漢騰。²⁵其次，

22　陳信雄，《陶瓷臺灣》，頁154，2003年。

23　鄧淑慧，《轉動一甲子的臺灣陶：林添福陶藝專輯》（苗栗：苗栗縣立文化中心， 1999年），

頁20。

24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大甲東紀清河錄音訪問紀錄〉，1995年1月11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

25　陳新上，〈大甲東紀清河訪問紀錄〉，1994年2月1日；陳新上，〈苗栗林添福錄音訪問紀錄〉，1995年1月10日；陳新上，〈大甲東蘇源錄音訪問紀錄〉，1995年1月12日。

圖6 大甲東外窯新益興事務所及住家外牆廣告，作者攝。

(15)

王漢騰所敘述的時間與工作內容與鄧著所述雖然有所差異，但是有一項事實可以肯定：在此之前，大甲東的窯場還沒有石膏模型鑄漿成形與鏇壓成形技術，這兩種技術都源自王漢騰的指導，成為當地窯場後期主要的製陶技術。

三、到水里技術指導

在大甲東三、四年之後，王漢騰經由沙鹿人童有朋的介紹，到南投水里吳忠全經營的全興窯業工廠工作。²⁶

（一）南投陶瓷的產品

集集、水里、魚池三地在日據時期乃同屬新高郡轄區。此三地的製陶技術都來自南投市的牛運堀，因此都屬於廣義「南投燒」的分支體系。²⁷南投是臺灣陶瓷最早發展的地區之一，至今已有二百餘年的歷史。自清朝以來，

南投即已製作筷籠、香筒、香爐、案奉、飯鍋等製品，以鏤空、貼花、鑲嵌、刻花等技巧裝飾，製品以精巧聞名全臺。然而就整體發展狀況而言，南投陶瓷仍以傳統的水缸、陶甕、陶罐、陶缽與陶盆等日用陶器為大宗，與臺灣其他窯口的產品大同小異。南投傳統陶器以大型著稱，日本時代做過軍用的防空缸，埋在海邊，可以讓兵士躲在裡面，作為的掩體。至於小型的裝飾擺設與信仰文物，則大都為窯場的附屬產品，供應特定市場的需求。日本時代南投廳聘請日本常滑的龜岡安太郎前來指導，發展當時都市建設所需的陶管，以及具有常滑燒風格的朱泥陶和具有京燒風格的樂燒陶。不過這種新製品最初只在龜岡所參與經營的「南投陶器所」²⁸生產。在龜岡離開後，另由

26　陳新上，〈水里陳慶榮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1月13日；陳新上，〈水里林錫奎、謝后來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1月13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林清隆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30日。

27　蕭富隆，《泥土的故事——南投陶發展與變遷概要》（南投：南投縣立文化中心1993年），頁 10，25；梁志忠，〈南投陶沿革〉，《南投陶二百年專輯》（南投：南投縣立文化中心， 1995 年），頁8；陳新上，〈南投白清琪錄音訪問紀錄〉，1994年8月25日；陳新上，〈南投李瑞朋錄音訪問紀錄〉，1994年2月22日。

28　龜岡安太郎到南投時的工作狀況在過去有關的論著中討論得十分簡略，更不知到有南投陶器所這家陶器廠，遑論對它的論述。筆者曾到日本常滑蒐集到這方面的文獻，才知道有此窯場。這部分史實十分複雜，宜另撰專文討論。

(16)

龜岡的徒弟劉樹枝所經營的協德窯一家繼續生產而已，其餘絕大部分的窯場仍然以生產傳統日用陶器為主，傳統水缸、陶甕之類的陶器仍然是南投陶的主流。²⁹

（二）水里陶瓷的發展

最早到水里設立窯場的人物是生於南投牛運堀的林江松，他於1929年

（昭和四年）到水里鄉頂崁村成立「協興製磁工場」。³⁰其後在水里頂崁村地區陸續有人設置窯場，最盛時曾達五、六家之多。窯場的經營者之間分分合合，除了林江松的協興之外，後來還有吳中全的全興、林錫奎的和泰、林水金的永發、潘昭振的新成興、廖富平的富源、以及陳慶榮接手全興而來的榮茂等幾家陶瓷廠。³¹

水里頂嵌的土質優良，可以燒製傳統日用陶器。日本時代，這五、六家窯場都依循南投的製陶模式，用同樣技術與蛇窯生產同樣的陶缸、陶甕與陶罐等傳統陶器，尤以所製的「水里缸」質地密緻堅硬，裝水不滲不漏而名聞全省。³²南投陶本來就以大件著稱，其中做得最大，品質最好的就是水里陶缸，成為最具代表性的產品。³³

戰後初期傳統的日用陶器雖然受到新興材料的打擊，然而此時臺灣工業也開始發展，其中與陶瓷關係最為密切的是食品工業與化學工業。食品工業中，製作醬油需要用到大水缸來醱酵豆類，用化學缸製作化學醬油，用分解缸製作味精；中部地區的冬粉廠與製麵廠需要用到大型的冬粉缸與麵盆；化

29　服部武彥著，蕭讚春、蕭富隆(譯)，〈臺灣的陶業〉，《臺灣文獻》，43(1)（1992年3月），頁 12；蕭富隆，〈日據時期劉家「南投燒」〉，《南投文獻叢輯》，38（1993年），頁15–20；

徐文琴，〈清及日據時期臺灣陶瓷發展探討〉，《現代美術》，46期，（1993年2月），頁26。

30　臺灣總督府殖產局，《工場名簿》（臺北：臺灣總督府殖產局，1931年）；1940年；陳新上，

《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年），頁16。

31　陳新上，〈水里林木倉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1月13日；陳新上，〈北投潘新釵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7月22日；陳新上，〈南投潘昭振錄音訪問紀錄〉，1998年3月31日。

32　蕭富隆，《泥土的故事——南投陶發展與變遷概要》（南投：南投縣立文化中心，1993年），

頁28；陳新上，《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 年），頁19。

33　陳新上，〈南投李瑞朋錄音訪問紀錄〉，1994年2月22日；陳新上，〈南投曾文、曾樹枝、白清琪錄音訪問紀錄〉，1994年7月7；陳新上，〈南投潘昭振錄音訪問紀錄〉，1998年3月31日

(17)

學工廠需要用到鹽酸甕裝盛鹽酸或硫酸。³⁴這類產品的形制都很大，而且不能滲漏，水里的陶容器最符合這種特質，成為爭相訂購的對象。這類產品中有一些都是消耗品，尤其是製作味精的化學缸甚至用過一次即打碎取出裡面的味精，而把陶缸丟棄，因而需求量很大，而依賴手工製作的速度卻很慢，

加上以蛇窯的燒製過程十分耗時，訂單去化不易，使得水里的陶器廠在戰後初期仍有一段相當風光的日子。

然而這類工業陶瓷到了1960年代仍然不敵塑膠與不鏽鋼製品，遭到取代而式微，陶瓷廠再度面臨轉型的關鍵時期。此時花盆已經成為新興的產品，苗栗、大甲東與沙鹿都已開始生產。早期南投的陶器中，並非沒有生產花盆。在蕭富隆的《泥土的故事－－南投陶發展與變遷概要》中，即有劉樹枝的協德窯在日本時代所製的四方形花盆，同書協德窯產品的舊照片中，也展示許多花盆。³⁵只是早期的花盆都以轆轤拉坯法或手工押模法製作，施以鉛釉或樂燒釉。³⁶此時花盆的產量不大，而且大致只有協德一家在生產，其他窯場甚少生產，花盆在日本時代的文獻上被歸類為「特產品」，水缸、

陶甕之類的日用陶器才是產品的大宗。南投的花盆要一直等到1960年代之後，才有長足的發展。在一些有關南投陶的期刊中，都論及南投傳統日用陶器的產品，卻都忽略了花盆的部分。只有蔡榮祐在其論文〈南投陶點滴〉

中，提到南投陶的產品以水缸、「花盆」、金斗甕等產量比較大，卻未進一步論述。不過在其中一幅窯場的舊照片中卻能看到曬陶場滿地都是以鏇壓法製作的花盆，並指出「花盆是當時窯廠仍大量生產的產品。」³⁷黃熙宗、蔡體智、黃弘鎮、林長弘等人在其《魚池大雁地區陶工藝產業振興之研究》中也指出，在1970年代，魚池鄉大雁村仙渣腳地區曾經生產過花盆與其他容

34　陳新上，〈水里林木倉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9月6日；陳新上，〈水里林木倉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1月13日；陳新上，〈南投潘昭振錄音訪問紀錄〉， 1998年3月31日；陳信雄，

《陶瓷臺灣》（臺中：晨星出版社，2003年），頁163；陳新上，《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年），頁22。

35　蕭富隆，《泥土的故事——南投陶發展與變遷概要》（南投：南投縣立文化中心，1993年）頁 17；28。

36　陳新上，〈南投劉案章錄音訪問紀錄〉，1994年8月24日。

37　蔡榮祐，〈南投陶點滴〉，頁20–21，1999年。

(18)

器。其敘述雖然也是簡單一筆帶過，但是在同頁的一幅照片中，也有窯場將許多花盆廢品拿來當作砌牆材料的場景，顯示當時的魚池大雁地區的確生產大量的花盆。³⁸鄧淑慧指出林添福也在1969年到水里，將他在大甲東所習得的鑄漿與鏇壓成形技術，為潘昭振與吳文永的窯場製作花盆與動物造形擺飾。³⁹筆者在水里從事田野調查時，許多業主與耆老都談到水里陶器在1960 年代，陶甕、水缸被塑膠製品淘汰後，都轉型生產花盆的事實，並在拙著

《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中論及1960到70年代，花盆盛行，

並成為水里窯場的主力產品。⁴⁰

（三）鏇壓機械技術的引進

南投陶自古以來即以轆轤拉坯法、土條盤築法與綜合這兩種技法的「南投法」等手工製陶。然而製作花盆時，必須講求量產與標準化，此等傳統的轆轤拉坯法與手工押模法等製陶法已經不適於時代的要求。王漢騰到水里所引進的是石膏模型鑄漿成形與鏇壓機械成形等現代量產技術，這種技術使得標準化與量產化的要求得以實現。鏇壓機械製陶有仰式鏇壓（jiggering）與覆式鏇壓（jolleying）兩種不同的技法。王漢騰最初引進仰式鏇壓法生產花盆。⁴¹這種技術是以機械臂上的型刀控制花盆的內形，以機械臺座上的石膏模型控制包括圈足在內的外形。⁴²此時所生產的花盆種類很多，同一形式的花缽還有大小規格不同的規格，最大的直徑可達一尺八寸，三個或四個可以套為一組。⁴³由於全興的花盆品質優良，在市場上很受歡迎，需求量很大。

後來水里幾家窯場也紛紛轉而生產花盆，林添福後來也來到水里，協助潘昭

38　黃熙宗、蔡體智、黃弘鎮、林長弘，《魚池大雁地區陶工藝產業振興之研究》（南投：國立臺灣工藝研究所，2003年），頁10。

39　鄧淑慧，《轉動一甲子的臺灣陶：林添福陶藝專輯》（苗栗：苗栗縣立文化中心，1999年），

頁22。

40　陳新上，《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年），

頁106–107。

41　陳新上，〈水里林國隆錄音訪問紀錄〉，1993年7月30日。

42　陳新上，《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年），

頁67–69。

43　陳新上，〈水里林木倉錄音訪問紀錄(三)〉，1996年11月13日。

(19)

振與吳文永的窯場⁴⁴製作花盆。⁴⁵此後，花盆成為水里繼陶缸與工業陶瓷之後的主要產品。

除了花盆以外，王漢騰還為全興開發動物造形的擺飾品，並且設計一款大型的虎紋盤（圖7），直徑可達四十公分。這種虎紋盤又稱為「牲禮盤」

或「豬頭盤」，是在祭祠時用來裝豬頭作為牲禮的大盤。水里蛇窯林國隆的母親林陳麗香在水里吳全忠的窯廠工作期間，就在鶯歌師傅王漢騰的指導之下，學會這種製陶技術。⁴⁶這種大盤用覆式鏇壓技術製作。這種技術和仰式鏇壓機的操作裝置相反，以機械上的型刀控制器底包括圈足在內的外形，而以機臺上的石膏模型控制器面的形制，是製作大型盤子常用的技術。做好的生坯再利用早期南投陶傳統的剔花與鑲嵌等技法裝飾圖案，作品除了具有現代或之外，並富有南投傳統陶器的特

色。就這樣，王漢騰將鏇壓成形技術傳播到水里，使水里的陶器廠以此技術生產花盆，成為新一代的產品。花盆在水里繼續生產十幾年後，才告沒落停產。⁴⁷

四、離開水里

王漢騰在水里時，一直都在吳中

全的全興窯業工廠工作。在水里工作約兩、三年後，因為吳中全去世，窯場轉讓，才離開水里。依據「榮茂」老闆陳慶榮的口述，1968年七月吳中全去世，由他接手經營吳忠全的工廠，改稱「榮茂」，因而判斷王漢騰離開水

44　林江松的窯場協興此時由吳文永接手經營，改稱「永昌」，後來才由林松江的次子林木倉買回經營，改名為「合興」，即後來的「水里蛇窯」。

45　鄧淑慧，《轉動一甲子的臺灣陶：林添福陶藝專輯》（苗栗：苗栗縣立文化中心，1999年），

頁22。

46　陳新上，〈水里林國隆錄音訪問紀錄〉，1993年7月30日；陳新上，《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年），頁110–111。

47　陳新上，〈水里陳慶榮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1月13日；陳新上，〈水里林木倉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1月13日；陳新上，〈南投潘昭振錄音訪問紀錄〉，1998年3月31日。

圖7 水里製鑲嵌虎紋盤，作者攝。

(20)

里的時間應在1968年七月左右。⁴⁸王漢騰離開水里，再度到苗栗吳開興的福興陶瓷廠。這次他在苗栗停留的時間很短，只有幾個月而已。此時王漢騰接到日本花盆的訂單，數量很大，因而回到鶯歌，準備生產這批花盆。

從以上經歷可知，王漢騰在中部地方主要是指導鑄漿成形與鏇壓成形兩種現代製陶技術。中部地方的陶瓷廠本來都以轆轤拉坯法及土條盤築法製陶，對於現代的石膏模型鑄漿技術與鏇壓技術完全陌生，經由王漢騰指導後，才學會這種技術。王漢騰到中部地方時，正逢水缸之類的傳統日用粗陶市場萎縮，產品滯銷，產業沒落的時期。王漢騰適時把這兩種技術介紹過去，業界轉型大量生產花盆與擺飾品，使得原本搖搖欲墜的陶瓷業重新獲得生機。由於王漢騰對於水里陶瓷的啟蒙，老一輩的陶師大都認識王漢騰，並對他十分尊敬。王漢騰每次到水里時，水里蛇窯的窯主林國隆都會派車子去接他過來與長輩陶師敘舊。1996年南投縣政府為南投陶兩百年舉辦盛大的紀念展，舉辦學術研討會，發行紀念專著。在這個紀念會上，王漢騰因為對於延續南投陶的慧命具有重要的貢獻，所以南投縣政府特別頒發感謝狀，予以表揚。⁴⁹

48　陳新上，〈水里陳慶榮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1月13日。

49　王漢騰在中部地區的經歷，除行文中另有註腳之外，主要根據以下的田野調查訪問紀錄：陳新上，〈水里林國隆錄音訪問紀錄〉，1993年7月30日；陳新上，〈大甲東紀清河訪問紀錄〉，

1994年2月1日；陳新上，〈苗栗林添福錄音訪問紀錄〉，1995年1月10日；陳新上，〈大甲東蘇源錄音訪問紀錄〉，1995年1月12日；陳新上，〈水里陳慶榮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1月 13日(a)；陳新上，〈水里林錫奎、謝后來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1月13日(b)；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

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紀錄〉，2001月12月12日；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2002年6月7；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林清隆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30日；陳新上，

〈南投林國隆電話訪問紀錄〉，2013年2月5日(a)；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

2013年2月18日。

(21)

伍、倦鳥歸巢開創新局

一、製作花盆與陶器

1969年左右，王漢騰回到鶯歌。此時王漢國仍然經營王義成工廠，燒製傳統的日用陶瓷。由於經營不易，王漢國不想再繼續做，改由王漢騰接手經營。他接下日本小花盆的訂單，數量達二十萬個之多。這批花盆為素面無釉紅陶盆，和「溫室盆」的造形相同，只是形制較小，價格不高，但因為數量很多，又可以用鏇壓成形法量產，在下一代的王建裕和王致富兄弟參與之下順利生產，頗有獲利。後來王漢騰也以鏇壓技術開發大型的花盆，石膏模型由王漢騰製作，王漢國和王欽錫的孫子王忠信都曾參與生產。這種花盆三個一組，有大小不同的尺寸。王忠信現在還保存幾個過去所做的花盆，器腹有「福祿壽喜」裝飾文字，製作十分精美。由於家裡人手充足，使得王漢騰有機會東山再起，重振事業。⁵⁰

二、創立臺華

（一）合夥人陳朝順

1981年，王漢騰與陳朝順、林明體、林時潘共同創立臺華公司。王漢騰參與臺華的創立主要出自妻舅陳朝順的提議。陳朝順（1929–）小時候家庭環境清寒，小學畢業時，跟著姊夫王漢騰在益成記學藝。成為陶師之後，先後在鶯歌許多窯場工作，經歷相當豐富。1979年左右他到世華公司當拉坯師傅，製作仿古陶瓷，對於仿古陶瓷的前景頗具信心與興趣。⁵¹

50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錄音訪問紀錄〉，2000年10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王忠信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a)；陳新上，

〈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51　陳新上，〈鶯歌葉瓊梅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4月1日(b)；陳新上，〈沙鹿童通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6月4日；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日；陳新上，

〈鶯歌呂兆炘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9月28日；陳新上，〈鶯歌謝原諒錄音訪問紀錄〉，

2012年10月17日。

(22)

（二）成立臺華公司

鶯歌的仿古陶瓷從1971年開始發展，其中以許自然的市拿公司為肇始，其後有吳文生的達光、余淑麗的林窯、林新華的寶華、劉育慈的映東…

等許多工廠出現，成為鶯歌陶瓷的新興產品，一時蔚為風潮。⁵²王漢騰回到鶯歌經營王義成時，鶯歌的仿古陶瓷已經發展十來年，此時正值鶯歌仿古陶瓷蓬勃發展的時期。由於市場十分熱絡，而且獲利很高，所以許多陶師都投入仿古陶瓷的事業。陳朝順在世華時，也看到了仿古陶瓷的前景，因此向世華的主要股東之一林明體提議投資成立新公司，獲得林明體的認同。1981 年，陳朝順另邀姊夫王漢騰及陶師林詩潘和林明體共四人合夥成立仿古陶瓷廠，在林明體的提議之下，命名為「臺華陶瓷公司」。

股東四人當中，王漢騰、陳朝順與林詩潘都是拉坯師傅，林明體擅長彩繪、配釉與燒窯技術，成為相當理想的組合。臺華成立之後，陳朝順的長子陳明雄，王漢騰的次子王致富和林明體的妻子蔡淑婉都參與臺華的經營，而林明體仍然在經營世華，只過來幫助臺華配釉，並指導陳明雄與王致富燒窯技術，沒有直接參與公司的經營。⁵³

臺華成立之初，先在義成隔壁文化路117巷底向人租工廠，生產坯體，

做好的坯體向王義成租窯燒製。由於在文化路經營的結果十分理想，所以又回到附近的合興陶瓷工廠承租工廠。在此之前，合興本來租給許自然的大東坩堝公司和大光耐火廠，此時兩家工廠都已遷走，原來的廠房閒置著。由於王漢騰和陳朝順與合興的施得石都是姻親，因而順利租下工廠。等到合興的

52　徐文琴、周義雄，《鶯歌陶瓷史》（臺北：臺北縣立文化中心，1993年），頁62–64；黃富三編，《臺北縣鶯歌鎮陶瓷文化發展之研究》（臺北：臺北縣立文化中心，1990年），頁29–

30。

53　陳新上，〈鶯歌（臺華）陳進賢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1月3日；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日；陳新上，〈鶯歌李松萬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9日；陳新上，〈鶯歌林明體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b)；陳新上，〈鶯歌陳明佑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29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23)

窯爐與設備裝置完成之後，再逐步把工廠從王義成遷入合興新廠生產。⁵⁴

（三）初期的產品

臺華最初以瓷缸白坯為主力產品，直徑尺寸從十六吋、十八吋、

二十吋、二十二吋、二十四吋都有。

臺華也也做花瓶，但數量較少。所謂

「白坯」實際上除了基本的白釉坯體之外，還有青瓷釉、龍泉青瓷開片釉、黑釉、霽青釉以及銅紅釉（圖 8）等各種不同的釉色，只是坯體上不彩繪紋飾而已。產品外銷到香港後，再作彩繪加工。

在白坯之外，由於林明體在此之前所經營的陶瓷廠都已經生產彩繪陶瓷，加上青花燒製過程很穩定，所以臺華成立之初也生產青花瓷，並著手開發釉裡紅之類的彩繪陶瓷。初期主要的彩繪師是蔡淑婉、林秀枝、謝美月、

林春霞與陳尤美等人，都是鶯歌仿古陶瓷初期的彩繪師。⁵⁵ 三、初期的陶師

（一）花瓶大型化發展

鶯歌的仿古陶瓷最初只生產高度十幾吋的小型花瓶。從1970年代末期

54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臺華）陳進賢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1月3日；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 日；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許元和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呂兆炘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9月28日；陳新上，

〈鶯歌曾財旺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10月11日；陳新上，〈鶯歌謝原諒錄音訪問紀錄〉，

2012年10月17；陳新上，〈鶯歌李松萬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9日；陳新上，〈鶯歌林明體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b)；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 日。

55　陳新上，〈鶯歌（臺華）陳進賢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1月3日；陳新上，〈鶯歌林明體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b)；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圖8 臺華公司早期所生產的紅釉瓷缸，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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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有往大型化發展的趨勢，產品越做越大，也越做越高。這種大尺寸的花瓶主要供應東南亞與歐洲的宮庭與大戶人家，因為這些建築物的室內空間都很大，很需要大型的花瓶來襯托。另一方面，此時鶯歌的小型仿古陶瓷已經生產一段時間，競爭趨於激烈，陶瓷廠都殫精竭力，想要開發新產品，大型化是經營策略之一。加上大型花瓶製作不易，彩繪費時，因而售價很高，動軋以數十萬元計，生產的誘因很高。這些因素使許多窯場對它趨之若鶩。這種大型花瓶，事實上已經脫離初期仿古陶瓷要求逼真古瓷的風格，而帶有競技與炫耀的意味，

各家工廠紛紛投入這個新的競技場。這種大花瓶由達光開始，不久林窯（圖 9）、宏業與玖龍等陶瓷廠也都跟進。在1970年代末期已能做到高度四十吋與五十吋的花瓶，林窯曾以五十吋侈口花瓶在日本參展。1980年代後，鶯歌的業者可以做到六、七十吋以上的產品，林窯的花瓶更達到九十吋。寶華公司的林新華看到林窯的產品後，也邀請陳坤成到文化路車站前製作大型花瓶。⁵⁶凡此，都可以看到鶯歌仿古陶瓷往大型化發展的現象。

臺華在1981年成立時，鶯歌的仿古陶瓷已經生產大型的花瓶。這種大型陶瓷製作不易，必須要有技術特別精熟的陶師才能製作。戰後鶯歌從傳統粗陶轉型用機械技術生產碗盤、電瓷以及鑄漿花瓶，不再需要傳統拉坯技術，到了1980年代，技術優秀的傳統拉坯師傅人數已經很少。過去大件的

56　陳新上，〈鶯歌呂兆炘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9月28日；陳新上，〈鶯歌余淑麗電話訪問紀錄〉，2013年2月4日；陳新上，〈鶯歌陳坤成電話訪問紀錄〉，2013年2月5日。

圖9 青花龍鳳紋大瓶，林窯公司製，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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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都由福州師傅以土條盤築法製作，而此時傳統的福州師傅大多年事已高，後繼乏人，使得製作大型坯體的技術斷層。此時只有中南部的苗栗、沙鹿與南投等地才有傳統的拉坯陶師，因此鶯歌許多窯場都到那裡去尋找拉坯人才。不過這些傳統拉坯師傅通常只能製作小件的產品，十六吋以上的花瓶已經顯得力不從心，更大的產品只能依賴接坯的方法，一段一段地加高。臺華初期以瓷缸為主力產品，這種廣口鼓腹的作品無法單靠接坯的方法製作，

「南投法」才是製作這種作品的王道。

（二）南投法的製陶特色

臺灣傳統製陶法中有以泉州陶師為主的轆轤拉坯法，以及以福州陶師為主的土條盤築法。南投的陶師將這兩種技術加以綜合，專門用於製作大陶缸之類的產品。由於在其他地方沒有這樣的做法，因此在臺灣傳統陶瓷業界特別稱之為「南投法」。這種方法通常是三個人一組，有時可多至五人為一組。其中大司，或稱為「頭手司阜」，專門以轆轤拉坯法，先製作基底的一段坯體。做好後把坯體從轆轤上取下來，交由「二手司阜」以土條盤築法接續上面一段的坯體，並加以拍打整形，等到坯體達到革硬（leather hard）階段時，再把坯體搬回轆轤，由大司再加以順過，使器體圓滑柔順。製作大陶缸時，陶師無法自己一邊踢動轆轤一邊拉坯，因此都需要由一個學徒在旁邊幫他踢動轆轤，使他能專心拉坯。這種學徒有時也稱為「三手司」，除了幫大司踢動轆轤之外，還要幫忙把坯體上下轆轤。轆轤拉坯與土條盤築兩種技術交替使用的次數，依產品大小而定。以四尺陶缸為例，要經過三次的接坯過程，前後總要花上四、五遍以上的工夫才能完成一件坯體。南投法就由大司、二司與學徒三人合作完成坯體的製作。經由這樣的分工合作，不但能做出大件的產品，而且生產速度很快，產量大幅提高。傳統陶器常以「大件」

與「快速」為判斷優良陶師的標準，南投法「快」與「大」的特色，為南投陶瓷建立了在業界中的聲譽。在南投，一個陶師的養成就由學徒的打雜做起，再學習二手師傅的土條盤築法，最後再學習轆轤拉坯法，晉升為頭手師傅。因此一個經過歷練的南投陶師往往都兼具轆轤拉坯與土條盤築兩種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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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在使用現代電動轆轤時，並不需要學徒幫他踢動轆轤，因此一個人便可以獨立完成大件陶器的製作，成為南投陶師特有的專長。⁵⁷

（三）聘請水里陶師到鶯歌

由於臺華成立的時間較晚，一些拉坯師傅已經被其他窯場捷足先登，

沒有什麼傳統陶師可用。幾個股東雖然都是拉坯師傅，但人手不足，尤其缺乏製作大尺寸產品的專長，亟需向外招募人才。王漢騰曾經在中部工作很長的一段時間，認識了許多技術優良的傳統陶師。於是他率先回到水里，聘請外號「阿土」的吳友土到臺華當拉坯師傅，成為最早到臺華的水里陶師。後來臺華還需要陶師，王漢騰便請吳友土回到水里，介紹同鄉的陶師簡春藤過來，成為第二位在臺華拉坯的水里師傅。在臺華的股東拆夥後，簡春藤仍然繼續留在臺華替陳朝順工作，吳友土則跟隨王漢騰到自己另外成立的歷代公司，林明體沒有帶走當時臺華的陶師，等到後來他成立漢宇公司需要拉坯師傅時，才委請簡春藤介紹南投的陶師曾樹枝給林明體。

由於鶯歌的陶瓷廠越來越多，需要更多的陶師，所以很多仿古陶瓷廠都會有樣學樣地到南投去聘請陶師，其中有時也透過王漢騰介紹。林窯由林正男請到水里陶師蕭登順前來拉坯，蕭登順又介紹蕭登厚與蕭登炎給林窯。這些陶師在水里原鄉每個月大約只能賺到四、五萬元，然而同一時期，拉坯師傅在鶯歌每月可以賺到十萬元以上，待遇明顯優渥。因此遇到有職缺時，這些陶師便會回到原鄉去，把許多優秀的同行一個一個地介紹到鶯歌來。後來到鶯歌的水里陶師還有陳坤成、⁵⁸謝耀宗、陳耀等；南投市籍的陶師有黃乾財、曾樹枝等，隘寮陶師有林豐印與林連捷；魚池陶師有陳鄉鎮。1988年簡春藤又把水里的林清隆介紹給巨銘公司，一直工作至今，成為最後一位到

57　陳新上，〈日據時期臺灣陶瓷發展狀況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6年），頁155–158；陳新上，《古窯傳奇——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南投：水里蛇窯陶藝文化園區，1998年），頁63–66。

58　陳坤成是第一位到鶯歌發展的水里陶師，但是第一次到鶯歌時，未能施展抱負，因而轉到中和與北投發展，後來才再度到鶯歌，在林窯當陶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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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歌工作的水里陶師。⁵⁹就這樣，水里的拉坯師傅一個一個地來到鶯歌為仿古陶瓷拉坯。這些傳統的陶師雖然沒有製作仿古陶瓷的經驗，然而經過培訓之後，很快地就能達到所要求的品質。這些陶師後來往往在鶯歌的仿古陶瓷廠之間游走，從事大型陶瓷的製作，成為鶯歌仿古陶瓷的主要支持力量。

四、退出臺華

臺華最初只燒花瓶白坏，產品都交給香港加工彩繪。經營四個月左右，

產品便告滯銷，股本用盡。這引起林詩潘的恐慌，首先退出經營，股份由其他三位股東共同籌資買下。林詩潘退股之後，花瓶的銷路突然轉趨暢旺。

在白坏滯銷時，高度差一點點都無法交貨，等到銷路好轉之後，即使帶有瑕疵的產品也都被一掃而空。從此以後臺華開始轉虧為盈，獲利很高，經營狀況十分理想。此時公司雖然獲利，然而股東之間卻意見不合，一年之後三人便決定拆夥。林明體很感慨地說：「鶯歌的陶瓷業很奇怪，賠了錢會拆夥；

賺了錢，也會拆夥。」這三位股東競標工廠，議定以九十三萬為底價。王漢騰與林明體都有自己的工廠，沒有意願經營臺華，只有陳朝順陳明雄父子勢在必得，以一百三十一萬元最高價得標，成為獨資的經營者。1983年，工廠正式登記為「臺華陶瓷有限公司」。臺華拆伙之後，王漢騰先經營歷代公司，不久便告停業，回頭經營王義成，也燒製白坯花瓶，但經營一段時間之後便告停產。⁶⁰

59　陳新上，〈鶯歌王漢騰、王漢國錄音訪問記錄〉，1996年12月3日；陳新上，〈鶯歌（臺華）陳進賢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1月3日；陳新上，〈鶯歌呂兆炘錄音訪問紀錄〉，2012年9月28 日；陳新上，〈鶯歌李松萬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9日；陳新上，〈鶯歌林明體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15日(b)；陳新上，〈鶯歌林清隆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30日；陳新上，〈鶯歌余淑麗電話訪問紀錄〉，2013年2月4日；陳新上，〈鶯歌陳坤成電話訪問紀錄〉，

2013年2月5日(b)；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60　陳新上，〈鶯歌翁成來錄音訪問紀錄〉，1996年12月4日；陳新上，〈鶯歌葉瓊梅錄音訪問紀錄〉，1997年4月1日(b)；陳新上，〈鶯歌陳朝順錄音訪問記錄〉，1997年11月2日；陳新上，

〈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02年9月19日；陳新上，〈鶯歌呂兆炘錄音訪問紀錄〉，

2012年9月28日；陳新上，〈鶯歌謝原諒錄音訪問紀錄〉， 2012年10月17日；陳新上，〈鶯歌李松萬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9日；陳新上，〈鶯歌林明體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1月 15日(b)；陳新上，〈鶯歌王致富錄音訪問紀錄〉，2013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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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晚景歸於平淡

臺華成立時，王漢騰已經超過六十歲。在退出臺華後，工廠的經營已經十分吃力，不久便不再經營仿古陶瓷，呈半退休狀態。後來王致富回到文化路的老廠，經營中原與銘窯，製作石陶質（stoneware）的彩繪陶瓷。王漢騰在精力許可時，也努力地拉製一些作品，在銘窯的展示間展售，以支持兒子的事業。王漢騰的個性外向，喜歡交友，他的朋友很多。他又古道熱腸，

樂於助人。有時也和好友翁成來一起到各處遊山玩水，拜訪過去待過的陶瓷廠，和老朋友敘舊，安享晚年生活。他於2005年7月29日辭世，享年八十六歲，結束坎坷多舛而又多彩多姿的一生。

陸、結語

一、臺灣陶瓷界的傳奇人物

王漢騰和早期前輩陶師一樣，教育程度不高。陶瓷對他而言，只是個謀生的行業，對於這門工藝並沒有特別的理想或抱負。然而他生性聰明，對於各種傳統與現代的製陶技術很快地便能熟練。他喜歡創業，先後擁有三、

四家窯場，包括義成、王義成、合興、臺華與歷代，在鶯歌的陶瓷文化上自有其一片天地。他對事業的嗅覺特別靈敏，知道要去那裡開發市場，接到訂單。他的腦筋轉得很快，產品跨越傳統的大小日用陶瓷、飯碗、仿古陶瓷、

與裝飾陶瓷，使他的經歷多彩多姿。

他的事業起起落落，風風雨雨，然而他一生努力工作，不斷求發展，

其精神值得尊敬。只是他往往失之後知後覺，每個事業大都跟著別人的腳步在走，無論傳統粗陶、碗盤或仿古陶瓷都失其先機，因而經營得很辛苦。他不擅守成，致使一些事業都以失敗收場，令人惋惜。不過他所創的陶瓷廠在別人經營時，後來都有很好的發展。義成到今天仍由茶壺名師曾財萬家族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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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王義成由彭鐵軍等人經營中原，生產花瓶與佛像，曾經風光一時。現在由其子王致富經營銘窯，製作彩繪陶瓷，仍有相當的成績。合興在他離開後，先後有許元培等人生產衛生陶瓷，許自然承租生產耐火材料與工業陶瓷，再由王漢騰等人承租成立臺華，現在由他人承租製作陶藝作品。臺華在陳朝順、陳明雄與呂兆炘等一家人經營後，今日更成為鶯歌藝術陶瓷最重要的代表公司之一。他的事業在鶯歌陶瓷發展史上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王漢騰曾經到各地當陶師，跟隨他學陶瓷技術的人很多，弟子遍及鶯歌、沙鹿、苗栗、大甲東、水里、造橋與竹南等地，其中有人當陶師，更有人出來創業，影響相當深遠。在此期間，他把現代化的製陶技術傳播到苗栗、大甲東與南投等地。在傳統陶器沒落之後，這些地區利用王漢騰所指導的技術生產花盆與擺飾陶瓷，使得當地陶瓷業得以延續其生命，令當地的人感念不已，並獲得南投縣政府的表彰，可以看到他對中部地區陶瓷發展貢獻的一斑。

王漢騰從中部回到鶯歌之後，成立臺華公司，投入仿古陶瓷的製作。他從南投水里地區聘請陶師到鶯歌，此後當地的陶師即陸續來到鶯歌。鶯歌陶瓷佔盡天時地利，有如太陽黑洞般地吸引了全臺各地優良的陶師匯集於此，

使這裡的陶瓷業人才濟濟。這批陶師支持了大型仿古陶瓷的全面發展，使鶯歌仿古陶瓷達到最興盛的黃金時期。如果沒有這批南投陶師，鶯歌的大型仿古陶瓷不會如此興盛，也不會有如此高的成就，王漢騰實為開啟陶師在區域之間交流的關鍵人物。

苗栗地區轉型發展西洋玩偶，以鑄漿成形法製坯，沒有拉坯師傅，陶瓷業仍然可以繼續發展。然而南投水里地區雖然還有豐富的黏土資源，卻因為優秀的拉坯師傅幾乎全數都被網羅殆盡。大批優秀陶師流失的結果，使得原本經營不易的水里窯場陷入雪上加霜的窘境，終於不得不走向停產的絕境。

當地陶瓷廠的老闆對王漢騰的前來挖角頗有微辭，潘昭振和潘新釵都曾經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