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部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期末報告
「人欲」的社會性論述及其思想史意義：以晚清民初報刊雜誌
的公共話語為中心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計畫 計 畫 編 號 ： MOST 104-2410-H-004-184-執 行 期 間 ： 104年08月01日至105年07月31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 計 畫 主 持 人 ： 周志煌 計畫參與人員： 碩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張嚳桓 碩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蔡明諺 碩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曾令愉 大專生-兼任助理人員：梁芸瑄 大專生-兼任助理人員：廖子萱 大專生-兼任助理人員：林潔筠 大專生-兼任助理人員：李昀蔚 博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詹宜穎中 華 民 國 105 年 10 月 19 日
中 文 摘 要 ： 本計畫《「人欲」的社會性論述及其思想史意義：以晚清民初報刊 雜誌的公共話語為中心》，在研究對象上，主要涵括兩個部分：第 一，在人欲的議題方面，近現代的學者除了延續過去傳統思想家對 於孟、荀所言「性之善、惡」的爭議，以及其他時代人性論的闡釋 以外，在近現代思潮影響底下，中國傳統人性主題與西學的交涉 ，更進一步含括了道德哲學、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 法律學、政治學、宗教學、文學、生物學等等論域的知識課題。這 些西學知識與中國傳統人性論、人欲觀念，究竟展示了什麼樣的思 想對話契機與論述議題的深化？ 從洋務運動1861年至1949年兩岸分治，近百年來這段中國經歷世變 的思想劇烈變動時代，有關人欲議題的各種言論，多呈現於報刊雜 誌的刊載，若將這些文獻材料加以繫年排序，則近現代人欲觀念史 的脈絡，究竟可以反映出什麼樣呼應時代思潮、政治社會變遷的「 人欲」論述及其思想史上的意義？事實上，報刊雜誌作為知識發話 的載體，說話人、受話人、文本、溝通、語境等要素所形塑的「人 欲」之公共話語及討論，已非簡單化約成善╱惡、義╱利、王╱霸 等傳統命題所能含括。在變動時代及多元學術的氛圍底下，人欲觀 念的論述及其發展歷程，也正足以呼應思想轉型時代的豐富意涵。 中 文 關 鍵 詞 ： 人欲、荀學、近現代思想、公私 、西學
英 文 摘 要 ： In the study, mainly covers two parts: first, the issue of human desire aspect of
modern scholars in addition to the continuation of traditional thinkers past and Xun
said “sex of good and evil“ issue, as well as other era of human desire outside
interpretation, under the influence of modern thought, Chinese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representations of human themes, further encompasses moral philosophy,
ethics, psychology, sociology, economics, law, political science, religion, literature ,
biology, etc. On the subject of domain knowledge. The Western and traditional
Chinese knowledge of human desire, what shows what kind of ideas to deepen
dialogue and discussion topics opportunity?
Second, in the course of development of the modern theory of human desire, to the Early Period of Westernization Movement New Culture Movement, as well as political, social atmosphere before and after the War, from 1861 to 1949 during China has experienced dramatic changes in the world become ideological era, a variety of speech and human issues related to the creation, multi presented in the publication of relevant books, published in newspapers and magazines, if these documents to the Department of
materials in order, then the modern “history“ in the context of human desire, showing exactly what can echo era thought, “hum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concept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change course? In particular, the concept of morality and desire, and other groups involved in human desire, placed in different areas, such as
individuals and groups, to examine the nature and
societies, the complex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m, have a good ╱ non-simplistic about evil,
righteousness ╱Profit, King╱ tyrant can enclose other traditional proposition. Changes in the course of
development discourse and diverse academic atmosphere of the times and under, the concept of humanity, is also rich enough to echo the meaning of the era of ideological
transformation.
英 文 關 鍵 詞 ： Human Desire, Xunzi School, In the End Nineteen Centry and the Early Twenties Centry Intellectual, Public and Private, Western Academic thoughts
科技部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期中進度報告/■期末報告）
「人欲」的社會性論述及其思想史意義：以晚清民初報刊雜誌的公共
話語為中心
計畫類別：■個別型計畫 □整合型計畫
計畫編號： 104-2410-H-004-184-
執行期間： 104 年 8 月 1 日至 105 年 7 月 31 日
執行機構及系所：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
計畫主持人：周志煌
共同主持人：
計畫參與人員：
本計畫除繳交成果報告外，另含下列出國報告，共 ___ 份：
□執行國際合作與移地研究心得報告
□出席國際學術會議心得報告
期末報告處理方式：
1. 公開方式：
■非列管計畫亦不具下列情形，立即公開查詢
□涉及專利或其他智慧財產權，□一年□二年後可公開查詢
2.「本研究」是否已有嚴重損及公共利益之發現：■否 □
是
3.「本報告」是否建議提供政府單位施政參考 ■否 □是，
（請列舉提供之單位；本部不經審議，依勾選逕予轉送）
中 華 民 國 105 年 7 月 31 日
I
目錄
目錄
………Ⅰ
中英文摘要及關鍵詞
………ⅠⅡ
報告內容
一、前言………
1
二、研究目的………
3
三、文獻探討………
7
四、研究方法………
12
五、結果與討論（含結論與建議）………
14
參考文獻………
16
研究計畫成果報告自評表………
19
I
「人欲」的社會性論述及其思想史意義：以晚清民初報刊雜
誌的公共話語為中心
中文摘要
本計畫《「人欲」的社會性論述及其思想史意義：以晚清民初報刊雜誌的公 共話語為中心》，在研究對象上，主要涵括兩個部分：第一，在人欲的議題方面， 近現代的學者除了延續過去傳統思想家對於孟、荀所言「性之善、惡」的爭議， 以及其他時代人性論的闡釋以外，在近現代思潮影響底下，中國傳統人性主題與 西學的交涉，更進一步含括了道德哲學、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法 律學、政治學、宗教學、文學、生物學等等論域的知識課題。這些西學知識與中 國傳統人性論、人欲觀念，究竟展示了什麼樣的思想對話契機與論述議題的深 化？ 從洋務運動 1861 年至 1949 年兩岸分治，近百年來這段中國經歷世變的思想 劇烈變動時代，有關人欲議題的各種言論，多呈現於報刊雜誌的刊載，若將這些 文獻材料加以繫年排序，則近現代人欲觀念史的脈絡，究竟可以反映出什麼樣呼 應時代思潮、政治社會變遷的「人欲」論述及其思想史上的意義？事實上，報刊 雜誌作為知識發話的載體，說話人、受話人、文本、溝通、語境等要素所形塑的 「人欲」之公共話語及討論，已非簡單化約成善╱惡、義╱利、王╱霸等傳統命 題所能含括。在變動時代及多元學術的氛圍底下，人欲觀念的論述及其發展歷 程，也正足以呼應思想轉型時代的豐富意涵。 關鍵字：人欲、荀學、近現代思想、公私 、西學II
A “Human Desire” in Social Discourse and its Intellectual Significance：A Study of Newspapers and magazines’ Public Discourse in Late Qing Dynasty and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Abstrct:
In the study, mainly covers two parts: first, the issue of human desire aspect of modern scholars in addition to the continuation of traditional thinkers past and Xun said "sex of good and evil" issue, as well as other era of human desire outside interpretation, under the influence of modern thought, Chinese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representations of human themes, further encompasses moral philosophy, ethics, psychology, sociology, economics, law, political science, religion, literature , biology, etc. On the subject of domain
knowledge. The Western and traditional Chinese knowledge of human desire, what shows what kind of ideas to deepen dialogue and discussion topics opportunity?
Second, in the course of development of the modern theory of human desire, to the Early Period of Westernization Movement New Culture Movement, as well as political, social atmosphere before and after the War, from 1861 to 1949 during China has
experienced dramatic changes in the world become ideological era, a variety of speech and human issues related to the creation, multi presented in the publication of relevant books, published in newspapers and magazines, if these documents to the Department of materials in order, then the modern "history" in the context of human desire, showing exactly what can echo era thought, "hum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concept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change course? In particular, the concept of morality and desire, and other groups involved in human desire, placed in different areas, such as individuals and groups, to examine the nature and societies, the complex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m, have a good／ non-simplistic about evil, righteousness／Profit, King／ tyrant can enclose other traditional proposition. Changes in the course of development discourse and diverse academic atmosphere of the times and under, the concept of humanity, is also rich enough to echo the meaning of the era of ideological transformation.
Key Words：
Human Desire, Xunzi School, In the End Nineteen Centry and the Early Twenties Centry Intellectual, Public and Private,
1
報告內容
計畫名稱：「人欲」的社會性論述及其思想史意義：以晚清民初報刊雜誌的公共話語為中心 計畫編號：104-2410-H-004-184- 執行期間：2015/08/01 ~ 2016/07/31 計畫主持人：周志煌一、前言
人欲之說及其相關人性的討論，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一直是歷代思想家關切且爭喋不休的話 題，從性善、性惡、性有善有惡、性無善無惡，乃至將人性分為三品、五品……等等不一而足的見解。 大抵而言，這些議題或討論不外乎是環繞在道德與欲望之先天或後天、本質或自然，以及在人性在社 會化的發展過程中，所產生的變化情形等等加以闡釋立論。事實上，道德與欲望之關係從來都不是化 約的二分關係，個體與社會整體之人性關係，在道德、欲求涉及的諸多倫理課題、關係取向之中，也 常充斥著複雜的辯證關係。晚清民初的思想家，在取擷前人之說時，常常將那些看來具有矛盾、衝突 的概念並置於自己的思想當中，且可以在那些散置的、斷裂的思想觀念裡，重新拼貼與組合、擺盪與 流動，進行新觀念的創造性詮釋。例如在發達國計民生的經濟思維中，荀子養足人欲的義利「兩有」， 可與人人可奢，物物可貴的相與「兩忘」（莊子之言）結合。即使荀子談群而能分，言社會階級中的 「貴賤差等」，此種對於形而下世界的思維及見解，在近現代的思想進程中，亦甚為顯著。雖然，此 與晚清以降強調打破宗法社會階級色彩，主張個人「平等」及其權利觀念顯然相互衝突，然而如何合 理化傳統與現代思想，並進行相關會通，顯然是當時學者普遍關心的課題。 日本學者溝口雄三（1932—2010）在研究中國思想史上的公、私問題時，對於明中葉以降，如李 卓吾、呂坤、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戴震……等人的公私言說進行考察，特別指出十七世紀以降 對於「私、欲」（私有財產、人之生存欲、所有欲）的重視，讓過去以對皇權應行「公」於百姓的「公 天下」之呼籲，轉變而為對於百姓的「私」或「欲」的集積生產、調和分配之「公」的予以肯定。尤 其明末清初思想家對於社會性欲望的重視，也讓他們開始省思個體欲望存在的意義。溝口雄三說道： 「公」已不再與「私」為二律背反關係，它必須是高一層次的「公」：這個「公」要內含「私」， 不只是皇帝一個人的「私」，還要使民的「私」，共同得到滿足。這也是之所以謂之「成公」的 原因。這樣，君主一己的「公」被否定了，明末的「公」作為指稱皇帝與富裕階層之間社會性 關聯的共概念提升到了更高的層次。1 在中國傳統的倫理價值觀之中，公共道德（包含善性、天理、良知作為共相的普遍性）與個人私欲通常 是被看做對立的兩端，並由善、惡價值的分判來談修養工夫。然而，道德與欲望之人性課題及公、私面 向之討論，就近現代思潮的複雜氛圍來考察，雖亦有傳統思想發展「內在理路」（inner logic）的延續性， 但同時亦有西學激盪影響下的發展面向。近現代談「公」的政治議題，多從個人平等權利著眼，這是西 方政治學說傳入中國的影響，非中國傳統政治社會及文化型態可以推知。另一方面，相較於政治平權觀 念，就經濟方面而言，社會財富的整體性為一「大公」，而此一「大公」正是集眾人利欲之「私」所成。 晚清民初中國學者言西方經濟學原理，多喜以荀子對於「群而能分」的社會觀察與論述，來與西方經濟 學，乃至倫理學對於利益追求的正當性的相關論述作一參照。《荀子．禮論》提到：「孰知夫出死要節 1 溝口雄三：〈公私概念在中國的展開〉，《中國的公與私‧公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頁 23。2 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出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後一句所著眼的，是正視消費行為除能帶來人欲之 滿足，也能因經濟活絡帶來富國之效。荀子這種重消費的侈靡行為，與孔子言禮專主「節」以鼓勵儉 樸的道德生活，以及孟子談義利之辨以道德原則優先於利欲獲取，荀子與傳統儒學孔、孟之說在這裡 顯然有別。但如果從養人之欲及國家累積財富的角度來看，荀子的觀點顯然比孟子更切合於現代經濟 的某些原則。 就先秦時代來看，荀子以「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所帶出的義利之「兩有」2來談「公」。而 此「公」離不開社會階級的存在，以及如何滿足人欲等相關議題。荀子「隆禮」著眼於政治、社會秩 序的安頓。而「禮」之能養人欲，也會因政治、社會階級的不同，而有不一樣的「禮」之施設。〈禮 論〉篇說道：「禮者，養也。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別。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 重皆有稱者也。」荀子所言之「禮」，雖涉及尊卑親疏之別；但就「禮者養也」這個角度來思考，則 聖人制禮所「養」的對象，是普及天下所有之人。而政治、社會的階級差距，在荀子看來，亦為「天 數」使然。〈王制〉說道： 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 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爭則必 亂，亂則窮矣。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 下之本也。 荀子全書僅此處出現「天數」一詞，如果人人分位平等而無貴賤之別，則國家無以為治。「有天有地， 上下有差」是一自然之理。也因此在「天數」所反映的自然法則之下，兩貴不能互相事奉、兩賤不能 相互役使，貴賤差等、貧富有別的社會，亦是自然法則使然。 「貴賤差等」雖為政治、社會運作必然存在的階級現象，然而如何能讓民意上達天聽，晚清民初在 構思西方民主立憲的運作之時，所考慮也仍是議院的成立如何反映民意的所需，在國富民安的追求之 中，讓「國計民生『兩有』裨益」。以商戰主張聞名的鄭觀應（1842-1921）在 1893 年就曾經說道： 竊謂中國病根在於上下不通，症成關格，所以發為痿痹，一蹶不振。今欲除此病根，非順民 情，達民隱，設議院不可。有議院則捐苛禁，破障界，敦睦守，公黜陟；且藉以收民心，籌 捐款，實於國計民生兩有裨益。3 議院可以作為「公是公非」之所，且其施設於國計民生兩有裨益，晚清民初學者關切個人私欲與社會 群體之欲如何調和，由此論斷如何集「眾私」以為「公」。鄭觀應對此也說道： 泰西之設議院，亦合眾小私成一大公也。如一事也，而民欲之，必其利己者也，私也。然一 人欲之則為私，人人欲之則為公矣。一政也，而民惡之，必其害己者也，私也。然一人惡之 則為私，人人惡之即為公矣。4 相近的言論還有上海格物書院學生許象樞，將前人倡導議院言論，整合為「七利」。1893 年在〈 議 院 利 害 若 何 論 〉 一 文 中 ， 許 象 樞 說 道 ： 泰 西 之 設 議 院 ， 亦 合 眾 小 私 成 一 大 公 也 。 知 一 事 也 ， 而 民 欲 之 ， 必 其 利 己 者 也 ， 然 一 人 欲 之 則 為 私 ， 人 人 欲 之 則 為 公 矣 。 一 政 也 而 民 惡 之 ， 必 其 害 己 者 也 。 然 一 人 惡 之 則 為 私 ， 眾 人 惡 之 即 為 公 矣 。 即 有 時 眾 議 意 見 不 合 ， 各 執 一 事 ， 亦 可 互 相 辨 駁 ， 2 《荀子．大略》曾指出：「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雖桀、 紂亦不能去民之好義，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 3 鄭觀應：〈又：答某當道設議院論〉，《盛世危言》卷一〈通論‧議院下〉，（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頁 31。 4 同上，頁 35、36。
3 使 曲 不 勝 直 ， 非 不 敵 是 ， 復 可 慮 其 有 弊 乎 ？ 中 國 誠 能 行 之 ， 將 見 君 民 聯 為 一 氣 ， 家 國 合 為 一 體，古 所 云：民 為 邦 本，本 固 邦 寧。不 難 再 見 于 今 日。故 蒙 得 而 見 決 之 曰 ： 有 利 無 害 。 5 議會之討論雖有出於一己之私所發之言論，然代議士所反映「民之所欲」的意見，在議會之中互 相 辨 駁 ， 在 公 是 公 非 之 下 ， 所 謂 「 人 人 欲 之 則 為 公 矣 」 的 多 數 民 意 ， 即 可 透 過 代 議 政 治 反 映 出 來 。 前 述 溝 口 雄 三 認 為 明 代 中 葉 以 降 ， 一 些 士 大 夫 的 言 論 已 逐 漸 發 展 出 對於百姓的「私」或 「欲」的集積生產、調和分配之「公」的予以肯定。然而若從思想史的意義來加以考察，晚清民國知 識界關於人欲及公私議題的論述，顯然已經超越了溝口雄三所謂：「明末的「公」作為指稱皇帝與富 裕階層之間社會性關聯的共概念」，而進一步進展到立憲、民主等西方政治體系的公╱私論域如何保 障民意（民之所欲）的「上達」來進行討論。而關於「人欲的社會性」部分，「群學」之於晚清民初 的時代思潮，學者也多從先秦荀學當中來談「人生而有欲」、「群而能分」、「度量分界」等課題。 在晚清世變之局中，可以說鄭觀應、許 象 樞 等人想要探索的是：國家的經濟措施及活動，背後的 文化及人性思維是什麼？以中國而言，先秦及歷代思想家提供的人性論觀察，在長期的歷史發展中， 對國家的經濟政策及人民的生計活動，又如何形成一股隱藏的指導力量？民初學者錢澄在1916年發表 的〈論為官思想之發達及於國家社會之危險〉一文中，曾經提到： 故依於此已事之結果而立斷，則因謀公共之利益。所得之自利，返能遠過單純自利心者之自 利，而其所享之身分的尊榮，又全為單純之自利心者所無依此結果，即可以喚起社會心理之 趨向。於是乎聰明智慧之人類，必具其性能以求學，學問高尚，必具其學問以為官。既為官， 即能以竭其智力，以謀公共之利益，促國家之進步。如更能著立奇功懋績，則國人必皆感之。 而其人即得大價值之成立。利益尊榮，兩有所得，此即所謂義務權利之大質。依此大質，則 願為官者，即不能無，不過願為官者，必須先有充分為官之義務而已。6 錢澄認為為官所享有的利益尊榮，雖為個人私利，但若其能竭其智力，為國家百姓帶來公共之利益， 則個人權利與為公眾服務之義務亦能兩相完善的獲取。由此，傳統聖王之政所著意於的獨善其身而後 兼善天下，到了民初，變成權利、義務的現代政治學原理及為官之道的重新詮釋。「利」之一字不再 是個人負面道德意義，其群我關係的倫理意涵反而益形顯著。清末以降，群學意識與個體人性之關聯， 其思想變化之複雜亦由此可見。
二、研究目的
有關人性善惡的討論，就傳統中國學術思想的發展而言，在歷代思想家的論辯闡釋之中，尤其以 孟、荀為主的性之善、惡分野，對後代人性觀的討論影響深遠。此外，外來的佛教思想，也對性之善 惡，衍生出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淨染分峙或兼具的討論。就近現代中國學術受西方思潮文化影響來 說，性之善惡的討論，既可以是哲學中的人性論、道德哲學、倫理學探討的課題，也可以從社會學的 角度，看待個體自然欲望與公共社會秩序之間，如何展開其辯證關係。此外，在進化論的思潮影響底 下，生命個體的動物性與人性，在天演物競原則底下該如何處理其間的善惡命題？孟子所言：「人之 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這句話，在近現代生物學、人類學對於動物行為、社會組織的考察之中，是 否也產生新的見解與定義？當生物與社會的達爾文主義，運用在中國傳統人性善惡觀的討論上，會有 5 何良棟輯：《皇朝經世文四編》，卷二十九〈禮政‧議院〉。 6 錢澄：〈論為官思想之發達及於國家社會之危險〉，《大中華》第二卷第十二期，1916年，頁12。4 什麼樣的新穎詮釋與創獲？另外，民初以降唯心、唯物、唯情主義之間的人性論述，又呈顯了什麼樣 的思想激盪與新的觀點。 同樣的，中國近現代中西學術思潮交會底下的人性善惡議題，還有攸關民主政治中對於人性幽暗 意識的顧忌，如何產生分權制衡的觀念。又，經濟學對於集體的社會欲望與經濟發展的辯證關係，也 讓近現代中國的知識界，重新省察了崇奢與尚儉這兩種行為背後的義利關係及衍生是否具有道德正當 性等課題。而這一課題既延續了明清以降崇奢論的學術「內在理路」（inner logic)發展，還有中國對於 「天數」的盈虛消長變化的自然觀，與理想均富社會平衡損益的特殊見解。如果再加上現代經濟學理 論作為學理論述依據，人性善惡與道德、欲求之間的關係，在近現代談傳統學術與經濟發展的相關論 述中，更顯其多元並茂、蔚然大備。另外，婦女與兒童的解放為新文化思潮當中批判傳統，建立現代 新道德觀的重要指標。其中兒童教育與發展心理學，尤能與人性之善、惡展開對話，並揭示善惡在人 的成長過程中，內在本性與心理變化之於環境變遷及影響的鑿痕究竟為何？另外，文學與美學涉及內 在情性與審美趣味，其背後所涉及的天人與物我和諧之境的討論，亦讓人性觀念在社會意義的探索之 外，開展了人性與自然秩序之間對話的可能途徑。 以下試就人性善惡觀與現代學術各項知識領域之交涉關係，簡擇列舉幾項相關文獻中的學者論述 分別說明： （1）.人欲與經濟發展：關於崇儉與尚奢的討論 關於崇儉與尚奢的討論，是一個中國思想史上饒負興味的課題，民初學者在介紹西方經濟學觀念 時，特別重視經濟發達與欲望的關係。近現代思潮受西方經濟學觀念影響，相關學者既繼承中國思想 史中有關義利之辨、儉奢之別等相關論題來闡述，另外一方面，尤能運用經濟學原理來加以著墨發揮， 對於經濟發展、財富分配等課題，也能從欲望與道德的辯證關係中，在制欲與倡欲之間興起論戰。此 外，劉少少在〈儒家之兩大法學派〉中也說道： 荀孟二家之論政治者，皆似傾於奢侈主義，而不取儉嗇主義。以為為君相者但能明法治國，則 一切豐樂皆當享受。孟子之告其王，謂王如好貨好色，苟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至不惜舉公劉 好貨太王好色為證。……是皆極端獎勵奢侈者。而觀於荀子之主張奢侈政治亦然，……（荀子） 曰：「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飲食甚厚，聲樂甚大，臺榭甚 高，園囿甚廣」。是荀子之奢侈政治主義實不亞於孟子也。余又嘗細按之荀孟二子之敢於如此 放膽主張奢侈政治主義者，實由於荀孟二子之「經濟政策觀」一轉而來。按荀孟二子之經濟政 策觀，更有一大相合之特色，蓋二子皆信社會之經濟原理，其供求上決無貧乏之患，其所患者 惟國家政府財政制度不合法，因有貧窮耳。簡言之，即經濟上無所謂貧，惟財政上則有所謂貧， 故一國當局苟財政制度得法，即決無需憂乎貧。7 崇奢不僅可以解決貧窮問題，同時也是社會進步、文明發達的一大助力。對於中國傳統荀子所重視的 「人欲存在」事實，加上西學達爾文之生物「求競生存」原則，乃至社會達爾文主義「社會進化」三 者之關係，晚清民初學者亦有諸多鉤合。斯賓塞爾（Herbert Spencer，1820～1903）在清末民初學者的 論述之中，常被加以引用，尤其涉及人性欲望、善惡道德等主題的討論介紹，斯氏在清末民初論壇上 都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從嚴復翻譯的《天演論》來看，該書並不是一本僅屬於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的書，而是包含了源自赫胥黎的文本，以及嚴復闡釋斯賓塞理論所下的案語， 赫胥黎原書書名為《進化論與倫理》，嚴復只翻譯了書中〈序論〉及〈本論〉兩篇闡述進化論思想的 部分（即《天演論》），並借赫胥黎之口，宣揚斯賓塞的社會進化思想，即所謂「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7 《東方雜誌》，1918 年第 15 卷第 10 期。
5 Darwinism）。嚴復強調「以天演為宗」，以生物學規律研究社會現象。當赫胥黎認為生物進化原則（物 競天擇）不能運用於社會倫理方面，嚴復是站在斯賓塞這邊，認為自然界的進化規律完全適用於人類 社會。嚴復所關心的是「自強保種」之事，換言之，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並非他的關心之處，斯賓塞 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才是他致意之所在。西方天演之效，是以「兩益」（兩利）為進步之動力。嚴復在 《天演論‧導言十四恕敗》中提及：「計學者首於亞丹斯密氏者也。其中亦有最大公例焉。曰大利所 存，必其兩益，損人利己非也，損己利人亦非；損下益上非也，損上益下亦非。其書五卷數十篇，大 抵反復明此義耳。」8 損益之說為中國《易傳》、《老子》陰陽消長盈虛變化思維之特色，且為儒、道 兩家論天道、人事之意旨所在。然而嚴復在社會競爭生存之道上，卻仍依循天演物競生存之理，此理 不必在社群之中有所損益，而是如何看待並尋求個人與社群關係的「兩益」（兩利），個人的開明自營 即是群體的福祉，如此才能厚植「群與群爭」的國富民強實力。 （2）.中西人性觀與政治之關聯 德國哲人康德之學說，在當代新儒牟宗三先生的詮釋之下，是用來融合孟學及陸王的心學。然而 民初學者引介康德，卻是著重於其言「性惡」的人性觀點。丘景尼在〈康德之性惡說與其宗教神及歷 史論之關係〉一文中說道： 性善性惡之說。我國先哲。辯之者眾矣。荀子言性惡。而宗孟者常病之。非定論也。西哲中亦 多言性惡者。如德國大哲康德。及其最著者。……康氏性惡之說。跡其由來。乃是『實踐理性 批判』之一部。蓋自實際生活上直接演繹而得知問題也。於實踐理性終篇。氏之道德論漸與宗 教問題相接。而旁及於法律文化諸事。性惡之說。即此道德宗教法律文化等之樞鍵。……蓋康 氏於其實踐理性批判中。已認道律為無上之命矣。然吾人於此無上命令之道德律。僅知之而未 必能實行之也。此之而不行之處。即人類一般之缺點。亦即人性中之根本惡。宗教信仰即由此 發端。此亦基督教所以成立之由來也。9 同樣將基督教與性惡說連接的，還有劉子靜〈保羅與荀子人性觀之比較〉一文，劉氏說道： 查東方與西方荀卿與保羅基督教與儒家到底是兩路的思想。文化道德之業，禮義，法度，政治， 刑罰，這些東西荀子不以為是天神啟示某聖人而生的，乃是一代一代的聖王制作創造出來的。 聖王與普通的個人，人在創造做為方面固有其別，然在性與智能方面，則無以異也，具有智能 的聖王能制作禮義法度——即所謂人之道——來作人類行為的準則；難道我們這具有聖人一樣 的智能的個人，不能履行這個準則嗎?他既有肯定道德的來源是人造的，所以他絕不能否認是我 的力量，此必然之勢也。保羅的道德準衡是人以外的上帝，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這個主高 無極的道德準衡，不但不是人所能創造的，而且非人力所能及的。在這種形勢之下，不但看出 人類之軟弱無能，同時非得假定道德自身——只上帝耶穌聖靈——親自援手不可。他既肯定道 德之業不是人造的，是人外之物，他怎能假定自我的力量呢?不能假定自我的力量，勢必要假定 超我的力量——外力。不僅在道德的來源這一點看出他兩人的不同來。在罪或惡的來源上，亦 有大異其趣的地方。荀子雖然承認外面的事物或外物足以蒙蔽搖惑人心，他畢竟從人性裡去追 溯惡之源是人以外的惡魔，其真正之源不在內，而在外。在內的自必假手於內力或自力去解除， 在外地自必假手於外力去解除；此自然之趨勢也。10 基督教原罪觀念所涉及的幽暗意識，為西方民主政治強調分權制衡背後重要的人性根據11。中國傳統 8 嚴復《天演論‧導言十四恕敗》，收入王栻編，《嚴復集》，第五冊，頁 1349。 9 《學林》，1925 年第 1 卷第 12 期。 10《金陵神學志》，1939 年 20 卷 2 期。 11 關於此，可以參閱張灝，〈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超越意識與幽暗意識──儒家內聖外王思想之再認與反省〉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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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觀期待聖王明君之到來，孟、荀言人性觀雖有所不同，但聖王治天下卻是一致。中西政治發展之 殊途亦與人性善惡之分有其不可忽視之關聯。
此外，民初倡導優生學不遺餘力的潘光旦，在〈荀子與斯賓賽爾論解蔽〉一文中說道：
荀子而後，一直經過了足足兩千年，我們才遇到可以和『解蔽篇』比儗的一種文獻，而這文獻 還不在中土，而在西洋，那就是斯賓賽爾(Herbert Spencer)的『羣學肄言』(The Study of Sociology)。 此書出版於一八七三年，其後約三十年，嚴幾道先生把它譯成中文，書名就是『羣學肄言』。 嚴先生在譯序及譯文裏曾不斷的用到『辟』和『蔽』一類的字樣；在『譯餘贅語』裏，也曾一 度提到荀子，引用荀子的『民生有羣……』的幾句話，大概為的是說明他的所以把『社會學』 譯成『羣學』，是有所本的；『蔽』字用到了，荀子的作品也參考到了，對於解蔽的篇名與其意 義的重要，卻隻字未提，真不能不教人詫異。羣學之難，難在解蔽，羣治之難，也難在解蔽， 荀子與斯賓賽爾，雖相去兩千餘年，在這見解上可以說完全一致。12 荀子論蔽之由來與蔽之種類，並言解蔽的方法。蔽之所成顯然也與「性惡」有關。此外，民初亦有學 者拿性善、性惡之說來言兒童教育，並將霍布斯、盧梭等西方思想家的人性觀納入進來討論。黎正甫 在〈性善性惡說對於兒童教育的影響〉一文中就說道： 人性本善，故教育在發揮人的善性，孟子求「盡心」，盧梭主「自然」，亦相類似。惟人性既善， 何以有罪惡?孟子以為人之邪惡生於欲，多欲足以障蔽人性，因此又主張養氣寡欲而求「放 心」。……至於認為人性本惡者，如荀子哲學與英國霍布士(Hobbs)的學說均執此說。荀子以為 人生而有慾，順此情慾，必生爭奪而至於暴亂。霍布士亦以為人性本惡，而有自然之慾，並時 時想各遂其自然之慾，於是發生弱肉強食的鬥爭。其能使人有為善的動機者，即由於人皆具有 辨別利害的理性。故教育在以理性克服自然慾，或以禮制矯正人情，他們的教育方法亦如出一 轍。……性惡說的教育則必須嚴格的訓練主義。訓練主義之缺點，即在忽略兒童的個性，過於 重視教材或禮法，所造就的兒童，其馴良者，缺少活潑的精神與自動的能力。但也有其優點， 就是經過其訓練的學生，至少在學校中，必為有紀律有秩序，精神嚴肅，整齊劃一。……自然 主義教育的優點，即在其能重視兒童的個性的發展，與自動精神的養成，而不致於強合教材以 束縛兒童的心身。然其基於性善說，以為兒童可以自然發展，而主放任，則是根本上就錯誤了。 而其最大的缺點，就是偏於極端的個人自由主義，忽略社會與個人的關係，排斥宗教教育及特 殊的職業教育，著眼於感情，而輕視理性。13 黎正甫在這裡言及學理及實務教育經驗，尤其兒童之解放，本為民初新文化運動以降的一大課題。能 以性善、性惡言及教育並作中西學理比對，顯然比魯迅「救救孩子們」的口號宣言又更進一步深化了。 （3）.關於情性 「欲」與「情」之關係，在傳統學術有關人性論的討論，甚或近幾年有關先秦兩漢出土文獻的討 論中。，都有學者著述著墨，闡述發揮。然而在近現代具有公共論述性質的報刊雜誌之中，由性言情， 由情談審美經驗、生活品味，人生態度，尤其清末民初在新時代文化思潮的帶動上，如何看待傳統與 現代、中國與西方文化之差異，「情」之於美學、道德觀念該如何分疏？晚清民初學者在相關論述上 闡釋甚多。 例如朱謙之在〈一個唯情論者的人生觀〉一文當中，認為「情即是性」，反對宋儒情、性二分， 而主張人性離不開情，在人我關係對待之中，若無情聯繫彼此，則四端之心背後所帶出的性善亦絕無 的介紹。《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9 年）。 12 《觀察》，1947 年第 1 卷第 21 期。 13 《公教學校》， 1936 年第 2 卷第 10 期。
7 可能。朱謙之說道： 原來人之一生，就是為著這一點「情」，這一點「情」就是真人的生活，即在我的靈魂，純粹 是一種本然存在，所以喚作「性」至善無惡所以喚作「善」，這個「善」生來便有，不是生後 始發此竅也，不然既不是學慮，試問這點「情」從何處交割得來? 所謂「性善」不過如此意思。…… 要是飲食男女同感於物而動的全然無有，那末既己無對，又安有所謂羞惡所謂辭讓?所謂是非? 所以我講人性，決不離開這點「情」而言，而這點「情」也決離不能離開「相人偶」的生活。…… 所謂惡人也沒有別的，只是這實「情」最低限度的人，人性固自好的，只有時遮蔽不通，便生 出不善來，然一擴充，便即「自我解放」而復歸本來的情了。14 朱謙之並認為「惡」之所由生，在於「失中」與「不動」。「失中」即成剛惡、柔惡，「不動」即不能 感應天地自然，造成天人相隔，非特「人我天地不相流通，就一身言生機也不貫澈」，顯然這樣的「以 情為性」的人性觀，是著眼於人與自然秩序的和諧意義來立論。 朱謙之這種對「情」之和諧意義的重視，也可以帶出「欲」的合理性範圍，B‧T‧生所譯的〈戀 愛之理想境〉即言：「一般頑舊的社會中人，絕不知道什麼叫肉體的愛，什麼叫精神的愛，單只以性 慾是不潔的，決不是可贊美的理由，極力排斥人生的慾望；因為不供給培養人情的材料，結局不但不 能禁止住慾望卻招來反動的不節制的害呃。……所謂放縱主義與禁慾主義，畢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東西。原來人們倘若把尊重戀人的幸福與利益為最大目的，那麼光這就算有十分禁慾的機會，另外沒 有故意地行禁慾的必要。」15。「禁欲」之於個人而言，往往是中國傳統思想家修養工夫中的重要一環， 然而若要促進人我和諧之境，「尊重戀人的幸福與利益」反而也給縱欲主義者合法的身份證明及倫理 意義的肯定。
三、文獻探討
「人欲」之相關觀念之於晚清民初的受到重視，除了學術專著的闡發外，亦有一些零散的有關人 性之知識觀念出現在一般文化論述之中而被引證，這些片段文字的引用及闡釋雖非體大思精之專著， 然而亦非毫無思想學術價值不值一顧。過去有關近現代人性論的闡述，所藉助的材料多是知識界名人 的著作來加以分析，例如清末的康有為、梁啟超、章太炎，或民初胡適、馮友蘭等人的中國哲學史著 作，鮮少從報刊雜誌中，發掘其他學者散見的人性觀念論述來加以考察。本計畫除蒐羅清末民初相關 學者著作中言及人性議題的材料以外，對於學界有關梁啟超、章太炎、胡適……等人研究的專著之中， 言及人性論的研究成果，亦廣泛的閱讀並建立相關參考目錄。此外，更重要的是那些在近現代報刊雜 誌中，有關人性觀念的文獻，這些材料目前尚未被有效的整理、繫年、分類、編排，並加以分析運用。 這些報刊雜誌的撰述者，或為一般文化界人士，或為棲身鄉里之傳統士大夫，或為傳教士，也有民國 以後在大學任教，教授哲學或國學相關的知識菁英，他們的名氣或不及梁啟超、章太炎等人來得響亮 及影響深遠，但作為近現代思潮底下的一個言說者，他們也共同參與了學術史、觀念史、思想史的詮 釋與建構。若依傅柯（Michael Foucault，1926～1984）所揭示的「系譜學」（genealogy）知識，單一決 定論往往有其侷限性，學者在歷史想像中，往往強調單一、連貫、線性的歷史發展方式並以之作為歷 史詮釋的基準，卻往往忽略歷史演進當中破碎的歷史片段，在動態變化當中各種組合的可能？所謂「歷 史的本質」，也不過是由破碎的時間片段所組成16 。當代學者吉登斯（Anthony Giddens，1938～）曾經 14 《民鐸雜誌》，1924 年第 5 卷第 1 期。 15 《民鐸雜誌》，1924 年第 5 卷第 2 期。 16 米歇．傅柯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臺北：麥田出版公司，1994 年），頁 259、260。8 指出：「一八九二年一個評論家就曾寫道，由於現代報紙的作用，某個邊遠鄉村的居民對當時所發生 的事件的知曉程度，超過了一百年前的首相。……如果不是鋪天蓋地而來的『新聞』所傳達的共享知 識的話，現代性制度的全球化擴張本來是不可能的。」17吉登斯所言，雖以媒體在知識生產及快速傳 遞當中，也就是「全球化」的趨勢之中所扮演的功能來立論，但衡諸中國近現代思潮變化中，報章雜 誌在知識傳遞所扮演的功能，其不僅成為知識分享的平台，同時學者也藉報章雜誌取得學術的發言 權。就人性觀念而言，報刊雜誌中的內容多與時事相互輝映。談社會道德、個體解放，矛盾又並峙羅 列的人性議題，如新生活運動下的道德教育、討論「性」（sex）的相關學術話語，這些相對的人性議 題都擺在報章雜誌提供不同的符號空間裡。報章雜誌按期送到讀者手上，讓讀者更具有現實存在感 受。這與閱讀一些傳統經籍之書的人性論述，跟時代的距離自是大不相同。德國哲學家卡西爾（Ernst Cassirer，1874～1945）曾指出，原始人的空間是一種「行動的空間」，集中於直接的實際利益和實際需 要，而從「行動的空間」上升到「抽象空間」時，需要藉助複雜的思維過程18。透過複雜的思維及觀 念符號的傳遞，中國近現代報刊提供的抽象的空間，其不僅為人們開闢了一條通向新舊知識交流的大 道，同時也為人的文化生活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方向。 目前有關「人欲」觀念群組之文獻，內容相當龐大與繁多，報刊雜誌內文與「人欲」相關之文章 與論述不勝枚舉，底下僅列舉篇名相關資料之一二，表列文獻以作為範例參考： 1.「善惡」 題名 作者 刊物名稱 出版卷期 《動物界之善惡》 大陸(1902 年) 1904 年第 2 期 《斯賓塞爾原善惡》 饒孟任 庸言 1913 年第 1 卷第 3 號 《斯賓塞爾原善惡》 饒孟任 庸言 1913 年第 1 卷第 5 號 《斯賓塞爾原善惡（續）》 饒孟任 庸言 1913 年第 1 卷第 6 號 《中國古代學者論人性的善 惡》 程俊英 心理 1922 年第 1 卷第 3 期 《善惡因果論》 釋悟善 佛化新青年 1923 年第 1 卷第 7 期 《弱與賢愚善惡》 華僑雜誌 1929 年第 6 期 17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著、田禾譯：《現代性的後果》（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 年），頁 67-68。 18 Ernst Cassire 說道：「就行動的空間而言，人似乎在許多方面都遠遠低於動物。動物天生就具有的許多技能，一個兒童 必須靠學習才能掌握。但是，人的這種缺陷被另一種天賦所補償。……人並非直接地，而是靠著一個非常複雜和艱難 的思維過程，才獲得了抽象空間的觀念——正是這種觀念，不僅為人開闢了通向一個新的知識領域的道路，而且開闢 了人的文化生活的一個全新方向。」卡西爾著、甘陽譯，《人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年)，頁 60。Ernst Cassire 這段文字，也讓吾人想起荀子〈王制〉中的那段話：「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 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 則和，和則一， 一則多力，多力則彊，彊則勝物。」，「明分使群」觀念所藉助的，正是對於抽象空間的複雜思維所 得。
9 《論文 新舊善惡論》 田桐 太平雜誌 1929 年第 1 卷第 2 期 《從教育學的見地批評中國 之性善惡學說》 張安國 江西教育行政旬 刊 1932 年第 1 卷第 5 期 《善惡辨》 楊行健 尚志週刊 1932 年第 2 卷第 3 期 《善惡辨（續）》 楊行健 尚志週刊 1932 年第 2 卷第 4-5 期 《人性善惡淺說》 陳攖寧 揚善半月刊 1934 年第 1 卷第 13-24 期 《善惡之際》 李樸園 學校生活 1935 年第 101 期 《吾國思想家之善惡論》 張君勱 宇宙 再生雜誌 1935 年第 2 卷第 6 期 1936 年第 3 卷第 12 期 《人生善惡辨》 沈伯展 空軍 1935 年第 113 期 《善惡互論》 聖經 方舟 1937 年第 38 期 《性之善惡新論》 古風 讀書月報 1940 年第 2 卷第 8 期 《人性善惡辨》 堅如 新東方 1941 年第 2 卷第 5 期 《善惡之辨》 中流 東亞聯盟 1944 年第 8 卷第 1 期 《性善惡辯》 張家望 民族正氣 1945 年第 4 卷第 5-6 期 《論人性善惡與教育》 李廣深 教育與科學 1946 年第 2 卷第 8 期 《政府的善惡》 徐浩 社會公論(1947 年) 1947 年第 2 卷第 6 期 《善惡辯》 王大海 醴師學生 1948 年第 1 期 《康得的根本惡》 丘景尼譯 中大季刊 1926 年第 1 卷 1、3 期 《「超善與惡」節譯》 尼采 晨報副鐫 1925 年第 49 期 《政治學上性善說與性惡說 之影響》 林希謙 大夏 1934 年第 1 卷第 7 期 《性善性惡說對於兒童教育 的影響》 黎正甫 公教學校 1936 年第 2 卷第 10 期 《性善與廉潔》 施翀鵬 人之初 1945 年第 1 期
10 《性善淺說》 張效彬 文藝與生活 1946 年第 3 卷第 2 期 《性善性惡學說的分野(劄 記)》 天白 益世週刊 1947 年第 29 卷第 5 期 《書與西法師論性善義》 張德鈞 狂飆月刊 1947 年第 2 卷第 1 期 2.「人欲」、「欲望」 題名 作者 刊物名稱 出版卷期 《生理上之人欲觀》 姜振勳 新醫與社會彙刊 1928 年第 1 集 《人欲之分析與治理》 太虛 海潮音 1933 年第 14 卷第 1、2 期 《天理人欲》 陶真 揚善半月刊 1934 年第 1 卷第 18 期 《人欲黃流中之性教育問題》 胡來 禮拜六 1935 年第 591 期 《江河氾濫與人欲橫流》 現實 1935 年第 2 卷第 18 期 《人慾》 吾友 1941 年第 1 卷第 44 期 《論人欲》 魏嗣鑾 民憲 1945 年第 2 卷第 3 期 《欲望與希望》 大中華 1915 年第 1 卷第 4 期 《欲望的解剖》 羅素 原著 愈之 東方雜誌 1920 年第 17 卷第 23 號 《奢侈欲望與階級思想》 學藝(日本) 1922 年第 4 卷第 5 期 《欲望與知足》 錢業月報 1923 年第 3 卷第 3 期 《欲望與人類之進化》 穆英 學生文藝叢刊 1924 年第 1 卷第 1 期 《青年之欲望》 胡叔異 生活 1925 年第 1 卷第 25 期 《欲望的基本性質和它在經 濟發展上的真價值》 曲殿元 現代評論 1926 年第 4 卷第 90 期 《理智欲望與革命》 天一 中央半月刊 1927 年第 7 期 《欲望與職業及婚姻》 建人 新女性 1927 年第 2 卷第 11 期
11 《欲望與痛苦》 覺 德華醫學雜誌 1928 年第 1 卷第 4 期 《欲望》 畢雲程 生活 1928 年第 4 卷第 16 期 《人類的欲望與自然的效 用》 壽勉成 國立勞動大學月 刊 1929 年第 1 卷第 2 期 《欲望的擁護》 彭文應 自由言論 1933 年第 1 卷第 19 期 《理性與欲望》 鶴林 空軍 1933 年第 59 期 《青年的欲望與苦悶問題的 討論》 庭根 晨光 1933 年第 2 卷第 19 期 《詠欲望》 大陸(1932 年) 1933 年第 1 卷第 7 期 《朝話——欲望與志氣》 鄉村建設 1934 年第 4 卷第 4 卷 《安得生-欲望無窮》 十日談 1934 年第 37-39 期 《欲望與新生活運動》 黃澹園 國立同濟大學旬 刊 1934 年第 23 期 《怎樣滿足青年求知的欲 望》 陳其然 人言週刊 1935 年第 2 卷第 19 期 《第十一期 耶穌與我的欲 望》 党美瑞編 嚴家里譯 紫晶 1935 年第 9 卷第 1 期 《慾望與青年》 中國學生 1935 年第 1 卷第 8 期 《論欲望》 陳其然 人言週刊 1936 年第 2 卷第 48 期 《民族感情與民族欲望》 張宗銓 浙江青年旬刊 1940 年第 1 卷第 8 期 《怎樣滿足物質的欲望》 文心(上海) 1940 年第 2 卷第 7-12 期 《漫談欲望》 冰生 文心(上海) 1941 年第 3 卷第 1-9 期 《中國古代欲望說的研究》 棟 浙光 1941 年第 8 卷第 13 期 《論欲望享受及犧牲》 石音 上海週報(1940 年) 1941 年第 3 卷第 16 期 《欲望說和經濟決定論》 石英 上海週報(1940 1941 年第 3 卷第 19 期
12 年) 《中國經濟思想史上之欲望 釋義》 以仁 東亞經濟 1943 年第 1 卷第 9 期 《內心欲望的表現》 西風 1944 年第 71 期 《欲望與滿足》 于斌 益世週刊 1947 年第 28 卷第 15 期 《人類的四大欲望》 秩素 中美週報 1947 年第 241 期 《于斌主教蒞校講演【欲望 與滿足】》 金陵大學校刊 1947 年第 360 期 《從魏德邁說到道德·經濟· 政治·欲望》 吳稚暉 建國月刊 智慧 1947 年第 1 卷第 2 期 1947 年第 36 期 《培欲愈於克欲》 清華週刊 1923 年第 287 期 《人類表現欲之研究》 賀麟 石室學報 1923 年 《釋「人生哲學」中的「欲」 望》 黃河清 再生週刊 1948 年第 229 期 《唯情哲學發端》 朱謙之 民鐸雜誌 1922 年第 3 卷第 3 期
四、研究方法
就清末民初這一時代範圍而言，從政治、社會變遷，乃至文化的交替，學界各有不同的時代上下 限之界定。本計畫的時代上限，是以 1861 年洋務運動為開端，而以 1949 年國、共分治兩岸為下限， 這樣的研究時間範圍，含括洋務運動時期，傳教士比較儒家思想與基督教對於人性議題的看法、同文 館等機構譯介西方法政典籍背後的人性考察。也包括甲午戰後中國敗於日本所帶來知識界的衝擊與反 省。民國以後新式教育機構大量出現及知識學科劃分，都讓人性論的學術研究走向更為蓬勃發展的面 向，同時多項政治、社會、文化運動的展開，人性相關論域也更為蓬勃發展。1937 年全面對日抗戰的 開始，戰爭中的人性觀及道德、欲望議題，在報章雜誌中常與時代脈動結合，1937 年之後雖然許多教 育研究機構遷徙，學術研究艱難，但對於各種意識型態（主義）之間的比較與擷取、人類文化之共相 與殊相的提出，都有以因應艱困環境而帶來更為深邃豐碩的哲理思考及學術成果，戰後對於社會道德 的重整，人性善惡之論在戰後蕭條、百廢待舉的氛圍之中，傳統人性觀所言「養人之欲、給人之求」 的人性本能需要，也在戰後有了重新檢視省察的可能。 研究中國近現代人性論史，在文獻來源而言，除了已被整理出來的學者全集，如康有為、梁啟超、 章太炎、胡適、馮友蘭……等著作中，可以擷取有關人性論之相關文獻進行討論外；其他更多學者的13 相關言說，多半是散置在報刊雜誌當中，尚未被有效的整理與分析運用，例如《國粹學報》、《新民叢 報》、《國風報》、《學衡》、《東方雜誌》、《新青年》、《語絲》、《中國學報》、《公言》……等。因此本計 畫除運用國內中研院近史所《 近代史全文資料庫》、政大「中國近現代思想及文學史專業資料庫 （1830—1930）」等進行有關「人性」之觀念群組進行檢索外；另外，《晚清期刊全文數據庫(1833~1911)》， 收錄三百餘種期刊，二十五萬餘篇材料；《中文期刊全文數據庫(1911~1949)》(民國時期全文資料庫) 收 錄兩萬餘種期刊，一千五百餘萬篇文獻；《大成老舊刊全文數據庫》，收藏晚清至 1949 年期間七千餘 種期刊，超過三百萬篇文獻。都是可資利用的重要文獻參考來源。這些資料庫便於作相關觀念字、詞 的檢索。就「數位」化時代的數據庫資料運用，結合人文議題的構思及處理，也正是現今「數位人文」 研究領域的新趨勢及方法論。尤其一些與人性相關的現代性話語常出現的字詞，如私、公、道德、欲 望、性善、性惡……，這些涉及中國邁入現代政治、社會型態當中，有關人之個體生命思維，以及人 我關係的進行方式與處理，這些觀念在傳統與現代思想文化的交織中，能夠產生什麼樣的激盪對話。 當然資料庫的運用也有其語意脈絡的斷落之弊，仍須回到原典作更清楚的整體文獻掌握，避免斷章取 義的危險。 就「觀念」本身而言，往往源自於對於經驗世界的存在作抽象的歸納，以一些「字」或「詞」來 表達對於繁複的現象界的統攝解釋。透過這些觀念字或詞的釐清，可以瞭解一個思想家是怎樣看待以 及如何解釋這個生活世界（life world），其對這個經驗世界的意義掌握究竟為何？西方對於「觀念史」 概念著名的闡釋者諾夫喬伊（Arthur Oncken Lovejoy，1873～1962），曾列舉了屬於觀念史研究的五種 基本類型，第一項即是： 有一些含蓄的或不完全清楚的設定，或者在個體或一代人的思想中起作用的或多或少未意識到 的思想習慣。正是這些如此理所當然的信念，它們寧可心照不宣地被假定，也不要正式地被表 述和加以論證，這些看似如此自然和不可避免的思想方法，不被邏輯的自我意識所細察，而常 常對於哲學家的學說的特徵具有最為決定性的作用，更為經常地決定一個時代的理智的傾向。19 本文希冀能將荀學放在清末民初的學術思潮之中，揭示其作為諸多學者的重要觀念及其話語，雖「不 被邏輯的自我意識所細察，而常常對於哲學家的學說的特徵具有最為決定性的作用」，並呈現這些「決 定性的作用」其背後所能彰顯的學術思想意義。 關 於 「 話 語 」、「 論 述 」 的 公 共 及 社 會 性 意 義 ， 在 傅柯（Michael Foucault，1926～1984）闡述 「discourse」一詞的想關意義中，有相當精闢的見解。在傅柯看來，「論述」並非單純的言談而已，而 是某種社會知識的特殊領域、陳述系統。藉由這種方式，社會的現實世界可以為人掌握與瞭解，形成 主客之間的權力關係。「 話 語 」、「 論 述 」包括了說話人、受話人、文本、溝通、語境等要素。在傅柯 看來，權力與知識之間的關係，大多是透過論述、話語等進一步深化及傳達。因為通過權力，何者是 該被認識屬於這一時代的」真理」；什麼是合法以及正確應用知識的位置？並藉此排除馴服不具備知 識的對象。20在近現代中國新知識（包括舊觀念的賦予新意）的傳播過程中，知識帶來社會新的意義 與價值，人倫秩序、社會、國家的公共道德及規訓，都常透過報刊雜誌形成的公共論域，傳遞開來，
19 （美）諾夫喬伊（Arthur Oncken Lovejoy）著，張傳有、高秉江譯：《存在巨鏈：對一個觀念的歷史的研究》（南昌：江
西教育出版社，2002 年），頁 5。
類似的看法還有美國哲學家博藍尼（Michael Polanyi，1891-1976）所提到的「支援意識」（subsidiary awareness），他認
為影響一個人研究或創造能力最重要的來源不是表面上可以明說的「焦點意識」（focal awareness），而是來自於每個人 心中不可予以形式界定、無法表面化的「支援意識」，這是從大家過去所接觸的文化或教育背景中，經由潛移默化而獲 取的。相對於其注意力集中在可以明顯意識到的對象或問題時的「焦點意識」，隱含而豐富的「支援意識」往往可以成 為轉化、解決、創造等能力的重要來源與依據。關於此一概念，可參照博藍尼（Michael Polanyi）著、彭淮棟譯：《意 義》（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4 年）；《博藍尼講演集》（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5 年）。 20 參看廖炳惠編著，《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頁 84～87。
14 尤其諸如宗教性刊物，其宗教的規訓意義比起世俗道德顯得更具有影響力，或者如「新生活運動」與 人欲的關係探討，如何透過報刊雜誌達成政令宣導所預期達成的目標。又或者新時代的性別與權力關 係，在對於不同民族、異文化的介紹中，從新賦予了「人欲」不同的身分詮釋。透過報刊雜誌的相關 論述，這當中所呈現的說話人、受話人、文本、溝通、語境等權力關係，都值得進一步深究。本 題 作 為 一 個 後 設 研 究 的 處 理，首 先 必 須 先 介 紹 這 些 學 者「 說 了 些 什 麼 ？ 」進 一 步 將 這 些 言 論 抽 繹 成 幾 組 觀 念 來 加 以 討 論 其 意 義 內 涵 ， 也 就 是 選 出 近 現 代 有 關 「 人 欲 」 之 言 論 中 的 主 要 觀 念 ， 在設定好關於「人欲」相關議題的觀念群組，如「欲望、私利、性惡、道德、公德、公義、性善……」 等等進行檢索，將所有文獻進行議題分類，進 一 步 列 出 含 有 該 觀 念 的 所 有 文 句，並 分 析 其 所 屬 文 脈，尤 其 注 意 該 觀 念 和 其 他 觀 念 的 關 係。 通 過 這 些 歷 程，就 能 發 現 該 觀 念 的 多 面 性 意 涵。由 此 在 清 楚 考 察 一 部 文 獻 材 料 中 的 某 個 觀 念 和 其 他 觀 念 的 結 構 關 係 後，再 進 一 步 將 之 與 其 他 文 獻 中 相 同 觀 念 的 結 構 關 係 相 互 參 照 比 較。此 外，再將這些文獻出處，如報刊雜誌所標示清楚的年 代日期加以繫年排比，另亦可經由相關年譜、書信、日記的比對，亦大致可以將這些學者有關「人性」 討論的言論著述排定時間順序。如此則既可以清楚看出與「人性」議題討論的相關觀念在 1861 至 1949 年間的時代社會思潮中之流變情形，以及被詮釋的跡象為何？同時，以個別學者來說，其對人性相關 觀念的論述，也可以見其對此一觀念闡釋，在不同報刊雜誌刊載時，其學思前後的變化軌跡及多樣詮 釋意義的表現。另外，晚清至民國時期報刊雜誌常有一些特定的編者品味及報刊屬性，如《國粹學報》、 《學衡》的文化保守主義色彩；或如《新青年》、《獨立評論》與時代思潮息息相關的新觀念引進或時 事評論；又如刊行時代長久的《東方雜誌》，裡頭包括社說、諭旨、內務、軍事、外交、教育、實業、 小說……等等欄目，其「人性」觀念的闡釋也呈現了眾聲喧嘩的不同內涵。 當然，在上述「觀念」繫年過後，可能會面對一個問題，原來每一學者對此一觀念的解說並不一 定有其規則與統整性，其知識話語可能存在著隨機散置、矛盾，或意義程度、範圍不一的情形。如此 知識話語及觀念型態，也正顯示出晚清民初學者思想變化的豐富性。他們在不同的論域，隨機點撥， 因應時代思潮需求，或甚至個人、社群意氣之爭，而常有同一「人性」觀念各自表述的情形。反過來 說，當繫年後根據文獻出現的年代，反而可以去論述一個學者言說的多樣性、散置性、變異性，且眾 多學者們同一年或同一時期的言說，亦可相互比對，所謂「人性」觀念因應同時期時代思潮需求所產 生的相關論述，亦或可呈顯「眾聲喧嘩」的多音性，這樣較容易看出這些言說文獻在歷史流變中的學 術位置。 以「觀念史」方法論處理「人性」一詞的流變，這種「史」的流變跡象除了上述繫年的工作外， 另外如「人性」及相關詞彙的數據統計分析及統計圖的呈現，亦是在「質性研究」之餘，可以採取另 一「量化研究」的可行途徑，也就是將社會科學方法運用在觀念字、詞研究的操作途徑。例如金觀濤、 劉青峰二位學者在分析《新青年》當中「民主」一詞及相關詞彙的意義變化，就使用量化研究路徑來 處理（見《觀念史研究》頁 284、285 等），這是資料庫使用上的可行方法，對於部分學者全集著作已 收入資料庫中，或某些報刊雜誌歷年來的全文已經建立資料庫的檢索途徑，就個別學者或個別刊物關 於「人性」一詞及相關觀念詞彙群組的意義變化，或更透過數據顯示，見其流變之跡象及意義的展示。
五、結果與討論（含結論與建議）
宋明道學、心學之主張者，尊孟而排荀，喜言天理、人欲之分，並將二者對立，言其形上╱形下、 善╱惡之別。然而，若以中國傳統「天數」一詞所反映的天道盈虛消長和諧之道，抑或人事禍福吉凶、 社會貧富貴賤差等所帶出的秩序條理及身分階層流動變化的律則，則「天數」之觀念亦可以顯現出一15 種「動態的平衡秩序」，帶來社會的和諧關係運作及治道完善之契機。晚清重要報刊《時務報》曾刊 載維新派人士陳熾（1855—1900）《重譯富國策‧工價》一文，其中說道： 工價之貴賤，資本為消長者也。人工少而資本多，則工價貴矣；人工多而資本少，則工價賤 矣。……是故工人之窮，由於食物之貴；食物之貴，由於生齒之蕃；生齒之蕃，由於婚嫁之 早；婚嫁之早，由於謀生之易；謀生之易，由於工價之增。循環倚伏，互為始終，雖曰天數， 豈非人事哉？21 這種猶如生物鏈之循環觀，呈現了一種天數的「動態的平衡秩序」。然此自然循環消長秩序的維繫， 在於「人事」，正如荀子「天生人成」之觀念一般，人欲自然而生，如何「養人之欲、給人之求」在 於人事之作為。陳熾在重譯《富國策》中，還鼓勵移民海外拓墾，認為「六洲之表、四海之濱，有曠 土焉……徙民以實之，以羨補不足，窮民數百萬，皆得以耕種謀生，即以彼地之糧，轉濟國中之食」。 這種「羨補、轉濟」的概念，正與「循環倚伏，互為始終」的「天數」觀念相互映疊。此外，陳熾還 提及為因應社會分工之不同，各行業之工資自應有所差異，基於「託業有苦樂、學藝有難易、工作有 久暫、責任有重輕、成功有可必不可必」等理由，「工價貴賤之故，或以勞心而異，或以託業而殊， 其決不能一律也」。這些觀念與先秦荀子重視群而能分、明分使群的治道，以及追求富國之政，實遙 相呼應。 對於人欲存在事實（性惡），將其與近現代西學達爾文之生物求競生存原則，乃至社會進化之關 係合而觀之者，晚清梁啟超曾有明確的說明： 哀哉，物競之禍也，凡生物莫不有然，而行於人類者為尤劇。凡社會莫不有然，而行於國家者 為尤劇。一國家既成熟之後，內部藉善良法，規之維繫，秩序嚴整，既無爭奪相殺之禍，加以 種種行政機關發達，能為民捍天然之患，水旱疾疫，無自相攖。休養生息，而人口日滋，又教 育整備，而民之智力日以富焉。機械利用，而民之資力日以溢焉，智力與資力愈進，則其欲望 之程度愈高，（欲望者經濟上之名詞也，荀子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得無求，即此 物也），而饜之也愈難。以日滋之人口，挾日進之欲望，而所以營養之之土地，不增於昔，則 國家之基本，將搖動而破壞也，故已成熟之國家，不得不求尾閭於外，非誠好之，勢使然也。 國際競爭之動機，實起於是。22 「欲望者經濟上之名詞也」，即已說明兩者密切之關聯，關於欲望如何滿足？優劣強弱之階級該如何 安頓？荀子身處於先秦時代，與晚清民初的世界局勢自有所差異，依荀子而言，「禮」的施設，既在 於滿足個體之人欲，也在於調和社會集體的欲望。在中國傳統的倫理價值觀之中，公共道德（包含善 性、天理、良知作為共相的普遍性）與個人私欲通常是被看做對立的兩端，並由善、惡價值的分判來談 修養工夫。然而，道德與欲望之人性課題及公、私面向之討論，就近現代思潮的複雜氛圍來考察，雖亦 有傳統思想發展「內在理路」（inner logic）的延續性，但同時亦有西學激盪影響下的發展面向。民初學 者在介紹西方經濟學觀念時，特別重視經濟發達與欲望的關係。〈經濟：普通經濟學：論慾望〉一文 中說道： 21 （英）斯密德著、通正齋生（陳熾）譯述：〈 重譯富國策（續第廿三冊）‧工價〉，《時務報》，第二十五冊，1897 年 5 月 2 日。頁 60、61。 22 梁啟超：〈世界大勢及中國前途〉，收入《飲冰室合集 3．文集之二十》（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3。
16 慾望者，經濟之母也。……吾人生當今世，求免為各國所吞併，毋言寡慾也。苟進於文化的， 惟患其不多耳，毋言窒慾也。苟知有國家，惟患其不通耳，蓋慾望者，非古聖賢私慾之謂而 有生俱來，介在性與情之間，為經濟原始之要件所必不可忽者。23 近現代思潮受西方經濟學觀念影響，相關學者既繼承中國思想史中有關義利之辨、儉奢之別等相關論 題來闡述，另外一方面，尤能運用經濟學原理來加以著墨發揮，對於經濟發展、財富分配等課題，也 能從欲望與道德的辯證關係中加以討論。林鵕的〈尊欲說〉就曾言及： 吾人苟欲世界進於同一之文明。舍拓張人類之慾望無他術。英儒斯賓塞爾曰。政之合道者。以 興奮民行為歸。斯氏所稱夫民行者。其原動力皆吾人之慾望也。消辨萬爾曰。宇宙之根源在於 慾望。亦謂此也。故知人類欲望發達。乃良善之原。非可憂之原。……吾人拓張欲望。競天行 而導進化。不可不具真摯之感情。視世界進化與己身有密切之關係。蓋社會為一大機體。己乃 機體中之分子。苟吾欲望不能均衡圓滿。則發於行為。為世界造之不良之因。來者即受不良之 果。不可不慎也。24 斯賓塞爾（Herbert Spencer，1820～1903）在清末民初學者的論述之中，常被加以引用，尤其涉及人性 欲望、善惡道德等主題的討論介紹，斯氏在清末民初論壇上都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晚清民初的思想 家，在取擷前人之說時，常常將那些看來具有矛盾、衝突的概念並置於自己的思想當中，且可以在那 些散置的、斷裂的思想觀念裡，重新拼貼與組合、擺盪與流動，進行新觀念的創造性詮釋。 就如何看待「欲望」之於群體社會的正負面效益，以及與中國傳統儒家思想之關聯如何？亦有學 者如溫丹銘（1869～1954）引法國學者柏格森之語，認為帝國是生於人之大欲，而將帝國主義之侵略 歸之於個人靈魂之事，而強調「欲反帝國主義必求諸孔教」。凡此「人欲」之事不僅為傳統中國思想 界爭喋不休的命題，在晚清民國時代，亦扣合著國際形勢及內在思潮發展，而有各種關於儒學之道與 「主義」連結，不論是同化或對抗，作為「公共話語」的報刊雜誌，顯然在「人欲」議題上，有其進 一步分疏研究之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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