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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親愛的瑪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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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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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三 親愛的瑪麗亞

張經宏

作者

台大哲學系、台大中文所碩士,曾任高中教師。

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倪匡科幻小說獎等,二○○九年以《摩鐵路 之城》獲二百萬長篇小說獎,著有小說《 出不來的遊戲》、《好色男女》,散文集

《 雲想衣裳》、少年小說《從天而降的小屋》等。

現正撰寫中年失婚女子的懺情錄。

課文

女人跟傑森的導師通電話,樓上地板的吸塵器嘰嘰叫,是瑪麗亞。「老師,妳等 一下。」 女人摀住電話,扯開喉嚨朝樓上吼:「跟妳講樓上今天不用掃,妳是要講 幾次?」機器嘎嘎停止,樓梯邊露出一張黑油色澤的大臉,頭髮披在肩上:「啊妳傑 森的地上到處都是吃,不弄很髒。」瑪麗亞講話怪怪的,經常語序顛倒。

「跟妳講過的事妳要記得,不然請妳來幹甚麼?」 女人朝樓梯狠狠白過一眼,

繼續講她的電話:「對不起喔老師,傑森最近讓妳這麼頭痛:…… 」

瑪麗亞回到樓上,拔出插頭,按下機器身上自動收拾電線的鈕,拖曳一地的電線 像蛇一般迅速竄動。一隻腳從隔壁房問伸出,踩住電線插頭。

「吵死了。」 是個滿臉痘痘的胖男生,肥胖的手往瑪麗亞的屁股「啪」 一下,

擠擠兩隻老鼠般的眼睛:「等一下我媽又上來念我,妳就死了。」

瑪麗亞不理他,把電線扯過來收好,悄聲下樓,走進地下室樓梯邊的小房問,拿 起水杯喝水。

她一屁股坐在小桌子上,樓上的女人還在講電話,不怎麼口渴的她把塑膠杯裡的 水喝乾。上面廚房垂掛而下的幾盆植物,有些枯黃的葉子黏住盆口,等一下先整理那 邊好了,其他的等女人出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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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向這住了一年多的小房問,一半隔成儲藏室,堆滿客人送來的酒、沒拆 封的床包、樓上擺不下的陶瓷娃娃、風水盆,上個月才買的變速越野腳踏車。另一半 邊是她的床,一張檯燈小桌。

瑪麗亞第一次進來這裡,發現連自己的房間都鋪有木地板,天花板跟樓上一樣裝 潢過,開關一按,燈光不是往頭頂罩下,而是從兩壁牆板縫投射出來,看著玻璃上的 倒影,她覺得自己還真漂亮。那禮拜打電話回家,家裡的人問她住得好不好,「太棒 了。」語氣愈說愈急:「這邊地板比家裡的床乾淨,十個人都躺得下,我上廁所別人 看不到。」

門外再下去半層是地下室車庫。每天早晨這戶人家除了阿公,都會從她門前經過。

那個傑森每次趁母親在底下熱車,揹書包探頭進來,唇邊露出饞涎的笑:「妳昨晚一 個人在這裡幹甚麼呦?不要以為我沒看到喔。」 瑪麗亞抓起水杯,作勢丟往傑森頭 上。傑森一閃,下樓坐車。

「瑪麗亞,」 床腳的牆壁上一具擴音器,樓上女人喊她。「等一下推阿公出 去。」 聽見那聲音,瑪麗亞總懷疑有人在天上講話。她老懷疑那具布滿黑色小孔洞 的盒裡藏有針孔攝影機,搞不好她打一個噴嚏、搔一下腋窩,主人臥室都看得到。

幾分鐘後,女人帶傑森經過她房門,到地下室開車。星期天下午;女人先帶傑森 上數學和英文,自己則去做SPA、瑜伽,傍晚傑森補完習,再過去載他。傑森的父親 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經理,經常新竹台中兩邊跑,很少在家。

家裡只剩下瑪麗亞和老人。瑪麗亞坐在飯桌邊,從褲袋裡掏出皮夾,看著母親和 幾個弟弟的合照,翻過來是她和威利的相片,兩人一前一後站在碼頭一艘遊艇邊,身 後的威利笑得露出兩排牙齒,照片底下印有日期。

飯桌角落的老人歪著臉,嘴巴半開坐在輪椅上,朝她這邊望了許久。瑪麗亞不高,

老人的眼睛無法看上看下,只能盯住眼前的東西,這個眼神很像在看她的胸部。

「看甚麼看?」瑪麗亞搖晃上半身,胸部故意撢了兩下,老人喔喔出聲,聽不懂 說甚麼。

推老人出去散步是瑪麗亞每天最愛的工作,早上一次,下午一次。除了出來蹓躂,

她可以趁機跟幾個同鄉在公園聊上一陣,至少老人不會碎碎念,回去更不會告密。通 常他們印尼幫在惠來公園碰面,大家先使個眼色看哪個顧人怨的主人在附近出沒,如 果沒有,幾個慢慢往大榕樹底下靠近,假裝不期而遇,瑪麗亞推一個,露西推一個,

有時候琳達、凱瑟琳也來,大家把各自的老人放在樹下,圍成一個小圓圈成講話姿勢 , 然後她們坐在輪椅後面幾步的椅子上聊天。從一開始「你哪裡來的啊?」「怎麼想來 台灣?」到後來「老家樹林裡的老虎跑到小學教室把學生咬去一條腿。」「弟弟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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闆去部落做生意,頭被土著割去。」「上個月奶奶床下抓到一條蟒蛇,拖出來有兩輛 卡車長。」聊完家鄉,她們聊昨天主人家裡發生的事,他們家看的節目、看完節目做 什麼、吵什麼,為什麼會吵架的話題。

瑪麗亞告訴露西,她最期待樓上的主人喊:「瑪麗亞,來幫忙吃。」然後故意等 個一兩分鐘,再上到一樓廚房,趁他們離開飯桌,幾盤剩菜撥進碗裡吃個精光。露西 問他們家都吃什麼?瑪麗亞想了一下,把市場聽來的紅燒蹄膀、獅子頭、五更腸旺等 菜名念給露西聽。露西家鄉拜的是真主阿拉,瑪麗亞說的幾道菜都跟豬有關,她還是 聽得口水直冒,不停咂動嘴唇。「那是什麼味道?真好,果然住七期的跟我們不一 樣。」

露西的表情讓瑪麗亞有些得意。有時她會刻意打扮,偷偷塗一下主人的粉餅,揩 一點唇膏抹上,這使她本來就性感的雙唇更加迷人,「今天妳好像安潔莉娜裘莉 啊。」 露西這樣稱讚過她。露西的主人住在幾條馬路過去那邊,為了能跟她講到話 , 必須把輪椅推得飛快,才能來到這邊。她不能太晚回去,通常只聊了一下就回頭,送 老人回家。

下午的公園裡,來了幾個像她這樣推老人繞圈圈的看護。露西沒到,琳達、凱瑟 琳也不見蹤影,少了她們,瑪麗亞很快沒勁,在幾條小徑懶懶逛著。太陽不算大,有 的輪椅上頭罩下一塊遮陽蓋,躺坐裡面的老人像個膨脹之後癟瘦下來的蒼白嬰兒。有 的彼此擦身而過時,老人用力擠出眼泡裡的眼白,好像想跟對方說話,而對方的兩片 嘴唇顫抖,一句也說不出來。兩輛輪椅靠在一起停了幾秒,算是打過招呼,瑪麗亞朝 這些陌生的看護微微一笑,各自往前逛去。

她走到涼亭附近,一個肥胖的禿頭男子坐在長椅上,要笑不笑地望向她這邊。瑪 麗亞早就注意到他,那個禿頭不管她走到哪裡,總是盯住她看。草地那邊站幾個人,

她趕緊往那邊過去。兩個小孩的風箏線纏在一起,他們爸媽的手上各自提住一塊扯裂 的尼龍布大聲爭吵,誰也不讓誰。還是早點回家好了,她把老人推到人行道上,往社 區這邊過來。

「瑪麗亞,這麼快就回來啦?」櫃檯後面的管理員喊她,瑪麗亞點頭,繞過社區 的噴泉花園,推老人進屋裡。

牆上掛鐘響起一陣音樂,離女人回來還有一段時問,瑪麗亞懶懶地躺在沙發上,

不知做什麼好。電視櫃上立著一幀相框,裡面一個裸身的精瘦眼鏡男,下半身草綠色 軍褲,雙手叉在胸前,鼓出兩塊薄薄胸肌,斜揹一把槍,眼神睨向照片外的世界。幾 次男人趁女人上洗手問,走過來嘻嘻問她:「妳知道那是誰?」 瑪麗亞心想你問兩 百次了,還是瞇著眼回答:「那是你呀。」男人呵呵笑,捏她屁股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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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瑪麗亞撮起雙唇,朝照片裡的男人輕輕啐了一口。這對父子還真像,

都喜歡對她動手動腳。她整個癱在沙發裡,打算先喝杯果汁看個電視,坐在她斜對面 的老人,一進門又開始盯著她看。露西教過她一招,「罰他面對牆壁啊,看還會不會 那麼愛看?」 瑪麗亞沒那麼做,畢竟老人沒對她怎樣。

她突然想到,前天晚上傑森塞給她的作業簿還沒寫完。笨小孩書不知怎麼念的,

老是被老師罰寫。「來,每個單字給我寫五十遍。」 趁媽媽講電話,傑森把作業簿 丟她桌上。

瑪麗亞問過傑森,「你們老師沒看出來,我們的字不一樣?」

「放心啦,她只想處罰人,不會認真看。」傑森說:「禮拜天晚上我過來拿,妳 好好寫,不然我跟媽媽說妳偷吃冰箱的巧克力。」

這個壞小孩,居然敢威脅她,而且還監視她,搞不好都是女人教的,她還是小心 一點的好。

瑪麗亞的英文還算不錯,有天她出來倒垃圾,遇到一個傳教的年輕男孩,他們教 會老愛在紅燈時靠近摩托車騎士身邊,跟人打招呼聊天,綠燈了還在介紹他們的上帝 , 後面一排車叭個不停也沒聽見。瑪麗亞很喜歡他們的制服和笑容,他們用英文聊天時 , 男孩深深的眼眶裡滿是笑意,露出好看的虎牙。他問她從哪裡來,過得快樂嗎?一成 不變的生活茫然嗎?他希望她有空能去教會,如果她有生活上的問題,教會的弟兄很 樂意幫忙解決。

瑪麗亞告訴男孩,她不能去那邊,她是來這邊是工作,不是來生活。他們站在垃 圾箱旁邊聊了十幾分鐘。「喔,那妳要加油,掰掰!願上帝祝福您!」跟她說再見後 , 男孩騎上腳踏車繼續找其他路人,瑪麗亞看著他高瘦的背影,不知怎地又想到家鄉的 威利。

她和威利不算正式交往,只能說彼此互有好感。一群朋友聚會,威利會特別過來 跟她說話,散會後騎車送她回家。她坐在他向叔叔借來的摩托車後面,頭髮被橡膠林 颳來的黏膩晚風扯亂在臉上,幾絡髮絲貼住他黝黑的肩胛。有幾次她真想跟威利說:

娶我吧。我願意的。

後來她選擇來台灣。一個月後,弟弟說威利去泰國工作,後來就沒消息了。

摩門教男孩和她的談話被巷口一個婦人聽到。「想不到妳家那個瑪麗亞英語這麼 好,跟阿兜仔可以講歸半哺。」婦人建議女人,乾脆找她當小孩的家教老師。「現在 英語這麼重要,有這種免錢的,不會趁伊還住妳家,讓囝仔多學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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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英語好有啥麼用,以後囝仔若變成跟伊同款,不就悽慘?」女人這樣說 時,似乎想到什麼,把瑪麗亞叫過來:「以後沒事不准跟小孩講話。」瑪麗亞不明白 這什麼意思,嘴裡說好,心想妳那胖小孩又臭又沒禮貌,誰要跟他說話。

不到半個小時,瑪麗亞寫了幾百個單字。她邊寫邊想到以前跟同學到漁港打工,

晚上威利過來載她,一邊騎車一邊唱。Lady Gaga,羅賓威廉斯的歌。忍不住哼了起 來。有幾次唱得太忘我,男人從地下室上來推開門:「嘎嘎嗚嗚的,妳是蟑螂啊?」

還好現在,樓上只有老人,她可以大聲唱歌。

電話鈴響,是女人打來。他們去逛百貨公司,八點才回來,要瑪麗亞先洗米下去 煮,晚一點男人也會回來,記得把頂樓陽台的衣服收下來。「還有我們房問的地板、

小孩房問順便整理一下。」 然後問她:「阿公還好吧?」沒來得及回答,電話斷了 。

瑪麗亞雙手叉在胸前,還是先打掃主臥室好了。女人念過她幾次,是沒人教妳掃地嗎 ? 怎麼地板這麼多頭髮?她低頭看著女人翹腿坐在床沿,腳尖向下彎,鞋尖指住地板上 的兩根髮絲,心想妳用錯洗髮精了吧?我可是拿魔鬼氈來回黏好幾次哩。她趕緊蹲下 來,指腹壓住地板,將髮絲拈起。

電話又響了,還是女人打來的。提醒她二樓不是有餅乾屑沒清?還有老人吃的粥 記得先熱過再餵。「還有什麼沒說的?」

「應該沒有吧?我等妳再告訴我。」

太好了,從現在開始,她起碼有三個小時享用這個家。瑪麗亞開始想像整幢屋子是她 的宮殿,電視、冰箱、音響任由她使用,每層樓每張床想怎麼躺就怎麼躺,鏡子前愛 怎麼搔首弄姿隨自己高興。當然她是個勤快的公主,弄皺的床單她會趕緊拉撐扯平。

她還偷穿過女人的內衣,站在穿衣鏡前面,擺幾個安潔莉娜裘莉的表情。女人的內衣 都很緊,好幾次繃得她喘不過氣,她懷疑女人練過縮骨功,不然怎有辦法把那麼多肉 撐進一塊抹布大小的襯衣裡?

整理好主臥室,地板上的每條接縫從頭巡到尾,她又跪下來仔細張望哪裡需要加 強,放倒拖把,推進床底下來回揮動。

咦,這是什麼?

垂到地板的床套後面,有東西躲在拖把抵住的那個地方。瑪麗亞揮了幾下,那東 西很靠近牆壁這邊,又推了兩下,那東西縮到更裡面去。她趴下來歪頭張望。

暗淒淒的角落,躲著一桶很像蚊香盒的東西。

(6)

靠在陰暗處的東西不太願意出來見人,她決定勾它出來。是一疊厚厚的光碟片,

上面用簽字筆寫上各種編號,其中幾片標上星星符號,最多有三顆星。

不知為什麼,她捧光碟片的手抖得很厲害,有種「找到了」的感覺。一定是不看 後悔、看了一發不可收拾的東西,不然怎會藏在這邊呢?

瑪麗亞既害怕又好奇,還帶著些微的興奮。這是她能看的東西嗎?她遲疑幾分鐘,

捧起那疊光碟,往樓下走去。主臥室跟樓下客廳都有放影機,她還是在客廳看好了。

就算真的是不該看的東西,跟她一起看的老人也不會說出去,何況大半時候他在睡覺 。 而且不就可能是那種東西,她才想看?她為自己威到好笑。

她挑了一片三顆星的片子推進播放匣,蹲到螢幕前等畫面出現。在她身後的老人 像是等媽媽播放卡通的兒童,眼神比平常晶亮。

「 阿公,一起看囉。」瑪麗亞想,搞不好是高爾夫球的教學影帶。

果然……;不是教學錄影帶。瑪麗亞鬆了一口氣,跪在電視機前的她雙頰脹得通 紅,心臟噗噗跳,空氣一下子熱燙起來。

她回頭看了老人一眼,蒼白的臉皮浮出些微血色,目光黏在螢幕上。她想再演下 去都差不多,頂多加一個男的或兩個女的,乾脆把他們快轉。

一下子就演完了。瑪麗亞不明白,為什麼這一片會標上三顆星?幫片子標上星星 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她又挑了一片來看。裡面還是三個四個疊在一起,有男有女趴 上趴下,,玩得不亦樂乎。這下大概有點明白,原來主人喜歡這種口味。她又準備快 轉,螢幕上那副器官的主人站了起來,走到床邊坐下,露出很舒服的微笑,等跪在地 上的兩個女人比賽誰先爬過去。

瑪麗亞哭了起來。

「怎麼啦?」 看見瑪麗亞帶著淚漬的臉,露西把輪椅推到樹下擺好,往瑪麗亞 這邊過來。

還沒開口,瑪麗亞的眼眶又濕了。她抿了幾下顫抖的厚唇說,她做了一件上帝不 會原諒的事,而且馬上就被上帝懲罰。她直一是罪有應得。

露西聽不懂她說什麼,「沒關係,妳的上帝這兩年放假,沒有跟我們來這邊,這 邊都拜阿彌陀佛,沒關係的。」從口袋掏出衛生紙給她。

瑪麗亞告訴露西,上禮拜她把主人藏在床底下的片子偷出來看。

「天啊!」露西大喊:「妳家主人還好吧?他需要看那種片子?」

「對啊,有這麼多。」兩手比出一個高度,「而且他還會格我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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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妳屁股那麼翹了。」露西說:「妳小心一點,搞不好哪天他太太不在,妳 就被他那個了。」

「不要嚇我。」瑪麗亞趕蒼蠅似地朝露西揮了一下:「不是跟妳說過我有一個喜 歡的男生?他在片子裡面當男主角,嗚……」又哭了起來。

「真的是他?你們不是很久沒見面?」

「不會錯的。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會看一下他的照片。」打開皮夾,把照片借 露西看。

像是發現令人興奮的事,露西大叫:「哇!安潔莉娜裘莉!布萊德彼特!」照片 抽出來湊到鼻端,好像那樣看比較有感覺,眼神流露愛慕的神色,又翻過背面,喃喃 念著幾個英文字:「Dear Maria: Be Happ!」

瑪麗亞止住哭,看著露西有點中邪的表情,好像那張是特獎彩券,指尖快把照片 捏出粉來。她趕緊從露西手上搶回來。

「他拍的片子,」露西有些害羞地問:「應該很好看吧?」

瑪麗亞有點生氣。露西也看出來了,趕忙說:「搞不好他還喜歡妳,妳來台灣他 不想輸給妳,為了多賺一點,才去拍那個。」

露西安慰人的理由有些可笑。瑪利亞繼續說出她的擔憂:「裡面有的男人跟女人 那個後,又跟男人那個。如果威利也是這種人,那我怎麼辦?」

「這種事又不好意思打電話回去問。不然妳就再檢查看看嘛,也許其他片子裡還 有他,事情可能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不敢看,我怕我邊看邊哭。」

露西咂咂嘴唇說:「真是的。我又沒住妳家隔壁,不然我過去幫妳看。」

「真的?妳願意過來?」

「那也要趁我老闆全家出去。」

「妳真的肯來?」

「真的?我可以去妳家?」

「這邊也要等他們都出去。」

時間講好後,她們各自推老人離開公園。

兩天後的早上九點,瑪麗亞從冰箱拿一罐啤酒給管理員,說等一下一個朋友來幫 老人按摩。「印尼式的。」 瑪麗亞厚唇微獗,十隻手指像彈鋼琴,在管理員面前來 回溜動:「好讓他舒服舒服。」

(8)

「喔,巴里島,巴里島。」管理員點頭,露出「妳說的東西我知道」的表情,替 她開門。

電視機前,兩個女人蹲在地上時而快轉時而停格,有幾次瑪麗亞看得臉紅心跳,

走到門邊瞄一下窗帘外的中庭,手掌不停編動潮紅的雙頰,再走回來。

「 還有這麼多啊?」 露西伸一個懶腰,從中問抽出一片,比了一下還沒看的厚 度:「我不能呆太久的,我的主人快回來了。」

「妳不是說他們中午才回來?再看一下嘛。」

「不行啦,再看下去他要站起來罵人了。」露西扳起手腕,指著輪椅上的老人。

「不會啦,再看十分鐘就好。」螢幕又出現不同的男女,露西按下快轉鍵,跳到 下一個回合。背後的老人不停嗚嗚出聲,聽起來像對她們一直亂按。沒有照顧他的權 益很不滿。

她們沒理他,繼續盯住螢幕,加強快轉速度。

後面一聲巨響,兩個女人回頭,老人站了起來,整張臉朝下,包住紙尿褲的屁股 朝天趴跌在地。

她們衝過去抬他起來,匆匆收拾光碟,瑪麗亞送露西離開。

不曉得為什麼,傑森最近不太理瑪麗亞,也沒丟作業給她寫,經過她房門口一溜 煙就下樓,不像以前過來「啪」一下她的屁股,好像地下室那間是鬼屋。吃飯時故意 不跟她的視線接觸,像做了虧心事怕被發現,兩顆眼珠在幾個大人臉上溜來溜去。

瑪麗亞注意到他那畏畏縮縮的神色。趁女人在樓下看「今晚誰當家」,她從頂樓 收衣服下來,經過他房門口,「最近怎麼啦?」

「沒妳的事。」小孩眼都不抬,揮手趕人。才一轉身,「瑪麗亞。」傑森喊住她。

「怎麼啦?」瑪麗亞抱住整臉盆的衣服,該不會又叫她寫作業吧?

「妳是不是在我爸爸房問找到什麼?」聲音很小,不太像從他嘴裡說出來。

聽見他這麼說,瑪麗亞整顆心臟炸開,胸口用力「砰」了一下。完了,這小孩怎 會知道?都是露西害的,叫她從上往下一片一片拿,她偏不要,一定是順序弄亂了被 發現。不過傑森的表情不像平常揪到她辮子那樣囂張。他好像有難以啟齒的心事。

她盯住他的臉,那對小豆子眼往鼻樑兩側的潌處縮了進去。

「怎麼?你怎會這樣問?」

(9)

傑森站出來,朝樓梯下方探頭,確定爸媽在遙遠的一樓,把瑪麗亞叫到房問裡。

「妳別裝了,妳動過我爸爸的光碟以為我不知道。」

這個混蛋,看來他早就偷看過那些東西,怕被爸媽知道,還敢威脅我。瑪麗亞心 生一計,「最近你有聽見媽媽跟鄰居說什麼嗎?」她提高聲調:「她到處稱讚你的英 文單字寫得真漂亮呢。」

傑森愣了一下,悶悶吐了一聲:「可惡。」

瑪麗亞見他氣焰弱了一些,「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爸爸的事我都不敢講了,你 還不小心一點,到時候你媽媽跟你爸爸吵架,你媽媽不想理你爸爸了,看你跟你爸爸 要怎麼辦……」

「那我們都不要說。」傑森趕緊搶話:「還有英文單字的事,說的人是烏龜。」

「我本來就沒要說。我再幾個月,就要跟你說掰掰了,你想想看如果你爸爸你媽 媽知道你在看那個……」

「不要說了!」傑森浮出驚慌的神色:「我不會再欺負妳了,不過妳也不能說出 去。」

跟傑森打完勾勾、蓋完手印,瑪麗亞下樓燙衣服。半個小時後,她捧著摺好的衣 服送到三樓臥房門口正在打電動的傑森對她使了個眼色。下來二樓,把衣服交給對鏡 子吹頭髮的女人,然後下到一樓檢查完門窗,走進飯桌隔壁老人的房問裡,幫他擦完 身體換上尿布,看了客廳牆上的電視螢幕一眼,忽然想到皮夾裡的照片,鼻頭一緊,

差點哭了出來。

她走到地下室推開門,皮夾丟在桌上,身體一倒睡著了。

二樓主臥室裡,穿著睡袍的女人坐在化妝檯前,半仰起頭,扯開一塊面膜敷在臉 上。

「妳最近有戚覺到?」男人坐在床沿,兩手往後撐,瞧著鏡子裡那張頭戴髮簸、

只露出眼潌和唇型的臉說:「阿爸最近怪怪的。」

那張臉抬高下巴,微微偏過面頰,轉動眼珠想了一下:「是有感覺伊心情不錯,

不知在歡喜什麼。」

男人的臉沉了一下,「那我們要小心一點,這幾天看見伊一直撐住輪椅扶手,強 要站起來。」

「你有問瑪麗亞?每天攏伊在顧,伊最清楚──」話沒說完,樓下地板「砰─

─」一聲,男人從床上彈了起來,他衝下樓去,蓋著面膜的女人跟在後面,傑森也奔 下樓來。

(10)

打開燈的客廳地板上,老人整個趴在電視機前面,一隻手伸向前抓搖控器,軀體 僵直不住發抖。

「瑪麗亞--」女人大吼一聲。

瑪麗亞聽見了。她正在她的夢裡,雙手環住騎車的威利,頭髮被碼頭吹來的風扯 亂。她要威利騎快一點,好擺脫那淒厲得讓人想遠遠逃離的喊聲。

老人在醫院住了一天,還好只額頭、臉頰黑青,沒什麼大礙。讓人驚奇的是老人 的手腳這麼一摔,可以稍稍伸展活動,也能站起身挪個一兩步,只是還不能說話。鄰 居看見站在門口的老人都嘖嘖稱奇,過來問男人,發生什麼事了?

「都是瑪麗亞。」

男人告訴他們,瑪麗亞上個月叫來一個朋友幫老人做印尼式按摩。起先他妻子知 道瑪麗亞隨便讓人進來,還拿啤酒請客發了一頓脾氣,把警衛罵得縮進櫃檯裡。後來 瑪麗亞解釋,是一陣子老人的手腳冰冷得厲害,帶老人出去散步時,聽說有個同鄉學 過一種活絡氣血的按摩法,她請對方來家裡教她。「就這樣按了幾次,他就自己站起 來了。」

那陣子男人家裡接到許多陌生人的電話,他們想跟瑪麗亞的那個朋友學按摩。還 好瑪麗亞跟露西套好招,到時就一邊表演一邊說跟外面的按摩差不多,「重要的是用 心,要慢慢推,這樣病人就舒服了。」

站在老人身後的男人看見瑪麗亞那樣溫柔地對待自己的父親,心裡有些感動,覺 得不讓她留在台灣太可惜了。看護的期限快要到了,按規定還可以續約一年,瑪麗亞 表示她很想念家人,是該回去的時候了。她還在想威利的事,還有萬一老人講話了,

可要如何才好。

瑪麗亞離台前,男人特別商請社區主委頒獎給她,稱讚她是外籍看護的模範。頒 獎那天,在許多外籍新娘和看護面前,瑪麗亞穿著女人送給她的洋裝,站上社區會議 室的講台,接受主委表揚。主人一家坐在台下,還有露西、凱瑟琳幾個印尼幫的都為 她鼓掌,傑森捧著花束羞怯地向她走來,靠近時低低說了一聲:「謝謝妳幫我寫作 業。」上前抱住瑪麗亞。不知是音樂太過感人,還是想到以後沒人幫他寫作業,傑森 居然哭了,台下幾個大人看見小孩純真可愛的模樣,呵呵笑了起來。

― 原載《短篇小說》 二○一三年八月號,第八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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