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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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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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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部 第一章

爱德华——我们这样称呼一位正当壮年、家道殷实的男爵——,爱 德华在四月的一天下午,在自己的苗圃里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刻,把刚弄 到的接枝嫁接到新长的树干上。他正好做完自己的工作;他把各种工具 汇集在一起,放进了工具袋,愉快地观察着他的劳动成果,就在这时,

园丁朝他走了过来,为主人的勤奋高兴不已。

“你没有看到我的妻子吗?”爱德华问道,一面正打算走开。

“在那边新修的建筑物里,”园丁答道,“她在城堡对面紧靠岩壁 的地方修建的苔藓小屋今天就要完工了。一切都变得相当美观,老爷您 一定会喜欢的。从凉亭四下望去,景致真是美极了:下边是村落,旁边 稍右的地方是教堂,越过它的塔尖几乎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小屋对面 便是城堡和众多的花园。”

“很对,”爱德华回答说,“离这儿几步远的地方,我还能看到人 们在干活呢。”

园丁接着说:“还有,右边的山谷豁然展开,越过郁郁葱葱的长有 树木的草地,就能看到晴空万里的远方。顺着岩石而上的山间小道铺得 十分好看。尊敬的夫人很在行;在她手下工作总是使人高兴。”

“你到她那儿去,”爱德华吩咐说,“请她等我。告诉她,我希望 看看新的创造物,我要观赏一下她的新作。”

园丁匆匆离去,爱德华随即跟了上去。

爱德华走下平台,一边走一边仔细察看温室和暖床,一直走到水边,

然后跨过一座小桥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在这里,小径分成两条岔路通向 新的建筑物。一条穿过教堂的墓地,几乎是笔直地通向岩壁,他没走这 条岔路,而选择了另外的一条。这条岔路稍许偏左,穿过一片优美的灌 木丛,缓缓地婉蜒而上;在这两条岔路会合的地方,有一条安放得十分 巧妙的长凳,他在上面坐了片刻,随即踏上真正的山间小道。在这条时 而陡峭时而平缓的窄路上,他走过一个个台阶和平台,最后来到了苔藓 小屋。

夏绿蒂在门口迎接自己的丈夫,让他坐在一个容易观看风景的地 方,从这个地方,他透过门窗一眼就能看清仿佛是嵌在画框里的千姿百 态的景色。他满怀喜悦,希望春天不久又会使万物更加富有活力。“我 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他补充说,“我觉得这凉亭太窄了一点。”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它反正是够宽敞的了,”夏绿蒂回答说。

“那当然,”爱德华说,“就是有一个第三者,地方也许还够呢。”

“为什么不呢?”夏绿蒂回答,“有一个第四者也够了。要是来客 更多,我们自然得准备别的地方了。”

“由于我们独自在这儿生活,无人干扰,”爱德华说,“而且心情 十分平静和愉快,所以我得向你承认,好些时候以来,我就有桩心事,

我必须把它告诉你,也很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机会。”

“我从你的神情上已经觉察出你有点心事,”夏绿蒂回答道。

“我只想承认,”爱德华接着说,”要不是明天早晨信差会来催我,

要不是我们今天就得作出决定,我也许还要沉默得更久一些呢。”

(2)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夏绿蒂用和蔼可亲的语气问道。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朋友,那位上尉,”爱德华回答说,“你知 道,他像某些人一样,自己没有过错,却陷入了可悲的境地。像他那样 既有知识,又有才能和本领的人,却闲着无事,真是令人痛心啊。因此,

我不想继续抑制我对他的愿望:我想请他到我们这里住一些日子。”

“这得好好地斟酌一下,而且要从多方面加以观察,”夏绿蒂回答 道。

“我准备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爱德华对她说,“在他最近的那封 信里,隐隐约约地流露出极度闷闷不乐的心情;倒不是他缺乏什么必需 的东西,他完全懂得约束自己。至于必需的东西,我已为他准备好了;

他接受我送给他的东西也不会感到为难;过去我们彼此之间欠的债实在 太多,也算不清究竟是我欠了他,还是他欠了我。因为他无所事事,这 才是他真正的痛苦。他自己受过多方面的教育,能每天每时给他人带来 益处,这才是他唯一的乐趣,甚至是他的激情。而现在呢,他却无所事 事,要么继续攻读,再掌握一些本领,其实,他的本领够多了,正感到 没地方用得上呢——够了,亲爱的,这是一种难堪的处境,他在寂寞中 更感到两倍、三倍的痛苦。”

“我想起来了,”夏绿蒂说,“已经有好几个地方曾向他提供过就 业机会。我自己也曾为他给几位活跃的男友和女友写过信,据我所知,

这些信并非是毫无作用的。”

“这很好,”爱德华答道,“但是,就连这些多种多样的机会,也 只会给他带来新的烦恼,新的不安。没有一种情况是适合于他的要求的。

要他不发挥作用;要他作出自我牺牲,牺牲他的时间、他的思想、他的 个性,这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我越是考虑到这一切,感觉到这一切,

就越是强烈地希望他到我们这儿来。”

“你对朋友的处境如此同情,”夏绿蒂说,“这非常好,也是你的 一番盛情;不过,请允许我向你提个要求,你也要考虑一下你的和我们 的处境。”

“我已经考虑过了,”爱德华回答她说,“他在我们身边,我们只 会从中得到好处和愉快。开销的事我不想谈,要是他搬到我们这儿来,

开销无论怎样对我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同时我特别想到这点,那就是 他的到来不会给我们造成任何细小的麻烦。他可以住在城堡的右厢房 里,其他一切都是现成的。这会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与他交往又会给我 们带来多少快乐,是啊,带来多少好处!我早就想测量这儿的地产和整 个庄园;这件工作可由他来料理和指导。你本来打算等到现有佃农的租 佃期满就亲自管理庄园。这是一项多么不容易、多么令人忧虑的计划啊!

难道他不能帮助我们获得一些管理庄园的基本知识!我深深感到,我所 缺少的正是像他这样的人。乡下人固然有正确的知识,然而他们的报告 总是混乱和不诚实。那些来自城里和高等学府的大学毕业生,虽然头脑 清晰,办事井井有条,但是缺乏对事物的直接洞察力。而我的这位朋友,

可望二者兼而有之;此外,我很乐意想象,从中还会产生出上百种其他 的情况,它们也与你有关,我预见到有好多益处呢。我感谢你和颜悦色 地听了我这一席话;现在,你也要无拘无束和尽量周详地把你要说的话 都说出来;我不会打断你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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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夏绿蒂回答说,“我想先从一般的看法谈起。男人们更 多地想到个别的情况,想到现实,这有其道理,因为他们的职责是有所 作为,有所影响;而女人们则相反,她们更注重考虑生活中的关系,而 这同样有其道理,因为她们的命运,她们家庭的命运与这种关系息息相 关,她们所要求的,恰恰是这种联系。现在,就让我们看看我们现在和 过去的生活吧!这样,你会向我承认,聘请上尉一事与我们的意图、我 们的计划、我们的安排并不相关。

“我非常喜欢回忆我们早年的关系!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彼此真诚 地相爱;但我们被人为地拆散了:你和我分手了,因为你的父亲出于对 财富的无限贪婪,把你同一个年岁相当大的有钱女人结合在一起;我和 你分手了,因为我没有特别的指望,不得不嫁给一个富裕的男人,其实 我并不爱他,只是尊敬他。我们又都自由了;你早一些,你的那位小母 亲似的妻子给你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产;我比你晚一些,正好是在你旅 行归来之后。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回忆起这些就感到高兴,我 们喜欢这样回忆,我们又能宁静地生活在一起。你急于和我结婚,我并 没有马上同意,因为我们虽然几乎是同岁,但作为妻子我是老了一些,

而作为丈夫你却不然。看来,你把结婚看作你唯一的幸福,我最终怎能 拒绝你的要求呢。你想借此摆脱掉你在宫廷、在军队、在旅行中所经历 的一切痛苦和不安,在我身边获得休息,恢复理智,享受生活的乐趣,

但你只愿同我一个人在一起。这样,我只好把我唯一的女儿送进寄宿学 校,在那里她当然能受到多方面的教育,而在乡下她是得不到这样的教 育的;我不仅把她,也把我亲爱的姨侄女奥狄莉送到了寄宿学校,本来,

她要是在我身边,在我的指导之下,也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家庭助手。

这一切都是征得你同意的,只是为了我们能单独地生活在一起,只是为 了我们能宁静地享受那盼望已久的,但姗姗来迟的幸福。这样我们才来 到这乡间的庄园。我管内部事务,你管外事和全局。我所作的一切安排,

均是为了迎合你的需要,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生活;让我们至少尝试一 段时间吧,看看像这样的生活方式,我们彼此是否能够适应。”

“正如你所说,搞联系工作本来就是你们女人的特长,”爱德华说,

“因此我当然没有必要听你们把话连续地说下去,或者承认你们是对 的,直到今天,你的话也还是有道理的。直到现在,我们为我们的生活 所做的安排是够好的了,可难道我们不应当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建造点什 么?难道就不能有所发展吗?我在园圃和你在花园里所做的一切,难道 只是为了满足隐居者的精神需要?”

“说得对!”夏绿蒂答道,“说得真好!只是我们不要把任何有碍 的东西和任何陌生的东西引进来。你要考虑考虑,我们的种种打算,以 及有关娱乐的各种设施,在某种程度上仅与我们双方的共同生活有关。

你曾说过,你打算先把你的旅行日记有条不紊地按顺序念给我听,趁此 机会把一些有关的文稿整理出来,在我的参与和帮助下,把这些珍贵而 杂乱无章的册页编成一本完整的书,使我们和别人都乐于阅读。我答应 帮助你抄写,这样我们就能舒适、幽雅、愉快和秘密地把我们没有在一 起看到过的世界,在回忆中周游一遍。不错,我们已经有了个开头。每 天晚上,你又拿起你的笛子为我的钢琴伴奏;我们也和邻居彼此往来和 相互拜访。至少从这一切当中,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渴望享受的第一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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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愉快的夏天。”

“尽管你一再对我说这些充满爱心和通情达理的话,”爱德华答道,

一边用手擦了擦额头,“但我还是打消不了这样的念头,即上尉的到来 丝毫不会打扰我们,相反,他的到来只会加快一切工作的进行,只会给 这里的一切带来新的生机。再说,他也曾参加过我的一部分漫游;他也 用不同的眼光记录下某些印象,我们可以共同利用它,那样才会整理出 一份美好完整的史料。”

“那么,让我坦率地向你承认吧,”夏绿蒂有些不耐烦地说,“你 的这种打算违背我的感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照你这样说,你们妇女可真是难以对付,”爱德华说,“你们先 是晓之以理,叫人无法反驳;继而施之以爱,叫人乐于献身;进而是动 之以情,叫人不敢伤你们的心;最后来个预感不祥,叫人大吃一惊。”

“我并不迷信,”夏绿蒂说,“倘若这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感觉,

我完全用不着重视它们,但人往往会下意识地想起一些美好和不幸的结 局,这是我们在自己或别人的行动中亲身体验到的。不管是哪种情况,

第三者的介入都会产生重要作用。我看到过一些朋友、姐妹、恋人、夫 妇,他们的关系由于一个新来的人无意或有意的介入而完全改变,使得 情况完全颠倒过来。”

“这是可能发生的,”爱德华说,“但只是发生在那些过着浑浑噩 噩生活的人身上,而不会发生在那些富有经验、能明辨是非和有自知之 明的人身上。”

“说到自知之明,我最亲爱的,”夏绿蒂说道,“并不是完全有效 的武器,甚至在某些时候,对于使用它的人来说倒是一种危险的武器;

从这一切看来,我们至少不要操之过急。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吧,不要现 在就作出决定!”

“情况既然如此,”爱德华说,“就是再过几天,我们仍然还会认 为是操之过急的。我们已经相互提出了赞成和反对的理由,现在是作出 决定的时候了,要是我们互不相让,最好的办法只好是抽签了。”

“我知道,”夏绿蒂说,“在狐疑不决的情况下,你喜欢以打赌和 掷色子的办法作出决定;但在这么一桩严肃的事情上,我认为这种办法 是一种罪过。”

“那我该给上尉写些什么呢?”爱德华喊了起来,“我得马上坐下 来给他写信呀。”

“给他写封心平气和、通情达理的慰问信吧,”夏绿蒂说。

“这等于是没有写信,”爱德华说。

“在某些情况下,”夏绿蒂说,“这终归是必要的和友好的;泛泛 地写点什么总比根本不写要好。”

(5)

第二章

爱德华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方才夏绿蒂亲口重述了他的生活遭 遇,清楚地回忆起他们双方共同生活的情况以及他们未来的打算,这一 切使他既感高兴,同时也激发了他那活泼的天性。以往的岁月,他俩形 影不离,相互为伴,他为此感到无比的幸福,以致他想写一封友好的、

同情的,却平淡而空洞的信给上尉。但是,当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朋 友的来信想重读一遍时,那位杰出的男子的悲惨处境又立即浮现在他的 眼前,几天以前一直折磨着他的那些感受又油然而生,他不能让朋友陷 入这么难堪的境地而坐视不管。

爱德华不习惯于放弃自己的追求。从青年时代起,这个富人家的唯 一的和被宠坏了的孩子,被父母巧言相劝,和一个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女 人成亲,这是一桩奇特的,但非常有利的婚事。他受到这女人百般的溺 爱,对他的友好态度,她总是力图报之以无比的慷慨大方。不久她去世 了,从此他就当家作主,独自外出旅行,喜欢变换环境和口味,他不想 追求过分的东西,但想要许多各式各样的东西。他为人直爽、善良、正 直,而在某些情况下,却显得异常勇敢——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违抗他 的愿望呢!

直到现在,一切都按他的意愿进行,他也占有了夏绿蒂,这是他通 过顽强的,确切地说是传奇式的忠诚才最终赢得的;现在,正当他想把 自己青年时代的朋友招到身边,似乎打算了结自己整个的一生的时候,

他却第一次感到有抵触,第一次遇到了障阻。他怏怏不乐,心情烦躁,

几次拿起了笔,又几次把它放下,因为他内心矛盾,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他既不想违背妻子的愿望,又不想顺从她的要求;他生性急躁,却要写 一封心平气和的信,这对他来说简直比登天还要难。最自然的办法,就 是设法拖延时间。他写了寥寥数语,请朋友原谅他这几天没有写信,原 谅他今天写得这样简单,并答应下次写一封比较重要的信让朋友安心。

第二天,夏绿蒂利用到同一个地点散步的机会,重新开始上次的话 题,也许她确信,要打消一个人的主张,可靠的办法就是常常把它絮叨 一番。

爱德华欢迎她老话重提。他以自己的方式亲切而愉快地表述了自己 的意见。这是因为,像他这样一个天生易受感动的人,即使他易于激动,

即使他那强烈的欲望变得急不可耐,即使他的固执容易使人焦急不安,

他也要充分照顾别人的情绪而酌用温和的言词,使人觉得他始终是和蔼 可亲的,即使人们觉得他难以打交道。

这天早晨,他用这种方式使夏绿蒂心情变得十分愉快,继而巧妙地 把谈话转到本题,使她完全失去自制,最后她竟然喊叫起来:“你肯定 是要我把拒绝给丈夫的东西给予情人吧。”

“至少,我亲爱的,”她继续说,“你应该觉察到,你的愿望以及 你表达它们时所流露出的友好愉快的心情,使我不无所动、不无所感。

听了你的这番谈话,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直到现在对你也隐瞒了一桩 心事。我的处境和你的处境相似,我同样在强制自己,就像我指望你做 的那样。”

“这个我倒想听听,”爱德华说,“我觉得,夫妻之间有时得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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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这样才能增进彼此间的了解。”

“那么你应当了解,”夏绿蒂说,“我关心的是奥狄莉,你关心的 是上尉。这个可爱的孩子在寄宿学校里感到非常压抑,令我十分忧虑。

我的女儿露茜娜就不同了,她为这个世界而生,为这个世界而接受教育;

她学习语言、历史和其他的知识,看谱弹奏乐曲和变奏曲;她天性活泼,

记忆力强。可以这样说,她忘记了一切,但转瞬之间又能想起一切。她 行动自如,舞姿优美,谈吐文雅得体,这一切使她超群出众,而且她天 生就有当家作主的性格,因而使她成了她那个小圈子里的女王。学校的 女校长也把她看作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小神灵。她不仅给女校长带来荣 誉,还为学校争得人们的信任,为学校吸引了一大批别的青年人。女校 长的来信和按月给家长寄来的报告,开头的几页总是对这个出类拔萃的 孩子赞不绝口,我自然懂得把这些赞词很好地转换成我自己的平淡语 言。但与此相反,信里最后提到奥狄莉时,却是一再地抱歉,说这样一 个长得如此漂亮的姑娘竟会没有发展,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才能和技巧。

女校长抱歉过后还补充了几句话,它们的意思我也不难猜测,因为我从 这个可爱的孩子身上,看出了她母亲——我最珍贵的女友——的全部性 格,我的女友同我一起长大成人,如果我可以作女教师或女监护人的话,

我一定要把她的女儿培养成一个了不起的人。

“然而,这毕竟不是我们计划中的事,况且,人们在自己的生活中,

不必为过多的事操心,不必老是想着把新的东西吸引进生活中来,因此,

我宁愿承受,甚至克服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我的女儿非常清楚地知道,

这可怜的奥狄莉完全依赖我们,所以她利用自己的种种长处,傲慢地对 待奥狄莉,因而在某种程度上毁掉了我们的一番好意。

“但是,谁有这么好的修养,不利用自己的优势残酷地对待别人呢?

谁又站得这样高,不因为受到这种压力而感到痛苦呢?通过这些考验,

奥狄莉的价值增长了;但是,自从我认识到这种难堪的处境之后,我一 直在想方设法,把她安置到别的地方去。每时每刻我都在等待答复,一 旦有了答复,我就毫不迟疑地把她送去。我最亲爱的,这就是我目前的 打算。你瞧,我们双方都有一颗友好善良的心,都怀有同样的忧虑。让 我们共同分担这些忧虑吧,因为它们是无法互相抵消的。”

“我们都是脾气古怪的人,”爱德华微笑着说,“当我们把令我们 忧虑的事情从心中排除的时候,我们就以为问题解决了。在整体上我们 可以做出许多牺牲,可是在局部上要我们做出牺牲,这对我们来说却成 了一种难以办到的要求。我母亲就是这样。童年或少年时我生活在她的 身边,在这段时期,她时刻为我操心,我骑马外出迟些回来,她就担心 准是出了事故;要是淋了一场雨,她就断定我要发烧。我出外旅行,远 远地离开了她,她倒觉得我同她没啥关系了。”

“如果我们更仔细地考察一下,”他继续说,“那么,我们就会明 白,我俩的所作所为是愚蠢的和不负责任的,把两个与我们这么贴心的、

极为高尚的人,弃之于苦恼和压抑之中,仅仅为了使我们免遭危险,如 果说这不叫自私自利,那还能叫它什么呢?你把奥狄莉接来,让我把上 尉接来。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们试试吧!”

“要是这个风险只牵涉到我们,”夏绿蒂充满疑虑地说,“倒也不 妨试试。不过,你认为让上尉和奥狄莉同住在我们家里是可取的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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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的年龄和你的差不多,在这样的岁数时——我只是私下向你说这番奉 承的话——他才懂得爱,也值得女人爱,何况再加上像奥狄莉这样一个 具有许多优点的姑娘呢。”

“我可不明白,”爱德华说,“你为何把奥狄莉抬得这样高!我只 能这样来解释,她承继了你对她母亲的爱慕。她漂亮,这是真的,我记 得,一年前我们回来,在你姑母家碰到她和你在一起时,上尉就促使我 注意她。她的确漂亮,尤其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但是我确实不记得她 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你这番话是值得称赞的,”夏绿蒂说,“因为那时有我在场呀;

虽然她比我年轻得多,但是因为有我这位年长的女友在场,对你有那么 大的吸引力,竟使你对一个富有朝气、充满希望的美人视而不见。这也 体现了你为人的品格,所以我才很高兴和你共同生活在一起。”

尽管夏绿蒂说话时显得诚恳,她还是隐瞒了某些事实。当时她特意 把奥狄莉带到了旅行归来的爱德华的面前,以便给她心爱的养女提供一 个联姻的大好机会,因为她再也不想和爱德华保持关系。上尉也是受她 的指使才要爱德华去注意奥狄莉的。但是爱德华却一往情深,始终保持 对夏绿蒂的爱情,并没有左顾右盼,而只是陶醉于一种幸福的情感之中:

一件他渴望得到、经过种种事故几乎永远失去的美好的东西,终于能够 到手了。

夫妇二人正准备走下新建的凉亭朝古堡走去,这时一个仆人匆忙迎 面走来,还在底下就笑呵呵地向上面喊道:“请老爷和夫人快到那边去!

米德勒先生已骑马飞奔进古堡的院子。他把我们大家喊到一起,要我们 寻找你们,要我们问二位,是否有什么急事。他在我们身后直喊:‘你 们听见没有?快去,快去!’”

“这人真可笑!”爱德华冲口而出,“夏绿蒂,你不觉得他来得不 是时候吗?赶快回去!”他吩咐仆人:“告诉他,我有要紧事,很要紧!

请他下马。你照料一下他的马,带他到会客室去,给他送上一份早餐,

我们马上就来。”

“让我们抄最近的路吧,”他对妻子说,随即走上了那条他平时总 是避开的穿过教堂墓地的小路。使他大为惊奇的是,他发现夏绿蒂对这 里也深怀感情。她尽量爱护那些古老的墓碑,把一切都弄得平整有序,

使墓地变为愉快的场所,令人赏心悦目,流连忘返。

就连那些最古老的墓碑也受到了她的尊敬。她按照年代把它们依墙 竖立起来,砌入墙内或者安排在适当地方;甚至教堂高高的地基也被她 用各种各样的墓碑装饰起来。爱德华穿过小门走了进去,感到特别惊奇,

他握住夏绿蒂的手,眼里噙着泪珠。

然而,那位脾气古怪的客人吓走了他的眼泪。原来他在古堡里并没 有休息,而是策马穿过村子直接来到教堂门口,他停在那儿,迎着他的 朋友们叫了起来:“你们总不会拿我开玩笑吧?真的有急事,我就在这 里呆到中午。你们别留住我,我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办呢。”

“您既然跑了这么远的路,”爱德华向他喊道,“那就索性进来休 息片刻吧,我们在一个严肃的地方聚会,您瞧,夏绿蒂把这块让人伤悲

米德勒(Mittler)意为媒人或介绍人。

(8)

的地方布置得多美啊。”

“我不会进来的,”骑马的人大声说,“我既不会骑马进来,也不 会坐车或走路进来。这里的人安息在和平之中,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若是有一天我被人拉着脚倒拖进来,那我也只好忍受了。这么说,事情 真的严重?”

“是的,”夏绿蒂大声说,“相当严重!我们新婚夫妇陷入困境,

茫然不知所措,找不到解脱的法子,这还是第一次。”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这样,“他回答,“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们的 话。要是你们戏弄我,那我今后就不再管你们的闲事了。快跟我来吧;

让我的马也休息一下。”

不久,他们三人就聚集在大厅里;饭菜已经摆上桌了,米德勒讲了 他今天的活动和打算。这位怪人从前是个神父,任职期间以孜孜不倦的 工作著称,善于调解一切争端,不管是家庭之间的,还是邻里之间的,

首先是个别居民之间的矛盾,然后是整个教区和许多地主之间的纠纷,

他都善于调解和平息。在他任职期间,没有一对夫妇闹过离婚,没有人 打架,也没有人打官司,地方上的同僚们相安无事。他早就觉察到法律 学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于是全力以赴学习法律,不久,他感到自己已 成长为一名十分精明干练的律师。他的影响范围奇迹般地扩大,有人正 准备把他调往京城,以便从上面完成他在下面开始的事业。就在这时,

他中了彩票,获得一笔可观的奖金,于是他购买了一份中等的田产,并 把它租出去,使它成为自己活动的中心,他下定决心,或者更确切地说,

他按照老习惯和老脾气,决不逗留在无事可以调解和帮忙的人家。那些 迷信名字意义的人断言,米德勒这个名字迫使他去履行所有使命中最离 奇古怪的使命。

点心已经摆上桌了,这时客人一本正经地劝诫主人,有话直说,用 不着躲躲闪闪,因为他喝完咖啡后就得马上离开。这对夫妻于是详细地 说出了他们的心事,可是他刚一听明白事情的意义,便怏怏不乐地从桌 旁跳了起来,快步奔向窗口,吩咐给他的马备鞍。

“要么是你们不认识我,”他惊叫起来,“所以不理解我,要么是 你们居心不良。难道这也算是一种争执?难道这也需要帮助?难道你们 以为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给别人出主意?这是一个人所能干的最为愚蠢 的事情。每个人都应该给自己出主意,干自己无法避免的事情。事情成 功了,他就会为自己的智慧和幸福而高兴;事情搞坏了,我会出来帮忙。

谁想摆脱一种祸害,那他总会知道自己想干些什么;谁想得到比他现有 的东西更好的东西,那他就是十足的白内障眼盲——是呀!是呀!你们 尽管笑吧——他在玩蒙老瞎,他也许会抓住它,但是抓到什么呢?你们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完全无关紧要!把朋友们接到你们这儿来,再 让他们离开:完全无关紧要!我见过极合理的事情失败了,而最愚昧的 事情却成功了。你们用不着绞尽脑汁,如果事情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办 糟了,你们也不必为此伤透脑筋。只消派人来找我,我会帮助你们的。

就说到这里,你们的仆人。”

他飞身上马,连咖啡也等不及喝了。

一种儿童游戏,玩的一方被蒙住眼睛。

(9)

“从这儿你可以看出,”夏绿蒂说,“要是在两个亲密结合的人之 间内心并不十分和谐,第三者根本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如果可以这样 说的话,我们现在比以往更加彷徨,更加没有把握。”

要不是爱德华收到了上尉对他最后那封信的回信,夫妇俩也许还会 犹豫一段时间。上尉在信中说,他决定接受别人给他提供的一个职位,

尽管这职位对他毫不适合。原来别人要他去陪体面的有钱人共度无聊岁 月,因为他们相信他是可以给人解闷的。

爱德华对整个情况看得相当清楚,而且还把它鲜明地想象出来。“难 道我们愿意看到我们的朋友陷入这种处境吗?”他大声嚷道,“你可不 能这样无情啊,夏绿蒂!”

“那个脾气古怪的人,我们的米德勒,”夏绿蒂答道,“到底说对 了。所有这样的行动都是冒险行为。这究竟会有什么结局,谁也无法预 见。这种新的关系既会带来幸福,也会带来灾祸。在这件事上,我们无 须特别考虑什么功过。我感到自己已无力继续和你对抗下去。让我们试 一试吧!我唯一求你的是:这事只作短期的安排。请你相信,我会比以 往更加积极地为他说话,努力利用我的影响和社会关系,为他谋求一个 既符合他的习惯,也能令他感到几分满意的职位。”

爱德华非常妩媚地向自己的妻子表达了最衷心的感谢。他怀着轻松 而愉快的心情,急忙写信给他的朋友,向他提出各种建议。夏绿蒂不得 不亲笔在信中附言表示自己的赞同,把她自己的友好请求与丈夫的友好 请求结合起来。她文笔流畅,写得殷切而又有礼,不过毕竟有些匆忙,

而这是她平时所不习惯的;最后她用一滴墨渍弄脏了信纸,这对她来说 是不易发生的,她为此而生气,想把它擦掉,结果墨渍反而变得更大。

爱德华借此开了个玩笑,由于信纸上还有空处,他便加上了第二个 附言:朋友应该从这些文字符号中看出,人们焦急地等候着他,因此他 也要像这封在匆忙中写的信一样,迅速作好上路的准备。

信使出发了,爱德华认为自己的感谢之情还表达得不够明确,于是 此时他一再坚持要夏绿蒂立即把奥狄莉从寄宿学校接回来。

她请求推迟此事,她懂得如何引起爱德华的兴趣,用音乐来消遣这 个晚上。夏绿蒂的钢琴弹得非常好,而爱德华的笛子却吹得不怎么样,

这是因为,尽管他有时也很努力,但缺少培养这样一种才能所需要的耐 心和毅力。所以,他吹奏的部分很不均衡,有的地方吹得不错,只是节 奏未免太快;在另外一些地方,他又停顿下来,因为这些段落他不熟悉,

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是很难和他同演二重奏的。可是夏绿蒂却知道怎 样应付;她也停下来,然后再随着他演奏下去,这么一来,她就履行着 双重责任,即优秀的乐队指挥和聪明的家庭主妇的责任。尽管个别的迅 速而轻快的段落不怎么合拍,但在总体上她却掌握住了分寸。

指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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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尉来了。他事先寄来一封非常通情达理的信,它使夏绿蒂完全放 心了。他对自己以及对自身的处境写得清清楚楚,对自己朋友们的情况 也一目了然,使人看到一种明朗而愉快的前景。

开头几小时的谈话,像在久别重逢的朋友之间通常发生的那样,显 得非常活跃,甚至几乎是详尽无遗的。傍晚时分,夏绿蒂提议到新建的 凉亭那边去散步。上尉很喜欢这个地区,注意到每一个美景,多亏有这 些新辟出的道路,他才能看到和欣赏这一幅幅的美景。他的眼睛训练有 素,而又易于满足。虽然他非常清楚地看到这里的一切并非尽善尽美,

但他并不像人们惯常所做的那样,不切实际地妄加评论,或者正面提起 他在别处看到过的更完美的建筑,以免使带领自己参观其庄园的主人们 感到不快。

当他们到达苔藓小屋的时候,发现这儿装饰得极为有趣,虽然用的 是人造花和冬青,不过其中配有一束束美丽的天然麦穗及其他的农作物 和树生果实,这一切充分体现了指导者们的艺术审美力。

“尽管我的丈夫不喜欢别人庆祝他的生日或命名日,但今天他不会 怪我把这几只花环献给一个三重的节日。”

“什么三重的节日?”爱德华叫了起来。——“一点儿也不错!”

夏绿蒂答道,“我们把朋友的到来理所当然地看作为一个节日;其次,

你们二人大概没有想到吧,今天是你们的命名日。你们不是一个叫奥托,

另一个也同样叫奥托吗?”

两个朋友从小桌子上互相伸过手来。“你使我想起了青少年时代的 那段友谊,”爱德华说,“在童年时代我俩都叫奥托,可是当我们在寄 宿学校一起生活时,由于同名同姓而惹出不少误会,于是我自愿把这个 漂亮而简洁的名字让给了他。”

“不过你这样做根本不是出于慷慨大方,”上尉说,“因为我记得 很清楚,你更喜欢爱德华这个名字,它从心上人的嘴里说出来,格外悦 耳动听呢。”

此时他们三人围坐在小桌旁边,在这里,夏绿蒂对这位客人的到来 作了热情的表示。爱德华感到称心如意,所以不愿使妻子回想起以往那 些不愉快的时刻;可是他禁不住说:“就是来了第四个人,也还有足够 的地方。”

这时,从古堡那边传来了一阵阵号角声,仿佛是在肯定和确证这些 聚集在一起的朋友的良好信念与愿望。他们静静地倾听着,每个人都陷 入沉思,在情与景的美好结合中倍加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爱德华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站了起来,走到苔藓小屋的前面,对夏 绿蒂说:“让我们马上把我们的朋友带到高处去吧,别让他以为这狭窄 的山谷就是我们的世袭田产和居住之处;到了上面,眼界将更开阔,胸 襟也更扩大。”

“那么,”夏绿蒂说,“这次我们还得沿着那条有点儿难走的老路 往上攀登;不过,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让人铺筑的台阶和山径会使 大家较为便利地登上山顶。”

他们就这样边说边走,越过岩石,穿过丛林和灌木,来到了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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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这儿不是平地,而是连绵起伏、土壤肥沃的山脊。从这里再也看 不见后面的村庄和古堡。在山谷深处,可以看到宽广的池塘;对面是长 满植物的山丘,他们正朝那儿走去;最后是陡峭的山岩,它们笔直向下,

截断了最后的水面,并在上面投下自己高大的身影。那儿是一个峡谷,

从中流出的一股湍急的溪流直奔池塘而去,一座磨坊半隐其中,与周围 的环境连在一起,看上去像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休息场所。纵目望去,

在这整个半圆之内,景象万千,变幻无穷,有高山和深谷,有灌木和森 林,它们的新绿将向人们展示一幅绚丽多彩的景色。就连一些地方的个 别树丛也吸引住人们的目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眺望景色的朋友们 的脚下,大量的白杨和梧桐得天独厚地长在中间那个池塘的边上。它们 正在蓬勃生长,清新、茂盛、挺拔,不断向四周扩展。

爱德华要他的朋友特别注意这些白杨和梧桐。他大声说:“这是我 年轻时亲手栽的。它们原本是一些幼株,当年我父亲为了修建府邸的大 花园需要一部分土地,就让人在盛夏季节把它们拔掉,是我把它们救活 的。毫无疑问,它们今年又会长出新的嫩枝,以表示它们对我的谢意。”

他们满意而欢快地返回。主人在府邸的右厢给客人安排了一间舒适 而宽敞的寝室。他很快就把书籍、纸张和工具井井有条地放好,以便继 续他所习惯了的工作。但是,爱德华在最初几天里不让他休息,他领着 这位客人到处观光,时而骑马,时而步行,让客人熟悉这个地区和他的 庄园;同时他向客人表达了自己久已存在心里的愿望,即更好地了解和 更有效地利用这些产业。

“我门要做的第一件事,”上尉说,“就是让我用指南针测量一下 这个地方。这是一件轻松愉快的工作,虽然不能保证最大的精确性,但 测量一下毕竟是有用处的,对于开头的工作来说,也是使人高兴的;这 件事我用不着别人多大的帮助就可以着手干了,而且肯定能完成。如果 将来你想更精确地进行测量,那么我测量得到的数据也是可供参考的。”

上尉对这类测量很在行。他随身带了必要的仪器,而且立即动手工 作。他教爱德华和几个帮助他工作的猎人和农民测量技术。白天测量的 工作进展很顺利;傍晚和清晨他绘下草图,又画出阴影线,并把一切很 快地涂匀色彩,绘制完善。爱德华看到自己的地产像一个新创造物似的 跃然纸上。他认为现在才算认识到这些产业,它们似乎现在才真正属于 他所有。

有了这样的一览图,对这个地区,对各种建筑物也就一目了然了,

再也用不着凭个人偶然的印象到自然界中去摸索了。

“这得让我的妻子明白才好,”爱德华说。

“别那样做!”上尉说,他不愿用自己的信念去破坏别人的信念,

经验曾告诉他,人们的见解是千差万别的,哪怕是最明智的想法,也不 能使它们汇集到一点上来。“别那样做!”他大声说,“她会误解我们 的。她和所有出于爱好而从事这类事情的人们一样,更关心的是干点什 么,而不是已经做了什么。人们探索大自然,偏爱这块或那块地方;人 们不敢去清除这些或那些障碍,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作出某些牺牲;人们 不能预先设想会产生些什么,人们进行试验,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人 们在改变世界,但改变的也许正是人们应该放弃的东西,而放弃的也许 正是应该改变的东西,于是到头来剩下的总是不完整的作品,它讨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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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令人兴奋,但不能使人满意。”

“你坦率地向我承认吧,”爱德华说,“你对她的那些庭园建筑并 不满意。”

“要是施工把本来很好的设想充分体现出来,那就用不着再提什么 意见了。她曾辛辛苦苦地沿着这些岩石吃力地往上爬,如今又迫使每个 人同她一道向上爬。人们既无法并肩而行,又不能鱼贯而行,很少有什 么自由。步伐的节奏随时都会被打断;这一切为什么不能反对呢?”

“有办法做一些改动吗?”爱德华问。

“当然有,”上尉答道,“她只消拆去那只由碎石组成的、没有特 点的岩角就行了;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建成一条通向高地的漂亮的弯道,

同时把多余的石块就地堆砌起来,这样道路就会变得狭长而曲折。不过,

这只是我们两人私下说说而已;她要是知道,是会产生误解和不愉快的。

再说,已经建好的东西,就该让它存在下去。如果愿意多花钱和精力的 话,那么,顺苔藓小屋向上越过高地,还有许多事情可做,还可以增添 不少赏心悦目的景色。”

两位朋友一方面以这种方式着手眼下的工作,另一方面又清晰而愉 快地回忆以往的日子。这时夏绿蒂总是参与他们的谈话。他们还打算等 下一步的工作一干完,就着手整理旅行日记,以便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忆 过去。

此外,爱德华与夏绿蒂单独在一起时话题很少,特别是他听到上尉 对她的园林建筑的指责之后,从心里觉得上尉的意见是对的。上尉私下 和他说的话,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但是当他看到他的妻子近来又忙着从 苔藓小屋向高地铺设小台阶和小径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他拐弯抹 角地说出了自己的新见解。

夏绿蒂惊愕地站在那儿。她才华过人,很快看出他们的见解是对的;

然而,事情已经做了,就让它去吧,反正已成定局了。她认为自己干得 不错,她的工作是合乎人们愿望的,甚至被指责的每一处都是可爱的;

她反对他们的劝告,为自己小小的创造物辩护。她责骂这两个男人,说 他们出于玩笑,出于娱乐,顿生好大喜功之念,马上想大干一场,而不 去考虑一项扩大的计划需要多大的费用。她激动不已,觉得受了侮辱,

因而怏怏不乐。她不能放弃旧的东西,也不能完全拒绝新的东西;不过 她仍像往常那样当机立断,马上停止了工作,她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这件 事,以便使自己的计划成熟起来。

现在,她失去了工作上的乐趣,相反,那两个男子却更加愉快地干 着他们的工作,特别是忙于园艺和温室的管理,有时也继续搞骑术训练,

如打猎、买马、换马、驯马和驾车等等;这样使夏绿蒂一天比一天感到 寂寞。但她的朋友的书信往来却更加频繁,其中也有为上尉谋工作的书 信,可是尽管如此,仍然免不了有寂寞的时刻。因此,当她接到从寄宿 学校寄来的书信时,就倍感愉快和有趣。

女校长寄来一封详细的信,像通常一样,满意地谈到了夏绿蒂的女 儿的进步情况,信后还有一段简短的附言;此外,学校的一个男助教也 有附信。这两份东西我们一并转录如下:

女校长的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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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奥狄莉,尊敬的夫人,我只能重复我在前几封信里所说过的话。我不想责 骂她,但对她我总是无法感到满意。她一向对人谦逊,乐于助人;然而,这种退让 和顺从的态度我并不喜欢。夫人不久前给她寄了钱和各种各样的东西。钱,她没有 动用;那些东西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当然,她把自己的用品保持得十分整洁和 完好,似乎只是由于这个缘故她才更换衣服。她那样节制饮食,我也并不赞赏。我 们的膳食并不丰盛;但是,每当我看到孩子们饱食可口和有益于健康的饭菜的时候,

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经过慎重考虑和妥善安排才给他们端来的饭菜,理应吃完才 对。可是我却无法使奥狄莉做到这点。她为了放弃一道菜或饭后甜点心,总是找些 事情来做,比如替女仆们补做她们耽误了的事情。由于以上种种情况,我终于发现 她有时患偏头疼,这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这病虽然是暂时的,但可想而知一定是 够痛苦的。关于这个美丽而可爱的孩子,今天就说这些吧。

男助教的附信

我们卓越的女校长通常让我读这些信,在信中她向家长和上司汇报她对学生观 察所得到的情况。那些写给夫人的信,我总是读得加倍仔细,加倍愉快。一方面我 祝贺您有一位兼备一切优秀品质、将来定会平步青云的女儿,另一方面我至少还应 当赞美您有一位可爱的养女,她是为别人的幸福,为使别人称心如意,当然也为她 自己的幸福而诞生的。只有对奥狄莉这个学生,我和我们十分尊敬的女校长无法取 得一致看法。这位积极负责的女士要求人们从外部就能明显地看到她细心培育的成 果,对此我绝无责怪之意。但是,也有一些不向外显露的果实,它们才是真正壮实 的,迟早会发展成为一个美好的生物。您的养女肯定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教她的 时间里,我发现她总是以同样的步伐慢慢地稳步前进,从不后退。如果说一个孩子 万事需要从头学起,那么她肯定也是这样。凡是前面没有讲过的东西,她就无法理 解。对一件非常容易理解,但与她毫不相关的东西,她就感到茫然,甚至发呆。然 而只要人们能找到事理的中间环节,并向她讲清楚,那么,最难懂的东西她也会领 悟的。

由于她进步缓慢,与其他女同学比较起来,就不免显得落后了。那些女同学具 有各自不同的能力,她们总是进步很快,对所有的东西,包括彼此没有关联的东西,

都能轻易地理解,也容易记住,而且得心应手地加以运用。她的情况则不是这样,

例如在上一堂加速的课程时,她就一无所获。有几门课程的情况就是这样,授课的 老师都是优秀的,但由于讲的速度过快和缺乏耐心,结果她什么也没有学到。人们 对她的字体感到不满,抱怨她对语法规则缺乏理解力。我曾对这类抱怨作过详细的 调查:这是真的,可以这样说,她写字缓慢,笔画死板,但并不显得委顿和畸形。

我给她上法语课,这虽然不是我的专长,但因为我循序渐进,她就容易理解了。令 人惊奇的是,她知道得很多,而且也相当地好,可是只要一问她,她却显得一无所 知。

如果允许我用一句总的评语来作为结束的话,那么我想说:她不是作为一个应 受教育的人在学习,而是作为一个想从事教育的人在学习;换言之,她不是作为女 学生,而是作为未来的女教师在学习。也许夫人会觉得奇怪,我本人作为教育者和 教师,要是我把某人宣布为和我同样的人,则是对他的最大表扬了。夫人洞彻事理,

才学渊博,会从我这些见识狭隘但善意的话里汲取最好的东西。您将会确信,在这 个孩子身上也可以期望得到许多欢乐。我向您告别,只要我相信,我有某些重要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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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消息须要函告夫人时,请允许我再给您写信吧。

夏绿蒂为这页信笺而高兴。它的内容和她对奥狄莉的看法十分相 近;她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这位教师的关怀似乎过于热情了一点,一 般说来,教师对一个学生的品德是不会作出如此评价的。她本着一种冷 静的、无成见的思考方式,对这样一种情况,像对其他许多情况一样,

不予深究;她认为这位明白事理的男人关心奥狄莉是可贵的。因为她从 自己的生活中深深地懂得,在这个充满冷漠和嫌恶的世界里,任何一种 真正的倾慕都该受到高度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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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地形图上,庄园及其周围环境均按相当大的比例,以钢笔线条和 各种颜色描绘出来,既具有特色,又一目了然。多亏上尉通过几次三角 测量为此打下了可靠的基础,地形图很快就完成了。这位勤劳的人简直 是废寝忘食,几乎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点,他白天常常忙于应付眼前的事 务,所以每天晚上也有工作要做。

“现在让我们着手其余的工作吧,”上尉对他的朋友说,“需要对 田产加以说明,在这方面,想必我们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有了田 产登记,往后的租赁估算和其他方面的问题也就好办了。只有一件事情 我们得商量和确定下来:把本来属于业务的一切事情与生活分开来。业 务要求认真和严格,而生活则要求随心所欲;业务要求极其严密的逻辑 思维,而生活常常需要前后不符,这一点甚至是可爱的和令人愉快的。

要是你在业务上有把握,那么你在生活中就会更自由;要是混淆两者,

那么,有把握的东西就会被自由的东西剥夺和抵消。”

爱德华从这些建议中感觉出轻微的责备。他虽然生来喜欢有条有 理,可是他从来也没有把他的文件分门别类地加以整理。哪些文件应该 由他和别人一道处理的,哪些文件应该由他独自处理的,也并没有把它 们分开来。同样,业务与娱乐,工作与消遣,他也分得不够清楚。现在,

他感到轻松了,因为有位朋友承担了这份苦差事,仿佛由第二个自我完 成了这种分类的工作,而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分身干这种事的。

他们在上尉住的厢房里放了公文柜,用于存放现有的资料,还有一 间档案室存放过去的资料;他们把所有的文件、证券、信息资料等从各 种各样的贮藏器、小房间、柜子和板条箱里搬出来,很快就把这一大堆 杂乱无章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分门别类,放入作了标记的方格 里。有人想查什么东西,可以找到比他希望得到的更齐全。在这件事上,

一位老文书帮了他们的大忙,他整天伏案工作,甚至夜里也干得很晚,

可是爱德华以前对他一直感到不满。

“我简直不认识他了,”爱德华对自己的朋友说,“这人多么肯干 和有用。”——“好吧,”上尉说,“我们别派新的任务给他了,让他 愉快地完成他原有的工作吧,正如你所看到的,这样他会作出很多成绩;

如果有人妨碍他,那他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两位朋友就以这种方式一起度过白天,晚上他们总是按时去看望夏 绿蒂。如果邻近的地区和庄园没有社交活动——这是常有的事——那 么,交谈和阅读的内容大多涉及有关增进市民社会的福利、利益和舒适 感的问题。

夏绿蒂已经习惯利用眼前的情况,她看到丈夫很满意,也觉得对自 身有好处。她早就想添置各种家庭设备,但不知道如何着手才好,现在 由于上尉的积极努力都得以实现了。家庭药房一直只有很少的药品,现 在药物扩充了。夏绿蒂阅读浅显易懂的医书,向别人请教,因此,能够 比以往更经常、更有效地发挥她那积极和乐于助人的本性。

由于他们也深刻地考虑到一些常见的、然而往往又是突然发生的紧 急情况,所以拯救溺水者所需的一切物品也购置好了。原来附近有许多 池塘、河流和沟渠,容易发生不幸事件。上尉非常仔细地考虑了这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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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问题,爱德华脱口说出这样的话:在上尉的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类似 的事,它极其离奇地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可是上尉默不作声,似乎想 避免悲伤的回忆,于是爱德华也就住口了。熟知此事的夏绿蒂,对此也 避而不谈。

一天晚上上尉说:“我们应当赞扬这些预防性的措施,可是我们还 缺少一件最需要的东西,即缺少一个善于处理各种情况的能干的人。为 此我可以推荐一位我所熟悉的外科军医。现在可用一般的代价把他请 来,他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军医,在我看来,就是在治疗严重的内科疾病 方面,他也常常胜过其他的名医。眼下乡下最缺乏的往往是从事急救的 医生。”

聘请这位医生的信很快就写好了。夫妇二人非常高兴,他们现在终 于可以把剩下来的供任意支出的经费用到刀口上了。

夏绿蒂就这样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利用上尉的知识和工作。她开始对 上尉住在她家感到非常满意,对一切后果也感到放心了。她平常总是有 准备地向他求教一些问题。由于她热爱生活,所以她总想清除一切对生 命有害的东西,一切致命的东西。陶器上的铅釉,铜器上的绿锈,都曾 使她惶恐不安。她为此向爱德华请教,这样就自然而然地追溯到物理和 化学的基本概念上去了。

爱德华喜欢为聚会的朋友们朗诵,这为夏绿蒂进行这样的叙谈提供 了偶然的、然而总是受人欢迎的机会,他有一副非常悦耳而且低沉的嗓 音,过去他曾生动而富于感情地朗诵过一些诗人和演说家的作品,因而 声名远扬。现在他喜欢朗读的是另外一些著作。不久以来,他主要是朗 读以物理、化学和科技为内容的作品。

他有一种也许是许多人也具有的特性,那就是在他阅读时不能忍受 别人朝他书里看。从前,在朗诵诗歌、戏剧和小说时,朗诵者和诗人、

戏剧家、小说家一样,都怀有热切的意图,希望自己的朗诵取得逼真的 效果,为此就需要让听众感到惊异,需要停顿和激起听众的期望。如果 有个第三者蓄意用眼睛先看到朗诵的内容,那预期的效果就自然达不到 了。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选一个背后无人的位置坐下来。现在 只有他们三人,这种谨慎的做法也就没有必要了。又因为这一次他用不 着去激发听众的感情和想象力,所以他更想不到要特别小心在意了。

只是在一天晚上,当他漫不经心地坐下朗诵时,他发觉夏绿蒂正朝 他的书上看,这使他那急躁的老脾气顿时发作了,他有点儿不客气地斥 责她:“诸如此类的坏习惯应当永远改掉才好!要知道,在社交场合里,

这些令人讨厌!当我给人朗读时,难道说这不等于我在口头上向他讲解 什么东西吗?写在纸上的和印出来的东西,代替了我本人的思想和我本 人的心灵;假如在我的额前或胸前装有一扇小窗户,使那个想听我讲述 我的思想、传递我的感受的人,早就从窗户里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这 样,我还能讲得起劲吗?要是有人偷看我的书,那我总觉得,好像自己 被撕成两半似的。”

夏绿蒂机敏过人,在大小团体里,都能应付自如,她能够化解任何 令人不快的、激烈的,以至是尖锐的言词,善于打断冗长的谈话,也善 于使停顿的谈话继续下去,这次她也发挥了她的这种杰出的才能。她说 道:“要是我坦白我在这会儿所想到的,你一定会原谅我的过失。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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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你在念‘亲合力’这个词儿,便马上想到我的亲戚,想到我的两个表 兄弟,他们正在这时给我带来了麻烦。当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你的朗读 上时;我听到你所读的全是非生物体的事,于是我想把事情弄个明白,

便朝你读的书看了看。”

“这是一种比喻的语言,它诱惑了你,并把你给弄糊涂了,”爱德 华说。“这里所讨论的,当然只是土壤和矿物,但人是个真正的那喀索 斯,他喜欢到处照自己的影子,把自己当作衬托整个世界的背景。”

“说得好!”上尉接着说,“人就是这样对待他身外的一切,他把 自己的智慧与愚蠢,意志与任性,都赋予动物、植物、自然元素和神灵。”

“我不想使你离开目前的话题太远,你们能否简短地给我指教一 下,‘亲合力’在这里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我当然愿意,”上尉回答,因为夏绿蒂的话是冲他说的,“当 然我只能力所能及地作个回答,把大约十年前我所学到和读过的东西作 为依据。至于现今科学界里的人士是否还这样想,它是否符合新的学说,

我就不敢妄言了。”

“这太糟糕了,”爱德华大声说,“现在人们不能为自己整个的一 生再去学些东西。我们的祖先总是固守他们在青年时代学到的东西;如 果我们不想变得完全落后于时代的话,就得从现在起每五年重新学习一 次。”

“我们女人倒并不这么认真,”夏绿蒂说,“坦率地说,我所关心 的只是对词的理解,因为在社交场合,没有比错用一个生疏的词儿,一 个专门名词更惹人笑话的了。所以我只想知道,这个词儿究竟在何种意 义上正好用于这些事物。至于它与科学有什么联系,就让学者们去研究 吧。顺便说一下,就我所知,就连他们也很难取得一致的意见。”

“我们现在从哪儿谈起,才能最快地进入本题呢?”停了一会儿,

爱德华问上尉。上尉沉思片刻,随即回答说:

“如果允许我表面上扯得远一些的话,那么我们很快就会达到目 的。”

“请您相信,我会专心致志地听您讲的,”夏绿蒂一边说,一边把 手中的活计搁到一边。

于是上尉开始讲述:“从一切我们所看到的自然物质上,我们首先 注意到,它们自身都有着一种联系。当我们把一些不言而喻的东西说出 来时,听起来当然有些奇怪;然而,只有当人们对已知的东西完全了解 之后,才能一同向未知的东西迈进。”

“我想,”爱德华插嘴说,“我们用些例子就能很容易地向她和我 们说明这个问题。你只要想到水、油和水银这些东西,就会发现它们之 间有着一致性和关联性。除非使用强力或其他的办法,它们是不会失去 这种一致性的。强力一旦排除,它们又会马上聚合到一起。”

“毫无疑问,”夏绿蒂赞同地说,“雨滴总会汇成水流。早在儿童 时代,我们在玩水银时就感到惊奇。我们先把水银分成一个个的小球,

然后再让它们重新聚合到一起。”

“也许我可以顺便提出一个要点,”上尉补充说,“即这种完全纯

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爱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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粹的、以液体的形式方可产生的关联,总是以球形显示出来。下落的水 滴是圆的;至于水银小珠,您自己刚才也说过了;甚至一滴下落的熔化 的铅,如果在下落时有足够时间完全凝固的话,那它落到地上时也会成 为一个小球。”

“请允许我先说几句,”夏绿蒂说,“看我是否说中您想说的东西。

既然任何事物自身都有着一种关联,那么想必它对其他的事物来说,也 有着一种关系。”

“而且这种关系因事物的不同而不同,”爱德华急忙接着说,“有 时它们是作为朋友和老熟人而相遇,这时它们迅速地走到一起,会合起 来,彼此都没有改变对方,像酒和水搀和在一起一样。反之,其他事物 彼此总像陌生人一样互不融合,即使通过机械的混合和摩擦也无法使它 们结合在一起,例如油和水,虽然搅合在一起,但马上又彼此分开。”

“差不多是这样,”夏绿蒂说,“这几种简单的形式也适用于我所 熟悉的那些人;我特别想起我生活其中的那些社会团体。然而,与这些 无情感的物质最为相似的是世界上互相对立的人群、等级、职业,贵族 与第三等级,士兵与平民。”

“对呀!”爱德华说,“正如用道德和法律可以使这些人协调一致 一样,在我们的化学世界里也有中间媒介,它们可以把互相排斥的东西 结合起来。”

“例如,我们用碱性盐使油和水结合起来,”上尉插嘴说。

“请别讲得太快,”夏绿蒂说,“要让我能跟得上才行。现在我们 不是已经谈到‘亲合力’了吗?”

“完全正确,”上尉回答,“我们立即就会认识到它的全部力量和 精确的内容。事物碰到一起时互相迅速吸引并互相影响的性质,我们称 之为亲合力。碱和酸虽然彼此是对立的,但是,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彼此 是对立的,它们才最坚决地相互寻求、相互吸引、相互改变,而共同形 成一种新的物体。这说明碱和酸的亲合力是够明显的。再让我们说一说 石灰,它对一切酸类都表现出巨大的好感和一种强烈的结合欲。一旦我 们有了化学实验室,我们就要让您目睹各种实验,它们非常有趣,而且 较之语言、名称和技术用语更能给您提供一个明确的概念。”

“我得承认,”夏绿蒂说,“如果您把这种奇怪的性质称作亲合力,

那么在我看来,它们并不是血缘的相近,而是精神和心灵的相近。同样,

以这种方式,的确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产生重要的友谊,因为相反的特性 会使一种更为亲密的结合成为可能。因此,我要耐心等待,希望您能为 我展示一下这种神秘的作用。”她把脸转向爱德华说,“现在我再也不 想打扰您的朗诵了,为了更好地学点东西,我要聚精会神地听你的朗 诵。”

“你既然点了我们的名,”爱德华说,“那你就不好轻易脱身了;

归根结底,错综复杂的情况才是最有趣的。只有借助这些事例,人们才 能认识到亲合力的程度,即认识到各种各样的关系:较亲近和较强烈的,

较疏远和较微弱的;亲合力只有在促成分解时才显得有趣。”

“这个可悲的词儿,”夏绿蒂大声说,“可惜现在人们在世界上经 常听到,难道它也出现在生物学中吗?”

“当然咯,”爱德华回答,“人们把化学家称为分解艺术家,这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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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是化学家的一种典型的荣誉称号呢。”

“现在人们不再这样称呼了,”夏绿蒂说,“这是很正确的。结合 是一种更伟大的艺术,也有更伟大的功绩。在全世界的每一种行业中,

结合艺术家总是受欢迎的。——既然你们已经谈开了,那就让我知道一 些这方面的情况吧。”

“我们马上再接下去说,我们在前面提到和讨论过的东西,”上尉 说,“比如说吧,我们称之为石灰石的东西,是一种纯度或多或少的石 灰,它同一种弱酸密切地结合在一起,后者是以一种气体的形式出现的。

如果把一块石灰石投入稀释的硫酸之中,硫酸就会攫住石灰,而与它一 起变成为石膏;与此相反,那种气体状的弱酸便飞逸了。这里既产生了 一种分解,也产生了一种新的组合,于是人们现在有充分的理由使用‘亲 合力’这个词,因为它的确让人看到,有一种关系好像优于另外一种关 系,于是前者势必先于后者被选中。”

“请您原谅我,”夏绿蒂说,“就像我原谅自然科学家一样;不过 我在这儿决不把它看作是一种选择,毋宁把它看作是一种绝对需要,而 且恐怕谈不上是绝对需要,因为归根到底这也许只是个机遇问题。机遇 造就了关系,正如机遇成全了小偷一样。如果所谈的是您刚才提到的那 些自然物体,那么在我看来,选择仅仅掌握在化学家的手里,是他把这 些物质结合在一起的。但是一旦它们聚集在一起,那么,请上帝宽宥它 们吧!在目前情况下,我只为那可怜的碳酸气感到惋惜,因为它又不得 不在无穷的宇宙中游荡了。”

“问题只在于,”上尉说,“一旦碳酸跟水结合起来,成为矿泉水,

就可以为健康者和病人提神。”

“石膏倒可以轻松地说,”夏绿蒂说,“它现在已经完事了,成了 一种物体,受人料理,而那个被排出去的物质,还会遭到困难,直到它 重新找到归宿为止。”

“想必我大大地弄错了,”爱德华微笑着说,“或者你的话里藏有 小小的诡计。好好坦白你的鬼心眼吧!说到底,我在你的眼里是石灰,

被充当硫酸的上尉捉住了,失去了你的青睐,变成了一种无感应的石 膏。”

“如果良心叫你作这样的观察,”夏绿蒂回答,“我也就不用担心 了。这些比喻的言语既好听又有趣,谁不喜欢玩弄类似的把戏呢?可是,

人毕竟比那些元素高出几级,如果他在这儿颇为慷慨地使用‘选择’和

‘亲合力’这些美丽的字眼,那么他最好重新回归自身,趁此机会好好 考虑一下这些说法的价值。可惜有些情况我知道得够多了,两种东西的 密切而似乎不可分解的结合,由于第三者的偶然介入而受到破坏,原先 结合得很好的一对分开了,其中的一员被赶到无垠的宇宙中去了。”

“而化学家们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加有礼貌,”爱德华说,“他们加 上一个第四者,这样谁也不会一无所得。”

“说得对!”上尉回答,“这种情况的确是最重要和最值得注意的,

借助它们,人们可以把吸引、亲近、离开、结合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如 实地表现出来。这四种东西——迄今一直是成对地结合在一起的东西—

—发生接触,离开它们一直保持的联合而重新结合起来。在这种放弃与 攫取中,在这种逃逸与寻求中,人们认为确实看到了一种更高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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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相信这些东西有一种意志和选择的本性,认为‘亲合力’这个术语 是完全有道理的。”

“请您给我描述一下这种情况,”夏绿蒂说。

上尉回答:“这种情况用言语是解释不清的。我已在上面说过了!

一旦我能亲自做实验给您看,一切就会更加清楚,更明白。眼下我只得 使用一些您所不熟悉的术语,这些术语恐怕会使您听了感到厌烦。人们 必须看到这些似乎死一般的、然而内部却一直蕴藏着活力的东西,以极 大的兴趣来观察它们,看它们如何相互寻求、吸引、捕捉、破坏、吞噬、

吃尽,然后从这种极密切的结合中摆脱出来,重新以更新的、新的、出 乎意料的形态出现。这样人们才相信它们有永恒的生命,甚而相信它们 有思想和理智,这是因为我们的感官不足以正确地观察它们,而我们的 理性也不能够充分理解它们。”

“我不否认,”爱德华说,“这些稀奇的术语,对于不通过感官的 观察,而是通过概念与它们调和的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甚至是可笑的。

不过,我们暂时可以用字母把我们刚才提到的关系轻而易举地表示出 来。”

“如果您认为这样做不显得迂腐的话,”上尉说,“那么我大概可 以用符号语言简要地加以概括。您设想一个 A,它与 B 紧密结合,用好多 方法和好些强力都不能使它和 B 分开;您再设想一个 C,它与 D 同样密不 可分;现在您让这两对发生接触,这时 A 就投向 D,C 就投向 B,我们简 直无法说清楚,究竟是哪个先离开他原来的伙伴,哪个先与另外一个重 新结合起来。”

“就是这样!”爱德华插嘴说,“在我们目睹这一切之前,我们想 把这个公式看作是一个比喻,从中得出教训以供我们直接使用。你扮演 A,夏绿蒂,我扮演你的 B,因为我本来就依附于你,跟随着你,就像 B 对 A 那样。上尉显然就是 C,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回是他把我从你身边夺 走的。现在有一个公平的做法,为了使你有个着落,就得为你找一个 D,

而这个 D 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可爱的奥狄莉,依我看,你不好再继续反对 跟她接近了。”

“好吧!”夏绿蒂回答说,“尽管在我看来,这个例子并不完全适 合我们的情况,但我仍然把这看作是一种幸运,因为我们今天终于聚会 在一起,而这种自然力和亲合力加快了我们之间谈出亲密的话儿。我只 想坦白地告诉你们,从今天下午起,我已决定叫奥狄莉到我这儿来,因 为至今一直在我家干活的忠实的女管家就要离开,她要回去结婚了。这 也许是从我这方面着想,而且也是为了我的缘故;至于促使我把奥狄莉 接回来的原因,你读一读这封信就会知道了。我不会朝你读的信看,因 为信的内容我早已知道了。你就读吧,快读吧!”说着她抽出一封信,

把它递给了爱德华。

(21)

第五章

女校长的来信

尊敬的夫人,请原谅我今天给您写这封短信!因为去年我们通过公开考试检查 了我们教给学生们的课程,我得将经过情况向所有的家长和上司汇报。再说,我也 有理由写得短些,因为我可以用三言两语告诉你许多事情。令媛无论在哪方面都证 明她是第一名。随信附寄的证书,她的亲笔信——信里有她对自己获奖情况的说明,

同时也表达了她对于这样顺利地获得成功所感到的喜悦——将使您得到宽慰,甚至 使您感到高兴。至于我的喜悦,却有所减少了,因为我预见到,我们再也没有理由 把这样一个进步如此之快的女子留在我们这里了。我在此暂向夫人告别,并请允许 我下一次向您吐露我对她所抱有的最为有利的看法。关于奥狄莉的情况,我的友好 的助手会给您写信的。

助教的来信

我们尊敬的女校长让我来写有关奥狄莉的情况,一方面是因为按她的思维方 式,她觉得把不得不告知的事告诉您是件难堪的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本人需要 得到您的原谅,而这种歉意她宁愿让我来说。

我非常清楚,善良的奥狄莉多么不善于表达她心里的想法以及她能做些什么,

因此在正式考试之前,我多少有点儿为她担心,尤其是这次考试事前根本没法准备,

而且,即使是按常规方式进行准备,奥狄莉看来也来不及准备了。考试结果充分说 明我的担忧是对的。她没有得奖,属于没有获得证书的学生一类。我还能多说些什 么呢?在书法方面,奥狄莉的字体写得很好,几乎没有人能和她相比,可是其他人 的笔锋却比她的洒脱得多;在算术方面,大家都比她算得快,平时在解难题方面她 胜过别人,可是在检测时她却一筹莫展;在法语方面,有些学生的会话和陈述比她 的好;在历史方面,她不能迅速说出人名和年代;在地理方面,她不注意政治区划;

在音乐方面,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演唱她那几首简单的曲调;在绘画方面,

她本来是有把握获奖的,因为她的画轮廓清秀,描绘细致,富于幽默,可惜画面太 大,没有完成。

当女学生们退出考场以后,主考人员聚在一起商量,这时我们教师至少也可说 几句话了。我很快就发现,人们根本避而不谈奥狄莉,如果谈到她,不是责难,就 是冷若冰霜。我希望通过对她的性格作一次公开的说明,以唤起人们对她的某些好 感,于是我以加倍的热情大胆地发言,一方面是因为我确信我能够这样说,另一方 面是因为我在自己的青年时代也经历过同样可悲的情况。他们注意地听我讲;可是,

当我讲完之后,主考员虽然和气但简洁地对我说:“才能是前提,但学生们应该学 到本领才行。这就是一切教育的宗旨,这就是家长和上级的公开而明确的意图,也 是孩子们隐藏在内心的、半自觉的意图。这也是考试的目的,同时是对教师和学生 的一种评判。听了您的讲话,我们对这个孩子抱有良好的希望,而您总是值得称赞 的,因为您仔细地注意到了女学生们的才能。如果来年您把这样的才能变为实际本 领,那您和那位受到您宠爱的女学生是会受到人们的表扬的。”

对于由此而引起的后果,我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使我 担心的更糟糕的事。我们善良的女校长就像一个善良的牧人,她不愿丢失任何一只 羊羔,或者就这儿发生的情况来说,她不想看到任何不加修饰的羊羔。当那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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