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孝图》
·鲁迅・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 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 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自从所谓“文学革命”以来,供给孩子的书籍,和欧、美、日本的一 比较,虽然很可怜,但总算有图有说,只要能读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 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便竭力来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没有一丝乐 趣。北京现在常用“马虎子”这一句话来恐吓孩子们。或者说,那就是《开 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正确地写起来,须是
“麻胡子”。那么,这麻叔谋乃是胡人了。但无论他是什么人,他的吃小孩 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 广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这些话,绅士们自然难免要掩住耳朵的,因为就是所谓“跳到半天空,
骂得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而且文士们一定也要骂,以为大悖于“文 格”,亦即大损于“人格”。
岂不是“言者心声也”么?“文”和“人”当然是相关的,虽然人间 世本来千奇百怪,教授们中也有“不尊敬”作者的人格而不能“不说他的小 说好”的特别种族。但这些我都不管,因为我幸而还没有爬上“象牙之塔”
去,正无须怎样小心。倘若无意中竟已撞上了,那就即刻跌下来罢。然而在 跌下来的中途,当还未到地之前,还要说一遍:——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 害者,都应该灭亡!
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着一本粗细的《儿童世界》之类,另想到 别国的儿童用书的精美,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但回忆起我和我的同 窗小友的童年,却不能不以为他幸福,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
我们那时有什么可看呢,只要略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 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我的小同学因为专读“人之 初性本善”读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开第一叶,看那题着“文星高 照”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像,来满足他幼稚的爱美的天性。昨天看这个,
今天也看这个,然而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出苏醒和欢喜的光辉来。
在书塾之外,禁令可比较的宽了,但这是说自己的事,各人大概不一 样。我能在大众面前,冠冕堂皇地阅看的,是《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和《玉 历钞传》,都画着冥冥之中赏善罚恶的故事,雷公电母站在云中,牛头马面 布满地下,不但“跳到半天空”是触犯天条的,即使半语不合,一念偶差,
也都得受相当的报应。这所报的也并非“睚眦之怨”,因为那地方是鬼神为 君,“公理”作宰,请酒下跪,全都无功,简直是无法可想。在中国的天地 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然而究竟很有比阳间更好的处所:
无所谓“绅士”,也没有“流言”。
阴间,倘要稳妥,是颂扬不得的。尤其是常常好弄笔墨的人,在现在
的中国,流言的治下,而又大谈“言行一致”的时候。前车可鉴,听说阿而 志跋绥夫曾答一个少女的质问说,“惟有在人生的事实这本身中寻出欢喜 者,可以活下去。倘若在那里什么也不见,他们其实倒不如死。”于是乎有 一个叫作密哈罗夫的,寄信嘲骂他道,“……所以我完全诚实地劝你自杀来 祸福你自己的生命,因为这第一是合于逻辑,第二是你的言语和行为不至于 背驰。”其实这论法就是谋杀,他就这样地在他的人生中寻出欢喜来。阿尔 志跋绥夫只发了一大通牢骚,没有自杀。密哈罗夫先生后来不知道怎样,这 一个欢喜失掉了,或者另外又寻到了“什么”了罢。诚然,“这些时候,勇 敢,是安稳的;情热,是毫无危险的。”然而,对于阴间,我终于已经颂扬 过了,无法追改;虽有“言行不符”之嫌,但确没有受过阎王或小鬼的半文 津贴,则差可以自解。总而言之,还是仍然写下去罢:——我所看的那些阴 间的图画,都是家藏的老书,并非我所专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画图本子,
是一位长辈的赠品:《二十四孝图》。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 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 谁都知道的;便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 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 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 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并非现在要加研究的问题。但我还依稀记得,
我幼小时候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
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的做法,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 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
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 十几百倍。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 类。“陆绩怀桔”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 乎?”我便跪答云,“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 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哭竹生笋”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 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到“卧冰求鲤”,可就有性命之 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 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
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那时我还小,
实在不明白这些。
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的,是“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
两件事。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躺在父母跟前的老头子,一个抱在母亲手上的小 孩子,是怎样地使我发生不同的感想呵。他们一手都拿着“摇咕咚”。这玩 意儿确是可爱的,北京称为小鼓,盖即〖上兆下鼓〗也,朱熹曰:“〖上兆下 鼓〗,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咕咚咕咚地响起来。
然而这东西是不该拿在老莱子手里的,他应该扶一枝拐杖。
现在这模样,简直是装佯,侮辱了孩子。我没有再看第二回,一到这 一叶,便急速地翻过去了。
那时的《二十四孝图》,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 田海儇所画的本子,叙老莱子事云:“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著五色斑斓 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常取水上堂,诈跌仆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
大约旧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是“诈跌”。无论忤逆,无论孝顺,小 孩子多不愿意“诈”作,听故事也不喜欢是谣言,这是凡有稍稍留心儿童心 理的都知道的。
然而在较古的书上一查,却还不至于如此虚伪。师觉授《孝子传》云,
“老莱子……常衣斑斓之衣,为亲取饮,上堂脚跌,恐伤父母之心,僵仆为 婴儿啼。”(《太平御览》四百十三引)较之今说,似稍近于人情。不知怎地,
后之君子却一定要改得他“诈”起来,心里才能舒服。邓伯道弃子救侄,想 来也不过“弃”而已矣,昏妄人也必须说他将儿子捆在树上,使他追不上来 才肯歇手。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 坏了后人。老莱子即是一例,道学先生以为他白璧无瑕时,他却已在孩子的 心中死掉了。
至于玩着“摇咕咚”的郭巨的儿子,却实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 亲的臂膊上,高高兴兴地笑着;他的父亲却正在掘窟窿,要将他埋掉了。说 明云,“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
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刘向《孝子传》所说,却又有些不同:巨 家是富的,他都给了两弟;孩子是才生的,并没有到三岁。结末又大略相象 了,“及掘坑二尺,得黄金一釜,上云: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我最初实在替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黄金一釜,这才觉得轻松。然而我 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坏下去,
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 不正是我么?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 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
现在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
本来谁也不实行。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 上面,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
何况现在早长大了,看过几部古书,买过几本新书,什么《太平御览》
咧,《古孝子传》咧,《人口问题》咧,《节制生育》咧,《二十世纪是儿童的 世界》咧,可以抵抗被埋的理由多得很。不过彼一时,此一时,彼时我委实 有点害怕:掘好深坑,不见黄金,连“摇咕咚”一同埋下去,盖上土,踏得 实实的,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我想,事情虽然未必实现,但我从此总怕听 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
也是一个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碍的人。后来这印象日见其淡了,但总有一些留 遗,一直到她去世——这大概是送给《二十四孝图》的儒者所万料不到的罢。
五月十日。
阿长与山海经
·鲁迅・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 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
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 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 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 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 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 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 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 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 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
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 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
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 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
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 罢?……”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 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 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 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 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
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 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 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 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 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 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梦 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 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 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 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 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 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
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
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 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 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
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 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 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 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 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
自己轻轻地拍着胸埔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我那时似乎倒 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 即觉到了,说道:“象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 好看的姑娘,也要掳。”“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
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处?我们也要被掳去。城 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 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 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 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 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 了我的隐鼠之后。
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
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
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
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 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 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 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 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 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 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
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 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 里了。
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
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 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
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
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
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 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
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 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 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象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
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 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 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 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 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 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 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 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 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狗・猫・鼠
·鲁迅・
从去年起,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那根据自然是在我的那一篇
《兔和猫》;这是自画招供,当然无话可说,——但倒也毫不介意。一到今 年,我可很有点担心了。我是常不免于弄弄笔墨的,写了下来,印了出去,
对于有些人似乎总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万一不谨,甚 而至于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或者更甚而至于得罪了“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 前辈”之流,可就危险已极。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大脚色是“不好惹”的。
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浑身发热之后,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广告道:
“看哪!狗不是仇猫的么?鲁迅先生却自己承认是仇猫的,而他还说要打‘落 水狗’!”①这“逻辑”的奥义,即在用我的话,来证明我倒是狗,于是而凡 有言说,全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说二二得四,三三见九,也没有一字不错。
这些既然都错,则绅士口头的二二得七,三三见千等等,自然就不错了。
我于是就间或留心着查考它们成仇的“动机”。这也并非敢妄学现下的 学者以动机来褒贬作品的那些时髦,不过想给自己预先洗刷洗刷。据我想,
这在动物心理学家,是用不着费什么力气的,可惜我没有这学问。后来,在 覃哈特博士(Dr.O.Dahmhardt)的《自然史底国民童话》里,总算发现了那 原因了。据说,是这么一回事:动物们因为要商议要事,开了一个会议,鸟、
鱼、兽都齐集了,单是缺了象。大家议定,派伙计去迎接它,拈到了当这差
使的阄的就是狗。“我怎么找到那象呢?我没有见过它,也和它不认识。”它 问。“那容易,”大众说,“它是驼背的。”狗去了,遇见一匹猫,立刻弓起脊 梁来,它便招待,同行,将弓着脊梁的猫介绍给大家道:“象在这里!”但是 大家都嗤笑它了。从此以后,狗和猫便成了仇家。
日尔曼人走出森林虽然还不很久,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便是书籍 的装潢,玩具的工致,也无不令人心爱。独有这一篇童话却实在不漂亮;结 怨也结得没有意思。猫的弓起脊梁,并不是希图冒充,故意摆架子的,其咎 却在狗的自己没眼力。然而原因也总可以算作一个原因。我的仇猫,是和这 大大两样的。
其实人禽之辨,本不必这样严。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 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 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命清高;鸷 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 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 们。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 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
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 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
假使真有一位一视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 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正如我们在万生园里,看见猴子翻筋斗,母象请 安,虽然往往破颜一笑,但同时也觉得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 多余的聪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也只好“党同伐异”, 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辩一辩了。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
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 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 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 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 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 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象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 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 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便 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汉拿了木棍痛打;我 曾见大勃吕该尔(P.Bruegeld.A)的一张铜版画 AllegoriederWollust 上,
也画着这回事,可见这样的举动,是中外古今一致的。自从那执拗的奥国学 者弗罗特(S.Freud)提倡了精神分析说——psychoanalysis,听说章士钊 先生是译作“心解”的,虽然简古,可是实在难解得很——以来,我们的名 人名教授也颇有隐隐约约,检来应用的了,这些事便不免又要归宿到性欲上 去。打狗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
我自信我的嫉妒心还没有这么博大,当现下“动辄获咎”之秋,这是不可不 预先声明的。例如人们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是写情书,少则一 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纳采”,磕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 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天,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
《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繁重。专图简易,何
用礼为?……然则世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庶人 矣!”然而我毫不生气,这是因为无须我到场;因此也可见我的仇猫,理由 实在简简单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式,局 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觉的时候,有人 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见,还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还 有,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红帖子,上面印着“为舍妹出阁”,
“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第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的句子,
使我不花钱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但是,这都是近时的话。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理 由之前,也许是还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那原因是极其简 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吃了我饲养着的可爱的小小的隐鼠。
听说西洋是不很喜欢黑猫的,不知道可确;但 EdgarAllanPoe 的小说 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日本的猫善于成精,传说中的“猫婆”,那食 人的惨酷确是更可怕。中国古时候虽然曾有“猫鬼”,近来却很少听到猫的 兴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经失传,老实起来了。只是我在童年,总觉得它有点 妖气,没有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 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卓旁,给我猜谜,讲古事。忽然,桂树上 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 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她 说。“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呢,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
就投到猫的门下来。猫就教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象自己的 捉老鼠一样。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只有 老师的猫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它打定主意,
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虎却只能眼睁 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有教给它上树。”这是 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则从桂树上就会爬下一匹老虎来。然而 究竟很怕人,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夜色更加黯然;桂叶瑟瑟地作响,微 风也吹动了,想来草席定已微凉,躺着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地走着,
吱吱地叫着,那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猫是饲养着的,然而吃 饭不管事。祖母她们虽然常恨鼠子们啮破了箱柜,偷吃了东西,我却以为这 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也和我不相干,况且这类坏事大概是大个子的老鼠做的,
决不能诬陷到我所爱的小鼠身上去。这类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动,只有拇指那 么大,也不很畏惧人,我们那里叫它“隐鼠”,与专住在屋上的伟大者是两 种。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 不甚雅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
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象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我想,
能举办这样大仪式的,一定只有我所喜欢的那些隐鼠。现在是粗俗了,在路 上遇见人类的迎娶仪仗,也不过当作性交的广告看,不甚留心;但那时的想 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即使象海昌蒋氏似的连拜三夜,怕也 未必会看得心烦。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 下出来的夜。然而仍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象正在办 着喜事。直到我敖不住了,怏怏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 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对不
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地叫着,
大家称为“老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光临了。这声音是 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猫,还不至于这样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 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 屠伯——蛇,身体是细长的,圆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 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 经没有第二步办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听得一间空屋里有着这种“数钱”的声音,推门进去,
一条蛇伏在横梁上,看地上,躺着一匹隐鼠,口角流血,但两胁还是一起一 落的。取来给躺在一个纸盒子里,大半天,竟醒过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
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复了原,但是不逃走。放在地上,也时时跑到人面 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渣,舔舔 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舔吃了研着的墨汁。这 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 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
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舔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 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呢,谁也不知 道。“慰情聊胜无”,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罢,虽然它舔吃墨汁,并 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现在已经记不分明,这样地大约有一两月;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寂寞 了,真所谓“若有所失”。我的隐鼠,是常在眼前游行的,或桌上,或地上。
而这一日却大半天没有见,大家吃午饭了,也不见它走出来,平时,是一定 出现的。我再等着,再等它一半天,然而仍然没有见。
长妈妈,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也许是以为我等得太苦了罢,轻 轻地来告诉我一句话。这即刻使我愤怒而且悲哀,决心和猫们为敌。她说:
隐鼠是昨天晚上被猫吃去了!
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恶念!
我的报仇,就从家里饲养着的一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凡所遇 见的诸猫。最先不过是追赶,袭击;后来却愈加巧妙了,能飞石击中它们的 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它垂头丧气。这作战继续得颇长久,此后似乎猫 都不来近我了。但对于它们纵使怎样战胜,大约也算不得一个英雄;况且中 国毕生和猫打仗的人也未必多,所以一切韬略、战绩,还是全部省略了罢。
但许多天之后,也许是已经经过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个意外的 消息:那隐鼠其实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 脚踏死了。
这确是先前所没有料想到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个感想,
但和猫的感情却终于没有融和;到了北京,还因为它伤害了兔的儿女们,便 旧隙夹新嫌,使出更辣的辣手。
“仇猫”的话柄,也从此传扬开来。然而在现在,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 了,我已经改变态度,对猫颇为客气,倘其万不得已,则赶走而已,决不打 伤它们,更何况杀害。这是我近几年的进步。经验既多,一旦大悟,知道猫 的偷鱼肉,拖小鸡,深夜大叫,人们自然十之九是憎恶的,而这憎恶是在猫 身上。假如我出而为人们驱除这憎恶,打伤或杀害了它,它便立刻变为可怜,
那憎恶倒移在我身上了。所以,目下的办法,是凡遇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 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叱曰:“嘘!滚!”小小平静,即回书房,这 样,就长保着御侮保家的资格。其实这方法,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 们总不肯扫清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甚至于因失 其用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为所 谓“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在研究而且推 敲。
范爱农
·鲁迅・
在东京的客店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学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 闻》和《读卖新闻》,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二六新闻》。一天早晨,
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大概是:—— “安徽巡抚恩铭被JoS hikiRin刺杀,刺客就擒。” 大家一怔之后,便容光焕发地互相告 语,并且研究这刺客是谁,汉字是怎样三个字。但只要是绍兴人,又不专看 教科书的,却早已明白了。这是徐锡麟,他留学回国之后,在做安徽候补道,
办着巡警事物,正合于刺杀巡抚的地位。 大家接着就预测他将被极刑,家 族将被连累。不久,秋瑾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也传来了,徐锡麟是被挖了 心,给恩铭的亲兵炒食净尽。人心很愤怒。有几个人便密秘地开一个会,筹 集川资;这时用得着日本浪人了,撕乌贼鱼下酒,慷慨一通之后,他便登程 去接徐伯荪的家属去。 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此后便有 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会众即刻分成两派:一派要发 电,一派不要发。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 跟着起来:——“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这是一 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象在渺视。他蹲在席子上,
我发言大抵就反对;我早觉得奇怪,注意着他的了,到这时才打听别人:说 这话的是谁呢,有那么冷?认识的人告诉我说:他叫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 生。 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 报还害怕,于是便坚执地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 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来拟电稿。 “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 的人罗——。”他说。 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
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为他比别人关系 更密切,心里更悲愤,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于是又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
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留下一个拟稿的和一两 个干事,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 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
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
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
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
直到革命的前一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
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我们便同时说:——“哦哦,
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 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 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
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留学,便 回来了。
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 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 城来。 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 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然听到了 也发笑。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乡会时的旧事,便问他:—— “那一 天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你还不知道?
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 “你那时之前,早知道我是谁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来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么?你看不起我们,
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 我略略一想,记得的,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
那时是子英来约我的,说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汽船一到,看见一大 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关吏在衣箱 中翻来翻去,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便放下公事,拿着子细地看。
我很不满,心里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西来呢。自己不注意,
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
检验完毕,在客店小坐之后,即须上火车。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 车上让起坐位来了,甲要乙坐在这位*希 乙1 プ 救*未终,火车已开,
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我那时也很不满,暗地里想:连火车上的坐 位,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自己不注意,也许又摇了摇头。然而那群雍 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却直到这一天才想到。岂但他呢,说起来也惭 愧,这一群里,还有后来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被害的马宗汉烈士;被 囚在黑狱里,到革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着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
而我都茫无所知,摇着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船来,
却不在这车上,因为他在神户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了。 我想我那时 摇头大约有两回,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让坐时喧闹,检查时幽静,
一定是在税关上的那一回了,试问爱农,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们带这 东西做什么?是谁的?” “还不是我们师母的?”他瞪着他多白的眼。 “到 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 “谁知道呢?你问她去。” 到 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 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 有见过的。 “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同 去。”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 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
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 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 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 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 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 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
“情形还是不行,王金发他们。”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少年来访我,
慷慨地说,“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
还有一个是子英先生,一个是德清先生。为社会,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 我答应他了。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发起人诚然是三个。五天后便见 报,开首便骂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此后是骂都督,都督的亲戚、同乡、
姨太太……。 这样地骂了十多天,就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说都督 因为你们诈取了他的钱,还骂他,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你们了。 别人倒还 不打紧,第一个着急的是我的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但我还是照常走,
并且说明,王金发是不来打死我们的,他虽然绿林大学出身,而杀人却不很 轻易。况且我拿的是校款,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不过说说罢了。 果然没 有来杀。写信去要经费,又取了二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时传令道:再 来要,没有了! 不过爱农得到了一种新消息,却使我很为难。原来所谓
“诈取”者,并非指学校经费而言,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报纸上骂 了几天之后,王金发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于是乎我们的少年们便开起会议 来,第一个问题是:收不收?决议曰:收。第二个问题是:收了之后骂不骂?
决议曰: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要骂。 我即 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一个名 为会计的便不高兴了,质问我道:—— “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 “这不 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么?” 我就不再说下去了,这一点世故是 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说出连累我们的话来,他就会面斥我太爱惜不值钱的生 命,不肯为社会牺牲,或者明天在报上就可以看见我怎样怕死发抖的记载。
然而事情很凑巧,季弗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爱农也很赞成,但颇凄凉,
说:——“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罢……。” 我懂得他无声的话,
决计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辞职,自然照准,派来了一个拖鼻涕的接收员,
我交出账目和余款一角又两铜元,不是校长了。后任是孔教会会长傅力臣。
报馆案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被一群兵们捣毁。子英在乡 下,没有事;德清适值在城里,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这 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他大怒之后,脱下衣服,照了一张照片,以显示 一寸来宽的刀伤,并且做一篇文章叙述情形,向各处分送,宣传军政府的横 暴。我想,这种照片现在是大约未必还有人收藏着了,尺寸太小,刀伤缩小 到几乎等于无,如果不加说明,看见的人一定以为是带些疯气的风流人物的 裸体照片,倘遇见孙传芳大帅,还怕要被禁止的。
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 掉了。他又成了革命前的爱农。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这*撬 浅 OM 模 欢 *有机会。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我 信,景况愈困穷,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 飘浮。不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杀。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间独坐在会 馆里,十分悲凉,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虽 然并无证据。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做了四首诗,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
现在是将要忘记完了。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论天下,
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中间忘掉两句,末了是“旧朋云 散尽,余亦等轻尘。” 后来我回故乡去,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爱农 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他。他很困难,但还喝酒,是朋友请他
的。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
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 “也许明天 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他时常这样说。 一天,
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回来已过夜半,又是大风雨,他醉着,却偏 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劝阻他,也不听,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但他掉 下去了,虽然能浮水,却从此不起来。 第二天打捞尸体,是在菱荡里找到 的,直立着。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 他死后一无所有,
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 金,因为一经提议,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其实还没有这笔款,
大家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 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 学,中学已该毕业了罢。 十一月十八日。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鲁迅・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 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 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 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
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 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 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 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
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象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 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 象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象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 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 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
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 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 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 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 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 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
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象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
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 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
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 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 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
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 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 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 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 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 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
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
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 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 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 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 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下来罢,……都无从知道。
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 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 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 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 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
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 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
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 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 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 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 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 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 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 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
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 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
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矩,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 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
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 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 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 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 在指甲上做戏。
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 下来,象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 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 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 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 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朝花夕拾》简介:
本书为鲁迅一九二六年所作回忆散文的结集,共十篇。前五篇写于北 京,后五篇写于厦门。最初以《旧事重提》为总题目陆续发表于《莽原》半 月刊上。一九二七年七月,鲁迅在广州重新加以编订,并添写《小引》和《后 记》,改名《朝花夕拾》,于一九二八年九月由北京未名社初版,列为作者所 编的《未名新集》之一。一九二九年二月再版。一九三二年九月第三版改由 上海北新书局重排出版。书的封面为陶元庆所绘。
这十篇散文,是“回忆的记事”〔《三闲集・〈自选集〉自序》〕,比较完 整地记录了鲁迅从幼年到青年时期的生活道路和经历,生动了描绘了清末民 初的生活画面,是研究鲁迅早期思想和生活以至当时社会的重要艺术文献。
这些篇章,文笔深沉隽永,是中国现代散文中的经典作品。
关于翻译本书,鲁迅在一九三四年四月十一日致增田涉信中说:“《朝 花夕拾》如有出版处所,译出来也好,但其中有关中国风俗和琐事太多,不 多加注释恐不易看懂,注释一多,读起来又乏味了。”鲁迅在一九三四年十 二月二日致增田涉的信中,提到增田涉和佐藤春夫合译《鲁迅选集》时说:
“只有《藤野先生》一文,请译出补进去,《范爱农》写法较差,还是割爱 为好。”本书中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藤野先生》、《范爱农》等篇被 选入中学语文课本。
《朝花夕拾》目录:小引 狗・猫・鼠
阿长和山海经 二十四孝图 五猖会 无常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父亲的病
琐记 藤野先生 范爱农 后记
藤野先生
·鲁迅・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
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
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
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 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
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 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 在学跳舞。”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
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 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
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
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
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
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 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 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
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
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
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 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 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
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
向学生介绍自己道:——“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后面有几个人笑 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 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 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 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 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 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 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 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拿来我看!”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 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 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 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 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 我和蔼的说道:——“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 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 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但是 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 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 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 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 的声调对我说道:——“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 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 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
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呢?”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 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 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你改悔罢!”这是《新约》上的句子 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 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
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 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 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
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
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
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 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 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 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 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
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 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 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 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 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 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 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 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 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 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 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 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 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 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 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 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 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
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 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 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 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 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 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后记
·鲁迅・
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 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
“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 原文如次:--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
非也。 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
互相 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王比), 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王比〗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 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原 注:麻祜庙在睢阳。鹿阝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原来我的识见,
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 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在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 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 因为想寻几张插画,
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 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形似“册”,四十)孝图》-
-原书有注云:“册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
--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 去了。序有云:--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 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 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 门。……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 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 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 ……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 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 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 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 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 则同治年间 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 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象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 必说他错。 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
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 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 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
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
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它用石印翻印了,
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
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 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
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 不为,侥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睹焉。……
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
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象“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 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
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 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 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 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
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
--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 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 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 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 死了的曹娥,
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 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 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好!在礼义之邦里,
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
也有这么艰难!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 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
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
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 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一图下。
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
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 日本的小田海仙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 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 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 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
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 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象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
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 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 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 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 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 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
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 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捏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