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陂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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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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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79

邁陂塘 ¹ 元好問

乙丑歲 ²赴試幷州 ³，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於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 ⁴之上，累石為識 ⁵，號曰「雁丘」⁶。時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辭，舊所作無宮商 ⁷，今改定之。

問世間

⁸

，情是何物？直教

⁹

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1 0}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

^{1 1}

，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橫汾路

¹²

，寂寞當年簫鼓

¹³

，荒煙依舊平楚

¹⁴

。招魂楚些何嗟及

¹⁵

，山鬼

¹⁶

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

¹⁷

，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一、作者簡介

元好問（公元 1190 – 1257），字裕之，號遺山，生於山西金朝太原府忻州秀容縣（今山西省忻縣），生長於北國山川，黃土高原，北魏鮮卑族拓跋氏後裔，有遊牧民族血統，清代趙翼謂其「蓋生長雪朔，其天稟本多豪邁英傑之氣。」其先祖隨北魏孝文帝南遷洛陽，改姓元。元好問八歲能詩，十四歲入陵川學者郝天挺門下，致力古典經典學習。少年時代隨叔父遊宦各地，足跡幾踏遍金國全境，結交各方友朋，抱着為國家建功立業的志向，中舉後曾任國史院編修，後以半仕半隱度過壯歲。公元 1234 年金國被蒙古所滅，元好問懷着亡國之痛，成為遺民，矢志要保存金國歷史，又立館講學，更曾覲見忽必烈，促使其任用儒士治國。

元好問著有《中州集》、《南冠集》、《金源君臣言行錄》、《壬辰雜編》，編有《唐詩鼓吹》、《東坡樂府集選》。元好問詩風剛健、沉鬱、悲慨，反映了大時代社會動亂，其《論詩絕句三十首》在文學批評史上影響頗大。詞作方面，傳世有 377 首，有蘇東坡、辛棄疾風範，兼有豪放、婉約風格，在金代詞壇乃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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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背景資料

此作是元好問的代表作，初稿成於公元 1205 年，當時十六歲，時與友人結伴往并州赴試，途中遇到捕雁者對他說剛捕到一隻大雁，並已宰殺，另一大雁，即其伴侶，雖脫網，但悲鳴不去，最後撞地而死。元好問聽後感動不已，

買下雙雁，葬於江邊，疊石為築墳墓，命名「雁丘」，意即雁墳，同行者多有為此賦詩，而元好問則寫下雁丘辭。其友人「賦詩」，今已不可考，但《中州樂府．堯山堂外紀》卷六十七並載有楊正卿和李仁和的和詞。多年之後，元好問因少作未諧音律，重新改定，故小序說「舊作」，可見對此作的珍視。

三、注釋

1. 邁陂塘：詞牌。又名《買陂塘》、《雙蕖怨》、《摸魚兒》，上片六仄韻，下片七仄韻。陂：○^粵[卑]，[bei1]；○^漢[bēi]。

2. 乙丑歲：即公元 1205 年，金朝泰和五年。

3. 幷州：今山西太原。幷：○^粵[冰]，[bing1]；○^漢[bīng]。

4. 汾水：河流，出自山西寧武，西南注入黃河。

5. 累石為識：累：積疊。識：記的意思。○^粵[志]，[zi3]；○^漢[zhì]。

6. 丘：此處作墳墓解。

7. 宮商：音樂的意思，即配樂。

8. 問世間：或作「恨人間」。

9. 教：令到。○^粵[交]，[gaau1]；○^漢[jiɑ̄ o]。

10. 幾回寒暑：一寒一暑為一年，多少年的意思。

11. 君：指殉情大雁。

12. 橫汾路：當年漢武帝巡幸之處，汾水一帶。

13. 寂寞當年簫鼓：漢武帝《秋風辭》有「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句。

14. 平楚：平林，平原上的樹林。

15. 招魂楚些何嗟及：《楚辭．招魂》中多以「些」為句末助詞，後以「楚些」為楚辭代稱。何嗟及，即嗟何及，嗟嘆怎及得上。些： ○^粵[ 疏 ] ， [so3]；○^漢[suò]。

16. 山鬼：山中神女。

17. 騷人：屈原曾作《離騷》，後以騷人泛指作詩詞的人。

四、賞析重點

元好問此作膾炙人口，本事已於小序詳細說明。詞作並非普通詠雁，是為雁哀輓憑弔之作，「情」字貫穿全詞，實是歌頌愛情之作。

上片起首「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三句，從宏觀着眼，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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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語句凌空而來，似脫口而呼：問「情是何物」，竟然值得生死相從？兩句表現出當時方十六歲的作者，涉世未深，被殉情大雁所顯現愛情力量震撼。

接着即轉寫「生死相許」的大雁殉情始末，先從一般經歷說起，「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是說雁侶雙飛於天南地北，曾經多少年。「歡樂趣，

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二句，寫雁群同甘共苦，秋天南下而春天北歸，南北遷移往還，也經歷過同伴間生離死別的痛苦，「就中」二虛字，帶出在雁群中此對特別癡情的雁侶，雙飛雙宿，形影不離，經寒冬，歷酷暑，可以想見。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四句是揣想殉情雁的心情，料想君（你）愛侶死去，應有很多話要說：活下去的話，萬里層雲、千山暮雪的渺遠路程，既已形單影隻，再無伴侶又何堪再飛下去呢？言外之意，已含殉情之意。數語對雁的心理世界作了形象的刻劃，是設身處地為雁「代言」，由此及彼，雁情與人情融合為一，物我交融，故詞句、詞意極為動人。

下片寫葬雁。「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之句，點出葬雁地點——橫汾路，在汾水之上。此曾是漢武帝曾經活動之地，且曾寫下《秋風辭》「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之句，可見當時簫鼓喧天，棹歌四起，山谷鳴應，何等熱鬧，但如今繁華已盡消歇，只見平林上霧繞煙籠，一派蕭條冷落景象，寫出古與今，盛與衰，熱鬧與冷落，形成鮮明對比。作者以武帝巡幸之炫赫一時，瞬間煙消雲散，反襯出真情的萬古長存。在這淒寂的氛圍中，作者埋葬雙雁，並「累石為識」，並為招魂；「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二句，寫雖殷勤為招魂，但雁魂杳杳，已不可及，祇喚來風呼雨嘯，山鬼悲啼，後句化用《楚辭》中《九歌．山鬼》「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作者將情景融而為一體，以淒涼景物襯托雁之悲苦遭遇。接着筆鋒一轉，在這悲壯旋律中，作者彷彿得到啟示，「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二句說：將跨越時空長存，堅貞愛情不可被戰勝，雁侶不會和燕子、鶯兒等一般雀鳥隨時間而消逝，空餘一坯塵土，反而，

雁侶將垂芳於世，使到天也忌妒。「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四句是承上而言，雁丘將千秋萬世成為啟迪詩人創作靈感之地，且待詩人們來訪探，在雁丘前狂歌痛飲來紀念雁兒。古有所謂「痛飲讀離騷」的說法，故云「狂歌痛飲」。

清代許昂霄《詞綜偶評》評此作說：「綿至之思，一往而深，讀之令人低迴欲絕，同時諸公和章，皆不能及。」誠然道出詞作之動人，若再細會其以動人，則可從其寫作技巧着眼。詞人或用詰問「問世」、「隻影」，或用強烈感嘆「未信」，使熱情噴薄而出；又或寓情於景，如「萬里」、「千山」以空間廣漠狀寫悲痛之深遠；又或以「寂寞」、「山鬼」從聲與色角度營造淒迷情境，烘托作者哀悼雙雁的深情，凡此種種，在高遠的主旨之下，能鋪陳、組織得當，所以渾成而感人。

按詞意論，詞作以情見長，全詞句句有情，在寫情的纏綿而言，比一般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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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詞可謂過之，但讀起來，卻沒有婉約派哀婉淒楚、香濃語軟之感，此蓋與作者性情、薰染有關。

詞上片押六仄韻，「許、暑、趣、女、語、去」，上去聲通押，首句七字是有逗作短暫停頓，令「情是何物」之問更突出，後轉述雙雁平生「天南」以下五句，句子略長，雜一三字句，平敍中有變化，正配合詞意，「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是十字句，須一氣貫注，中作逗，令「就中」短語緊接「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道出，語調忽轉急，令情緒陡然提升；之後情調一轉，

直為雁兒代言，「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四句中，

後三句語氣貫連，以詰問作小結，但以「去」押韻，此問便成幽幽一問，益更動人。

下片也押六仄韻，「鼓、楚、雨、妒、土、處」，前五韻是上聲，只有最後一韻是去聲，「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等句語氣稍紓緩，

至「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十字句，語調又再次提升，至末四句，則又哀思想像，尤其結句，「處」字韻正合表現「言有盡，意無窮」的情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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