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 100 年 12 月,臺北:臺灣大學文學院佛學研究中心 頁 59-108
對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的再審視
于德隆
提 要
近代以來,關於《大乘起信論》的真偽之爭,為近百年佛 學研究的重大公案之一。呂澂對《起信論》的文本和義理考證 被認為是構成《起信論》為中國人偽託之作說的最有力證據。
呂澂對《起信論》考證的方法是將《起信論》的思想與魏譯《楞 伽經》的異解或錯解聯繫起來。在他看來,魏譯《楞伽經》與
《起信論》之所以為「偽」,首先是因為它們把「如來藏」與「阿 賴耶識」強分為二。通過對《楞伽經》及呂澂《起信論》考證 工作的詳細考察,我們認為,呂澂只是強調了如來藏與阿賴耶 識非異的一面,而忽視了其非一的一面,因而是偏頗的。呂澂 認為「三層意思,魏譯一概弄錯」,錯的並不是魏譯《楞伽經》,
而是他自己理解有誤。呂澂《起信論》考證的其他支持點論證 部分同樣不能成立。由此可見,呂澂對《起信論》的文本和義 理考證不能成立。
關鍵字
:《起信論》、《楞伽經》、如來藏、阿賴耶識、呂澂2011.10.16 收稿,2011.12.23 通過刊登。
作者係中央民族大學副教授。
前言
近代以來,關於《大乘起信論》的真偽之爭,為近百年佛 學研究的重大公案之一。《大乘起信論》一卷,簡稱《起信論》,
馬鳴菩薩造,梁·真諦 (499—569)譯,收在《大正藏》第三十二 冊。該論對我國大乘佛教的主要宗派如華嚴宗、天臺宗、禪宗、
淨土宗等皆有深刻影響。近世對《起信論》真偽問題的考證肇 始於日本學者望月信亨等人。國內始從義理上批判《起信論》
的,是支那內學院的歐陽竟無。1922 年,歐陽竟無在〈唯識抉 擇談〉中,站在唯識學立場,質疑《起信論》的「真如緣起」
觀念以及與之相關的中國佛教華嚴宗、天臺宗、禪宗等諸宗。
關於《起信論》的真偽問題的爭論一直持續到現在,其中呂澂 對《起信論》的文本和義理考證被認為是構成《起信論》為中 國人偽託之作說的最有力證據。
然而,一些有識之士早已指出呂澂《起信論》考證中存在 的問題。例如印順法師〈《起信論》與扶南大乘〉一文中指出,
不可以「站在一宗一派的觀點來衡量方便多門的佛法」,而呂澂 的《起信論》考證正是存在這樣的問題。1牟宗三在其《佛性與 般若》(上)中,不同意呂澂把如來藏與藏識直接同一的做法,
認為如來藏與藏識有所不同;亦不認同呂澂對魏譯《楞伽》之 批評,認為呂澂之解讀頗多誤解。2程恭讓〈《楞伽經》如來藏段 梵本新譯及對呂澂關於魏譯相關經文批評的再批評〉一文中,
引用呂澂據以論證魏譯《楞伽經》錯誤的梵文經文,與三種漢 譯本之相應部分比較,認為魏譯本與梵文本雖略有不同,但並
1 印順法師著,〈《起信論》與扶南大乘〉,《中華佛學學報》第八期(1995),頁 1-16。
2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台北:學生書局,1977)筆者此處使用之版本為《佛 性與般若(上)》(長春市:吉林出版集團,2010),頁 343-356。
非如呂澂所說「全盤錯了」。3陳玉萍《<楞伽經>與<大乘起信論
>關係之研究--以呂澂的觀點為線索》中,將魏譯《楞伽經》
相關部分與梵文經文進行了詳細比較,認為大部分情況下呂澂 誤解了原意。4
本文中,我們結合前人的論述,對呂澂的文本和義理考證 進行全面系統的考察。
一、 緒 論
呂澂對《起信論》的批判,是他繼承支那內學院歐陽竟無 等人,立足於法相唯識進行的佛學批判的一個組成部分。呂澂 曾經對印度佛學和中國佛學心性說的特質予以總結,認為印度 佛學關於心性的思想是「心性本寂」,即「性寂說」;而中國佛 學關於心性的思想是「心性本覺」,即「性覺說」。呂澂認為「性 覺說」與梵土經意不合,把「性覺」判為中土偽經偽論的思想 基礎,並據此致力於對「性覺說」即本覺一系典籍《起信論》、
《楞嚴經》等的批判。如他在〈大乘起信論考證〉一文中說:
中國隋唐的佛學,受了《起信論》似是而非的學說影響,
不覺變了質,成為一種消極的保守的見解,並且將宇宙 發生的原理,籠統地聯繫到「心」上面,而有「如來藏 緣起」之說,又加深了唯心的色彩。這些都喪失了佛學 的真精神,成為統治者利用的工具。……今天,如果要 認識我國過去佛學的實質,判明它的價值,並撇開蔽障 去辨別佛學的眞面目,都非先瞭解《起信論》思想的錯
3 程恭讓,〈《楞伽經》如來藏段梵本新譯及對呂澂關於魏譯相關經文批評的再批 評〉,《哲學研究》第 3 期(2004),頁 54-58。
4 陳玉萍,〈《楞伽經》與《大乘起信論》關係之研究 --以呂澂的觀點為線索〉,
玄奘大學碩士論文,頁 93-186。
誤不可。我們用考證方法,揭露了《起信論》的偽書、
似說,並始終堅持這樣的論斷,其用意就在於此。5 在呂澂看來,《起信論》的出現是本覺思想的源頭,所以呂澂辨 偽的目的,是要通過偽經而批判偽教,進而全面置疑建立在心 性本覺思想上的中國佛教諸宗。
呂澂認為,採用枝節的考據方法(如分析有關《起信》撰 譯問題的資料,比較真諦譯本所用名相等等),解決不了問題,
應該單刀直入,以解剖論文的重要關鍵下手。他認為,《起信論》
思想的中心是放在「如來藏」同「阿黎耶識」的交涉上。因此,
從前的學者常聯想到當時地論師南北派的紛爭(正是「如來藏」
和「阿黎耶」是一是異的問題),聯想到當時地論師和攝論師的 意見分歧上去。但是在呂澂看來,實際這些聯想都是多餘的,
只可說,《起信論》的思想和《楞伽經》最相近,簡直可以說就 是從《楞伽經》發生出來的。6
這話當然不算錯。《起信論》雖然是依據《楞伽經》、《勝鬘 經》、《不增不減經》、《法界體性無分別經》、《文殊師利所說摩 訶般若波羅蜜經》、《金剛三昧經》等很多佛經而作,但與《楞 伽經》關係確實密切。隋慧遠在《大乘起信論義疏》卷一中說,
馬鳴依《楞伽經》造《起信論》。此後元曉、法藏等都依據《楞 伽經》解釋《起信論》。宋代寶臣,明代德清、智旭等人在注釋
《楞伽經》時,亦廣泛引用《起信論》以說明《楞伽經》中的 義理。可見《起信論》與《楞伽經》的密切關係。
呂澂對《起信論》的考證是將《起信論》與魏譯《楞伽經》
5 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呂澂佛學論著選集(一)》(山東:齊魯書社,1991), 頁 369。
6 呂澂,〈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35》
第四輯(臺北市:大乘文化出版,1978),頁 300-301。
的異解或錯解聯繫起來。呂澂認為魏譯《楞伽經》有「很多錯 誤」。如他在〈大乘起信論考證〉一文中說道:
原本上的一些重要思想,像「如來藏藏識」是流轉根本,
也是解脫的原因,並且解脫在使「如來藏」清淨,這三 層意思,魏譯一概弄錯。7
可見其對魏譯本基本採取全盤否定的立場。進一步,呂澂將《起 信論》的思想與魏譯《楞伽經》聯繫起來。呂澂在〈起信與禪
--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一文中論述到:
象魏譯《楞伽》有異解或錯解的地方,《起信》也跟著有 異解或錯解,這樣《起信》之為獨立的譯本就有些不可 靠了。如果它們的相關處不止於此,還更進一層見到《起 信》對於魏譯《楞伽》解錯的地方並不覺其錯誤,反加 以引申、發揮,自成其說,那末,《起信》這部書決不是 從梵本譯出,而只是依據魏譯《楞伽》而寫作,它的來 歷便很容易搞淸楚了。8
他認為《起信論》思想與魏譯《楞伽經》甚為近似,而魏譯《楞 伽經》本身與梵文本相比又頗多異解,錯誤的前提自然不能得 出正確的論證結果。因此,只要證明《起信論》思想來源於魏 譯《楞伽經》之誤,便可判定其為偽經。
《楞伽經》中闡述了如來藏與阿賴耶識思想。該經在中國 佛教經典當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自從它傳入中國後,不 僅成為性相兩宗的重要經典,而且催生了禪宗。《楞伽經》在中 國古代先後有過四個譯本:
7 同註五,頁.342。
8 同註六,頁 302。
第一個譯本是《開元釋教錄》卷第四記載的曇無讖譯《楞 伽經》(四卷)(T2154:55,520a)。曇無讖是中印度人,412 年 來華,433 年去世。但這個譯本早在唐代就已失傳。
第 二 個 譯 本 是 求 那 跋 陀 羅 譯 《 楞 伽 阿 跋 多 羅 寶 經 》( 四 卷)。據《開元釋教錄》卷第五記載,求那跋陀羅是中印度人,
435 年來華,468 年去世,其間「於丹陽郡譯出《勝鬘》、《楞伽》
經。(T2154:55,528a)」
第三個譯本是菩提留支譯《入楞伽經》(十卷)。據《開元 錄》卷第六記載,菩提留支「延昌二年(即 513 年)(T2154:55,
540c)」譯出《入楞伽經》。
第四個譯本是實叉難陀譯《大乘入楞伽經》(七卷)。據《開 元錄》卷第九記載(T2154:55,565c),實叉難陀于久視元年(700 年)奉詔譯《大乘入楞伽經》。
現存這三個譯本通常按照它們產生的朝代簡稱為宋譯、魏 譯和唐譯。
《楞伽經》的梵語編訂本現有兩種。第一種是日本學者南 條 文 雄 編 訂 的 The Laṅkāvatāra-sūtra (《 梵 文 入 楞 伽 經 》)
( 1923 )。9第 二 種 是 印 度 學 者 P.L. Vaidya 編 訂 的 The Saddharma-Laṅkāvatāra-sūtram(《妙法入楞伽經》)(1963)。10
另外,該經藏譯本有二種,第一種與梵文原典完全一致,
第二種則為求那跋陀羅漢譯本的重譯本。而根據南條文雄的梵 文本直接翻譯的有日譯本及 1932 年由鈴木大拙翻譯的英譯本
9 Bunyiu Nanjio edited, The Laṅkāvatāra-sūtra (Otani University Press﹐Kyoto,
1923).
10 P.L. Vaidya edited, The Saddharma-Laṅkāvatāra-sūtram﹐in Buddhist Sanskrit Texts no.3 (Darbhanga : Mithila Institute, 1963).
The Lankavatara Sutra。11
現存《入楞伽經》梵本分為十品。將現存梵本與中國古代 三個漢譯本作個對比,可以看出,唐譯分成十品,品名和內容 均與現存梵本一致。魏譯分成十八品,但內容也與現存梵本一 致。宋譯分成四部分,內容與現存梵本第二至第八品一致,而 缺少第一、第九和第十品。宋譯之所以缺少這三品,多半可能 是原有抄本如此。
下面我們來討論一下《楞伽經》三譯的同異。佛經難譯,
所以很多佛經,如《金剛經》、《心經》等,都有多個譯本,各 個譯本之間多少有些出入,這是正常現象。宋譯《楞伽經》的 譯文中,句中詞序時常隨順梵文。梵文的句義需要依靠句中詞 語的語法形態認知。如果漢語譯文的詞序隨順梵文,又體現不 出其中詞語的語法形態,勢必造成讀解的困難。法藏《入楞伽 心玄義》中認為,宋譯「回文不盡,語順西音」(T1790:39,430b), 這已經成為歷代閱讀和注釋《楞伽經》者的共識。
對照現存梵本,魏譯中時常採用闡釋性譯法,或添加闡釋 性文字。因此魏譯本的篇幅要比唐譯本多出四分之一。這種闡 釋性譯法通常有助於讀者理解原文,但也有可能摻雜譯者個人 主觀理解而偏離原意。法藏認為,魏譯「加字混文」,因此「或 致有錯」(T1790:39,430b)。
唐譯與現存梵本最為貼近。它借鑒和吸收了宋譯和魏譯的 一些長處,譯文品質應該稱得上是「後出轉精」。法藏本人參與 了唐譯本的翻譯工作,他評價唐譯「詳五梵本,勘二漢文,取 其所得,正其所失,累載優業,當盡其旨,庶令學者幸無訛謬。」
11 Daisetz Teitaro Suzuki, The Lankavatara Sutra﹐(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32).
(T1790:39,430b)法藏對唐譯予以充分肯定。但是,也應該 指出,唐譯也存在一些譯文不準確的地方。
儘管唐譯譯文比較嚴謹,文字也比較通暢,但後世流行的 卻依然是宋譯本,這是由於此本首行于世,習誦者眾,文句較 少加工潤飾,比較可靠,況且達磨大師授二祖慧可心法時,指 宋譯《楞伽》四卷以印心。然宋譯文辭簡古,結合魏譯和唐譯 有助於理解。比較流行的宋釋正受《楞伽經集注》,憨山《觀楞 伽經記》,蕅益《楞伽經義疏》,都是同時參考三個譯本,大量 採用魏譯和唐譯注釋宋譯。
另外,案法藏的《入楞伽心玄義》上說:「今則詳五梵本,
勘二漢文」,可見《楞伽經》梵本有多種。三個譯本所據梵本不 見得相同,所以造成在個別文句上不盡相同。
三種譯本內容有繁簡之別,但就其共有的內容看,基本意 思大體相同,只是細節上略有差異,這是後人的一致評價。法 藏在翻譯唐譯《楞伽經》時曾參與譯事,唐譯《楞伽經》譯出 來之後,他作的《入楞伽心玄義》一文中,引述《楞伽經》時,
引用的仍然是魏譯本與宋譯本,而沒有用唐譯本。其原因可能 是魏譯本與宋譯本他用熟了,但也說明他對魏譯《楞伽經》還 是認可的。又如歐陽竟無《楞伽疏決》中說:
宋譯文晦,其義不彰。唐善中文,魏時出義。借唐解文,
以魏補義,罄無不宜。12
歐陽竟無認為「宋、魏、唐三,融取即明,缺一仍昧」,「魏 時出義」,「以魏補義」,可見他對魏譯還是認可的,並沒有全盤 否定。
12 歐陽竟無,《楞伽疏決》(臺北市:大乘精舍印經會,1979)。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中說:
則魏譯不如呂氏所說之劣也。如其所指摘者,大半系呂 氏本人之誤解。即使文句組織上有與宋譯(原本)不同 者,而語意無違。即使時有出義者,而所出之義不必與
《楞伽》不合。13
牟宗三認為,呂澂所指摘的,大半系呂氏本人之誤解,魏譯不 如呂氏所說之劣。
程恭讓《楞伽經如來藏段梵本新譯及對呂澂關於魏譯相關 經文批評的再批評》一文中說:
呂澂先生對《楞伽經》如來藏學說思想意義的理解有所 偏差,他和他的老師歐陽先生一樣,其學術工作深受《大 乘起信論》真偽問題思想論戰的促發,深受「批判傳統 中國佛教、回歸印度佛教傳統」的佛教批判思潮的影響,
遂使得他在高抬《楞伽經》如來藏學說思想價值的同時,
對魏譯中的某些「錯誤」不知不覺中會有所「放大」乃 至失真。學術工作和思想工作之間,是應當謹守或維持 必要的界限的,不如此則或者會產生偽思想,或者會影 響到學術的科學性。我們從呂澂對《楞伽經》如來藏段 魏譯的批評中,就看到了一個具體的例證。14
程恭讓該文引用呂澂據以論證魏譯《楞伽》錯誤的梵文經 文,與三種漢譯本之相應部分比較,認為魏譯本與梵文本雖略 有不同,但並非如呂澂所說「全盤錯了」。呂澂對魏譯中的某些
「錯誤」不知不覺中有所「放大」乃至失真。
13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長春市:吉林出版集團,2010),頁 351。
14 程恭讓,〈《楞伽經》如來藏段梵本新譯及對呂澂關於魏譯相關經文批評的再 批評〉,《哲學研究》第 3 期(2004),頁 58。
陳玉萍《<楞伽經>與<大乘起信論>關係之研究--以呂澂 的觀點為線索》中,將魏譯《楞伽》相關部分與梵文經文進行 了詳細比較,認為大部分情況下呂澂誤解了原意。15
周貴華《唯識、心性與如來藏》一書中認為,《起信論》思 想與宋譯《楞伽經》更接近,而不是呂澂所主張的魏譯。16
印順法師〈起信論與扶南大乘〉一文中說:
其實,即使《起信論》是依譯文正確的《楞伽經》而作,
論義又正確,也未必能為呂澂等所認同。呂澂不是曾說
「《楞伽》... 於體用染淨之判,猶未了然」嗎?站 在一宗一派的觀點來衡量方便多門的佛法,是不太適當 的!17
印順法師指出,不可以「站在一宗一派的觀點來衡量方便多門 的佛法」,而呂澂的《起信論》考證正是存在這樣的問題。
以上是關於《楞伽經》與《起信論》的一些背景材料。下 面我們轉向《楞伽經》的中心思想以及呂澂對它的理解。
二、 對《楞伽經》中如來藏與阿黎耶識之間關係的不 同理解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對《楞伽經》的思想如何理解。下面我 們對這一問題及呂澂對它的認識進行一下梳理。呂澂〈起信與
15 陳玉萍,〈《楞伽經》與《大乘起信論》關係之研究 --以呂澂的觀點為線索〉, 玄奘大學碩士論文,頁 93-186。
16 周貴華,《唯識、心性與如來藏》,(北京市:宗教文化出版社,2006), 頁 162-174。
17 印順法師著,〈《起信論》與扶南大乘〉,《中華佛學學報》第八期(1995),頁 16。
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一文中有云:
《起信》理論的重心可說是放在如來藏緣起上面的。而 首先要解決的即是如來藏和藏識的同異問題,這些原來 也是《楞伽》的主題。但原本《楞伽》(這據梵本和宋譯 共同之處而言,以下並同),是將如來藏和藏識兩者看成 一個實體。它之所以作這樣看法,有其歷史根源。因為 在各種大乘經典裡,都要求說明他們所主張眾生皆可成 佛的根據何在而作出種種唯心的解析。最初《般若經》
泛泛地說為自性清淨心,《涅槃經》說為佛性;比較晚出 的《勝鬘經》更切實地說為如來藏;《阿毗達摩經》又說 為藏識;最後《楞伽》將這些統一起來,特別指出如來 藏和藏識不過名目之異,其實則二而一者也。因此,在 經文裡常常說「名為如來藏的藏識」,有時又說「名為藏 識的如來藏」,以見其意。18
呂澂認為,「原本《楞伽》是將如來藏和藏識兩者看成一個實 體」,「如來藏和藏識不過名目之異,其實則二而一者也」。可以 看出他是從妄心、阿賴耶識的角度去解釋「如來藏」的。呂澂 基於唯識學立場,顯然是欲收攝如來藏入阿賴耶識中。因此,
他把《楞伽經》裡「如來藏藏識」直接解為「藏識」,阿賴耶識 即如來藏,一事而殊名。此可參見呂澂〈楞伽如來藏章講義〉
所說:「藏識即阿賴耶,即如來藏,《楞伽》、《密嚴》均視如來 藏與阿賴耶為一也。」19在他看來,魏譯《楞伽經》與《起信論》
之所以為「偽」,就是因為它們把「如來藏」與「阿賴耶識」強 分為二。
18 呂澂,〈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35》
第四輯(臺北市:大乘文化出版,1978),頁 302-303。
19 呂澂,〈楞伽如來藏章講義〉,《呂澂佛學論著選集(一),》(山東:齊魯書社,
1991),頁 258。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中對此評論道:
如呂氏所解,《楞伽》不是把這些統一起來,乃只是把如 來藏確定為藏識。「將如來藏和藏識兩者簡單地等同,看 成一個實體」,此語有歧義。把如來藏只確定為藏識,這 是「一個實體」;把兩者統一起來,綜和地說之,也是「一 個實體」,不過有解性與取性之兩面,分解地說之,解性 是如來藏,取性是藏識。呂氏當然取前一義。但能確定
《楞伽》必如此嗎?20
牟宗三認為,「將如來藏和藏識兩者看成一個實體」,此語有歧 義。一是將如來藏和藏識兩者簡單地等同,一事而殊名。二是 把如來藏和藏識兩者統一起來,不過有解性與取性之兩面,解 性是如來藏,取性是藏識。呂氏當然取前一義。但能確定《楞 伽》必如此嗎?
這裡出現了三個名詞:藏識,阿賴耶,如來藏。阿賴耶,
漢譯為藏識,有能藏、所藏、執藏的三種意義。自能藏萬法種 子方面來說,叫做「能藏」;自受前七識雜染法所熏所依方面來 說,叫做「所藏」;自被第七識執著為我方面來說,叫做「執藏」
(我愛執藏)。阿賴耶識的別名甚多,又名無沒識、一切種識、
異熟識、第八識等。可見阿賴耶與藏識,指的是同一個物件,
一個是音譯,一個是意譯。在《楞伽經》中,藏識、識藏,含 義是一樣的,可以互相通用。
我們來看《楞伽經》中對藏識的描述。宋譯《楞伽經》卷 一中說:
心名採集業 ,意名廣採集,諸識識所識,現等境說五。
20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長春市:吉林出版集團,2010),頁 347。
(T670:16,484b)
這裡的「心」指阿賴耶識,「意」指第七末那識,「諸識」指前 六識,合為八識,八識功能各有差別。其中,阿賴耶識的作用 主要在於「採集業」,即積集各種業種,執持不失,是第八識「持 種」之功能。
宋譯《楞伽經》卷一中提到:
譬如明鏡持諸色像,現識處現亦複如是。(T670:16,483a)
這裡 「現識」指阿賴耶識。「現識」之功能是「譬如明鏡持諸 色像」,即有顯現、執持眾相之功能。
宋譯《楞伽經》卷一中說:
是名四種因緣,水流處藏識,轉識浪生。(T670:16,484a)
(唐譯:以此四緣,阿賴耶識如瀑流水,生轉識浪。
T672:16,594b)
這裡說阿賴耶識,「如瀑流水」,是生滅的,不清淨的;「生 轉識浪」,是生滅流轉的所依。
如來藏,指于一切眾生之煩惱身中,所隱藏的本來清淨的 如來法身。通常把它看作是佛性的異名,又稱為自性清淨心,
自性清淨藏。如來藏雖覆藏於煩惱中,卻不為煩惱所汙,具足 本來絕對清淨而永遠不變之本性。此如《勝鬘經·法身章》中說:
「如來成就過於恒沙具解脫智不思議法,說名法身。世尊!如 來法身不離煩惱藏,名如來藏。(T353:12,221b)」
我們來看《楞伽經》中對如來藏的描述。宋譯《楞伽經》
卷二云:
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于一切眾生身中,如 大價寶,垢衣所纏。如來之藏常住不變,亦複如是,而 陰界入垢衣所纏,貪欲恚癡不實妄想塵勞所汙,一切諸 佛之所演說。(T670:16,489a)
三譯大體相符。如來藏在眾生身中為陰界入所纏,如大價寶為 垢衣所纏。大價寶在垢衣中,喻如來藏在眾生身(陰界入)中,
這表明如來藏是本來具有的,而不是修行成就的。大價寶雖為 垢衣所纏而不改變,喻如來藏雖在眾生身中而常住不變,這表 明如來藏在眾生身中保持其清淨自性。
《楞伽經》中進一步說明如來藏無我之義:
佛告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有 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
離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如是等句說 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 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T670:16,489b)
如來藏與「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
離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等,只是各據不同 側面的不同表達方式,表達相同的思想,因此如來藏是無我的,
與外道神我根本不同。
《楞伽經》中無我如來藏為眾生本具的思想,與其他如來 藏類經典是相同的。
在大乘佛法中,有二類不同的所依止說:以阿賴耶識為所 依止及以如來藏為所依止。有漏的雜染種,依附的無漏清淨種,
都以阿賴耶識為所依止,是唯識學系的根本立場,這是阿賴耶 識為依說。而《勝鬘經》、《不增不減經》等,說如來藏為依止
而有生死、涅槃,這是如來藏為依止說。
在《楞伽經》中對上述二類所依止說給與了融會。二類所 依止說並不矛盾,代表了兩個不同層面,例如《成唯識論》曾 給以解說:
所轉依有二:一、持種依,謂本識(即阿賴耶識),由此 能持染淨法種,與染淨法俱為所依,聖道轉令舍染得 淨。……二、迷悟依,謂真如(即如來藏),由此能作迷 悟 根 本 , 諸 染 淨 法 依 之 得 生 , 聖 道 轉 令 舍 染 得 淨 。
(T1585:31,54c)
在《楞伽經》中,說到「如來藏藏識」,將如來藏與藏識(阿賴 耶識)聯繫了起來。從梵本來看,主要有三種表述方式:
1、梵本「tathāgata-garbha-śabda-saṃśabdite ālaya-vijñāne」, 可翻譯為名如來藏的阿賴耶識,鈴木大拙英譯本為"Ālayavijñāna known under the name of Tathāgatagarbha",宋譯為「名如來藏識 藏」,魏譯為「如來藏阿梨耶識」,唐譯為「如來藏名藏識」。
2、梵本「tathāgata-garbhe ālaya-vijñānasa-ṃśabdite」,可翻譯 為 名 阿賴 耶 識的 如來 藏, 鈴 木大 拙 英譯 本為"Tathāgatagarbha which is known as Ālayavijñāna ".宋譯「名識藏如來藏」,魏譯「阿 梨耶識名如來藏」,唐譯「如來藏名藏識」。
3、梵本「tathāgata-garbhas ālaya-vijñānasa」,鈴木大拙英譯 本為"Tathāgatagarbha-Ālayavijñāna ".宋譯「如來藏識藏」,魏譯
「如來藏阿梨耶識」,唐譯「如來藏識藏」。
三種表述方式略有不同,但均是將如來藏與藏識(阿賴耶 識)聯繫了起來。對「如來藏藏識」這一名詞如何理解,是解 讀《楞伽經》的關鍵所在。呂澂認為,「藏識即阿賴耶,即如來
藏,《楞伽》、《密嚴》均視如來藏與阿賴耶為一也。」並據此證 明魏譯《楞伽經》之錯及《起信論》之偽。我們下面做些詳細 討論,看看呂澂的觀點是否正確。
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中說:
它(《起信論》)也是將「如來藏」同「阿黎耶」分開而 迷失了流轉根源的。並還進一層依著魏譯這章經的幾句 話:
「大慧,阿黎耶者,名如來藏而與無明七識共俱,如大 海波常不斷絕,身俱生故。」(這幾句好像是說,如來藏 同無明七識在一道,便成功了阿黎耶。)引申出一種新 的解釋:
「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減與生滅和合,非 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
它的意思是,「如來藏」不生不滅,而無明七識生滅,經文說「如 來藏和無明七識共俱」,豈不是生滅與不生滅和合?如此名為
「阿黎耶」,當然就是一個混血兒了。表面看去,似乎很合經意,
卻想不到魏譯的這幾句話,純屬憑空結撰。我們從宋譯本來看 它的原文,應該是:
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
如海浪身,常生不斷。
不知魏譯怎麼一恍惚,便讀破了文句,將「無始虛偽惡習」連 到上面去了。中間插進一聲「大慧」,下文又加了「如來藏」三 字,以至面目全非。它很想在這裡說明「如來藏」如何過渡到
「阿黎耶」,不但將「如來藏」與「阿黎耶」分了家,並還劃了 先後次第,這正是後來評論家所講「加字混文,或致有錯」的
一個典型。這樣怎可作得憑據呢!21
這裡呂澂批評《起信論》與魏譯《楞伽經》一樣,「也是將 如來藏同阿黎耶分開而迷失了流轉根源」。呂澂所引經文如下:
宋譯: 佛告大慧,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 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不覺彼故,三 緣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覺,計著作者。為無始虛偽 惡習所熏,名為藏識,生無明住地,與七識倶。如海浪 身,常生不斷。離無常過、離於我論,自性無垢,畢竟 清淨。(T670:16,510b)
魏譯:佛告大慧,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故,能與六道作 生死因緣。譬如伎兒出種種伎,眾生依于如來藏故,五 道生死。大慧!而如來藏離我我所。諸外道等不知不覺,
是故三界生死因緣不斷。大慧!諸外道等妄計我故,不 能如實見如來藏,以諸外道無始世來虛妄執著種種戲論 諸熏習故。大慧!阿梨耶識者名如來藏,而與無明七識 共俱。如大海波,常不斷絕,身俱生故。離無常過,離 於我過,自性清淨。(T671:16,556b)
唐譯:大慧!如來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 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以不覺故,三緣和合而 有果生。外道不知,執為作者。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 為藏識,生於七識,無明住地。譬如大海而有波浪,其 體相續,恒注不斷。本性清淨,離無常過、離於我論。
(T672:16,619b)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大慧,如來藏持善不善因,
21 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呂澂佛學論著選集(一)》(山東:齊魯書社,1991 年),頁 343-344。
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藝人,離我與我所而扮演種種 相。若於此不理解,則三和合起用而有果生。外道不知,
遂堅持作者想。由無始時來虛偽識量積集習氣所熏,(如 來藏)即有藏識之名,彼與生起無明住地之七種識俱。
此如大海,波濤恒時洶湧,然而其體則無間而持續。盡 脫 離 無 常 之 過 失 、 不 涉 自 我 , 體 性 究 竟 本 來 清 淨
(atyanta-prakṛti-pariśuddhi)。22
梵本:bhagavāṃs tasya etat avocat tathāgatagarbhas mahāmate kuśala-ākuśala-hetukas sarva-janmagati-kartā pravartate naṭa-vat-gati-saṃkaṭa ātmātmīya-varjitas | tat anavabodhās tri-saṃgati pratyaya-kriyā-yogas pravartate | na ca tīrthyās avabudhyante kāraṇa-abhiniveśa-abhiniviṣṭās | anādikāla-vividha-prapañca-dauṣṭhulya-vāsanās vāsitas ālayavijñāna-saṃśabditas avidyā-vāsana-bhūmijais saptabhis vijñānais saha mahodadhi-taraṅgavan nityam
avyucchinna-śarīras pravartate anitya-tādoṣa-rahita ātmavāda-vinivṛttas atyanta-prakṛti-pariśuddhas(Vaidya﹐
p.101)
這段經文說明如來藏與藏識之關係。「如來藏是善不善因」,能 為世出世間善法不善法因,能遍興造六道生死染法,亦能成就 出世淨法。此同於《勝鬘經》中說如來藏為生死依亦為清淨無 漏功德依。如來藏因無始無明及由此而起之種種執著的影響,
轉名為藏識(「為無始虛偽惡習所薰,名為識藏」)。前七識運作 起種種法時,不能離開藏識(「與七識俱」)。此如來藏因無明執 著,而有六道眾生,此六道眾生實是如來藏因無明而起之虛妄 相,無實自體,故云「離我我所」。此如來藏非無常之有為法亦
22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臺北市:全佛文化,2005),頁 192。
非外道所執著之「神我」(「離無常過,離於我論」),而是「自 性無垢,畢竟清淨」之無為法,恒常不變,不生不滅。
不論是在梵文本還是四種譯本中,都清楚的告知如來藏藉 由種種妄想習氣熏習而成為阿賴耶識,可以清楚的看出如來藏 與阿賴耶識的差異性。
呂澂所引用的宋譯本經文:「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 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斷」,引用的並不 完整,因為很容易看出這句話沒有主語。「為無始虛偽惡習所 熏,名為識藏」,主語是誰呢?是誰被熏而名為識藏呢?呂澂沒 有引。這是一大段話,主語是前面的「如來之藏」,是說「如來 之藏,……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如是,遂有「如 來藏藏識」一複合名。然則焉能說此一複合名表示兩者為同一 事?
《楞伽經》這裡確實是在「說明如來藏如何過渡到阿黎 耶」,並且確實「還劃了先後次第」,這與《起信論》中說「依 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 為阿梨耶識」(T670:16,483a),在義理上不是一樣的嗎?這與 呂澂所理解的「如來藏和藏識不過名目之異,其實則二而一者 也」確實不同,但也並非如呂澂所說,「將如來藏與阿黎耶分了 家」。
魏譯在文句組織上確實有所不同,但是意思大體相符,未 見得有什麼「異樣」。魏譯也是「阿黎耶識者名如來藏」。如依 呂澂所解,這也是以阿黎耶識(藏識)為如來藏。呂澂之所以 認為魏譯「將如來藏與阿黎耶分了家」,是由他對魏譯這句經文 的斷句而來。呂澂將之斷為:
大慧,阿黎耶者,名如來藏而與無明七識共俱,如大海
波常不斷絕,身俱生故。
呂澂把「名如來藏而與七識共俱」作一句讀,「名」一字貫全句,
以此全句來形容阿黎耶。若如此,只能说是呂澂的一家之言。
我們則斷為:
大慧,阿黎耶者名如來藏,而與無明七識共俱,如大海 波常不斷絕,身俱生故。
如此斷句,則是說藏識(名如來藏的藏識)與七識共俱,義理 方顺当。可見,並非魏譯「將如來藏與阿黎耶分了家」,而是呂 澂自己的理解才「將如來藏與阿黎耶分了家」。呂澂理解有誤。
《楞伽》言「如來藏」,言「如來藏藏識」,並不必即是唯 阿賴耶識。牟宗三在其《佛性與般若》(上)中就此評論說:
然則《楞伽》不必如呂氏之所解甚顯。不但不必如呂氏 之所解,而且呂氏之所解倒反更不恰合。呂氏之所解不 過是以賴耶緣起看《楞伽》,而故意忽視「本性清淨」一 語而不提,此尤不可也。23
那麼在宋譯《楞伽經》說到「名如來藏識藏」,說「如來藏名藏 識」、「如來藏識藏」、「識藏如來藏」,這些名詞如何理解呢?此 如《密嚴經》中說:
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指環,輾轉無差別。
(T681:16,746c)
正以如來藏性不變隨緣,舉體成阿賴耶。阿賴耶隨緣不變,當 體即如來藏。又如《宗鏡錄》中的解說:
23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長春市:吉林出版集團,2010),頁 355。
此阿賴耶識,即是真心不守自性,隨染淨緣,不合而合,
能含藏一切真俗境界,故名藏識。如明鏡不與影像合,
而含影像。此約有和合義邊說。若不和合義者,即體常 不變,故號真如。因合不合,分其二義。本一真心,湛 然不動。若有不信阿賴耶識即是如來藏別求真如理者,
如離像覓鏡,即是惡慧,以未了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之義 而生二執。(T2016:48,694c)
此中說,「此阿賴耶識,即是真心不守自性」。因此,阿賴耶識 與真如如來藏非一非異。《楞伽經》所說的「如來藏識藏」等,
乃即妄惑以明其本實,指明了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統一性,但 不可以僵化地理解為「藏識即阿賴耶,即如來藏」。如同說「心 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雖然眾生與佛當體是同,但是眾生有 無量垢染未淨,而佛則二障永斷,二死永絕,圓滿無量功德,
所以不可簡單地將佛及眾生等同,道理是一樣的。如來藏與阿 賴耶識,有同一義,那是心真如是自性清淨的。也有差別義,
阿賴耶識雖不離真如自性清淨,卻是覆障真如的,是雜染過患、
煩惱熏習的總聚。因而不能簡單的將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畫上等 號。呂澂立論的基點「藏識即阿賴耶,即如來藏,《楞伽》、《密 嚴》均視如來藏與阿賴耶為一也」只是強調了如來藏與阿賴耶 識非異的一面,而忽視了其非一的一面,因而是偏頗的。
三、對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主體部分的考察
在〈大乘起信論考證〉一文中,呂澂將前後幾篇文章進行 了綜合,因此下面我們對呂澂《起信論》考證的研討以此文為 主。在該文中,呂澂提出,「為著避免議論的支離,我們首先就《起信》的中心思想和魏譯《楞伽》的關係作一番總的考察。」
24呂澂按照他的基本觀點:「藏識即阿賴耶,即如來藏,《楞伽》、
《密嚴》均視如來藏與阿賴耶為一也」,在魏譯《楞伽經》中發 現了「很多錯誤」。如他該文中說:
原本上的一些重要思想,像「如來藏藏識」是流轉根本,
也是解脫的原因,並且解脫在使「如來藏」清淨,這三 層意思,魏譯一概弄錯。25
進一步,在他看來,《起信論》也維妙維肖地與魏譯《楞伽經》
有著同樣的三層錯誤:
《起信論》就是和充滿曲解的魏譯結成不解之緣而構出 了中心思想來的,自然也就維妙維肖地有著三層錯誤。26 之後呂澂就這三層錯誤分別論證。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中 說:
第一,它也是將「如來藏」同「阿黎耶」分開而迷失了 流轉根源的。27
首先,關於流轉根源方面,呂澂批評《起信論》「也是將如 來藏同阿黎耶分開而迷失了流轉根源」。呂澂的這一段論述我們 在上一節已經詳細討論過。《起信論》中說「依如來藏故有生滅 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梨耶識」,這 與宋譯本所說「如來之藏,……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 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斷」,在義理上不 是一樣的嗎?又如《勝鬘經》中云,「有如來藏故說生死,是名
24 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呂澂佛學論著選集(一)》(山東:齊魯書社,
1991),頁 337。
25 同上,頁 342。
26 同上,頁 343。
27 同上,頁 343-344。
善說」,「此性清淨如來藏而客塵煩惱上煩惱所染」,同是指眾生 本具的自性清淨心,被虛妄無明習氣所熏習而起流轉,與《起 信論》的義理相一致,怎麼能說《起信論》「迷失了流轉根源」
呢?顯然《起信論》並非如呂澂所說,僅由幾句所謂的「魏譯 的誤譯」而建立如來藏緣起。
其次,關於解脫的原因方面,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中 論證說:
其次,原本(宋譯)上又說:「其餘諸識,有生有滅,……
不覺苦樂,不至解脫。」而魏譯改為:「餘七識者,心意 意識等,念念不住,是生滅法,……能得苦樂故,能離 解脫因故。」原譯說「阿黎耶」以外的各識,都是有生 滅的(這生滅作間斷講。如前六識在無心等五位,就有 間斷,所以這類識稱為「轉識」),有時候對人生不覺苦 樂,所以不會發生解脫的要求。經魏譯一改,說生滅念 念不住之法能得苦樂,便把感覺苦樂放在七識上,因而 要求解脫的動機也就說不明白了。28
這裡呂澂認為魏譯錯譯,把感覺苦樂放在七識上,因而要求解 脫的動機也就說不明白了。
《勝鬘經》中明確提到了如來藏為解脫的真正動因,如說:
世尊!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何以故?於 此六識及心法智,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種眾苦,不得厭 苦樂求涅槃。世尊,如來藏者,無前際,不起不滅法,
種諸苦,得厭苦,樂求涅槃。(T353:12,222b)
經文中說:如沒有如來藏,不能厭生死苦,發生對涅槃解脫的
28 同上,頁 345。
樂求,因為六識及末那識等七法,是刹那不住的生滅法。如來 藏,「種諸苦,得厭苦,樂求涅槃」,為解脫的真正動因。
《楞伽經》中是如何說的呢?上面呂澂所引經文,我們把 它引全了來看:
宋譯: 其諸餘識有生有滅。意、意識等念念有七。因不 實妄想,取諸境界,種種形處,計著名相,不覺自心所 現色相,不覺苦樂,不至解脫。名相諸纏,貪生生貪。
(T670:16,510b)
魏譯:余七識者,心意意識等念念不住是生滅法。七識 由彼虛妄因生,不能如實分別諸法,觀於高下長短形相 故,執著名相故,能令自心見色相故,能得苦樂故,能 離解脫因故,因名相生,隨煩惱貪故。(T671:16,556b)
唐譯:其餘七識,意、意識等,念念生滅。妄想為因,
境相為緣,和合而生。不了色等自心所現。計著名相,
起苦樂受。名相纏縛,既從貪生,複生於貪。(T672:16,
619b)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污染)意及意識等餘七 識,刹那刹那生滅。彼以虛妄分別為因,以緊密相連之 境相形色差別為緣(而生起)。由於計著名與相,即不認 知別別外境相無非唯心自見。彼不正知苦樂受,彼不成 解脫因。由貪生名與相,複由名與相以生貪。29
黃寶生《梵漢對勘入楞伽經》:而意和意識等其它七識刹 那生滅,因不實妄想分別而生,依附種種特殊形態,執 著名和相,覺知自心所現色相,不感受苦樂,不成為解
29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臺北市:全佛文化,2005),頁 192。
脫原因。名和相產生貪欲,貪欲產生名和相,互相為因。
30
梵本:tadanyāni vijñānāni utpanna-apavargāni mano-mano-vijñāna-prabhṛtīni kṣaṇikāni, sapta api abhūta-parikalpa-hetu
janita-saṃsthāna-akṛti-viśeṣa-samavāyāu alambīni nāma-nimitta-abhiniviṣṭāni svacitta-dṛśya-rūpa-lakṣaṇā avabodhakāni sukha-duḥkha-apratisaṃvedakāni amokṣakāraṇāni
nāma-nimitta-paryutthāna-rāga-janita-janaka-taddhetu-ālambā ni(Vaidya﹐p.101)
此段經文次於如來藏句下,對顯「如來藏藏識」以外其餘七識 之性質。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五譯共同肯定其餘七識意意識等 念念生滅,因虛偽妄想攝取諸境,種種形處執著名相,不覺色 等諸法是自心所現,故終不至解脫。宋譯為「不至解脫」,魏譯 為「能離解脫因故」,談錫永新譯為「彼不成解脫因」,黃寶生 譯為「不成為解脫原因」,意義相同,都是說其餘七識不能成為 解脫因。唐譯雖然漏譯,但其餘七識既然「名相纏縛,既從貪 生,複生於貪」,當然不能成為解脫因,整體意思沒有丟失。
我們可以看出,該段經文中確實有一句描述其餘七識的短 語,五譯互有出入,這也正是呂澂指出魏譯誤譯之處,即梵本 原文 sukha-duḥkha-apratisaṃvedakāni,宋譯為「不覺苦樂」,魏譯 為「能得苦樂」,唐譯為「起苦樂受」,談譯為「不正知苦樂受」,
黃譯為「不感受苦樂」。宋譯、談譯及黃譯與現存梵本原文相符,
而魏譯、唐譯均誤譯。如果按照魏譯「能得苦樂」,唐譯「起苦
30 黃寶生,《梵漢對勘入楞伽經》(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頁 451。
樂受」,則原文應為 sukha-duḥkhapratisaṃvedakāni。31或許魏譯與 唐譯所據梵本原即如此。
在上面呂澂所引魏譯經文中,呂澂抓住七識「能得苦樂故,
能離解脫因故」這句話,由此論證道:「《勝鬘經》說:七識是 有間斷的,不受苦樂,非解脫因;惟有「如來藏」無有間斷,
受苦樂,是解脫因。……《楞伽》把這意思引進來了,但被魏 譯輕輕地抹煞掉了」。其實魏譯說七識「能離解脫因故」,不就 是說七識「非解脫因」嗎?怎麼能說這意思「被魏譯輕輕地抹 煞掉了」呢?程恭讓認為:「尤其魏譯中關鍵點睛的一詞,所謂
「能離解脫因故」,即是說七識離於解脫之原因,這詞譯意非常 精巧,應當絲毫不會使人讀後誤以為七識是解脫之根據。呂先 生似未認真考慮魏譯此句中的正確方面,而是僅根據這句魏譯 的錯誤方面,判定魏譯說不明白解脫的動機,仍是比較過分的 結論。」32
由此可見,所謂「《楞伽》把這意思引進來了,但被魏譯輕 輕地抹煞掉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基於對魏譯《楞伽》的上述判斷,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
中接著又說:
《起信》也一樣地找不到解脫的真正動因,質言之,就 是尋不著由於整個人生苦樂的感覺而發生厭離欣求的那 一種解脫動因。這原是《勝鬘經》中的微言大義,平常 是難以得其理解的。《勝鬘經》說:七識是有間斷的,不 受苦樂,非解脫因;惟有「如來藏」無有間斷,受苦樂,
31 同上,見黃寶生的註釋。
32 程恭讓,〈《楞伽經》如來藏段梵本新譯及對呂澂關於魏譯相關經文批評的再 批評〉,《哲學研究》第 3 期(2004),頁 57。
是解脫因。這無異說,解鈴還須系鈴人,生死的擔子既 是「如來藏」承擔的,那末,解脫也就得由它去主辦。《楞 伽》把這意思引進來了,但被魏譯輕輕地抹煞掉了,這 就無怪《起信》將錯就錯,在說明三細六粗一段中,依 著魏譯經文:「七識由彼虛妄因生,……能令自心見色相 故,能得苦樂故,能離解脫因故。」一連串地發揮七識 有苦樂感覺,會執著苦樂等等相狀——相續相,執取相。
到了說明染淨因緣的地方,更是直接地將厭(生死)求
(涅槃)的功能放在妄心上面,以為由真如來熏習無明,
發生淨用,就會使妄心生出厭求的現象,這樣說真是離 題萬里了。33
這裡呂澂批評《起信論》「也一樣地找不到解脫的真正動因」。
呂澂認為「《起信》將錯就錯」,「更是直接地將厭(生死)求(涅 槃)的功能放在妄心上面」。呂澂所引《起信論》文如下:
有四種法熏習義故,染法、淨法起不斷絕。云何為四?
一者、淨法,名為真如。二者、一切染因,名為無明。
三者、妄心,名為業識。四者、妄境界、所謂六塵。熏 習義者,如世間衣服實無於香,若人以香而熏習故則有 香氣。此亦如是,真如淨法實無於染,但以無明而熏習 故則有染相。無明染法實無淨業,但以真如而熏習故則 有淨用。
云何熏習起淨法不斷?所謂以有真如法故,能熏習無 明。以熏習因緣力故,則令妄心厭生死苦、樂求涅槃。
以此妄心有厭求因緣故,即熏習真如,自信己性,知心 妄動,無前境界,修遠離法。以如實知無前境界故,種
33 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呂澂佛學論著選集(一)》(山東:齊魯書社,
1991),頁 345。
種方便起隨順行,不取不念,乃至久遠熏習力故,無明 則滅。以無明滅故心無有起,以無起故境界隨滅,以因 緣俱滅故心相皆盡,名得涅槃,成自然業。(T1666:32,
578a)
《起信論》這裡說明染法、淨法如何互相熏習。淨法一種,名 為真如。染法分為三種:一者、一切染因,名為無明;二者、
妄心,名為業識;三者、妄境界、所謂六塵。其中「妄心,名 為業識」是《起信論》特有的名相。《起信論》中,為了說明如 來藏為無明所熏動,轉名為阿梨耶識這一過程,從細至粗,立 三種相,分別為業識、轉識、現識,稱為三細識,均在阿梨耶 位。此與《瑜伽師地論》、《成唯識論》等總說為異熟識不同。《起 信論》中,轉識有二種用法。若說由無明所動名為轉識,是在 阿梨耶識。如為境界所動名轉識者,是指前七識。業識也同樣,
特指根本無明業相,與普通依業受果的業不同。因此,《起信論》
此段文中的「妄心」有其特別的意義,是指根本業識,是如來 藏為無明所熏動的最初相,為阿梨耶三位中的最初位,此與呂 澂所理解的指其餘七識的普通意義上的妄心不同。
《起信論》這裡說「以有真如法故,能熏習無明」,指出解 脫的真正動因是真如如來藏,並非是妄心。然而,真如的熏習 須通過妄心的厭求與轉淨而實現,這就是《起信論》中所說的 本覺與始覺的關係。因此,《起信論》並非如呂澂所批評的「找 不到解脫的真正動因」。
其次,關於解脫的方法方面,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中 論證說:
原本在下文更進一層地說:
「菩薩摩訶薩欲求勝進者,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大慧,
若無識藏名如來藏者,則無生滅。大慧,然諸凡聖,悉 有生滅。」
而魏譯改作:
「諸菩薩摩訶薩欲證聖法如來藏,阿黎耶識者,應當修 行,令清淨故。大慧,若如來藏阿黎耶識名為無者,離 阿黎耶識無生無滅。一切凡夫及諸聖人依彼阿黎耶識 故,有生有滅。」
原意說菩薩欲求勝進的,「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連帶 說明有所得的時候,不能消滅「藏識名如來藏」,仍有生 滅。魏譯又曲解了,把「阿黎耶」同「藏識」分開,並 看生滅和「如來藏」無關,這樣,解脫的方便如何也不 明白了。34
這裡呂澂認為魏譯錯譯,把「阿黎耶」同「藏識」分開,並看 生滅和「如來藏」無關,這樣,解脫的方便如何也不明白了。
並進而說,「《起信》也一樣不明了解脫的方便是在「清淨」,卻 要由妄心熏習的力量去完成任務」。呂澂所引經文如下:
宋譯: 是故大慧!菩薩摩訶薩欲求勝進者,當淨如來藏 及藏識名。大慧,若無識藏名如來藏者,則無生滅。大 慧,然諸凡聖,悉有生滅。(T670:16,510b)
魏譯:是故大慧!諸菩薩摩訶薩欲證勝法,如來藏阿梨 耶識者,應當修行令清淨故。大慧!若如來藏阿梨耶識 名為無者,離阿梨耶識無生無滅。一切凡夫及諸聖人,
依彼阿梨耶識故有生有滅。(T671:16,556b)
34 同上,頁 346。
唐譯:是故大慧!菩薩摩訶薩欲得勝法,應淨如來藏藏 識之名。大慧!若無如來藏名藏識者,則無生滅。然諸 凡夫及以聖人悉有生滅。(T672:16,619b)
對照三譯,我們看不出魏譯有什麼曲解。先看第一句,魏譯「諸 菩薩摩訶薩欲證勝法」,與宋譯「菩薩摩訶薩欲求勝進者」,及 唐譯「菩薩摩訶薩欲得勝法」,意義完全相同。
再看第二句,魏譯為「如來藏阿梨耶識者,應當修行令清 淨故」,此與宋譯「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及唐譯「應淨如來 藏藏識之名」,意義有什麼不同嗎?宋譯的「當淨如來藏及藏識 名」,其意義不就是魏譯的「如來藏阿梨耶識者,應當修行令清 淨」嗎?而且魏譯接下來明確說「若如來藏阿梨耶識名為無 者」,同樣是說「淨如來藏藏識之名」。
呂澂說,魏譯把「阿黎耶」同「藏識」分開了。而「阿黎 耶」與「藏識」同事異名,什麼叫分開呢?如果呂澂的意思是 說,魏譯把「阿黎耶」同「如來藏」分開了,那麼我們看宋譯 說「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同樣是把「如來藏」同「藏識」分 開了。
呂澂之所以認為魏譯「把阿黎耶同藏識分開」,是由他對魏 譯這句經文的斷句而來。呂澂將之斷為:
諸菩薩摩訶薩欲證聖法如來藏,阿黎耶識者,應當修行,
令清淨故。
我們則斷為:
諸菩薩摩訶薩欲證聖法,如來藏阿黎耶識者,應當修行 令清淨故。
參考魏譯下文「若如來藏阿梨耶識名為無者」,其中「如來藏阿 梨耶識」作為一個整體連在一起來用,可以看出呂澂斷句有誤。
至於魏譯下面兩句中的「阿梨耶識」,完全可以理解為是對前句 中「如來藏阿梨耶識」的省稱。可見,並非魏譯「把阿黎耶識、
藏識分開」,而是呂澂自己的斷句把如來藏、阿黎耶識分開了。
既然魏譯並非如呂澂所指責的「把阿黎耶識、藏識分開」
而誤譯,則自然無從指責魏譯「解脫的方便如何也不明白了」。
之後,呂澂在該文中總結道:
就上述三層來看《起信》的中心思想,一一都是跟著魏 譯的錯誤而來,並還錯上加錯地予以發揮,當然不會有 梵本的根據。……真理,難道會由那樣模糊的途徑碰得 到的嗎?我們由這樣一番總的評述,已可概略的判定:
《起信》之書是偽,《起信》之說是似。35
以上就是呂澂對《起信論》的文本和義理考證的主要部分。通 過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出,呂澂認為「三層意思,魏譯一概 弄錯」,錯的並不是魏譯《楞伽經》,而是他自己理解有誤。由 此可見,呂澂對《起信論》的文本和義理考證不能成立。
四、對呂澂《大乘起信論》考證其它支持點部分的考 察
之後呂澂在該文中又舉出幾點細節,用來充實他的論斷,
但過於雜亂,下面我們針對呂澂在〈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 信論來歷的探討〉一文中的相關論述進行討論。
呂澂在〈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一文
35 同上,頁 346-347。
中論述到:
《起信》之重蹈魏譯《楞伽》誤解而自成其說,還不止 於中心的理論。其餘重要論點亦很多這樣的情形。試舉 數例:
有如論文一幵始泛說一心二門,提出了如來藏。依照元 曉的舊解,這是脫胎于魏譯《楞伽》第一品末「寂滅者 名為一心,一心者名為如來藏」兩句。但用原本來對照,
這兩句實在說的是三昧境界,「一心」是「一緣」(即心 專一境)之誤,而《起信》卻跟著它錯解了。36
呂澂認為《起信論》以一心二門立宗,是立論者錯解魏譯《楞 伽經》中的「寂滅者名為一心,一心者名為如來藏」這句話。
呂澂所引經文如下:
魏譯:若如是取法與非法,皆是虛妄妄想分別,是故不 知法及非法,增長虛妄不得寂滅。寂滅者名為一心,一 心者名為如來藏入自內身智慧境界,得無生法忍三昧。
(T671:16, 518c-519a)
唐譯:法與非法唯是分別,由分別故不能舍離,但更增 長一切虛妄不得寂滅。寂滅者所謂一緣,一緣者是最勝 三 昧 , 從 此 能 生 自 證 聖 智 , 以 如 來 藏 而 為 境 界 。
(T672:16,590b)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人執著於自分別影,即執 持法與非法,由是即不能舍離二法,但更增長分別,不 能寂滅。寂滅即謂唯一,唯一則生最勝三摩地,此由入
36 呂澂,〈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35》
第四輯(臺北市:大乘文化出版,1978),頁 305。
如來藏而得,此為內自證聖智境界。37
黃寶生《梵漢對勘入楞伽經》:執著自分別,而分別法和 非法,也就不能舍棄法和非法。執著分別,增長分別,
不得平靜。平靜稱為專心一致,產生最高入定,進入如 來藏自覺聖智境界。38
魏譯與其它三譯大體相符。魏譯本這裡出現的「一心」(梵本為 ekāgra),與唐譯本的「一緣」及談譯的「唯一」,黃譯的「專心 一致」,意義相同,均表示三昧專注境界,魏譯並沒有錯。
我們再來看《起信論》中的「一心」:
依一心法,有二種門。云何為二?一者、心真如門,二 者、心生滅門。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
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所謂心性不生不 滅,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妄念則無一切境 界之相。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
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
故名真如。
心生滅者,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 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梨耶識。(T1666:32,576a)
《起信論》說一心二門,此「一心」包括真如門與生滅門,
「攝一切世間法、出世間法」。《起信論》說的一心,與魏譯《楞 伽》說的一心並不相同,能說這一思想完全脫胎于魏譯《楞伽》
這二句經文嗎?《起信論》中一心二門的思想,在許多佛經中
37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臺北市:全佛文化,2005),頁 28。
38 黃寶生,《梵漢對勘入楞伽經》(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頁 37。
均有闡述。
例如《大方廣佛華嚴經》中云;「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
(T278:9,465c),「三界虛妄,但是心作,十二緣分,是皆依心」
(T278:9,558c)。《勝鬘經》中云;「自性清淨心而有染污難可 了知。有二法難可了知,謂自性清淨心難可了知,彼心為煩惱所染 亦難了知。(T353:12,222c)」《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 經》中說:「文殊師利,心自性清淨故,彼心客塵煩惱染,而自 性清淨心不染。(T357:12,244a)」《佛說不增不減經》中說:「如 來藏本際相應體及清淨法者,此法如實不虛妄不離不脫智慧清 淨真如法界不思議法。無始本際來,有此清淨相應法體。舍利 弗,我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 心。(T668:16,467b)」又如《寶性論》中說:「所有凡夫聖人 諸佛如來,自性清淨心平等無分別。彼清淨心於三時中次第于 過 失 時 、 于 功 德 時 、 于 功 德 清 淨 畢 竟 時 , 同 相 無 差 別 。
(T1611:31,832b)」《大乘法界無差別論》中說:「如來法身即 是客塵煩惱所染自性清淨心差別名字。(T1626:31,892c)」《唯 識論》云:「心有二種。何等為二?一者相應心,二者不相應心。
相應心者,所謂一切煩惱結使受想行等諸心相應。以是故言,
心意與識及了別等義一名異故。不相應心者,所謂第一義諦常 住不變自性清淨心故。(T1588:31,64b)」
《起信論》立自性清淨心為心真如門,此自性清淨心在凡 不減,在聖不增,故說「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
這是如來藏系經論的共同特點。
至於元曉的詮釋那是另一個問題,但不能說《起信論》因 錯解魏譯《楞伽經》而立一心二門。
呂澂在該文中接著論述到:
又如論二門中的生滅門,貫串著覺和不覺兩義。覺的體 相,用鏡像來做譬喻,說有如實空鏡,遠離一切心境界 相,無法可現;又有因熏習鏡。如實不空,一切世間境 界悉於中現。這些說法又顯然脫胎于魏譯《楞伽經·佛性 品》末結頌所說:「甚深如來藏,與七識俱生。取二法則 生,如實知不生。如鏡像現心,無始習所熏。如實觀察 者,諸境悉空無。」二頌。但對勘原本,頌文之意實系 說的不覺。「如實知」是別有智者之知,並非如來藏的本 身,而魏譯錯解了,《起信》即照它說得那樣若隱若現。
39
呂澂認為《起信論》所說覺的體相,是立論者錯解魏譯《楞伽 經》中 「如實知」這三個字的意義。呂澂認為「如實知」是別 有智者之知,並非如來藏的本身,而魏譯錯解了,《起信》即照 它說得那樣若隱若現。呂澂所引經文如下:
宋譯:
甚深如來藏,
而與七識俱。
二種攝受生,
智者則遠離。
如鏡像現心,
無始習所熏。
39 呂澂,〈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35》
第四輯(臺北市:大乘文化出版,1978),頁 305。
如實觀察者,
諸事悉無事。(T670:16,510c)
魏譯:
甚深如來藏,
與七識俱生。
取二法則生,
如實知不生。
如鏡像現心。
無始習所熏,
如實觀察者,
諸境悉空無。(T671:16,557a)
唐譯:
甚深如來藏,
而與七識俱。
執著二種生,
了知則遠離。
無始習所熏,
如像現於心。
若能如實觀,
境相悉無有。(T672:16,620a)
宋譯「二種攝受生,智者則遠離」,魏譯「取二法則生,如實知 不生」,唐譯「執著二種生,了知則遠離」,三譯大體相符。經 意是說,有能取所取,心境則生;能如實了知,則遠離生死。
魏譯的「如實知」,與唐譯的「了知」,及宋譯的「智者」,意義 相同,同樣「並非如來藏的本身」,魏譯並沒有錯解。此如牟宗 三的評論:
魏譯「如實知不生」等於第二頌中「如實觀察者,諸境 悉空無」,亦「並非如來藏的本身」,焉能據此說《起信》
脫胎于魏譯?呂氏成見誤解,還說人家誤譯。試看宋譯,
則知魏譯此二頌與宋譯無異。何得把「如實知」看成是 如來藏的本身?魏譯無表示此意之痕跡,亦無人能如此 看。《起信》之言空與不空與此無關。汝何不說它是根據
《勝鬘經》之空如來藏與不空如來藏而言耶?40 呂澂在該文中接著論述到:
又如在心生滅門的不覺方面,《起信》說依心意意識而 轉,分析其內容有阿黎耶識、業識、轉識、現識、智識、
相續識、分別事識等,這些名目又明明出於魏譯《楞伽》。 魏譯〈集一切佛法品〉首說到:「識有三種,……一者轉 相識、二者業相識、三者智相識。」又說:「有八種識,
略說有二種,……一者了別識,二者分別事識。」似乎 轉相識、業相識等是可以與分別事識並列的,但一對照 原本,轉相等是說諸識共通所有的三相,並非三種識。
魏譯錯解,《起信》就隨之而錯了。還有智相識之「智」,
依據原本和魏譯下文,實系「自」字的錯寫(在菩提流
40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長春市:吉林出版集團,2010 年),頁 350-351。
支的譯籍中,因音近而寫錯字的事並不稀奇,特別是所 譯 《 大 寶 積 經 論 》 此 例 尤 多 , 見 鋼 和 泰 校 刊 本 A Commentary of the Kācyapaparivarta Preface PP,Ⅶ,
XXII。)。《起信》不加辨別,就據以說智識、智相、分 別智相應染等等,未免有些支離了。41
呂澂認為《起信論》中業識、轉識、現識、智識、相續識、分 別事識等,這些名相是出於魏譯《楞伽經》。而魏譯錯解,《起 信論》也就隨之而錯了。呂澂所引《楞伽經》文如下:
宋 譯 :大 慧 ! 諸 識 有 三 種 相 , 謂 轉 相 、 業 相 、 真 相 。
(T670:16,483a)
魏譯:大慧!識有三種。何等三種?一者轉相識,二者 業相識,三者智相識。(T671:16,521c)
唐譯:諸識有三相,謂轉相、業相、真相。(T672:16,
593b)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諸識有三種相,一者轉相,
二者業相,三者賦性相。42
黃寶生《梵漢對勘入楞伽經》:識有三種:轉相識、業相 識和真相識。43
《起信論》:以依阿梨耶識說有無明,不覺而起,能見能 現,能取境界,起念相續,故說為意。此意複有五種名,
云何為五?一者名為業識,謂無明力不覺心動故。二者
41 呂澂,〈起信與禪--對於大乘起信論來歷的探討〉,《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35》
第四輯(臺北市:大乘文化出版,1978),頁 305-306。
42 談錫永,《入楞伽經梵本新譯》(臺北市:全佛文化,2005),頁 44。
43 黃寶生,《梵漢對勘入楞伽經》(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頁 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