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生物資源暨農學院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 碩士論文
School of Forestry and Natural Resource Conservation College of Bioresources and Agricul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泰北美良河阿卡族普洱茶產業的個案分析
A case study for the Puer Tea production at Akha settlements in Huai Nam River, Northern Thailand
張博濤 Po-Tao Chang
指導教授:盧道杰 博士 Advisor: Dau-Jye Lu, Ph.D.
中華民國 109 年 7 月
July, 2020
誌謝
首先,會完成這本論文最先要感謝的當然是我的外婆,雖然祢已經在天 上,但我想妳一定在這世界上的某處靜靜的看著我寫完這本論文,謝謝妳兒時 養育我的辛勞。如果沒有那段在雲南眷村生長的時光,我或許從來不會發現自 己身上流著阿卡族人的血,沒能在妳生前和妳用阿卡語聊聊我們在泰國的親 人、妳在部落的生活以及妳逃難的歷程,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遺憾,但或許 這已成為最美的遺憾。
再來,我必須感謝我的父母以及舅公、表舅與姨婆等在台灣的家人,謝謝 父母從原先的反對到後來會認真傾聽我在做什麼研究,讓你們在教育上花了很 多錢。謝謝舅公(外婆的弟弟)竭盡所能的提供我珍貴的生命經歷,讓我能聽 你講故事就彷彿身歷其境回到緬甸邊境,好像聽見湄公河的槍聲一般驚心動 魄,那些戰爭時候與我外公外婆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你還都把他仔細的用文 字記錄下來。謝謝表舅(外婆的姪子),如果不是你長年與泰國親戚都有緊密的 聯繫,我根本不會有機會完成這本論文,與你一起回到泰北探親也是我研究的 開端。謝謝姨婆跟我講了這麼多與我外婆一起逃難的點滴,每次到家裡訪談都 讓我回味最純正的阿卡菜,樂天的個性總是把故事講得很有趣。
在這裡我無法把所有幫助過我的族人列出來,但是每一位與我分享生活的 族人都對於我的研究產出做出了極大的貢獻,謝謝你們能接納我還讓我學會阿 卡語,即便語言有障礙,仍然不厭其煩地向我解釋許多故事。特別感謝讓我居 住家中兩個月的表姐與表姐夫,甚至照顧我的三餐,帶我去田裡工作。感謝帶 我去中國拜訪茶商,並走訪其他阿卡族部落的阿登,沒有阿登的幫助,我不會 有這麼多機會與茶商交流,了解中國的普洱茶市場。感謝初期協助我翻譯的阿 發舅舅,如果不是跟在阿發的身邊,我根本很難快速學會基礎的阿卡語。感謝 對待我有如兒女般的阿圖、阿德、阿剛、阿龍、林姐、阿特和丁老闆等人,經 常邀請我到家裡或田裡學習紀錄訪談,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著獨一無二的生命經 驗與做茶的故事,希望這篇論文有好好的把你們經營普洱茶貿易的奮鬥歷程與 處境呈現出來。同時,我也要感謝向我分享很多茶葉市場資訊的茶商們,讓我 的論文資訊更加完整。
除了對於我的田野有幫助的族人與報導人之外,我由衷地感謝我的指導老
IV
師盧道杰老師,從我還沒進入研究所之前在墾丁做報告時,就經常鼓勵我、協 助我往學術發展,經常給予我許多修改論文實質的建議、批評與指導。感謝森 林系的許多老師(王立志老師、丁宗蘇老師、劉奇璋老師、關秉宗老師、袁孝 維老師等)都在我大學和研究所生涯讓我學到許多寶貴的知識。特別感謝地理 系洪伯邑老師,從大學時期就聽說有一位地理系老師在雲南做田野,洪老師對 於政治生態學與邊界的討論,一開始對資質駑鈍的我真的是難以領會,不過,
隨著閱讀的文獻增長,田野的經歷變多後,幾次的討論與指點,都對於論文的 問題意識、討論與結論有極大的幫助。特別感謝臺大人類學系的老師們(王梅 霞老師、謝世忠老師、童元昭老師以及胡家瑜老師等),對於我學習人類學理論 與田野工作的基礎知識帶來深遠的影響。感謝羅素玫老師時常都在原住民、生 態知識與傳統領域等相關議題給予我許多的啟發,也對我學習寫質性研究報告 給予許多的指點。感謝口試委員們的指導,感謝中研院張雯勤老師,於口試當 天給我許多的鼓勵,以人類學角度分析我的研究,並給我未來繼續研究的想像 藍圖。感謝林試所王培蓉老師,以混農林業的角度對我研究提出的指教。感謝 中研院余舜德老師以懂茶的人類學家角度,與我分享許多經歷,並提出許多關 鍵且必須修改的詞彙使用,幾位老師的著作都給予本研究深遠的啟發。
當然也要感謝研究室的學長姐與學弟妹,感謝沛英經常與我分享相關泰國 和東南亞的文獻,也希望妳在泰國的研究一切順利。感謝常常跟我聊籃球,還 有論文作圖的品何。感謝班長睿齊打點meeting 的事務。謝謝講冷笑話的梁 羽,還有浩雲、羅晴、冠燁、宥研等對於我的研究提出過的疑問跟討論。還有 一些其他研究室的學長姐們,感謝許純鎰學長常常與我討論泰北和泰國相關的 研究,你的泰文能力真的是我望塵莫及,卻又非常需要的技能,對於美斯樂台 灣茶的研究也對我做泰北普洱茶研究帶來了相當的貢獻。感謝人類學領域的賴 奕諭學長、謝博剛學長、吳秀雀學姊、張辰嘉學長等人,從大學時期就給予我 在研究上許多的刺激與啟發。
在這幾年學習做研究的過程中,真的要感謝的人很多實在無法盡列。我也 體會到學術知識的產出是需要與很多不同領域的人進行討論,多方的刺激下才 能讓我的研究更佳的完整,最後也要感謝教育部青年發展署和信義房屋的社區 一家計畫,讓我有足夠的資金進行研究。
目 錄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ii
誌謝………. iii
中文摘要………. vii
英文摘要………. viii
圖目錄………. ix
表目錄 ... ix
照片目錄………. x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我的親戚是泰國阿卡族?……….... 2
第二節 研究目的(含問題意識)……… 5
第三節 研究方法……… 6
第二章 泰國阿卡族、普洱茶與土地利用 第一節 (泰國)阿卡族……… 14
第二節 土地利用……… 26
第三節 普洱茶……… 35
第三章 走向自然的泰國普洱茶 第一節 遽變——中國人來買茶……… 43
第二節 茶園管理觀念與方式轉變……… 49
VI
第三節 班章茶與中國優越主義……… 58
第四節 第三章小結……… 65
第四章 以茶掏金的小農 第一節 銷售通路與運輸……… 68
第二節 製茶工藝……… 81
第三節 跌價與滯銷……… 88
第四節 乾旱……… 93
第五節 第四章小結……… 94
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被寄與厚望的跨境普洱茶產業……… 95
第二節 難以跨界的茶產業……… 97
第三節 移動世代成為部落經濟支柱……… 98
第四節 航向未知的未來……… 99
第五節 後記:研究限制與省思……… 100
參考文獻……….. 102
附錄一 田野報導人一覽表……… 109
附錄二 照片集……… 111
中文摘要
經濟作物對於泰國少數民族之環境、文化與社會發展的議題,早在皇家於 1970 年代推行替代性經濟作物後就備受學界討論。近年,中國的崛起促使湄公 河周邊國家,將許多農產品與自然資源產物,輸出到中國的市場。泰北地區的 普洱茶產業即是藉著銷入中國快速崛起。因此,本論文旨從阿卡族的跨境社會 網絡,來理解具環境友善特性的普洱茶跨境貿易。本研究採民族誌的取徑,從 2017 到 2019 年,三次進入田野收集資料,總計約三個半月。主要的材料是以 22 位報導人的訪談與參與觀察為基礎。
結果發現,普洱茶產業的興起對山區農法「走向自然」的改革產生巨大的 影響,展現了邊境地區發展綠色產業的契機。跨境的社會網絡建立是促進跨境 普洱茶貿易的關鍵,而阿卡族人所具備的流動性與能動性,不僅建立了跨國的 親屬網絡,也善用語言能力建立跨越族群的社會關係,在普洱茶跨境貿易中扮 演重要的角色。
不過,社會網絡雖能促進跨境貿易,仍具有其限制,國家的邊界依然帶給 跨境貿易一定的阻礙。除了因運輸、關稅等產生的有形邊界之外,以泰國茶有 農殘或工藝不佳等標籤,中國境內茶較為優越的思維,更創造了一個無形的邊 界,進而使其面臨跌價與滯銷等衝擊與挑戰,並影響著泰北阿卡族部落發展普 洱茶產業的穩定性與持續性。
關鍵字:跨境 (邊界) 貿易、社會網絡、經濟作物、友善環境產業、少數民族
VIII
Abstract
Since the Royal Thai government proposed “the Thai Crop Replacement and Community Development project” in 1970, the impacts of cash crops on the environment, culture and social development of ethnic minorities in Thailand has been widely debated by scholars. In recent years, while Mekong riparian and nearby countries exported many of their agricultural products and natural resources to China, influenced by its market the Puer Tea production in Northern Thailand has rapidly developed. This research therefore aimed to understand and explore the cross-border trade of Puer Tea characterized as environmentally-friendly by the social networking of the Akha. It adopted an ethnographic approach, with 3 rounds of fieldwork totally for 3.5 months starting from 2017 to 2019 in Thailand and China. The main materials were collected from 22 informants by interviews and participant observation.
Results of this research showed that the cross-border social networks was the key to facilitate Puer tea trade, while it has great impacts on the farming revolution of
“being nature”. With mobility and agency, the Akha people not only build up cross- border kinship networks, but also the cross-ethnic social relation by multiple languages ability, which played a key role on Puer tea cross-border trade.
Of course, social networking has its own limitations. The national boundary was still a barrier to the cross-border trade. Except the tangible boundaries by taxes and transportation, the stereotype of chemicals and poor techniques further constructed a more invisible boundary for the Thai tea. Nevertheless, the development of Puer tea entrepreneurship in Akha tribes still faces multiple challenges including price volatility and sales slump.
Key words: cross-border trade, social networks, cash crops, friendly- oriented industry, minority
圖目錄
圖1 臺灣、泰國、緬甸、中國雲南相關位置……… 1
圖2田野地點美良河地區的地理位置……… 14
圖3氏族分系示意圖……… 19
圖4美良河地區土地利用簡圖……… 30
圖5阿德的田地……… 33
圖6阿龍的臺灣茶園地景改變……… 52
圖7泰國普洱茶跨境貿易之概要路線圖……… 67
表目錄
表1 湄公河國家進口與出口品項……….. 10表2美良河主要之水果類作物價格、產季與產量多寡比較………... 32
X
照片目錄
照片1 1960 年外婆之老照片………... 3
照片2-3 外婆、舅公與表舅返鄉探親之照片……… 4
照片4-5 P 村村莊全景與美良河一景……….. 14
照片6 系譜分支書籍……… 20
照片7-11 阿卡族氏族圖像、門牌與聚會………... 22
照片12-14 Byev-gaq guq 氏族聚會與網路群組………. 23
照片 15-18 當地咖啡田、果汁與柿子………...… 32
照片 19-20 老班章茶皇后與茶餅……… 38
照片 21 阿德家品茶……… 43
照片 22-27 美良河地區普洱茶生產的實況和阿登的中國親友來訪……... 44
照片28-29 P 村第一鍋炒茶鍋和丁老闆於泰國的茶店……….. 47
照片30-33 美良河地區之臺灣茶生產實況………. 50
照片34-35 臺灣茶園採收與修剪……… 53
照片36-37 大樹茶砍伐與尚未被砍伐之高度比較……… 55
照片38-43 老班章村與新班章村之茶王、標示與寨門……… 59
照片44 緬甸灣賽茶………. 63
照片45-50 美良河之華人茶葉工廠和勐海春茶交易訂購會……… 70
照片51-52 阿德製作紅茶實際情況………. 73
照片53-58 阿特的生態茶園和自行設計之 logo………. 75
照片59-64 測量茶樹樹圍與旅遊團參訪 ………... 78
照片65-67 美良河普洱茶萎凋的景況………. 84
照片68-69 普洱茶之貨運景況………. 86
照片70-71 普洱茶滯銷與跌價之景況………. 88
照片72-85 附錄二照片集……… 111
圖1 臺灣、泰國清萊與清邁、緬甸勐勇、中國雲南西雙版納之相關位置。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我的親戚是泰國阿卡族?
1995 年,那時的臺灣已經解嚴一段時間,政府也開放了兩岸的探親,許多二 戰時期跟國民黨逃難來臺的眷屬都有機會與對岸的親戚家人重聚,社會逐漸走向 自由,也洋溢著溫馨的氛圍,但我的家族卻不是如此。那年,我在臺北出生後,
由於父母工作繁忙,兒時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在桃園龍潭的眷村被我外婆帶 大。在雲南佳餚和雲南話的耳濡目染下,我一直對於這充滿神秘色彩的歷史深感 興趣,從小家裡就經常出現充滿「泰國風味」的擺飾與日常生活用品。雖然我年 紀尚小,但我知道我們家有親戚在泰國北部,我也知道外婆不是漢族,她有著深 邃的五官和黝黑的皮膚。但一直到她離開人世之前,我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和 名字。事實上,不是只有我不知道,外婆的兒女子孫們都不清楚這段歷史,也不 知道她在泰國的親戚在哪裡。直到2016 年 10 月中旬,才偶然在一通與表舅的電 話中,找到了答案。這通電話也意外地帶我展開接下來的尋根和研究之路。
2016 年 10 月中旬,一個颱風天的午後。家裡打來了一通電話,是住在高雄 的表舅舅 (我媽媽的表哥),幾句噓寒問暖之後。媽媽突然提起那個埋藏在我心中 許久的疑惑:「外婆是什麼族?」。表舅舅也終於幫我解開了這個身世之謎:「哈 尼族!我們是講阿卡,現在中國大陸那邊是講哈尼族,但是我們小時候在寨子裡 長大是講阿卡….我們去年才帶阿亨 (表舅的兒子),一起回去我弟弟那邊 (在泰國 北部清萊)。去山上,我弟弟他們家住了幾個禮拜…結果沒想到,我們才回來 (臺 灣),家裡的人打來說我弟弟他高血壓…」。時至今日,表舅舅講的話還在我腦海 中迴盪。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楚了解到,從小在桃園龍潭的眷村帶我長大的外 婆是阿卡族,而還有很多我們從未見過的親戚,就住在泰國北部的阿卡族部落。
或許「阿卡族」對於臺灣社會而言,並非是什麼特別需要被研究的族群。即 使當年有數十位的阿卡族人,因為戰爭的關係,與國民黨「孤軍」一起撤退來 臺。但當人們講起「異域孤軍」時,卻總是將「英勇」、「忠貞愛國」等圖像,投 射在這批在湄公河與金三角地區孤軍奮戰的部隊。而阿卡族與其他少數民族的角 色,卻埋沒在歷史的洪流中,逐漸被人淡忘,這正是讓我提起筆寫下這篇論文的 動力。雖然這些關於孤軍的歷史,並不是本論文的主要研究題目。但當我關注阿 卡族當代在邊境地區的農產業發展時,關於阿卡族的文化與遷徙歷史,卻也是需 要爬梳與仔細釐清的事情。
時間回到 1942 年,那是個戰火動盪的年代,我的外婆在中緬邊境的勐瓦 Naq Kha 阿卡族部落出生。或許她從沒料想到,自己 10 多歲就遭逢戰火波及,最 後導致整個家族分崩離析。1949 年前,國民黨在共產黨解放軍的步步進逼下,只 能把雲南、西康與西藏當成中華民國在中國的最後寄託。卻沒想到雲南省與西康
省的主席,竟然先後宣布投共。剩下的 26 軍第 93 師 278 團,由副團長譚忠率領 向緬甸撤退,與李國輝團長所率領的第 8 軍 237 師 709 團,歷經槍林彈雨終於到 了緬甸猛捧。先後以「復興部隊」、「雲南人民反共救國軍」等番號持續與共軍 對抗。
1953 年,受到緬甸政府向聯合國 (United Nations) 提出控訴,指稱臺灣國民 黨政府入侵緬甸領土,使該部隊必須以明撤暗留的方式,繼續以「雲南人民反共 志願軍」從事軍事游擊活動,並以柳元麟為指揮。隨後共軍與緬軍更加積極合 作,以戡定邊界為掩護進入緬境,同時進行實質的聯合軍事行動。在 1961 年初 的「江拉之戰」中,游擊隊遭緬軍與共軍雙面夾擊。來不及銷毀和搶運美援的武 器,讓緬甸得以藉此再度向聯合國控訴國民政府侵略,並抗議美國為軍援幫兇。
因應美方壓力,國民政府遂決定以國雷專案為代號,將游擊部隊全面撤離緬甸境 內,撤往泰國清萊,再轉清邁,由清邁直飛臺灣 (吳秀雀 2012,吳得瑋 2018)。
事實上,許多歷史相關書籍都沒記載到,當年這支以漢人為主的國民黨軍隊 轉入緬甸後,以騙和搶的方式,讓許多少數民族少男,加入軍隊成為幼年兵,少 女則被迫許配給國民黨的軍人。根據我與舅公等家族耆老的訪談,那時,國民黨 來到勐勇地區的阿卡族部落,俘虜了許多人質包括我外婆的大哥。而我的外婆,
便是在槍桿子逼迫下,嫁給了當時與她相差 20 幾歲的上校軍官外公。她的弟弟 和大哥的長子年僅十歲,就揹上槍砲彈藥加入幼年兵。在江拉之戰,經歷差點在 湄公河溺斃的危難時刻,失蹤一個多月後,奇蹟似的生還,並且和外婆一起來到 臺灣。
不過,當時絕大多數在緬甸的少數民族,仍然沒有隨著國民黨軍隊來臺灣,
當中就包括了我目前在泰國的親戚。2017 年 11 月,由於表舅舅正好要去探望親 戚,雖然當時我對阿卡族仍然一知半解,但我仍滿懷著對於這個生命中意想不到 的「家」的好奇,便決定與他同行。
由於這層深厚的血緣連結,族人除了把我當作臺灣人,也把我當作他們的親 戚。起初,雖然我對於原住民知識、韌性與調適等相關研究,抱持著熱忱與興
照片 1。約於 1960 年 10 月攝於緬 甸勐勇的阿卡族部落,時國民黨軍 隊首次掌控外婆的阿卡族村莊。圖 中最左為雲南反共軍軍官,旁邊是 我的外婆 Bu-tsu,後為從臺灣來視
察的教導總隊。
趣。不過,就在田野初次探訪後,我就發現這杯「普洱茶」,才是實質影響阿卡 族農民日常生活生計最主要的因素。而更有意思的是,這杯普洱茶並不是賣給泰 國人,而是穿越泰國、緬甸、寮國及中國的邊境,進入到中國雲南銷售。這不僅 僅是關於茶葉的貿易,也關乎人際的網絡、製茶的技術,以及阿卡族人與自然之 間關係的變動。普洱茶的跨境貿易與產業發展,究竟帶給邊境地區什麼樣的改 變?而這樣的改變,又是如何指涉到自然資源的管理利用,與阿卡族人作為邊境 人群的流動性與調適性。這趟尋親與尋根之旅,便成為了我開始研究的契機。
照片2 為 1999 年外婆帶著她弟弟 (舅公) 和侄子 (表舅) 回到泰北村莊探親,當時 親戚們才剛從緬甸來泰國定居。
照片3 為表舅與他的弟弟和母親合影,他 的母親一直以為表舅已經死亡,甚至為了 找她的兒子,還回到緬甸家鄉去翻屍體。
將近30 年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還活 著從臺灣來泰國看她。
第二節、 研究目的 (含問題意識)
中國自從經濟改革開放後,逐漸在大湄公河區域 (Greater Mekong Subregion, 簡稱GMS) 的政治經濟上佔居主導的地位,其帶動邊境地區走向現代化發展的影 響力,也慢慢受到學界重視。過去有許多關於邊境地區現代化發展的研究,其焦 點常在於政府或國際組織相關的開發或發展計畫,如:水壩與道路等。而因為與 中國雲南鄰近的越南、柬埔寨、寮國、泰國與緬甸的邊境地區,大多都以農業與 林業等一級產業為主,有許多農產品與自然資源產物 (如橡膠、咖啡、香蕉與林 木資源等) 輸出到中國的市場。所以經濟作物對於邊境地區的生態環境的影響,
和少數民族生活生計的發展,也逐漸成為被關注的議題。
過去一些研究針對橡膠與香蕉等經濟作物 (相關參考資料詳見第 11 頁),提 出跨境的社會網絡,為少數民族在獲取資本和技術上,建立了重要的橋樑,展現 了少數民族的流動性與調適性。不過,這樣看似帶動邊境地區的的發展,卻經常 以生態環境的破壞作為代價,包括:森林地景的改變、林相單一化、生物多樣性 下降及過度使用化學藥劑等。
近二十年,雲南普洱茶1 (大葉種茶) 作為中國極具市場價值的農產品,其市 場逐漸走向重視茶葉之生態環境的潮流,而許多鄰近國家邊境的大葉種茶葉也開 始銷入中國境內,在中國市場上被稱作「境外茶」。此一現象雖然已有十年以上 的歷史,其產業發展、人群網絡的連結、跨境貿易與自然資源的互動,卻鮮少有 研究深入探討。
本研究的核心地點泰北美良河地區,近年就有大量的大葉種茶茶葉銷入中國 境內。阿卡族是當地主要的族群,而個人也與在地阿卡族有社會連結。因此本論 文希望透過阿卡族的跨境社會網絡,來理解具環境友善特性的普洱茶跨境貿易,
以及這樣的跨境貿易,如何影響泰北當地的茶產業「走向自然」的發展。
1 普洱茶的原料通常為大葉種阿薩姆茶,學名 Camellia sinensis assamica (邹家驹 2004: 3-4)。本 論文所使用的幾個名詞:普洱茶、大葉種茶、大樹茶、古樹茶都是指稱這一種茶,普洱茶在市場 上的說法依照其原料樹木的大小與年齡又可分為臺地 (小樹)、喬木、大樹或古樹等,通常大樹、
古樹茶具有較高的市場價值 (詳見第二章第三節)。泰國美良河地區的華人和阿卡族則經常稱這種 大葉種茶為大樹茶、古樹茶或苦茶,但以中國茶商的標準,並非所有美良河地區的茶葉都能被稱 作大樹茶或古樹茶,本文則以上述這些名詞或簡稱泰國茶作為代稱。
第三節、 研究方法 3.1 民族誌
為了瞭解普洱茶的跨境貿易網絡,及其對於小農生活生計影響的課題,本論 文採用蹲點深度訪談與參與觀察等類似民族誌的研究方法。傳統上,民族誌是人 類學家常用的一種研究方法。早期這種方法強調,人類學家必須到一個相對孤 立、邊陲、小型的社會群體,進行異文化的田野調查,通常這類地方被認為是文 化一致性較高且社會階層分化較少的社會 (科塔克 2009)。雖然日後證實,把這 類群體視為孤立是西方中心主義的偏見,但不可否認的是,異文化的田野調查是 民族誌的核心。黃應貴 (2008) 提到異文化的長期田野工作,之所以成為人類學 家的成年禮,在於它不只是一種「科學的」收集資料的方法,更具有認識論上的 意義,以培養工作者具備人類學家應有的能力與視野。這包括剔除研究者自身文 化的偏見,具備被研究者的觀點、比較的觀點、整體的全貌觀、前瞻性的批判性 等。田野工作的方法 (或稱技術) 包括:1. 參與觀察:對日常行為直接的觀察。
2. 各種正式程度不同的相處共話 (conversation):從建立互信的閒話到長時間的 訪談。3. 系譜法 (genealogical method):藉以清楚描繪當地人的親屬、繼嗣與婚 姻等關係。4. 與主要報導人 (key consultants/ informants) 進行深度訪談和田野工 作。5. 對當地人信念與認知方式的探索,以探索當地觀點。6. 各種類型的問題 取向研究:著墨於特定問題。7. 長期研究與團體研究 (科塔克 2009)。過往人類 學家可能較為偏重「一個民族」、「一個文化」或「一個社會」,而在當代的人類 學分析中,地方性是一個關鍵性的關懷,地點 (place) 的重要性逐漸上升。易言 之,「小地點大問題」似乎能很好的解釋人類學家的田野工作過程與目的。不 過,也有一些歷史社會學家,如Samuel Clark 對此嚴正批判:「人類學家忽略大 的變化與問題,他們也不去看看在他們研究群落之外所發生的事情」。這其實是 過去對於民族誌研究法的一種誤解,以為把一個「地點」作為根據是封閉了研究 的界線。事實上,集中注意力於一個特定地點,只要按照適當的過程、網絡或限 制,人類學家可以由這一特定地點向外擴展到一個更廣大的地區,保持疆界的可 滲透性,並且對所要分析的現象有深刻的了解,這才是民族誌研究方法的真正目 的 (西佛曼 & 格里福 1999: 31-33)。
在我的田野歷程中,雖然我是從泰國清萊的美良河地區單一個「地點」,開 始熟悉此地的人群與產茶狀況。然而,隨著發現普洱茶產業發展的現象,先是直
接連結到了鄰近華人村、拉祜族2、阿克族3等行動者的運銷網絡,最後甚至連結 到這些報導人在緬甸和中國雲南的親戚朋友。因此我的田野工作線,也就順著普 洱茶的生命歷程開始拓展,從泰國清萊經過寮國會曬、中國邊境磨憨口岸,一路 到了號稱「普洱茶第一縣」的勐海縣城與勐海各地的阿卡族村落和茶山。經過這 趟田野,我也清楚認識到,「地點」本身就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連結的交接 點,而串連起這趟田野的就是「普洱茶」。
在田野初期,有一位能精通阿卡語和華文的親戚協助翻譯。但在田野中後 期,我已經逐漸能掌握阿卡語的溝通,加上有一些重要報導人其實熟諳中文,讓 我在語言上不會有顯著的障礙。而且我更因為通曉中文,能協助部分小農與中國 茶商溝通,更能藉此了解雙方對於普洱茶的想法。
3.2 社會網絡方法
在社會科學的研究中,社會網絡是一種立基於多個社會行動者 (social
actors)、實體 (entities) 之間的互動、連結與關係的研究方法,社會網絡的研究重 點在於不同社會關係 (連結) 的結構和模式,大多是指涉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但 有時也能包括人與非人之間的關係 (Freeman 2004, Butts 2008)。傳統上社會網絡 研究有兩個重點:第一,中心性 (Centrality),意即哪些個體與其他個體的連結最 強或者有最大的影響力;第二,連結性 (Connectivity),個體之間如何藉由網絡連 結彼此 (Newman 2003)。社會網絡可以說是一種研究方法或方法論,也是研究的 主題與理論。除了傳統上被應用在社會科學和人類學,近年也被應用在數學、生 物學、經濟學、地理學及自然資源管理等不同領域的研究上,相關的研究在過去 十年增加了三倍以上 (Watts 2004, Ter Wal & Boschma 2008, Bodin & Crona 2009, Borgatti et al. 2009)。各個領域雖然都是把社會網絡當作一個研究主題,但所使用 的方法卻有很大的差別。
在本研究中,普洱茶不僅是農產品,也是泰國阿卡族與跨國的親戚、中國茶 商產生連結並形成網絡的重要物。這當中每個角色:生產者 (小農)、在地收購者 或工廠、中國茶商、緬甸與中國的阿卡族親戚或朋友等行動者,彼此都是緊密的 牽動著。因此,我除了在美良河流域地區蹲點進行小農的家戶訪談外,為了釐清
2 拉祜族同樣分佈於中國雲南、緬甸、泰國、寮國等地,人口數大約 700,000 人,中國約有 470,000 人,緬甸約有 200,000 人,泰國則有 60,000 人左右,語言屬於中藏語系 (Chinese- Tibetan)。主要種植水稻、旱作、玉米、茶葉等,也有小規模的山田燒墾,也會依賴鴉片等 (Ma 1994, Ma 2013)。
3 阿克族許多時候被認為是屬於阿卡族的一個小群,語言也都屬於藏緬語系,但事實上這兩個族 群彼此的語言並不能溝通,雖然他們承認他們來自相同的祖先,也都來自西藏,但大多數阿克族 人強烈反對自己被歸類為阿卡族,目前人口數方面估計在中國大約有10,000,緬甸和寮國大約有 1000 人,泰國則有大約 400 人 (Niemi 2015)。
普洱茶的產業發展脈絡與跨境貿易的實際情況,我就經常與有跨國親屬網絡、或 者曾經有到中國銷售茶葉的報導人,進行深入的訪談。依循著這些主要的網絡連 接者,我就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到中國的茶商,或者了解茶葉市場的親友。
在一些場合中,由於報導人雙方甚至是多方,存在著複雜的利益和情感關 係,所以參與觀察就變得格外重要。譬如能從言談、肢體語言、表情了解中國茶 商,對於境外茶的想像和品嚐泰國茶的感受,或是跨國親屬彼此的依賴關係。因 此我必須仔細地觀察、記錄每個行動者對於泰國茶不同的觀點與想法,以及行動 者間彼此交際往來的方式,並不斷疏理這些觀點想法背後形成的脈絡與可能性。
3.3 跨境貿易與社會網絡
近年,社會網絡的研究方法和理論也經常被應用在原住民族的社群上。其 中,關於自然資源管理的議題即是重點之一,許多學者都把重點放在社會網絡 (資本) 對於參與式經營管理和共管、生物多樣性保育和原住民知識傳遞與社會學 習的重要性 (Pretty 2003, Pretty & Smith 2003, Newman & Dale 2005, Bodin et al.
2006, Davidson-Hunt 2006,)。Bodin and Crona (2009) 指出不同權益關係人的社會 網絡能夠解決自然資源的問題,甚至比官方的法律規範還更為重要。一些學者也 認為面對極端氣候與氣候變遷時,集體行動、社會資本及網絡是能夠提升社區韌 性和調適力的重要因素 (Adger 2003; Tompkins & Adger 2004)。這些研究大部分都 環繞在社會生態系統 (SESs),關注社會網絡是如何解決自然資源管理的問題和危 機上。
除此之外,社會網絡也被運用在原住民族與邊境人群的生活生計研究上。由 於生活生計的研究中,最直接涉及的就是人們日常的經濟貿易,在一些國家地理 邊界相接的地區,建立跨越國家邊界的貿易網絡便成了一個頻繁的現象。過去一 些學者相當感興趣的議題即是「非正式」4或甚至是非法的跨境貿易,這當中最為 人知的包括非洲地區 (如莫三比克和南非、奈及利亞與貝南相接等) 以及過去俗 稱的金三角地區 (緬甸、泰國、寮國及中國雲南相接之處)。這種「跨境貿易」的 形式,打破了國家與人群身份之間的固有邊界,使邊界 (borderlands) 的意涵從障 礙轉向連結的橋樑,允許且促進跨邊界經濟發展策略的形成。而這些跨境貿易通 常都不是大型貿易,是以微型、小型或中型的企業形式經營,因此非正式的跨境 貿易是提供小型企業家獲得收入的重要機會,社會網絡的建立可以說是一個普遍 現象,甚至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 (Peberdy 2000, Toyota 2000, Fadahunsi & Rosa 2002, Phadungkiati & Connell 2014)。
4 非正式貿易大多是由於躲避貿易的相關政府規定和稅金所致,可能是特定商品對應高額的出口 或進口稅金,或者特定物品的進出口法律管制,這種狀況特別容易在邊境法律管制較弱的地方出
以金三角地區而言,超過兩千年歷史的馬幫貿易,是這個地區最獨特且具神 秘色彩的商業活動。馬幫貿易雖為地下經濟的黑市,但據估計跨越中、緬、泰的 邊境貿易,在社會主義的緬甸政府時期佔了80%的民生消費。在 1980 前,約有 70%的泰國走私品,都是靠馬幫商人從撣邦帶進入緬甸,這當中又以雲南華人為 首 (Chang 2014)。
馬幫商人常年穿梭於中國雲南、緬甸與泰國的邊境,即便面對山區險峻的生 存環境與其伴隨的溝通障礙。雲南華人的高流動性,使他們不僅會與居住在不同 地區的朋友或親戚交換資訊,也與許多不同社群建立連結的網絡。在電子通訊設 備不發達的年代,馬幫貿易不只是造就了商品貨物的流動,也促進資訊的流通。
事實上,馬幫貿易並非只是關於穿梭邊界的商人買賣貨物,而是一個由許多 不同行動者共同組成的社會網絡結構。當中包括紡織品零售商、生產鴉片的農 民、保護商人並收取稅金的民族軍隊與私下收錢放行的政府人員等。馬幫商人可 以說是這個網絡的核心,他們必須與這些相關的行動者建立良好的社會關係、彼 此互惠。馬幫商人所扮演的角色即是「中間商」,他們擅長以轉手貿易的形式求 生存,譬如把緬甸生產的獸皮、生鴉片、玉石和咖啡豆帶到泰國,再從泰國帶紡 織品回緬甸銷售能賣到三倍的價格 (Chang 2014: 149-175)。馬幫貿易涉及的不僅 是雲南華人而已,Toyota (2000) 提及以阿卡族的口傳歷史而言,阿卡族與雲南華 人、傣族和其他民族都已經建立了好幾個世紀的貿易關係。如馬幫商人以絲綢、
金子與銀子等交換米酒和棉花等,甚至包括阿卡族如何學習組織市場。總的來 說,雖然當代走私貿易已經不如過去頻繁,但馬幫貿易可以說是奠定了金三角地 區跨境貿易的歷史與文化。轉手貿易的形式也成為人們習以為常的交易模式,仰 賴的是跨越人群、族裔與地理邊界的社會網絡。物品在流動的同時,人、資訊、
知識與身份也具有高度的流動性。
當代的跨境貿易除了在交通工具上從馬騾轉變為貨車與貨船,也逐漸改變人 們對於高山民族過去貧窮落後、自給自足、少與外界接觸的刻板印象。Toyota (2000) 提到,當代阿卡族的跨境貿易,展現了社會網絡的流動性與調適性,這些 阿卡族商人有許多成功的策略,建立其跨越地理和族群邊界的社會關係,其策略 如下:一、透過與不同國家或民族的婚姻關係擴大其社會網絡,以婚姻將自己的 社會關係鑲嵌在強而有力的貿易網絡中,這包括與華人、泰國人、臺灣人、新加 坡人、馬來西亞人、中國人與不同國家的阿卡等人締結婚姻關係。二、多種語言 的能力,一些阿卡族商人能同時說八到九種的語言,很多父母開始意識到中文教 育對擴大其貿易網絡的重要性,將他們的孩子送到有教中文的臺灣基督教會,讓 他們未來能追求更好的經濟機會。三、使用行動電話做為即時聯繫溝通的工具。
四、以中國商人的身份自居,改變其高山民族的落後形象。Phadungkiati &
Connell (2014) 則以泰國與寮國的跨境貿易的案例,提出大多的小型貿易者為女 性,她們善於建立跨境的社會網絡,並建立長期信任關係,這讓他們能解決國家 邊境管制制度的改變所帶來的挑戰,藉著社會網絡獲得資訊,讓非正式的貿易能 夠成功地持續進行,且能最小化不公平的交易風險。
中國在經濟改革開放後,在區域的經濟發展中逐漸佔有了主導的地位,成為
「邊境現代化」發展的核心。1990 年代後,大湄公河地區 (Greater Mekong Subregion, GMS) 的六個國家地區接受了亞洲發展銀行 (Asian Development Bank, ADB) 的資助。ADB 的主要重點在於公共建設的興建,如道路和水壩等開發案,
其目的之一就是加速跨境貿易與投資的易達性,再加上減低關稅等障礙,商品貨 物的流動變得更加頻繁,出口物品項目則以國家工業化程度有所區別,而中國是 工業化程度最高的,其他國家都以森林資源和農產品 (如橡膠、木材、米和玉米 等) 為出口的大宗 (Than 1997, Siriphon 2015)。
湄公河沿岸國家進口與出口品項
國家(地區) 主要出口品項 主要進口品項
雲南 茶葉、香菸、木製產
品、紡織品、化學產品
機械設備、化學產品
緬甸 米、柚木和實木、橡
膠、豆類、魚
工業產品、原料與機械 設備
寮國 木材和森林產品、電
力、咖啡、礦
機械設備與原料、燃 料、米和食物、糖
泰國 米、紡織品、玉米、橡
膠、錫、工業產品和電 腦
礦物燃料、機械、化學 產品、鐵與鋼
柬埔寨 木材、黃豆、橡膠、玉
米、菸草、寶石
機械、工業產品、食 物、交通設備、金屬
越南 米、媒、橡膠、茶葉、
鞋子、天然石油
化學、肥料、水泥、機 械設備、原料、石油產 品
表1 湄公河沿岸國家進口與出口品項。翻譯整理自 Than (1997: 50)。
易言之,緬甸、寮國、泰國、柬埔寨與越南等周邊國家生產的經濟作物,跨 境銷售進入中國,在當代已經成為一個常態,這當中最常見的包括橡膠、香蕉、
玉米、南瓜、木薯與甘蔗等經濟作物 (Friis & Nielsen 2016)。從此可見,中國農 產品市場對於這些周邊「境外」農民的生活生計有相當大的影響。
過去十多年來,已有一些學者提及寮國的橡膠產業與跨境社會網絡間的關聯 (Diana 2007, Sturgeon 2010, 2013, Baird & Vue 2017)。顯見少數民族的社會網絡對 於橡膠產業帶來了重要的影響力,這個網絡包括自身族群或親屬的網絡,或者與 其他民族之間的網絡關係。Baird & Vue (2017) 以社會網絡為題,指出對於寮國 Hmong 族人而言,重要的四種社會網絡為世系群 (lineage)、血緣、氏族 (clan) 和以 Hmong 人自居的身份認同,而親屬與社會的網絡使寮國 Hmong 族小農從中 國的親戚獲得經營橡膠產業所需要的技術學習與資金支持,降低了初期的投資風 險。除此之外,一些二戰期間以難民身分遷移到美國的 Hmong 族親戚,也提供 資金與當地的親人共同投資橡膠產業,這也讓寮國的 Hmong 族人能成功發展橡 膠產業,改變 Hmong 族小農的生活生計與產業發展。文中也進一步指出交通與 通訊系統的改善,使社會與親屬網絡能更頻繁地互動與建立。Sturgeon (2010, 2013) 也提及跨國親屬與社會網絡,對於小農在土地、勞動力和資金使用的彈性 上是相當重要的。中國邊境的傣族、阿卡族小農在寮國投資並提供技術,讓他們 在寮國的親戚或朋友擔任佃農,付出勞力與土地生產橡膠。由於寮國勞動力較為 便宜,中國的傣族與阿卡族會雇用寮國的親戚來幫忙除草、收割,甚至能更彈性 的運用土地,如租借給廣東的香蕉公司。她認為社會網絡能創造更有彈性的生產 模式,讓中國的阿卡族小農提升素質,感到自身走向現代化,相對比於仍處在
「落後與貧窮」的寮國親戚,中國的阿卡族小農因爲擁有技術而感到自身較為優 越。
事實上,種植橡膠本就源自於中國與寮國政府意欲根除鴉片生產與燒墾的企 圖,再加上中國有其工業需求能藉此擴展其境外投資,這種中國式的發展計畫本 身即帶有促使少數民族「現代化」與「文明化」的目標。這也具體體現在少數民 族的物質生活上,如房屋翻新與擁有汽機車等,邊境不只是充滿了現代化的中國 夢,更是人們實踐不同策略達到中國式現代化的通道 (corridor)(Cohen 2009, Diana 2007, Alton et al. 2005, Nyiri 2006, Shi 2008)。但事實上這樣「現代化」的中 國夢卻也潛藏著許多的問題,以下分成幾點討論:1. 價格不穩定,中國在 90 年 代為了要進入 WTO,而刻意壓低了橡膠價格,許多私人經營的小農都無法生 存,而將橡膠樹與土地賤賣給財團或政府。直到 2000 年初期,價格才開始飆 高,一些農民也就此獲利 (Shi 2008, Cohen 2009)。2. 環境衝擊,橡膠多以單一種 植的方式破壞森林,造成土壤流失、地下水短缺等問題,生物多樣性也因此降 低,中國的地方政府為了防止森林持續被開發成橡膠園而頒布相關禁令,並且計 劃徵收環境補償費用 (Shi 2008, Cohen 2009)。3. 技術資源的落差,中國政府有國 家農場和熱帶作物研究中心等提供高品質的苗木,但在寮國方面,小農所擁有的 苗木來源通常不明,也缺乏系統訓練種植和割膠的技術 (Shi 2008)。4. 不平等的
利益分配。能參與橡膠產業的小農大多是經濟狀況較好,有土地與資金等資源的 人,才能將森林及公有土地轉成實際的私有土地種植橡膠,進一步造成邊緣化的 現象。除此之外,與中國橡膠公司簽訂的契約合作條文經常存在許多模糊與爭 議,包括土地所有權的侵占、價格和其他社會福利等 (Alton et al. 2005,
Vongkhamor et al. 2007)。
除了關於橡膠的跨境貿易研究外,一些學者也以香蕉跟玉米的跨境投資與貿 易為題,關切土地佔取 (land-grabbing/acquisition)、小農生計、森林破壞與土地 退化等相關議題 (Lestrelin and Castella 2011, Castella 2012, Boundeth et al. 2013, Friis 2015, Friis & Nielsen 2016)。學術上稱這類突然間廣泛種植在國家邊陲的經濟 作物為爆發型作物 (boom crop),意旨這種作物短時間雖然帶來了大幅的外匯收 益,象徵鄉村的現代化與發展,但同時卻可能與保育目標衝突,並帶來食物安全 問題,也常發生過度依賴單一作物,而提高農民的生計風險的案例 (Hall et al.
2013)。除了可能遭逢市場價格波動,這些邊境地區的經濟作物大多造成大面積的 森林地景改變,其單一化的種植模式造成許多環境問題,包括森林消失、土地退 化與侵蝕、生物多樣性下降、養分下降,而過度使用化學農藥與肥料則是一個普 遍的現象。一些香蕉農就表示,首次改種香蕉的化學藥劑投入是非常大量的,很 多鄰近香蕉園的作物與水稻田都遭到破壞,甚至影響到他們的呼吸與睡眠 (Lestrelin 2010, Friis 2015, Ornetsmüller et al. 2018)。
從這些邊境地區的經濟作物研究中,我們了解到跨境的社會網絡為少數民族 或邊境小農在獲取資本和技術上建立了重要的橋樑,展現了少數民族的流動性與 調適性,藉此作為邊境產業發展的基礎。不過,這樣看似帶動邊境地區的的發 展,卻也衍生出了許多問題,包括市場價格波動、財團侵佔土地、利益分配不平 等與技術資源落差等。
其中,森林與其周遭生態環境的破壞,則是邊境地區發展經濟作物共同的議 題,包括森林地景的改變與單一化、生物多樣性下降與過度使用化學藥劑等,進 而造成周遭的環境與健康衝擊。這都顯示出少數民族在邊境現代化發展中,仍是 經常成為被邊緣化與剝削的客體。
本論文所撰寫的「普洱茶」即是帶動邊境地區發展的一種經濟作物,它與橡 膠同屬在 2000 年後市場價格水漲船高的農產品,其產業發展脈絡、跨境貿易網 絡以及其對於周遭森林生態系的影響,都尚未被深入探索。因此,我認為若以民 族誌的材料,和社會網絡與邊境貿易等知識背景來進行深度的討論,將會是一個 有趣的案例。
以此案例,我提出「普洱茶」有別於其他的經濟作物,其特別強調生產過程 的「自然有機 (不使用化學藥劑)」與維持混農林業,不去改變原有森林地景的特
性,展現了邊境地區發展綠色產業的契機。而泰國阿卡族小農並非僅是「邊境現 代化發展」下被邊緣化的客體,他們善用自身親屬網絡、語言和其他方式建立關 係,嘗試將自己納入跨境普洱茶貿易中的一環,並且利用關係了解市場資訊、學 習製茶技術與茶園管理的觀念,建構一套全新的自然茶/生態茶觀點,展現其流動 性與調適 (能動) 性。不過,在普洱茶市場熱潮過後,阿卡族小農仍然面對嚴峻 的滯銷與跌價問題。除此之外,以「中國/境外」與「現代/落後」的雙元模式具 體體現在茶商論斷製茶工藝與品質上,如此的「中國優越主義」現象值得我們深 入的探討與省思。
第二章 泰國阿卡族、普洱茶與土地利用 第一節、 (泰國) 阿卡族
2.1.1 田野個案之人群概述
我的主要研究對象以泰國北部清萊府 Mae Suai 美良河地區的阿卡族小農為 主,當地族群有阿卡族、漢族 (雲南華人,國民黨孤軍)、拉祜族、阿克族等。我 以 P 村和 L 村,兩個阿卡族村莊作為研究的核心,P 村約在 1980 年代形成,L 村 約在 1970 年代陸續遷居至此地,兩村的居民都是從緬甸和中國遷居而來,大多 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和國共在緬甸的游擊戰爭。
圖 2 田野地點美良河地區的地理位置。本研究自行繪製。
照片 4。P 村的村莊全景,總計約有 200 多 戶人家,幾乎全為阿卡族。2018/8 攝。
照片 5。美良河為鄰近所有村莊最主要的 水源。2018/8 攝。
本文的田野地點「美良河地區」早在 1965-1970 年代,即為因國共內戰從緬 甸打敗仗轉進泰國的國民黨孤軍所佔領,並建立以漢 (華) 人為主體的村莊,以
該地區最主要的河流美良河為名,也是他們主要的水資源來源。本文接下來所指 涉的「美良河地區5」就是指涉美良河流域上游的區域,周邊有兩個阿卡族村莊 (P 和 L 村)、拉祜族村莊、阿克族村莊和漢人村莊。人口規模方面,P 村約有 220 多戶,L 村約 150-200 戶,阿克族村莊約 50 戶,拉祜族兩村約 160 戶,華人村莊 約 100 多戶。其主要的共通特色就是,這幾個美良河地區上游的村莊都生產大葉 種的普洱茶,並且賣到中國。美良河雖穿越許多村民的農田,但大部分村民並不 以此為農田灌溉水,而是仰賴季節性的雨水。不過村民捕魚、蝦、蟹、泥鰍、烏 龜等以及自耕蔬菜,都是仰賴美良河生存。
雖然位處泰國,但 P 村與 L 村的村民日常生活大多以阿卡語溝通。由於 1980 年代以後才遷入泰國,有許多年齡在 50 歲以上的村民並沒有受過泰國教 育,泰語能力都有限。不過,年輕一輩 (約 20-40 歲) 多受過泰國教育,甚至在 臺灣、韓國、日本、美國、澳洲等國家打工或求學過,通曉中文、韓文、英文、
泰文等多種外語。因此,有些在外地時間較長的年輕人,反而阿卡語能力相對較 差。
當地有許多華人能夠以阿卡語溝通,不過阿卡族能以華語文和漢人溝通者相 對較少,但其實當地基督教的華人牧師早在 20 年前即開始教授中文,現在則由 其他華人經營華文學校。現在許多阿卡、阿克、拉祜族村莊的小學和中學生,都 會到華文學校學習中文。早期老師有相當多是由臺灣派去,但目前大部分是中國 學校相關科系之學生。阿克族也能通阿卡話,且在泰國的民族分類中同樣被歸為 阿卡族,但阿卡族並不能以阿克語溝通,許多報導人也都向我表示這是全泰國唯 一的阿克族村莊,僅有五十多戶人家。不論是阿卡、阿克或者拉祜族,該地區大 多信仰基督或天主宗教,僅有附近一個地處更為偏遠的阿卡族村莊 J 村是以傳統 信仰為主。
2.1.2 阿卡族歷史與其信仰演變
阿卡族是一個跨越中國雲南西雙版納、泰國、緬甸、寮國、越南北部的跨邊 境少數民族/原住民族,分佈在瀾滄江-湄公河流域。過去這些位於五個國家交界 之處的區域,廣泛地被學者稱為Zomia。阿卡族總人口數約 68 萬,中國境內約 24 萬,寮國 7 萬,緬甸約 30 萬,泰國 8 萬。屬藏緬語系 (Tiebto-Burman) 的族 群6,過去通常以Zaq-niq, Yaq-niq, Aq-niq 或 Haq-niq 自稱,在泰國、緬甸、寮
5 美良河為當地華人以當地泰文名稱 ห ้วยน ้ำขุ่น (Huai Nam Khun)之近似發音而來。
6 阿卡族並無流傳之文字。本文所拼寫的文字多參考羅馬拼音化的哈尼/阿卡拼寫系統:Khanq Haqniq Aqkaq Sanqbovq (KHAS),目前廣為中國、寮國、緬甸、泰國的阿卡族所採用,並參考
「哈尼文速成課本」和 ”Aq Kaq Sanq Bovq Dzaw Dmq (1)” 兩本書籍。部分拼寫由於引用會呈 現原作者的拼寫方式 (Wang 2013),部分拼寫也會呈現報導人的紀錄。
國、越南等地又被稱為Ikaw/Ekaw/Kaw/Ko/Ha Nhi 等。在中國,目前是被劃分在
「哈尼族」之下,但西雙版納、瀾滄縣、孟連縣的哈尼族,仍普遍通稱自己為阿 卡。事實上,哈尼族又包含20 多個不同的小群,主要以語系不同分為三個支 系:Ha-Ya, Bi-Ka 和 Hao-Bai,阿卡是屬於 Ha-Ya 語系 (Morton 2013, Wang 2013, 黃紹文等 2016)。
阿卡族自13 世紀建立的 Jadae 王朝 (Mirkhanq) 瓦解後,就從雲南北部不斷 南遷,約在1855-1873 年間轉進緬甸。由於雲南穆斯林反叛軍的活動,使族人南 遷到緬甸撣邦,1948 年的緬甸獨立再讓一些人轉入泰國。相較於四處分散南遷的 阿卡族,傣族在雲南、撣邦及泰國北部都曾建立王朝,最早可追溯至12 世紀,
並與阿卡族存在著鬆散的附庸關係。這樣的附庸關係在西雙版納一直持續到 1937-50 年,從國民黨軍隊進入到遭受中國共產黨控制這段期間為止。在泰國的 阿卡族也與撣邦存在著附庸關係,一直到二次大戰後,泰國邊界確立為止 (Sturgeon 2000, in Tooker 2012)。
Alting (2000) 認為由於阿卡族長期附庸於低地的統治者,處在被邊緣化的位 置,與Zang 有關聯的傳統知識有助於克服與適應這些艱難的處境,是他們能夠 生存的機制。傳統上,阿卡族人重視Zanr (zang/zah^)7,可被視為阿卡族的生活 方式。村寨的頭人為Dzoema;Phima 則負責傳遞口傳的祭儀知識與相關習俗;
Boemaw 是祭儀的主祭,但不會像 Phima 一樣朗誦;Badzji 則是部落的工匠,負 責製作金屬器具和房屋、寨門、橋樑、水利系統、鞦韆等建造。Nji-pa 有與靈溝 通的能力,也懂草藥與醫治病人。部落一年有9-12 場跟祖先有關的祭儀
(Apoelaweu),歌頌祖先傳遞給他們這些知識。立基於這樣的知識傳承,阿卡族發 展出一套統合的社會、政治結構,他稱之為「族群聯合系統」(Ethnic Alliance System),包括口傳的系譜分支、聯姻關係、村寨頭人的世襲、農耕與其他生活技 術知識、薩滿醫療等,包含了一系列複雜的社會規則、教育網絡和知識流傳。這 套系統是阿卡族/哈尼族認同他們根源、歷史和生存的方式,也是在離散狀態下的 一種文化公民團結象徵。
不過,其實泰國和緬甸地區的阿卡族,早在1909-71 年,即開始接觸到了基 督新教 (Baptist) 和天主教。在傳教士的努力下,兩者分別約在 1962 與 1971 年,首次讓泰國阿卡族轉換宗教信仰。再加上外在社會經濟環境的轉變,如泰國 政府不再讓阿卡族能施行燒墾游耕,許多阿卡也不再種植穀物餵養牲畜,以供相 關Zanr 的祭儀使用,學習泰文尋求更好的經濟機會成為了新的潮流,因此越來 越多的阿卡並不清楚知道Zanr 的細節。阿卡族雖然不再施行與 Zanr 相關的祖先
7 Aqkaqzanr 過去有 Zanr, Zang, zah^,za 等幾種不同的拼寫方式。一說能代表宗教、生活方式、習 俗、規矩和儀式 (Kammerer 2013) 或參照 Morton (2015) 阿卡族祖先的方式 (Ways of the Akha
祭祀,但仍然說阿卡的語言、穿著阿卡的服裝,並且保留了父系從屬的文化,可 以說是保留了一些阿卡性 (Akha-ness) 的表象 (Kammerer 2013)。至於究竟泰國 目前有多少阿卡族已經轉宗或不再信仰Zanr,Kammerer (2013) 也表示難以估計 此數量。在田野初期,我遇到一位篤信Aqkaq Zanr 的 NGO 文化工作者阿水 (化 名)8,他表示:
“There are 243 Akha tribes in Thailand…but only 23 tribes believe in Aqkaq Zanr…That’s why I’m really concerned…“ (2018/8/11 訪談資料。)
而且他進一步表示這23 個部落裡,大多也是參雜信仰基督、天主宗教或佛 教的人,原先與祭祀祖先相關的祭儀 (aqpoeq lawr-e) 也大幅減少。Wang (2013) 也認為基督宗教和國家邊界在Zomia 區域的出現,是 20 世紀初對於阿卡族身份 和文化認同最大的衝擊和改變。除了傳統信仰在基督宗教傳入泰國和緬甸以後,
被視為是落後的惡魔崇拜。中國也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將其標籤化為迷信,並強 迫阿卡族人放棄信仰。因此,不論在哪個國家,他們都失去了政治上的獨立,並 接受國家教育系統的文化同化。以我進行田野研究的美良河地區而言,P 村與 L 村幾乎所有的村民都已經改宗為基督教或者天主教,教會的生活已然佔據了他們 許多的假日與節慶,「傳統」阿卡族的節慶只剩下每年四月的紅蛋節以及每年八 月中旬的盪鞦韆節 (照片詳見附錄二)。
2.1.3 系譜分支與跨國社會網絡的再形成
除了基督宗教和不同國家治理收編的影響下,讓不同地區的阿卡族在20 世 紀中葉後逐漸產生了差異。其實,早在1980 年代 Leo Alting von Geusau 以泰北 Ulo Akha 作為研究對象時,就已提出三種方式可以細分阿卡族內部的差異:第一 個是地理位置,可以大到一個山區,也可以小至一個村落;可能是現在聚落所處 的位置,也可能是對過往的記憶,如Loimisa 是一個在緬甸撣邦的山區,許多從 此山區來到泰國的阿卡仍自稱為Loimisa Akha,Phami 和 Bala 則分別是泰北和西 雙版納的阿卡村落。第二,是服飾的分別,特別是女性的頭飾,Ulo (長形)、
Loimisa (梯形)、Phami、Tan-kui 等都各有不一樣的頭飾。第三,是阿卡族的氏族 (clan),阿卡語稱為 agu,透過追述祖先的系譜分支能區分差異。根據他的紀錄,
泰國在1950 年代前後大多的阿卡都是 Ulo 阿卡,多是 Dzjeugh’oe 和 Majeu 兩個 支系。在二次大戰後,有許多原居於緬甸Loimisa 和中國邊境的 Phami 阿卡遷入 泰國,Mangpo (Manqpov) 支系的人數逐漸上升 (Alting 2000)。
許多學者 (Kammerer 1986, 1998, Alting 2000, Wang 2013, Morton 2010, 2013, 2015) 都提到,阿卡族的口傳系譜是很重要的文化特徵,甚至可以說是阿卡族在
8 本論文所使用之人名,為保障報導人隱私,均為化名,以下不會特別標記。
一連串的國家收編、西方宗教傳入、新自由主義滲透等外力影響之後,最重要的 文化核心,也是不同國家的阿卡族能重新建立民族認同感、親屬感和社會網絡的 基石。阿卡族通常以氏族 (Aqguq) 名稱作為相關血緣、家族成員的名稱,氏族的 名稱是以父系世襲流傳的,這個命名的系統稱為「tseevq」9常有接龍的現象。一 些中國的哈尼研究學者稱之為父子聯名制,如祖父、父親、兒子的名字可能是 AB-BC-CD, ABC-BCD-CDE 的方式排列。以此方式,阿卡族人能用口傳祖譜追述 55-60 代以上,並回到一個共同的始祖 Sm-io/Smr-mir-o (Alting 2000, Wang
2013)。
由於所有的阿卡能夠回到一個「共同的始祖」且能夠清楚追溯成員之間的繼 嗣關係 (demonstrated descent),背誦從始祖到現在每一個世代的祖先名字。從人 類學親屬研究的觀點,Kammerer (1998) 認為阿卡族的親屬應以父系家族
(patrilineal families) 為中心的世系群 (lineage)10理解 (Kammer 1998,科塔克 1999: 329-330)。不過,阿卡族的社會中其實同時存在著世系群與氏族
(clan/Aqguq) 的繼嗣關係。就我的田野經驗而言,氏族 (Aqguq) 的連結對於當代 阿卡族人社會生活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比起從Smr-mir-or 開始的綿長祖譜
(tseevq),也就是世系群的概念,更常被提及並廣為族人所知。
我的田野地 P 村與 L 村是在 1980 年代後才形成的聚落,大多數的村民原居 於緬甸,甚至是中國境內。正如同Alting (2000) 所述,二次大戰後才因為躲避戰 爭來到泰國,所以有相當多的 Loimisa Aqkaq,Ulo 阿卡反而算是相對少數的。而 我外婆大部分的近親都自稱 Naqkaq Aqkaq,NaqKaq 是過去一個在中緬邊境勐瓦 的小村落。與 NaqKaq 鄰近的其他聚落像是 Mawn-dawq, Bya-ah 等地方也來了許 多人,甚至有中國境內 (今) 布朗山、勐混鎮、大勐龍一帶如 Naq-shevq, Baq- sevq, Pa-leh, Nanq-yanr 等地的阿卡。
以氏族系譜而言,這些在二戰前來自中國或緬甸的人有相當高比例都是 Manqpov (Mawqpo) 支系的阿卡,又以 Manqpov-tir 和 Manqpov-xanr(shah)兩大分 支人數眾多,也有許多家族是在遷居到美良河地區之前就是熟識的親戚,所以阿 卡族部落多有親屬群聚的現象。對阿卡族而言,親屬之間的稱謂最廣泛的說法是 Aqyeevq Aqnyir,可包括同一氏族或者有任何血緣、姻親關係等狀況。同一氏族或 兄弟氏族則會以 PaqZaq 統稱,意思是同一氏族的後裔。若是年紀、輩份相近的 同氏族或兄弟氏族,男性可以 Tseevq yeh,女性以 aqnur 互稱。男性也可以 Duvq
9 Wang (2013) 是中國的阿卡族學者,她詳盡記載了阿卡族的系譜/祖譜 (tseevq) 的相關資料。本 文部分參照她所記錄的拼音。
10 有別於世系群,氏族 (clan) 採用的是規定範圍的繼嗣關係 (stipulated descent)。氏族成員只會 提到他們是從某個始祖傳承下來的,他們並不會試著追溯自己與始祖間的真正系譜連結關係。許
ma 稱同氏族的女性。
這裡以 Manqpov 支系的阿卡做一個系譜網絡的分析,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阿卡族是如何透過氏族 (Aqguq) 和父子聯名建立並擴大自身的社會關係,這對於 他們經營普洱茶貿易帶來了不小的影響。Manqpov 是許多氏族 (Aqguq) 分流的源 頭,由於我的報導人大多屬於11Manqpov-xanr (shah) 和 Manqpov-tir 兩個支系,
所以在此僅特別呈現這兩個支系的分流。Manqpov-xanr 之下主要分三個氏族 (Aqguq) 分別是:Manqpov guq, Laerce guq, Manq-leh guq (Mui-lehgu),三個氏族 是從 Smr-mir-or 往下數是在約第 28 代分家的,Yu-jeu 和 Yu-laer 是兩兄弟。Yu- laer 即為 Laerce 的父親;Manqpov 和 Manqleh 兩家則是 Yu-jeu 的後代。
Manqpov-tir 之下又分了十幾個血緣相近的氏族,以下舉共同祖先 Jeq ghoeq 開始 分系的案例說明 (見圖 3)。
圖 3 Manqpov-tir/xanr 之氏族分系示意圖,以 Laerce guq, Ghoeq-maer/yev/zee guq 為例。本研 究自行整理。
Jeq ghoeq 約是從 Smr-mir-o 往下數的第 29 代人。Jeq ghoeq 之下有 Ghoeq- maer guq, Ghoeq-yev, Ghoeq-zee, Ghoeq-jaer 幾個兄弟,Ghoeq- (maer, yev, zee) 各 自獨立成為一個 guq,也就是說有 Ghoeq-maer guq, Ghoeq-yeev guq, Ghoeq-zee guq。從約第 43 代 Pu-byev 分出的 Byev-tseir guq, Byev-tu guq, Byev-gaq guq, Byev- ho guq, Byev-saeq guq,則是從 Ghoeq-jaer 支系來的,Byev- (tseir, tu, gaq, ho, saeq)
11 限於田野時間與人脈,以下僅能就個人於泰國和中國收集之資料盡可能呈現。
Bor Manqpov(24)
Manqpov-xanr xanr-yu
yu-jeu yu-laer Laer-ce(28)
Manqpov-tir Tir-sar-byev Byev-ma dzanr
Dzanr jeq jeq-ghoeq(29) Ghoeq-zee Ghoeq-yev Ghoeq jaer
Pu-byev(43)
Byev-tseir Byev-tu Byev-gaq Byev-ho Byev-saeq Ghoeq-Maer
為五兄弟,各自獨立成一個氏族 (aguq)。
總結來說,阿卡族以口傳方式紀錄的祖譜 (tseevq) 可以說是其建立社會網絡 的關鍵核心,透過系譜分支可以釐清彼此在血緣上的關係疏遠,確認正確的稱 謂。阿卡族人相當看重同一氏族或相近氏族的關係,許多傳統宗教和文化上的禮 儀和祭祀原則,都環繞在系譜的分支上面。雖然說我主要接觸的泰國阿卡族人已 經轉宗信仰基督與天主宗教,但我仍然遇到非常多位很看重祖譜和親屬關係的族 人,大部分超過 50 歲的男性和一些女性,也都能夠清楚的複誦自己家族的祖 譜。我也在田野過程中,看到許多各種不同方式去強化自己氏族 (aguq) 的網絡 連結,可以說是當代阿卡族人透過祖譜和氏族的連結,讓原先已經因為近代政治 經濟因素產生斷裂的社會網絡再形成。
其中,最為普遍的親屬網絡連結形式,就是共同用拼音方式記錄過去以口傳 的祖譜 (tseevq),拼音的方式包括目前中國哈尼族學會認定的羅馬拼音化的哈尼/
阿卡拼寫系統:Khanq Haqniq Aqkaq Sanqbovq (KHAS),也有各教會不同派別的 拼寫系統。一些報導人即向我展示他們這幾年透過多次聚會,召集泰國各不同村 落,甚至是到緬甸、中國與寮國等地找尋同一個氏族 (aguq) 的族人,把他們的 家族系譜一一記錄下來整理成書來釐清分支。
阿冷是我在泰國田野地遇到,少數年紀在 40 歲以下,能完整背誦並用羅馬 拼音將祖譜完整記錄的人。他表示這些紀錄大多是緬甸和泰國各地的 Ghoeq- Maer guq 氏族分支,由於自己受過基督教的教育並曾擔任牧師,所以熟習羅馬拼 音能完整記錄系譜。
照片 6。泰國和緬甸 Ghoeq-Maer guq 共同開會記錄的祖譜分支 (tseevq)。2018/9 攝。
其實,我當時收到阿冷的資料之前,早已在中國西雙版納靠近緬甸邊境附近 的打洛鎮,收到一份同樣是 Ghoeq-Maer guq 氏族的系譜分支紀錄。其已經整理
編輯成冊分送,內容以中國的 Ghoeq-Maer guq 為主,但也有記錄到部分泰國的 資料 (照片詳見附錄二)。
除了以書籍紀錄,有許多的氏族 (Aqguq) 近年都開始舉辦了許多的聚會,召 集同氏族不同分支 (ca) 的親友聚會,這些親戚可能都來自不同的村莊,甚至居 住在不同的國家。這種一年一度的聚會,在阿卡族社群中的案例,有逐漸增加的 趨勢。其中像是 Byev-tseir guq 在緬甸大其力的聚會,不論是中國、緬甸、泰國,
甚至是寮國的 Byev-tseir guq 都會出席。一位在布朗山上的 Byev-tseir guq 阿卡向 我表示:「他們 Byev-tseir,就是我們這個家族,3 月 30 號,每一年的。(3 月 30 號要…?) 聚會啊!或者說過兩年也好,必需要在那一天,因為叫 Byev-tseir 這 個,我們這個族…這個人,好像是 3 月 30 號的生日….在那個,緬甸這邊大其力 那邊…在那邊已經搞了兩次了!」。除了聚會以外,Byev-tseir 氏族也製作象徵自 己氏族 (Aqguq) 的衣服 (如圖 22)。這樣以圖像符號象徵氏族 (guq) 的現象,也 同樣發生在 Ghoeq-Maer guq 和 Laerce guq 上 (如圖 23, 25)。符號的意涵有時是與 阿卡族的故事有關,如 Laerce guq 過去即有傳說擅長養水牛、偷水牛,曾經有 Laerce guq 的人拿著雞蛋跟對方說要以雞蛋換牽水牛的繩子,對方同意後,這個 Laerce guq 不是拿走繩子,而是把整隻水牛都偷牽走。因此有許多人便以偷牛來 戲稱 Laerce guq 氏族的人,而水牛也變成 Laerce guq 氏族的象徵。
由於我的外婆即屬於 Laerce guq 氏族,所以受到當地親友邀約下,我也到泰 國 Doi Chaang 參加 Laerce guq 的聚會,這是第四次的聚會 (約一年一次)。參加 的人都是泰國的阿卡族,許多人都帶著自己的小孩 (年齡大約 8-23 歲)。為了讓 這些年輕一輩的孩子認識彼此,他們透過團康活動,讓參加的人能一一介紹自己 來自哪個地方?是誰的小孩?在做什麼工作或讀書?在田野的當下,我也能明顯 感受到年輕一輩的孩子深受泰國化的影響,他們彼此交談不如父母輩多是以阿卡 語交談,取而代之的是講泰語,幾乎也沒有年輕人能夠清楚講述自己的祖譜 (tseevq)。我也屢次被他們問到自己的來歷,並向他們說明自己外婆也是 Laerce guq 氏族,但因為戰爭的關係去臺灣,他們都相當詫異為何我能以阿卡語跟他們 溝通,甚至能講述自己外婆的 tseevq。他們彼此的親戚關係大多不超過 6 代,並 把 shev san 作為共同的祖先,特別的是雖然阿卡族的祖譜 (tseevq) 大部分都是以 父系嫡傳,但 shev san 是女祖12。許多報導人都跟我提到,這個聚會的重要性在 於,帶著小孩讓親戚朋友彼此認識,將來如果去城市裡或著其他國家讀書、工 作,彼此遇到一定能互相幫忙。
12 Wang (2013) 提到,雖然許多中文文獻都會將其稱為父子聯名制,但近年也發現一些氏族的 tseevq 有女性祖先名字的蹤跡。
照片 7 Byev Tseir Guq Paqzaq 的衣服。照片 8 中國 Ghoeqmaer Guq 的象徵符號。
照片 9, 10 泰國 Laerce guq 於 2019/4/19-21 舉辦的聚會,象徵圖像為水牛。2019/4 攝。
另外,如 2019 年開始第一次辦聚會的 Pu-byeivq guq 氏族,就做出一張氏族 門牌,上面同時有著以中文、泰文、緬甸文與羅馬拼音分別寫上氏族的名稱,並 分送給各國的 Pu-byeivq guq 氏族。
照片 11 為中國西雙版納 Pu-byeivq guq 家中所攝。同一「氏族門牌」於不同國家,象徵著 Pu-byeivq 氏族的團結與認同。2019/4 攝。
就我的經驗而言,當同氏族的親戚相聚之時,彼此就會開始講祖譜 (tseevq) 來辨別彼此在血緣上的親疏遠近。這樣的現象並非僅限於一年一次的氏族聚會,
而是只要相同或者相近氏族的阿卡,彼此見面都會談上的話題。就我的觀察而
言,透過追溯共同的先祖或者有旁系血親、姻親等關連的先祖,是不同地方的阿 卡人建立新一層社會關係的基礎。
由於有越來越多的氏族 (Aqguq) 舉辦年度的跨國聚會,也促使一些還沒辦過 聚會的氏族,跨越中緬泰寮四個國家,找尋自己的親戚討論辦聚會。因此,我跟 隨著一位 Byev-gaq guq 的 Aqghoe 阿登,到中國尋找他分散四處的 Byev-gaq guq 親友,籌備第一次的跨國氏族聚會。
照片 12 泰國和中國的 Byev-gaq guq 阿卡由於祖父輩是兄弟來自同 一個部落,至今兩人仍然經常保 持聯繫,並在阿登家討論氏族聚 會和普洱茶的相關事情。2018/8
攝。
照片13 阿登為了聯繫籌備第一次 Byev-gaq guq 阿卡 的聚會,去到中國的南愣村。該村落有 120 多戶都是 Byev-gaq guq 氏族,是最密集的村落。阿登的祖父也 是在南愣村出生,該村年長的人也都聽過其祖父,之 後家族不斷往南搬遷,受二戰影響下到了泰國。
2019/4 攝。
近年,通訊軟體 (如微信 we chat、Line、Facebook 等) 日益發達,也讓這些
照片 14 於造訪中國南愣村後建立的 Byev gaq guq ke yo ca (別嘎股科優岔) 微信群組,Ke yo 是他們 的共同祖先。目的在於把跨越三四個國家的相關 家庭、氏族成員全部加入其中。除了要記錄氏族 的完整分支,也方便未來婚喪喜慶、聚會聯絡,
建立團結,甚至是經濟商業上的往來。2019/4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