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百歲老婆婆的幸福秘密
——三首小詩怎樣建樹起一齣戲
作 者 簡 介
柴田豐，1911 年生於日本一個富裕家庭，後來家道中落。92 歲時嘗試寫詩；同 年，喪夫。後來出版詩集，深受歡迎，電台也頻頻朗讀其詩作，引起極大的迴響。
柴田豐女士熱愛生命，詩集充滿對人生的希望和夢想，詩風矯健而活潑。日本 人認為其詩作就像是一道清爽的風吹拂着臉龐，每每能激勵深受不景氣困擾的他 們。
柴田豐女士年輕時喜歡看書、看電影，年紀較長後喜歡日本舞。平日多留意生 活上各式各樣的事物，偶有所感，隨即投入回憶裡，然後鍛煉以為詩。每次寫完一 首詩大概都利用整整一星期來反覆朗讀、修改，力求精進。她又經常保持感恩的心 態，要把心中的喜樂轉化為詩歌。
其詩集的中文版《人生別氣餒》由盧千惠翻譯，於 2011 年出版。
內 容 大 要 與 結 構
這裏挑選其中三首小詩，分別是〈化妝〉、〈秘密〉和〈幸福〉。
把三首小詩連貫起來，活脫脫就像一齣情節動人的三幕短劇，分別有序幕、發 展、高潮和結束。
角色有柴田豐婆婆、兒子、護士和媳婦，一共四個人物。
場景和情節安排如下：
一、 家中（接近玄關處）與小兒子的對話和對鏡化妝。
這情節是序幕。〈化妝〉
二、 家中客廳主角的獨白，這是情節的發展。〈秘密〉
三、 在家中客飯廳、診所，甚或來往診所的路上，以下三個情景先後出現，是 為高潮的營造：
1. 看護安排浸浴；
2. 與患感冒痊癒了的兒子共享咖喱；
3. 細心的媳婦陪同看牙醫去。〈幸福〉
最後，主角滿懷感激地認定生活就是幸福的。這短劇也就在這裏畫上 一個完滿的句號，幕下了。
序 幕 〈 化 妝 〉
照鏡子是很多文學作品慣見的情景，提香(Titian)名畫《照鏡的維納斯》(Venus with a Mirror)是文藝復興時期的重要作品。照鏡子也是劇場常常使用的遊戲，而化 妝，則可以是一個舞台動作，更是演員準備上場前所必經的步驟，作用是加強或美 化演員所要演繹的角色形象，以增強其說服力或演出效果；這同時也是演員藉此慢 慢進入角色的過程。
試看〈化妝〉一詩，想像這是個戲劇場面：主角柴田豐在舞台上直接面對觀眾 在化妝，設在主角與觀眾之間的鏡子可以是隱形的（所以詩中也沒有直接寫出鏡 子）。你看，她輕快而熟悉地仔細描，仔細畫。她拿着什麼道具？眉筆吧！她一筆 一筆地描呀描的，一筆一筆地畫呀畫呀的……
我們就像在觀看一個日常生活慣見的儀式似的，看着看着 ，不禁看得出神 了。……
可能她臉上還流露出滿意的表情來——
舞台後方出現了這樣的景象——原來主角不知不覺地陷入了回憶……
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是兒子讀小學時的一個畫面：
一天，兒子回到家裡，立刻就從玄關蹦跳到主角的跟前說：「母親，你好漂亮 喔——他們是這樣說的呢！」
當天這一幕，還深深地烙在主角的記憶中吧？今天，當她用心地去化妝時，那 一幕便隱隱地浮現——
化妝，不只是日本人的禮貌，為的是要保持她愛惜的人心中那美好的印象吧？
要好好活下去，就得保持一貫美好的形象。柴田婆婆從兒子那裡看見自己是一個可 親的母親，同時，她更自覺是一位樣貌娟好的女性。可見，透過化妝這一舞台動 作，她把貫穿幾十年的、如此美好的詩的意象鮮活地呈現了。
小詩分兩段，一回憶，一現實，前後呼應，既互相映襯，又互相滲透，也增加 了詩的表現力。
情 節 的 發 展 〈 秘 密 〉
這詩主角以獨白的方式，向觀眾直率地分享她生活中的「秘密」。生活是什 麼？或者，生命是什麼？這從來就是文學和藝術作品常探討的課題。常說，不如意 事十常八九，生活本是美好與艱辛夾雜；柴田豐婆婆必也如此地面對不同的順逆 境，她在獨白裡向觀眾說：「我有好幾次想結束生命」；但，一念三千，在這最關 鍵的時刻，她並不沉溺，她選擇了樂觀面對，活在當下！她緊緊抓住了寫詩這夢 想，92 歲了，才開始寫詩是不是遲了點？要是能早點開始……但現在才開始也有意 思啊！她感恩說：我不再對過去抱怨什麼了。最重要的是把握住現在，過去的總有 不快，已經不算什麼了，總是生命的某部份呢。
為什麼會這樣肯定生命？柴田豐婆婆好一把年紀了，難得依舊對人、對事物動 情，難得她切實地珍重每一把「鼓勵」聲音的溫暖和重量，更難得的是她還能乘着 夢想的翅膀，飛到另一境界去！
懷有夢想的人，總是最有魅力的！
高 潮 和 結 束 〈 幸 福 〉
柴田豐女士以詩的形式來分享她生命的「秘密」，而我們就以戲劇的形式來解 讀，她生命的「秘密」究竟在哪？
詩人以三個實實在在的場景來展示她對日常生活的滿足：
一是看護安排浸浴；
二是能與患感冒痊癒了的兒子共享咖喱；
三是有細心的媳婦陪伴往看牙醫去。
浸浴是日人的文化，他們尤其喜愛享受溫泉，從別的資料，我們知道她一人獨 居，且又患背痛多年，能在護士的照顧下浸浴，既可治療，又可享受箇中的氛圍，
想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大樂趣！
日式咖喱，是現代日本美食之一，日本人尤其喜愛日式咖喱豬扒飯。能和自己 愛惜的人和愛惜自己的人一起共享美食，一口又一口香醇的咖喱，幸福就在細嚼之 中，多美好！
到醫院去，尤其到牙醫診所去，很多人視為畏途。太不好受了！但有關顧自己 的好媳婦陪伴自己，或許她還全程緊緊握着我的手呢！好不安慰，心裡也就踏實 了。這是一份親人的關顧，一份愛。美好的生活就是這樣走出來的！
穿插了這三場實景，主角幸福的感覺，油然而生，也感染了讀者和觀眾。這實 是一份難得的恩典。生活啊，原是熟悉的平常，竟又如斯的美好，視乎我們怎樣去 看待和安排罷了。幸福啊，原來就在我們身邊！這場戲在感覺上就達到了高潮，演 員演的質樸自然，觀眾也看得溫馨滿溢。
最後，舞台上主角又一次面對鏡子，這情景恰好回應序幕看鏡子化妝的那一 場。她還是凝視觀眾的方向，還是以眼前某處作為一面無形的鏡子。她仔細地端詳 自己，看着、看着——她慢慢地看見發光發亮的自己，她的生命充滿着奇異的光 芒……
聚光燈下，一位微笑着的老婆婆，她臉上滿佈的皺紋剎那間彷彿都給光刷去 了。這齣戲就在這裡結束……
幕徐徐而下。
延 伸 閱 讀
學生可閱讀《人生別氣餒》內的其他作品，例如〈回憶 II〉、〈蟋蟀〉和
〈風、陽光和我〉。
香港其實也有「柴田豐」。在上水圍的門口村，有一位 86 歲的老婆婆廖敬容，
她經常唱如今已經少人懂得的圍頭歌。她以這些隨口而出的自撰歌詞，訴說自己的 生平，也抒發生活中種種哀樂。這裏試記下幾句：
火字挨闌你媳婦心想爛，我問君何日你幾時還？
禾火添心我愁鬱鬱，剪字除刀你兒子難跟前。
可憐我夫妻分南北，水遠山遼無聲音。
何時正得同相會，虧我奴今望白雲……。
前四句用拆字的技巧，講的是自己和媳婦都在苦候男人回家。其中流露的傷 感，跟柴田豐相比，又自不同。
教 學 建 議
「少女情懷總是詩」，一般人都說青少年是寫詩的最好年紀。讀過老人家的 詩，教師大可以鼓勵學生都來就日常生活，各寫一首短詩，然後，在班上朗誦出 來，一起分享。
人 生 別 氣 餒
（ 選 詩 三 首 ）柴田豐
化 粧
兒子念小學時 高興地
告訴過我 朋友稱讚 你的母親 好漂亮 從那時候
到九十七歲的現在 我都用心化粧
就是希望 有人稱讚
祕 密
其實
我有好幾次 想結束生命
但是自從開始寫詩 受到很多人的鼓勵 已經
不再哭哭啼啼
即便已經九十八歲了 但我還想談戀愛 還會做夢
也還想乘雲高飛
幸 福
這禮拜 護士小姐 幫我洗澡
兒子的感冒好了 我們一起吃咖喱飯 媳婦
帶我去看牙醫 幸福的日子 一天接連一天
鏡子裏的我 滿面春風
延 伸 閱 讀
回 憶 II
和兒子手牽著手 到車站
等你回來 在人群中 看到你 揮揮手
三人一起走在回家的小路 桂花散出陣陣的香味 不知從那家傳來 收音機的歌聲
那車站 那小路 現在是否
活力依舊？
蟋 蟀
深夜 把腳伸入被爐 開始寫詩
我 本來 才寫下這些字 淚水就奪眶而出
不知從哪傳來 蟋蟀的叫聲 牠說 我不會和含淚的人玩耍
咕嘍咕嘍 蟋蟀的叫聲 蟋蟀呀 蟋蟀
請你明天再來 明天我會用笑容 等你
風、陽光和我
風
敲著玻璃窗 我開窗讓她進來 於是
陽光也跟著進來 三個人 開始聊天
阿婆
你獨自一個人不會寂寞嗎 風和陽光問我
人 歸根究柢 都是獨自一個人 我這麼回答
不必加油 輕鬆過日子罷
在靜靜的午後 我們笑著
（ 選自柴田豐著、盧千惠譯《人生別氣餒》，台北︰台灣東販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 5 月初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