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四」女性 v.s 現代性
第一節 「五四」文學的四個基本特徵 1
1917 年初發生的文學革命，在中國文學史上樹立一個鮮明的界 碑，標示著古典文學的結束，現代文學的興起。1919 年「五四運動」
固然直接由巴黎和會引發，但這場反帝愛國運動，不能不說與新文化 運動開創了開放的世界視野有關。五四運動是一次高揚「民主」與「科 學」旗幟的思想啟蒙運動。它像一聲驚雷，把中國從沉夢中喚醒，文 學革命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發生的。中國現代文學，以「五四」文學革 命為標誌，全面步入文學現代化的歷程，而所謂的「現代文學」，即 是「用現代文學語言與文學形式，表達現代中國人的思想、感情、心 理的文學。」2文學的現代化與中國的「政治、經濟、軍事、教育、思 想、文化的現代化」，產生複雜的對應關係。隨著「現代化」所發生 的歷史性變動，例如：人的心靈的變動、現代化的矛盾、現代都市與 鄉土的衝突、民族獨立、女性自主精神……等，而這些就自然構成了 現代文學所要表現的歷史內容。
1917 年 1 月，胡適在《新青年》上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提出 文學改良需從八事入手，即「須言之有物、不模仿古人、須講求文法、
不作無病之呻吟、務去濫調套語、不用典、不講對仗、不避俗字俗語。」
3闡明新文學的要求及推行白話文的立場，他認為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 的文學，而文學的變革通常都是以形式語言的變革為起點。不同的時 代、不同的文化背景，卻沿用同一種形式語言，勢必無法確切表達時 代的脈動，因此主張以白話文學來為新時代發聲。在同年二月號《新 青年》上，陳獨秀發表了言詞激烈的〈文學革命論〉，在文中提出「三 大主義」，以作為文學革命的改革目標：「曰推倒雕琢的阿諛的貴族文 學，建設平易的抒情的國民文學。曰推倒陳腐的鋪張的古典文學，建 設新鮮的立誠的寫實文學。曰推倒迂晦的艱澀的山林文學，建設明瞭 的通俗的社會文學。」4認為欲革新政治、社會，必得從革新文學開始。
胡適、陳獨秀的「文學革命」提出後，獲得廣大的迴響，得到錢玄同、
劉半農、傅斯年、羅家倫等人的響應，像滾雪球般，影響越來越大。
雖然當中也曾遭受舊文學勢力的反擊，例如古文家林紓（琴南）便極
1 朱棟霖等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 年 9 月初版），頁 39~40。
2 錢理群等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2 年 2 月 1 版 1 刷），頁 1。
3 胡適：〈文學改良芻議〉，《新青年》（第 2 卷第 5 號，1917 年 1 月）。
4 陳獨秀：〈文學革命論〉，《新青年》（第 2 卷第 6 號，1917 年 2 月）。
力反對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寫作文章對白話文大加撻伐，但此文化 保守聲音是較為微弱的，最終仍不敵這一股激流。
文學革命是我國歷史上一場偉大的文學革新運動，它所帶來的是 文學觀念、內容、形式等全方面的大革新。在文學觀念上，推翻「文 以載道」、裨益世道人心的傳統思想，倡導以文學表現人生、反映時 代。在文學內容上則表現著民主主義、人道主義、女性主義、現實主 義……等多元思想，充溢著覺醒的時代精神。在語言和形式上，摒除 文言文和僵化的文學格式，以白話文寫作，廣泛吸收西方的文學理論 及創作手法，展現文學風格的多樣性，讓文學更貼近人民大眾。許多 接受新思潮、覺醒了的青年和文學創作者，紛紛選擇運用西方文學樣 式和創作方法，以傾吐時代動盪下人民內心的苦悶和願望，表現出「五 四」時代自由、多樣、叛逆、創造的精神。
一、理性精神的張揚
「五四」文化思潮對國民最大的作用即在於啟蒙。文學先驅 們將文學作為改造社會人生的工具。文學研究會的作家創作，即 充滿著理性的批判意識。廬隱在 1921 年加入文學研究會，是會中 最早的女作家之一。文學研究會於 1921 年 1 月在北京成立，其宗 旨是「研究介紹世界文學，整理中國舊文學，創造新文學」。文 學研究會宣言宣稱：「將文藝當作高興時的遊戲或失意時的消遣 的時候，現在已經過去了。我們相信文學是一種工作，而且又是 於人生很切要的一種工作；治文學的人也當以這事為他終身的事 業。……」5文學研究會注重文學的社會功利性，被當作是「為人 生而藝術」的一派，即是現實主義的一派。他們以人生和社會問 題為題材，特別注重對社會黑暗的揭發和灰色人生的詛咒，表現 新舊衝突，重視如實描寫。廬隱說：「我對於今後婦女的出路，
就是打破家庭的藩籬到社會上去，逃出傀儡家庭，去過人類應過 的生活，不僅僅做個女人，還要做人，這就是我唯一的口號了。」
6從廬隱的作品中，可見到知識女性由「人的覺醒」到「女性意識 的覺醒」所經歷的坎坷過程，也可見到其「問題小說」的特質。
5 周作人：〈文學研究會宣言〉，《小說月報》（第 12 卷第 1 號，1921 年 1 月 10 日）。
6 廬隱：〈今後婦女的出路〉，《東京小品》（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61。
二、感傷的精神標記
「五四」時期人的覺醒，既包括十九世紀西方人文主義思潮 的自我肯定，又與二十世紀西方現代主義思潮對自我絕對性的懷 疑與否定相通。「五四」時期一方面是對人的價值充分肯定，具 有昂揚向上的精神，另一方面卻又是感傷、悲涼、頹廢的情緒。
被新思潮喚醒的青年，失去過去遵循的典範，有著夢醒後無路可 走的徬徨、苦悶。問題小說有感傷的情懷，鄉土小說訴說著鄉愁，
自敘傳則講著零餘者的故事，這些詩、文都難免於悵惘情緒。廬 隱用哀傷的筆調敘寫「五四」當代男女青年複雜的感情世界，尤 其是當代知識女性追求民主解放和愛情幸福產生的衝突，最終只 能獨嚐苦果的情形，作了非常深刻的描繪。蕭紅曾說過：「作家 不是屬於某個階級的，作家是屬於人類的。現在或者過去，作家 的寫作的出發點是對著人類的愚昧。」7傳統的思想觀念、倫理道 德，導致女性背負的歷史負荷比男性更為沈重。尼采：「人類對 於生命的觀察越深，對於受苦的觀察也就越深。」8廬隱與蕭紅兩 人由於特殊的生命遭遇，從小被棄，加以成年後命運多舛，對於 生命的挫折苦難體會更深，透過兩人細膩的觀察，將父權社會對 女性的剝削、不公書寫出來。因之，「五四」時期女性的作品終 不免於感傷的惆悵。
三、個性化的追求
「五四」是文學史上「個人」表現最突出的時期。魯迅在〈傷 逝〉中說：「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9這 句話很有指標性，可視為五四時代的最強音。它所表現出來的，
是一種完全自覺的個性意識與主體意識。五四時期主體、個性自 由意識在理論上的表現，即是胡適、周作人所提出的「個人本位 主義」。胡適說：「社會最大的罪惡莫過於摧折個人的天性，不使 他自由發展。需使個人有自由意志，社會是個人組成的，多救出 一個人，便是多備下一個再造新社會的份子。」10對人的個體價
7 汪凌：《蕭紅 寂寞而飄零四方》（河南：大象出版社，2004 年 4 月第 1 版），頁 72。
8 焦玉蓮：〈生命的悲劇意識──蕭紅《生死場》、《呼蘭河傳》的深層意蘊〉（齊齊哈爾師範學院 學報，1997 年第 6 期）
9 魯迅：〈傷逝〉，《魯迅小說合集》（臺北：里仁書局，1997 年 10 月初版），頁 258。
10 胡適：〈易卜生主義〉，引自錢理群：〈試論五四時期「人的覺醒」〉，《文學評論》，1989 年第 3
值具有充分的肯定，個體不再消融於「類」之中。所謂「類」即 國家、社會、民族和家族。「五四」時代人的解放，不僅是思想 意識和道德意識上的解放，更是情感意義和審美意義上的解放。
於是出現了郁達夫式的宣言：「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
我所要的就是愛情！我所求的就是異性的愛情！」11這種「愛情 至上主義」的呼聲在五四時代具有革命意義。「五四」時期的中 國知識婦女，一方面是中國婦女獲得自由與平等地位的「天之驕 女」，一方面也是陷入「魚與熊掌不可得兼」矛盾處境下的「受 苦者」。12廬隱認為「人類的歷史上，種種的進展、變化，走到山 窮水盡時，都由幾個有力的作家，引導群眾，另闢一條新路，因 之由幾個創作家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出時代的轉變來。」由作家 的文本中，可嗅出當時的文化、社會氛圍，也看出她們企圖藉由 創作發揮改善社會、民族的用心。13廬隱、蕭紅基於自身遭受包 辦婚姻的壓迫、自由戀愛的傷害及社會壓力的傾軋，因此作品中 的叛逆性格異常鮮明，女性自我意識格外清楚。她們的作品都充 分顯示了時代的特性──一位覺醒者進退兩難的困惑。
四、創作方法的多樣化探索
布封說：「一個大作家絕不能有一顆印章，在不同作品上都 蓋著同一印章，這就暴露出天才的貧乏。」14這裡所指的印章，
是指作品的創作風格、方法、形式等。一位好的作家若風格單一，
其藝術魅力就會大大降低。古今中外任何一本的著作，若只是一 味因循、模擬，而沒有個人的獨創性，那將在浩如煙海的文學之 流中湮沒、消失。廬隱、蕭紅打破小說創作的成規，以文字捕捉 情緒的流動，賦予小說散文化的風格，自敘色彩強烈，在現代小 說史上樹立了自己獨特的面貌，從而佔有一席之地，其創作方法 的實驗探索，值得深入研究。
期。
11 錢理群：〈試論五四時期「人的覺醒」〉，《文學評論》，1989 年第 3 期。
12 喻蓉蓉：《五四時期之中國知識婦女》（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7 年），頁 6~7。
13 廬隱：〈著作家應有的修養〉，《東京小品》（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64。
14 胡秋嬌：〈陽剛與溫柔的和諧──蕭紅作品藝術風格管窺〉，《泉州師範學院學報》，2002 年 1 月第 20 卷第 1 期。
第二節 現代娜拉：叛道與守道之間
二 0 年代的「文學革命」是個人主義的文藝當道，而三 0 年代的
「革命文學」則呈現無產階級文藝的風貌。革命文學運動的發生是馬 克思主義傳播的結果。「五四」文學革命從白話代替文言入手，在思想 文化領域裡產生除舊佈新的力量，引出「問題小說」的寫作形式。「問 題小說」含有極為明顯的「為人生」的寫實小說傾向，小說涉及家族 禮教、愛情、婚姻、勞工、階級、戰爭……。在「五四」前後三、四 年間，形成一股題材熱，幾乎當時的新小說家都寫過問題小說。例如：
冰心、王統照、廬隱、許地山、葉聖陶等。問題小說是一個廣泛的概 念。任何具有社會價值和社會影響的文學作品，都或深或淺地提出一 些社會問題。勃蘭兌斯認為：「在現在，我們曉得文學所以能活著，是 在其提供問題之點的。」契訶夫也認為：「藝術家對自己的工作要有自 覺的態度，應該正確的提出問題。」15廣義的說，思想性和社會性強的 小說，都可以歸入「問題小說」之列。
「問題小說」的形成有多種原因：
第一：作為思想啟蒙運動的「五四」本身，它造就了「思考的一 代」。變化紛陳的時代，挑戰人類的思維。當時全社會都在探究「人生 究竟是什麼？」「究竟人為何而存在？」讀者冀望作者能提出他們所關 心的各類社會問題。
第二：受到歐洲、俄國表現社會人生為主的作品的直接刺激。1918 年《新青年》的「易卜生專號」使這位挪威作家的社會問題劇風行一 時，這對「問題小說」是一個推動。16易卜生作品中反封建和爭婦女解 放的思想，引發促進作用，藉由國外思潮來提倡「為人生」的目的。
第三：反映時代。「問題小說」尋索生命的真諦、人生的終極意 義，充斥著形而上的思考，此為其優點。但因當時作者的生活視野較 狹窄，因此題材內容侷限於小知識份子的生活圈，再結合一些社會問 題，因此存在著文筆空疏和概念化、簡單化的毛病，人物成為某種「主 義」的傳聲筒。
「問題小說」流行的時間並不長，卻是典型「五四」啟蒙時代的產
15 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年 9 月北京第 1 版），頁 229。
16 錢理群等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2 年 2 月 1 版 1 刷），頁 64~65。
物，「是所謂『只問病源，不開藥方』；但『不開藥方』本身，也正是
『問題小說』的特點之一。」17當時社會的黑暗，人民的窮困苦難，群 眾落後和愚昧交織的狀態，民主力量和陳腐守舊的封建勢力形成的尖 銳矛盾，都讓這群懷抱滿腔熱情理想的知識青年深感痛心。1918 年至 1921 年之間的新小說家，幾乎都是問題小說家。「問題小說在『五四』
時期的盛行，既反映了近代中國社會問題的嚴重，也標誌著當時青年 大批的覺醒。它是思想啟蒙運動的需要，又是思想啟蒙運動的一種結 果。每一個覺醒的時代，都需要把傳統的一切放在理性的審判台前重 新加以檢驗。」18「五四」時期的問題小說有其特別的含義，它是「五 四」啟蒙主義精神和初入世的學生青年其人生思考和社會熱情相結合 的產物，富有哲理性，是一種強烈「為人生的文學」。
廬隱最早的小說創作，恰值社會問題小說和心理問題小說的交替 時期。廬隱〈一封信〉、〈靈魂可以賣嗎？〉為其問題小說的代表作，
積極的探索社會問題。〈一封信〉透過一封信敘說一位幫傭婦人的女兒 梅生的故事。梅生的外祖母過世，沒有錢安葬，她母親先後向村莊的 財主「陳大郎」借了二十塊錢。陳大郎覬覦梅生的秀麗靈巧，逼迫蕭 媽還錢，否則要告上公堂。無奈，梅生只得到「陳大郎」家中工作。
陳大郎的老婆識破丈夫的奸計，對梅生百般苛刻。要求她天未亮就得 起床打掃，主人睡了才許睡覺，沒有她的命令不許和他人說話或離開 屋子。說完拿起藤鞭，毒打梅生。經過這番折磨，梅生在第二天便結 束了她短暫、淒苦的十五年人生。文中揭示地主對勞工階級的壓迫，
窮苦百姓只能無語問蒼天。〈靈魂可以賣嗎？〉則是說一位紡紗女工荷 姑，本是位中學預科的學生，但因父親病倒，只得中輟學業，而當時 離畢業僅只半年。有一次工作分心被工頭看見，工頭惡狠狠的對她說：
「這個工作便是你唯一的責任，除此以外，你不應該更想什麼；因為 工廠用錢雇你們來，不是叫你運用思想，只是運用你的手足，和機器 一樣，謀得最大的利益，實在是你們的本分。」19荷姑在工廠上工，看 見工人的手永遠是從左向右，所站的地方也永遠沒有改動分毫。動工 鐘響時，工人便像機器開了鎖；停工鐘響了，也像機器上了鎖不再轉 動。她認為在工廠工作除了出賣勞力之外，也在出賣靈魂。隨著工業 化、機器化的同時，也將人「物化」。一個人沒有了思想，和機器又有 何區別？廬隱借小說發表自己的思想，提出問題讓讀者反思，只提出 問題但並不提出解決的方法，這是「問題小說」的特質。
1930 年 3 月，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簡稱「左聯」）成立。在三 0 年
17 嚴家炎：〈現代小說流派鳥瞰〉，《論中國現代文學及其他》（臺北：新學識文教出版中心，1989 年 4 月初版），頁 45。
18 前揭書，頁 24。
19 廬隱：〈靈魂可以賣嗎？〉，《一個情婦的日記》（北京：京華出版社，2005 年 7 月第 1 版），頁 17。
代決定著文學的基本面貌的是無產階級文學運動及其文學和民主主 義、自由主義作家的文學運動及其文學，他們共同活躍著三 0 年代的 文壇。20 社會、歷史的巨大變動，對此時期的文學創作產生重大影響。
三 0 年代的中國，在西方工業文明的衝擊下，以上海為中心的沿海城 市，加速了資本主義模式的現代化過程；而廣大的內地農村則在現代 化的震盪下，導致傳統及文化思想的動搖。城鄉變動影響中國社會的 每一角落及所有階層，引起了從都市到窮鄉僻壤社會生活的急遽動 盪。過去奉為圭臬的傳統價值，引以為常的生活模式都受到質疑考驗，
再加上社會風氣的逐漸開放、外來文化的衝擊，民眾的視野、思考都 有了全新的改變。中國革命的歷程已由「五四」時期的思想革命轉向 三 0 年代社會變革所引起的社會革命。蕭紅的《生死場》以粗獷樸實 的筆調描寫東北鄉村人民的原生風貌。三 0 年代的東北鄉村，生產方 式和生活都還比較原始，極度的窮困和愚昧讓生活益加艱難。永遠也 吃不飽穿不暖的艱難生活和因循守舊的生活態度，加上民族文化深重 的負面影響，使蕭紅筆下的東北社會，顯現出更多蒙昧、落後、病態 的色彩。「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21「母親一向 是這樣，很愛護女兒，可是當女兒敗壞了菜棵，母親便去愛護菜棵了。
農家無論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過人的價值。」22老王婆把麥粒 看得比孩子還重要，二里半視山羊比自己的生命還寶貴，都是因為生 活的艱難。在這裡，生命的價值既不被自己重視，同時也遭受到他人 的輕賤和漠視，鄉村的人民永遠都不曉得何謂靈魂，從生至死都未能 有清醒的生命意識，生命處於非自覺的混沌狀態。如果說「五四」是 個性解放的時代，那三 0 年代就是社會解放的時代。三 0 年代小說的 觸角深入到社會各個角落，真實地再現了當時社會生活的各種事件，
所以，它們堪稱三 0 年代中國社會的歷史教科書。23人的思考發生轉移，
思維方式也相應變化；從對個人價值、人生意義的思考轉向對社會發 展、國家未來的探索。
一、「五四」女性主義思潮
傳統封建社會中國婦女的地位卑微低下，舊式禮教束縛女性一生。
女性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只是為了符合父權規範，即所謂稱職的「賢 妻良母」，以夫為貴以子為榮。女人沒有自己的生命意義，家族、夫婿與
20 錢理群等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2 年 2 月 1 版 1 刷），頁 208。
21 蕭紅：《生死場》（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 年 1 月第 1 版），頁 80。
22 前揭書，頁 34。
23 朱棟霖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 年 9 月初版），頁 213。
兒子的功名成就，決定她一生的貴賤榮枯。十九世紀中葉鴉片戰爭，讓 倨傲自大的滿清帝國嚐到失敗的滋味，也激起中國知識份子的愛國心和 國族使命感。倡議變法的維新人士，援引西方強種富國的經驗，開始強 調婦女資源的重要性。因此，不纏足和興女學運動成為解放婦女的先聲。
革故鼎新的舉動雖對婦女權益起了積極作用，但維新知識份子呼籲重視 女性，是著眼於實用的觀點，並非真為女性權益著想。
理由有三點：
第一：國族存亡的危機意識。
第二：西方文化的衝擊。
第三：婦女受到無知無學無能的壓迫，已有改善的需要。
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知識份子，將婦女視為富國強兵的希望，在 西方文化的刺激下，讓他們深信體弱多病又無知的婦女，是阻礙國家進 步和民族一蹶不振的主因。期望能培育有知識、經濟獨立又能相夫教子 的稱職妻母。省思清末知識份子倡言改革的背後，反映出中國父權的私 心，對女性問題的重視始終附和於富強與振興中國的主流意識中。24其出 發點植基於愛國救民，並非發自天賦男女平權的信仰。
民國建立後，婦女解放的聲浪逾越了先前良母興國的界限。婦女們 真正由封建枷鎖中釋放而獲致獨立自主人格，乃肇因於「五四運動」的 婦女解放思潮。從廣義的角度來理解五四運動，即它不單指 1919 年的五 四事件，還涵蓋此前的新文化運動。這場運動實際上主要由兩大思潮催 化而成，即激進主義和自由主義。兩者匯合的歷史緣由在於反對傳統的 文化專制和欲建設民主政治。這場歷史性的革命，提出兩個重要論點：
一是思想的解放：當時批評孔孟，彈劾程朱，否認上帝，為的是要打倒 一尊的門戶，解放中國的思想，提倡懷疑的態度和批評的精神。二是承 認中國舊文化不適應於現在的環境，而提倡充分接受世界的新文化。25時 代的新思潮啟發與知識份子的提倡，讓知識女性覺醒。思想解放使得個 人解放，承認個人的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女性的自主意識，也在此解 放中萌芽抬頭。她們積極與革新的精神，卓越的知識和才華及勇於背離 傳統與挑戰習俗，熱愛生命和社會的特點，建構了此時期新女性的鮮明 形象。
24 李曉蓉：《五四前後女性知識份子的女性意識》（高雄師範大學教育學系博士論文，2002 年 6 月），頁 32。
25 歐陽哲生：《新文化的——五四人物與思想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52。
（一）婦女解放
《新青年》在 1917 年二月出刊的二卷六號，開闢「女子問題」 專 欄，提供討論婦女問題的公開園地。專欄有論述女子教育、婚姻與育兒 問題、女權、改良家庭與國家的關係等婦女問題論析，尚有胡適、劉半 農、陳獨秀、陶履恭、周作人等人深入剖析問題的觀點。1918 年 1 月的
《新青年》四卷一號登出陶履恭撰寫，介紹西方人士對婦女運動看法的
〈女子問題〉；四卷五號周作人譯自日本謝野晶子的〈貞操論〉，批評片 面貞操觀是失調的舊道德，貞操應出於自發，與愛藝術、愛學問一樣。
除了《新青年》之外，專門以婦女運動為內容的刊物，尚有《婦女雜誌》、
《婦女評論》、《新婦女》、《婦女聲》、《婦女周報》、《女界鐘》、《現代婦 女》。這些新刊物出現了大量引介與翻譯外國女權思想的文章，以及其他 意識型態思想，如個人主義、社會主義等。1921 年 3 月 8 日，陳獨秀在
《三八國際婦女紀念》論文集中曾著文為「婦女精神上的苦惱」鳴不平。
他舉了女子受壓抑的這樣一個例子：「我們中國的詩禮人家，有客訪問 時，若男主人不在家，女主人必定隔著門簾回答說：『我家裡沒有人。』
這就是中國的婦女不算是個「人」的鐵證。所以中國婦女，第一必須取 得法律家所謂「自然人」的資格，然後才能夠說到別的問題，才能夠說 到和別的人同等權利。」而怎樣才能取得「人」的地位呢？陳獨秀說：「被 輕視的中國婦女們！你們要參加革命，你們要在革命運動中，極力要求 在身體上精神上解放你們自己，解放你們數千年來被人輕視被人侮辱被 人束縛的一切鎖鍊。」26陳獨秀要求婦女以一激進的革命手段，取得自由。
此自由包括獨立自主的人格、權利、信仰等，這些聽命於各自固有的智 識，斷無盲從隸屬他人之理。他呼籲女子勿自居被征服的地位，勿為他 人的附屬品。
所謂「婦女解放」，根據胡適的主張，包含兩方面的解放。首先是形 體上的解放，其次為精神上的解放。胡適：「解放的一部份是消極的：解 放中包含有與束縛對待的意思，所以是消極的。改造卻是積極的，改造 是研究如何使女子成為人，用何種方法使女子自由發展。」27打開社會、
歷史對婦女的種種束縛，使她們從「附屬品」的地位，變成人的地位；
使她們做人，做她們自己的人。除此之外，胡適對婦女解放的手段尚採 取另一種方式，即透過國外思潮從思想上進行解放。1922 年，胡適曾在
《泰西文學》的序文中說：「我是把易卜生介紹到中國的第一個人。」但
26 張寶明：《啟蒙與革命——「五四」激進派的兩難》（上海：學林出版社，1998 年 1 月第 1 版），
頁 257~258。
27 李曉蓉：《五四前後女性知識份子的女性意識》（高雄師範大學教育學系博士論文，2002 年 6 月），頁 37~38。
事實上不然，清末明初，易卜生及其〈群鬼〉便傳到了中國。28但是透過 胡適的介紹，使得更多人注意到這位號稱為「現代戲劇之父」的挪威劇 作家。
易卜生(1828—1906 年)是挪威著名的戲劇家、詩人，他是在 1848 年 的國際革命浪潮和挪威國內的民族運動的推動下開始創作的，因而使得 他的作品有較強的現實性和鮮明的時代烙印。易卜生的戲劇，是隨著歐 洲近代劇被引進到中國的。1914 年《俳優雜誌》創刊號就發表了陸鏡若 的專論〈伊蒲生之劇〉（伊蒲生即易卜生），並介紹了〈人形之家〉（即〈玩 偶之家〉）、〈民眾之敵〉（即〈人民公敵〉）、〈亡魂〉（即〈群鬼〉）、〈海上 之美人〉（即〈海上夫人〉）等十一部戲劇。就在這一年，在中國話劇發 展史上成績卓著的春柳社上演了〈娜拉〉（即〈玩偶之家〉），這是易卜生 的劇本在中國的首次演出。〈娜拉〉也是易卜生的劇本在中國譯本最多、
評介最多、演出最多的作品，但所引起的爭論也最多。29
易卜生的代表作有四大名劇，即〈社會支柱〉、〈玩偶之家〉、〈群鬼〉
和〈人民公敵〉，其中〈玩偶之家〉爲最重要的作品，他每部作品都探討 社會的某個重大問題，如〈社會支柱〉提出的是社會道德問題，〈群鬼〉
提出的是家庭夫婦關係、遺傳的問題，〈人民公敵〉則是社會公德問題。
〈玩偶之家〉又譯作〈傀儡之家〉或〈娜拉〉，是使易卜生聞名全世界的 劇本。女主人娜拉表面上是一個未經世故的青年婦女，一貫被丈夫喚作
「小鳥兒」、「小松鼠兒」，實際上她性格善良而堅強，爲了丈夫和家庭不 惜忍辱負重，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名譽。她為挽救丈夫的生命，曾經瞞 著丈夫向人借了一筆債；同時想給垂危的父親省卻煩惱，又冒名簽了父 親的名字。這件在她心中視為合情合理的行爲，卻在資產階級的「法律」
中，逼得她走投無路，因為她犯下偽造文書罪。更令她痛心的是，真相 大白之後，最需要丈夫和她同舟共濟、承擔危局的時刻，她卻發現自己 爲之作出犧牲的丈夫竟是一個虛僞而卑劣的市儈，還叫娜拉不可以再接 近孩子，沒資格當母親。她終於覺醒過來，認識到自己婚前不過是父親 的玩偶，婚後不過是丈夫的玩偶，從來就沒有獨立的人格。像要飯的叫 化子，要一口吃一口。於是，她毅然決然抛棄丈夫和孩子，從囚籠似的 家庭出走了。〈玩偶之家〉通過女主人公娜拉與丈夫海爾茂之間由相親相 愛轉爲決裂的過程，探討了資產階級的婚姻問題，暴露男權社會與婦女 解放之間的矛盾衝突，進而向資產階級社會的宗教、法律、道德提出挑 戰、激勵人們，尤其要婦女去掙脫傳統觀念的束縛，爲爭取自由平等而 奮鬥。大多數的人，由於害怕對自己負責，缺乏承擔「自由」的重荷，
往往願意捨棄人性的尊嚴，躲入各式各樣自欺的、被美化的奴隸狀態中。
28《易卜生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年 12 月第 1 版），頁 30~31。
29 《易卜生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年 12 月第 1 版），頁 31~35。
易卜生推崇人的精神生活，努力追求無限的自由。易卜生及其戲劇對中 國人民反對封建禮教、爭取婦女解放運動產生過積極作用。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為因應新的時代要求，使易卜生及其 戲劇更加廣泛地在中國流傳。新文化運動提倡民主、科學、新文學，代 表中國人民的覺醒。為了傳播民主與科學，知識界大力倡導關於個性解 放、婚姻自主、婦女獨立等問題。而易卜生戲劇有著自己的個性與獨創 精神，這正是「五四」精神所急需的，他的戲劇適應了當時社會改革與 進步的需要。而「五四」新興出版物的創辦內容及論述，不僅反映了新 時代、新文化、新知識、新使命、新生活的潮流，也為中國女性意識發 展帶來嶄新生機。
（二）「為人」或「為女」的雙重價值
長期以來，中國婦女在神權、君權、族權、父權嚴密建構的社會體系 中，受傳統禮教的束縛，及無才是德思想的箝制，加以肢體受到戕害（如 纏足、束腰），缺乏謀生知識與能力。鎮日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事事依 附男性，受父權宰制。秋瑾在《中國女報》創刊第一期的一篇〈敬告姐妹 們〉文章中，娓娓道盡中國女權低落的情形。
一生祇曉得依傍著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男子。身兒是柔柔順順的媚 著，氣兒是悶悶的受著，淚珠是常常的滴著，生活是巴巴結結的 做著。一生的囚徒，半生的牛馬。……這些花兒朵兒，好比玉的 鎖，金的枷；那些綢緞，好比錦的繩，繡的帶，將你束縛得緊緊 的。那些奴隸，真是牢頭禁子看守著，那丈夫不必說，就是問官 獄吏了。凡百命令皆要聽他一人喜怒了。
婦女在中國社會地位低落，毫無權利的處境，由此可見一斑。在新時 代、新思潮的影響下，女性在反對男性父權、傳統觀念中，開啟對「個人」
的覺醒，逐漸審視身為第二性的「女性」身份。由於女性能接受教育，形 成女性作家大量出現。這些女性作家用她們的筆記錄了此段女性為爭取個 性解放、人格平等的艱難歷程。在中國的封建社會中，女性只是一種自然 存在。人分男女，彷若大自然中的動物分成雄雌一樣，女性是傳宗接代的 生育工具，她們沒有精神上的獨立，更沒有主體意識可言。所謂的「三從 四德」是傳統女性德行上的準則，三從即「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 子」，四德則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傳統封建要求女人從父、從 夫、從子，卻根本不允許女性有「從己」的自我觀念，在「女人無才便是 德」這個偉大光環的籠罩下，女性僅只是男人的附屬品。
在歐美自由、開放思想的引導之下，一大批女性因知識、觀念的開啟 而醒覺，首先即是作為「人」的覺醒。她們積極擺脫從屬的身份，試圖獲 得男女平等的地位。羅家倫〈婦女解放〉：「婦女固然應當解放，而婦女解 放尤賴婦女自己解放起。」30在文中他更進一步指出解放辦法中第一步是 打破賢妻良母主義，改以「人」的教育。女性自「女人首先是人」這一醒 悟，跨出女性自主的第一步；去求取男女同等地位和知識的教育，繼而走 出家庭，走向社會，從經濟、生活、精神上贏得獨立自尊。倡導婦女獨立，
必須讓女子有為人與為女的兩重自覺。婦女不是兒媳婦、不是人妻、不是 人母，而是一個人，亦即婦女具有「人」的獨立意義與價值。最明顯的例 子即是女學生在「五四運動」中，參加學生遊行示威活動、勸導罷市罷工、
組織愛國與女權團體、演講及辦刊物，皆有令人敬佩的出色表現。鄧穎超 在〈五四運動的回憶〉一文中說：「在工作的責任上，都是平等擔任，學 聯會各部門的負責人，有一個男同學也必定有一個女同學，學聯會評議部 的主席也是男女各一。天津女師的同學，當時在學聯會中的地位和作用，
是和南開同學一樣有決定性的。」31這說明五四運動風起雲湧時，女學生 在行動上展現出與男同學一樣的態度與能力。廬隱在〈郭君夢良行狀〉中 提到她和第一任丈夫郭夢良結識的原因即是：「民國八年下季，因日人在 福州槍殺學生案發生，旅京福建學生聞信憤極，組織福建學生聯合會，以 為雪恥計。每校列舉代表二人，君為北京（大學）代表之一。時廬隱肄業 於前國立女子師範大學，亦被推為代表，因得識君。且君時為《閩潮》編 輯主任，廬隱則為編輯員。」32廬隱這位時代女性，曾和友人創辦《華嚴 月刊》，又曾組織社會團體，叫「社會改良派」，研究社會問題。在這新舊 更替的時候，廬隱身上肩負著作先鋒、打前路的角色，積極投入社會工作。
「每日看見她忙出忙進，預備什麼會的章程，什麼演講的草稿，……若有 開會的事，她十次就有九次被公推為主席或代表。」33「廬隱與五四運動 有『血統』的關係。廬隱，她是被『五四』的怒潮從封建的氛圍中掀起來 的，覺醒了的一個女性；廬隱，她是『五四』的產兒。正像『五四』是半 殖民地的中國社會經濟的產兒一樣，廬隱，她是資產階級性的文化運動『五 四』的產兒。」34廬隱可說是女性解放的一個典範，她用她的努力與能力 證明，女子的聰明才智絕不亞於男子。蕭紅則以行動擺脫父權的箝制，父 親不讓她上中學，在祖父的幫助下，她離家求學；因違抗父親的包辦婚約 再度離家至哈爾濱。在唯一疼她的祖父過世後，她就永遠逃出了父親的家
30 羅家倫：〈婦女解放〉收錄於《新潮》，1919 年 20 期。
31 鄧穎超：〈五四運動的回憶〉，引自李曉蓉：《五四前後女性知識份子的女性意識》（高雄師範 大學教育學系博士論文，2002 年 6 月），頁 42。
32 廬隱：〈郭君夢良行狀〉，收入林偉民編選《海濱故人廬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年 1 月第 1 版），頁 230。
33 蘇雪林〈關於廬隱的回憶〉，前揭書，頁 10。
34 茅盾：〈廬隱論〉，前揭書，頁 153~154。
庭，寧可過著流浪的生活，也不願活在父權的威勢下。蕭紅17 歲時參加哈 市大中小學學生反對日本修築吉敦鐵路(吉林敦化鐵路)、侵略東北的愛國
運動，22 歲時參加金劍嘯、羅烽等人組織的半公開性質的抗日演劇團體「星
星劇團」。廬隱、蕭紅雖身為女性，但她們對社會的關注，並不少於男子。
胡適：「娜拉抛棄了家庭丈夫兒女，飄然而去，只因爲她覺悟了她自 己也是一個人，只因爲她感覺到她『無論如何，務必努力做一個人。』」35 所謂「做一個人」，指得就是在精神上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不再以 男人的喜樂為依歸，不再以男人的好惡為好惡。因為一個女性如果沒有人 格上的獨立和尊嚴，沒有主體意識的覺醒和成熟，即使有了物質、經濟的 保障，都不能算是真正、完全的解放。廬隱、蕭紅用她們的筆訴說著女性 的情緒、女性的感受和女性的各種生存體驗，揭示了現代女性由女性→人
→女人的艱難歷程，用她們的文字記錄這段發展的過程。
（三）人生為何？
個人的發展是人類由蒙昧走向文明的精神表徵，以農業社會為宗法的 中國文化則根本匱乏此種個體意識。主導影響中國的儒家文化，是一套整 體主義的價值體系。宗法制度之缺點，在於損害個人獨立自尊之人格，窒 礙個人意志之自由，剝奪個人平等的權利，因而養成依賴家族倫理的積 弊。中國的家庭，成為破壞「個性」的最大勢力。中國的家庭，從幼兒一 出生起就教其如何捨己從人，如何做父母的子女，絕不肯教其如何做自己 的自己。36自由獨立的「個人」缺失，成為中國走向現代文明的精神障礙。
在一個父權體系中，尚不鼓勵男性的「個人化」發展，那始終被邊緣化的 女性，其面臨的處境可想而知。民國初年，因整個大環境的改變，女性接 觸到西方思潮，因此她們透過寫作，向社會宣言，傾訴她們的壓抑。而婚 姻自主、戀愛自由等做為一種個人自由和個人生存的基本權利，便成為新 女性們的自覺追求，也成為「五四」時期女性作家涉足最多和最深的主題。
37
廬隱透過筆下的女性如露沙、宗瑩、沙侶、雲青等人反映出「五四」
時代知識女性對愛情的追求執著和爭取戀愛自由的精神。她認為男女間只 有互助的、共同的生活，而沒有依賴的生活。廬隱，她以其女性細膩真切 的筆觸，描繪出一群「五四」時期醒來的新女性，如何在哀怨苦悶中探索、
徘徊、尋找人生的路。在她的創作裡，青年男女大膽的追求自己的愛情，
35 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胡適文選》自序〉，收入《胡適作品集》第 18 冊《我們走那條 路》（臺北：遠流出版社，1988 年出版），頁 2320。
36 高力克：《五四的思想世界》（上海：學林出版社，2003 年 8 月第 1 版），頁 10。
37 孟顯智：〈現代女性的艱難歷程──淺析「五四」時期女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四川行政學院 學報，2002 年第 3 期），頁 97。
同時也不忘探索人生的意義，更主張男女間應有共同的理想和情趣。《海 濱故人》中的主角之一宗瑩，其父親介紹了一位官僚青年與她相識，希望 女兒好好把握這位將來有機會當至科長的青年。宗瑩對好友露沙說：「若 果始終要為父母犧牲，我何必念書進學校。只過我六七年前小姐式的生 活，早晨睡到十一二點起來，看看不相干的閒書，作兩首濫調的詩，滿肚 子佳人才子的思想，三從四德的觀念，那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 遵守，也沒有什麼苦惱了！現在既然進了學校，有了知識，叫我屈服在這 種頑固不化的威勢下，怎麼辦得到！我犧牲一個人不要緊，其奈良心上過 不去。」38宗瑩祈求能尋找到一位志趣相投的夫婿，共同探討人生，而非 父母傳統觀念手腕靈敏，將來能大闊的丈夫。
《海濱故人》的主人公露沙是個極富有感情又凡事有見地的女學生，
在學潮中結識與她志同道合的青年──梓青。無奈梓青在認識露沙之前，
已由父母包辦成婚，兩人的戀情深受社會的非議。露沙為了擺脫這種痛 苦，以「精神之愛」來寬慰彼此，並對梓青說世界最寶貴的，就是能彼此 諒解的知己。但在經百般掙扎後，兩人仍決定突破世俗的桎梏。在文末給 好友云青的信上說：「如果克成，當攜手言旋，同逍遙於海濱精廬，如終 失敗，則於月光臨照之夜，同赴碧流，隨三閭大夫游耳。」39露沙剷除禮 教的束縛，樹立神聖情愛之旗幟，決定與所愛的人在一起。而她的摯友雲 青則對人生做了不同的選擇。雲青為了不違抗父母的意見，寧可拒絕一位 深愛她，而她也喜愛的男人──蔚然。寧願眼淚往裡流，也不肯向父母說 一句硬話。明明愛著蔚然，但又不敢為獲得這份愛而奮力追求，最後聽從 父母的話，犧牲掉自己的幸福。雲青：「人間譬如一個荷花缸，人類譬如 缸裡的小蟲，無論怎樣聰明，也逃不出人間的束縛。」40雲青的愛情悲劇，
導源於她無法克服自己的懦弱，戰勝舊禮教的束縛。人生究竟為何？「人 生和鴨子一樣的不自由，一樣的愚鈍，人生到底作什麼？」「人生到底作 什麼？……其實又有什麼可作？戀愛不也是一樣嗎？青春時互相愛戀，愛 戀以後怎麼樣？……不是和演劇般，到結局無論悲喜，總是空的呵！」41突 破傳統藩籬，爭取婚戀自由，是否就意味女性已開拓出新的人生？「結婚、
生子、作母親，……一切平淡的收束了，事業志趣都成了生命史上的陳 跡……女人，……這原來就是女人的天職。但誰能死心塌地的相信女人是 這麼簡單的動物呢？……結婚也不好，不結婚也不好，歧路紛出，到底何 處是歸程呵？」42透過書中知識女性的感嘆，廬隱表現出當時女性對人生 的困惑、迷惘。
二 0 年代是一個新舊交替、舊勢力尚極為強大的時代，廬隱在 1920
38 廬隱：〈海濱故人〉，《廬隱作品精選》（桂林：漓江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271~ 272。
39 前揭書，頁 303。
40 前揭書，頁 275。
41 前揭書，頁 268~269。
42 前揭書，頁 203~207。
年福建同鄉會中結識第一任丈夫郭夢良，當時他已使君有婦。兩人戀愛多 年，最後郭夢良與故妻離婚，廬隱和未婚夫解除婚約，彼此排除萬難結婚，
此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議論紛紛。不幸這美滿姻緣僅歷時兩年多，郭 夢良即一病而死，遺留下一位女兒。1930 年 8 月廬隱與小她八歲的李唯建 乘長城丸客輪東渡日本結婚，此舉連她的好友都不表贊同。但她依然不顧 一切冷嘲熱諷，可見其突破舊禮教的決絕態度。「她說：『生命是我自己的，
我憑我的高興去處置它，誰管的著？』廬隱是這樣很倔強的在這不慣的社 會生存著。」43廬隱違背舊社會的秩序，是位禮教的叛徒。強烈的個性，
也明顯的表現在著作中。她的作品抒發了二 0 年代青年男女們的情感，同 時也暴露了新時代的矛盾，以及對未來人生的無所適從。
三 0 年代一連串的戰爭為整個國家帶來更多的衝突與問題。蕭紅於〈給 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一文中說：「自從『八一三』之後，上海的炮火 響了，中國政府的積極抗戰揭開，成了習慣的悲慘的日子……記得抗戰以 後，第一個可歡笑的『九一八』是怎樣紀念的呢？中國飛行員在這天做了 突擊的工作。」44戰亂、動盪、流亡和不安充斥在社會每個角落，處處可 見煙硝氣味。蕭紅在充滿危機的三 0 年代登上中國文壇，創作風格極富現 實主義風格，她的小說記錄了那時代勞苦大眾的苦難、地主的剝削和侵略 者的暴行。身為一位女性作家，她感受最深、體驗最切的是身為一位女性 在整個社會、文化、傳統氛圍中，被漠視、邊緣化的境遇。她的作品中沒 有高調的呼籲，而以一寫實方式，表達女性不幸的命運、謳歌女性的反抗，
期能讓女性擁有平等的地位。蕭紅因個人的際遇，加上目睹人世同為女性 者所面臨的處境，因此她所謂的「人生」，要的也只不過是身為一個女人 的尊嚴罷了。
蕭紅筆下的人物，幾乎都以女性為主，從女孩小團圓媳婦到老年王婆 等不同階段的農村女性。她們的生活幾乎都是不幸的，小團圓媳婦，因身 子高明明才十二歲，怕人笑話故意說成十四歲。初嫁進門不懂禮數，頭一 天來到婆家，吃飯就吃三盌；大家覺得她太大方，不像個團圓媳婦。婆婆 為了立馬威，天天打她。「從此以後，我家的院子裡，天天有哭聲，哭聲 很大，一邊哭，一邊叫。……後來越打越厲害了，不分晝夜，我睡到半夜 醒來和祖父念詩的時候，念著念著就聽西南角上哭叫起來了。」45一個健 健康康的女孩硬是被打出病來，生病後，不僅沒請醫生看病，還用了許多 偏方，諸如跳大神、紮稻草人、連毛帶腿吃ㄧ隻全毛雞……小團圓媳婦就 如此被折磨至死。窮人家的女兒，注定沒有幸福的權利。小團圓媳婦稚嫩 的生命被人們的無知、迷信所扼殺。〈王阿嫂的死〉則是描述農婦王阿嫂，
43 王禮錫：〈《雲鷗情書集》初版序〉，《雲鷗情書集》（深圳：海天出版社，1992 年 12 月第 1 版），
頁 153。
44 蕭紅：〈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蕭紅》（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03 年 10 月第 1 版），
頁 360。
45 蕭紅：《呼蘭河傳》（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87 年 7 月第 1 版），頁 115。
其丈夫被地主放火燒死，不知情的她依舊挺著大肚子替地主拾土豆。直到 因肚子太大，地主嫌她工作速度太慢，惡狠狠的踢了她一腳，一屍兩命死 在地主無情的剝削裡。王阿嫂收養的孤女小環，又再度成為一個孤兒。
她在樹林裡，月光下，媽媽的墳前，打著滾哭啊……
「媽媽……你不要……我了！讓我跟跟跟誰睡……睡覺 啊？」
「我……還要回到……張……張張地主家去挨打嗎？」她咬住嘴唇 哭。
這段極富感染力的文字，訴說著一位農村小姑娘的悲慘和無助之痛。
小環的父親是一位雇工，在她尚未出生時即過世，母親在她五歲時，被地 主的兒子強姦而死。五歲的她便到處流浪，後來遇到了善心的王阿嫂收養 了她。沒想到幸福如此短暫，才剛降臨的溫暖，又瞬間化成泡沫。對階級 的不公，蕭紅發出嚴厲的控訴。蕭紅本身出自地主之家，她曾在作品中提 到父親待人吝嗇無情，「有一次，為著房客租金的事情，父親把房客全套 的馬車趕了過來。房客的家屬哭著訴說著，向我的祖父跪了下來，於是祖 父把兩匹棕色的馬從車上解下來還了回去。為著兩匹馬，父親向祖父起著 終夜的爭執。『兩匹馬，咱們是算不了什麼的，窮人，這兩匹馬就是命根。』
祖父這樣說著，而父親還是爭吵。」46祖父是蕭紅生命中最關愛她的人，
其受祖父的影響極深，祖父的良善敦厚，在她小小的年紀起了潛移默化的 作用。蕭紅的作品之所以感人，乃因她的真誠不矯情。她將看到的人世不 公，訴諸筆端，她感同身受到貧苦者的悲苦。
攤開這些女性的生命史，不論長幼，頁頁盡是斑斑血跡。蕭紅筆下的 女性，多是飽受男性欺凌、地主壓迫和禮教束縛的邊緣者，一群游離於歡 樂幸福之外的零餘者。然而，沒有幸福的追求，人生就沒有意義，不是嗎？
人之異於禽獸，不正是因人有向上提升，向光明追求的想望嗎？希望日子 能過得像人一些，能活得像個人樣，然而，眾多女性卻連這小小的盼望都 落空。蕭紅描述這些遭受人世不公的底層女性生活，讓這些暗藏的不幸曝 光，讓世人了解，女性是如此卑微的活著，為得就是希望能為她們爭取到 更公平、合理的對待。
46 蕭紅：〈永久的憧憬和追求〉，《蕭紅作品精編》散文卷（桂林：漓江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87。
二、娜拉／禮教
娜拉在中國代表的是一個新女性的形象，一個覺醒的婦人。《娜拉》
一文中，在借錢一事爆發後，娜拉對丈夫海爾茂說：「現在我回頭想一想，
這些年我在這兒簡直像個要飯的叫化子，要一日，吃一日。托伐，我靠著 給你耍把戲過日子。可是你喜歡我這麽做。你和我父親把我害苦了。……
在這兒我是你的『泥娃娃老婆』，正像我在家裏是我父親的『泥娃娃女兒』
一樣。」曾琦認為易卜生寫《娜拉》一劇的用意是：「在嘲笑現時的家庭 和夫婦關係，叫醒一般安於盲目的服從地位的婦人。娜拉即是易卜生所舉 來做模範的『覺醒的婦人』……可為世界婦女的經典。」47從「我」的自 覺，產生了一切的解放。這種被喚醒的個性解放，堪稱「五四」新女性形 象最突出的特色。易卜生〈玩偶之家〉對婚姻問題、家庭生活、婦女地位 以及倫理道德作了深刻探討，揭露了男權社會與婦女解放之間的矛盾衝 突。主角娜拉為了身心的自由，勇敢的否定傀儡家庭以及維護男權社會的 法律與信仰。
1923 年，魯迅在北平女子師範大學作了一次題為〈娜拉走後怎樣〉的 演講。這一篇諷刺性的短文，提出了當時一個實際問題：如果一個婦女貿 然的走出了家庭，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呢？沒有經濟來源，她會變得一籌莫 展。魯迅說：「從事理上推想起來，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 落，就是回來。……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後無路可走。……所以，為娜拉 計，錢──高雅的說罷，就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 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48「五四」運動的展開，標誌著新世界與舊 社會的割裂，然而中國並未因這個集體意識而馬上走進現代，這之間經歷 很多的挑戰和磨難。
傳統的中國婚姻，是維繫家族的重要憑藉。《禮記》有言，婚姻乃「合 二家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子繼後世也。」男女的婚姻，藉由「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而來，雙方在婚前多數未見過面，更遑論有感情基礎。傳統婚 姻和要求解放、追求婚戀自主的新文化，背道而馳。廬隱、蕭紅兩位女性 作家，都曾為反抗包辦婚姻而離家。1923 年夏，各有父母代定婚約在身的 廬隱與文學研究會成員的郭夢良，兩人真心相愛但不被世人贊同。其中郭 夢良還有一位結褵多年的妻子和一個小孩。後來兩人突破重重艱難毅然結 合，這段戀情頗受輿論非議，鬧得沸沸揚揚。蕭紅則為了抗婚，和家庭徹 底斷絕了關係。廬隱、蕭紅她們都無視於傳統禮教對女子的道德倫理規
47 曾琦：〈婦女問題與現代社會〉，《婦女雜誌》第 8 卷第 1 號，1922 年 1 月 1 日，頁 4。
48 魯迅：〈魯迅先生在女師大〉，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文藝會刊》
第六期。同年八月一日上海《婦女雜誌》第十卷第八號轉載時，篇末有該雜誌的编者附記：「這 篇是鲁迅先生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的講演稿，曾經刊載該校出版《文藝會刊》的第六期。」
本文另有電子論文，網址：http://www.yifan.net/yihe/novels/luxun/fen/nala.html
範，為了愛情勇往直前。廬隱曾說：「應當有為了愛而犧牲個人利益的精 神，這種犧牲是絕對優美的，偉大的。如果兩個真相愛的人，其中若沒有 這種精神，那愛便不真誠了。」49中國的娜拉雖然走出父家門，追求愛情，
然而她們的出路，卻因經濟無法獨立，或舊道德觀念作祟，使得自由戀愛 蒙上諸多陰影。「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 國是自己不肯動彈的。」50五四女性企圖走出家庭，走出傳統，但困處於 社會的不平等對待與包裝著自由糖衣的婚姻裡，載浮載沈，時而積極奮 鬥，時而悲觀消沈。
（一）個人與社會的衝突
康德在《什麼是啟蒙》中說：「革命也許能夠打倒專制和功利主義，
但它本身決不能改變人們的思維方式。舊的偏見被消除了，新的偏見又取 而代之。它像鎖鍊一樣，牢牢的禁錮著不能思索的芸芸眾生。」51清末民 初，中國的知識份子在「國難」的名義下，處處把國家、民族、社會、人 民的利益擺在第一位，但對自己的獨立性、自主性，卻一味倒退，這是傳 統知識份子「任重道遠」的使命感，所謂「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 心」。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交織於每一位「五四」激進人士的胸間。知識青 年積極的想改造社會、拯救民族，但理想卻無法落實於現實中，這種力不 從心的感覺，形成「個人」與「社會」的兩難，成為知識份子不得不面對 的人生難題。
知識份子將「五四」新文化運動比擬成「中國的文藝復興運動」。發 源於十四世紀義大利的文藝復興，被看做是西方文化史上中世紀與近代分 界的一個新時代。它是一種尋求真理的過程，是近代個人主義思潮的濫 觴。其根本意義是「人」的再生，「人」的發現，亦即人的自由與平等。
胡適在〈易卜生主義〉一文中：「社會最愛專制，往往用強力摧折個人的 個性，壓制個人自由獨立的精神。……主張個人需要充分發達自己的天才 性，需要充分發展自己的個性。我所最期望於你的是一種真益純粹的為我 主義，要使你有時覺得天下只有關於我的事最要緊，其餘的都算不得什 麼，你想要有益於社會，最好的法子莫過如你把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 器，……有的時候我真覺得全世界都像海上撞沈了船，最要緊的還是救出 自己。」52娜拉之所以出走，乃因其丈夫將她當作「玩意兒」，是他的「寶
49 廬隱：〈廬隱自傳〉，收入林偉民選編《海濱故人》（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年 1 月第 1 版），頁 228。
50 魯迅：〈娜拉走後怎樣〉，《魯迅全集》第 1 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 年），頁 164。
51 張寶明著：《啟蒙與革命——「五四」激進派的兩難》（上海：學林出版社，1998 年 1 月第 1 版），頁 258。
52 胡適：〈易卜生主義〉，《胡適文存》（安徽：黃山書社，1996 年 12 月第 1 版），頁 4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