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十世紀中國佛法經典歌曲──「清涼歌」初考（下

二十世紀中國佛法經典歌曲──「清涼歌」初考（下）

◆ 孫繼南

二十世紀二○年代末，學校唱歌教材匱乏，「靡靡俗曲，流行閭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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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弘 一大師（李叔同）應在俗弟子劉質平之勸請，撰寫了〈清涼〉、〈山色〉、〈花香〉、

〈世夢〉、〈觀心〉五首歌詞，由劉質平等五人^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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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譜曲，合稱〈清涼歌〉，一九三 六年以《清涼歌集》書名出版發行。歌集出版至今已近七十年之久，由於作品本 身蘊含的深邃哲理與藝術魅力，雖歷經戰亂與社會變革，傳播途徑備受局限，卻 未能湮滅其中國佛法經典歌曲的學術地位。

自上世紀八○年代以來，隨著海峽兩岸紀念弘一大師各項活動的開展、音像 製品的交流及有關論著對清涼歌的評述推介^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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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這部作品逐漸為世人所知。惟 對此作的歷史背景及藝術成就等方面的問題，尚有待學界進行科學的、深入細緻 的研究與探討。

有關清涼歌的產生因緣，夏丏尊的〈清涼歌集序〉中曾有翔實記述，是研究 這部作品不可不讀的篇章；同樣，弘一大師生前涉及清涼歌的信函、遺墨，也都 屬第一手資料，值得重視。據筆者所見，此類信函不下三十餘件^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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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墨寶眾多。^A 它們既反映出大師對清涼歌的無比重視，也為學界考究其來龍去脈提供了重要資 訊。

清涼歌的歷史回顧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舊曆十一月二十五日）大師從廈門致函劉質 平：「歌集應如尊囑，成百八首。擬分作十編，陸續出版。今僅先作十首，於明 年可以先印第一編出版。」

這是當年大師面允劉質平請求、復經思考後的書面答允。不過，對一位潛心 律學、參修佛法的出家人來說，完成這項面對學生既要「略含佛教淺理」又「不 帶宗教色彩」的一○八首歌詞撰輯任務，實非易事；加之大師當時挂單廈門，「參 考書籍無多，諸事未便，心緒不整」^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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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遲遲難以動筆，以致在此後半年內，焦^A 慮叢生、自責不已。如致夏丏尊函：「質平前囑撰之歌集，亦屢構思，竟不能成 一章，止可食言而終止耳。余年老矣，屢為食言之事，日夜自思，殊為抱愧，然 亦無可如何耳。」^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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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再如致劉質平函：「歌集，於去冬居廈門時，曾竭思力，卒 不能成一首。……余年老力衰，屢為失言之事，問心實慚愧萬分也。」^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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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直至一 九三○年七月^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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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大師決定將佛經中常用佛語「清涼」選定為歌詞編撰主題，

方塵埃落地，豁然開朗。於是，以《華嚴經》偈句「獲根本智，滅除眾苦；證無 上法，究竟清涼」書贈劉質平，並附題記：「庚午六月，質平居士重來白馬湖晚 晴山房，商榷清涼歌目。為撰輯第一集都凡十首，並集《大方廣佛華嚴經》偈句 書聯貽之，以為著述之紀念。」^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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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圖一）

由此推算，清涼歌詞的始創時間應當在一九三○年七月前後。至於《弘一大 師年譜》或《弘一大師新譜》^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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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所寫：「（一九三一年）九月，在白湖金山寺撰《清 涼歌集》」，顯然是《年譜》作者把弘一大師函請芝峰法師代撰歌詞釋義的那封信 與清涼歌始創時間混為一談所致。這一誤寫，多少年來一直被學界沿襲引用，以 訛傳訛，可謂憾事！

上述題記，還隱含了弘一大師原定寫作計畫有所變更的蛛絲馬跡，如「撰輯 第一集都凡十首」，這「十首」除清涼歌五首外，還應包括蓮池大師據老子《道 德經》整理的「古語四頌」即〈大音希聲〉、〈大器晚成〉、〈大智如愚〉、〈大巧若 拙〉四首在內。弘一大師曾將「四頌」書寫屏幅贈送劉質平^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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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並對譜曲要領 有所交代^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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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因此，當時將其列入「第一集」歌目的可能性十分明顯。但事實 上計畫中的「第一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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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並未出版，「四頌」的作曲資訊亦一無所聞，所見者惟

《清涼歌集》五首歌曲，足見原定計畫有了改變，這一改變體現出大師的遠見卓 識和求真務實精神：把主要精力集中於五首有緊密內在聯繫的清涼歌的寫作，無 疑是《清涼歌集》得以傳世的關鍵抉擇。

清涼歌詞何時完稿，以往少有確切說法。其實，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九日（舊 曆正月初三）大師致劉質平信中「清涼歌屏幅已寫就」^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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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一語，即已提供了足夠 依據。參照這封信的時間將清涼歌詞的完稿定位於一九三一年二月中旬之前，應 該是最接近史實的推斷。

緊隨每首歌詞的完成，作曲工作也同步開始。^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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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由於歌詞深奧，大師對作曲 要求亦相應嚴格和具體。如信中交代：「旋律宜將歌意曲折一一表出，此點甚不 易。以後隨作一歌，擬將拙見作曲之大概奉告。」^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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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對照夏丏尊在〈清涼歌集序〉

中「質平及其學友根據和尚所作歌詞，分別譜曲，反復推敲，必得和尚印可而後 定」的記述，可以看出清涼歌作曲過程有如下特點：一是作曲者對歌詞含義及作 曲意圖有著深刻的認識和理解；二是每首歌的旋律、伴奏不僅經過再三錘煉而且 必經大師同意方始定稿。此乃清涼歌取得成功不容忽視的因素。

作曲在有序中進行。歌詞完成三個月後，曲譜已大部寫出。如一九三一年五 月二十四日（舊曆四月初八），大師致劉質平函：「『世夢』曲，乞先付油印（珍 筆版。曲及伴奏、中文歌詞及法文歌詞，務乞詳校無訛）。印就，以數十分寄下，

俾廣贈諸學者。又以前之三首，亦乞譯法文歌詞，再付油印（並印伴奏），寄下 數十分。先以此油印者流通，俟『花香』曲撰就，再總付印、製鋅版可也。」^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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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A可知，除「花香」外，清涼歌其餘幾首，無論旋律或伴奏譜，此時均已脫稿。另 外，信中所云「法文歌詞」，其交流物件也很值得關注，可惜目前尚無可考線索，

有待進一步查證。

一九三一年八月八日（舊曆六月二十五日）大師致函劉質平：「昨獲惠寄黃 線及白紙，甚感。擬以此白紙百張，皆書『清涼』二字，以為歌集出版之紀念。」

至此，歌集進入出版前的完善階段，如函請芝峰法師撰文釋義^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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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通過試奏繼 續加工……直至一九三四年最後定稿。這年舊曆四至八月間，弘一大師在信函中 屢屢提及出版問題，如：「《清涼歌集》能出版否？開明、世界及佛學書局皆可印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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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書面，十日內可以寫好郵奉。歌集能於今年出版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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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同年，芝峰法師在《達恉》〈補記〉中也有「今秋……劉質平過訪，謂『清涼歌 譜』已就」等語，上述種種，均可說明《清涼歌集》定稿於一九三四年。後來大 師信函中「此五首曲以數人之力經五年乃成，又實地試演二年，共七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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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五年乃成」也是說一九三四年作品已經完成，「試演二年」不過是歌集出版 前的藝術實踐而已。同樣，夏丏尊〈清涼歌集序〉中「費七年光陰之試練」的真 切含義，亦應作如是解。

綜上所述，清涼歌的寫作歷程大體如下。

醞釀：一九二九年冬；

著手撰詞：一九三○年七月前後；

詞完稿（曲開始）：一九三二年二月中旬之前；

最後定稿：一九三四年五月前後；

正式出版：一九三六年十月。

清涼歌的藝術成就

一九三六年，弘一大師寄贈《清涼歌集》給廣洽法師和勝進（高文顯）居士 時在信中寫道：「此書內容甚好。芝峰法師《達恉》，契理契機，可稱傑作。作曲 亦甚適於當代青年之嗜好，當可風行一時也。」同時附去歌集三○冊，囑轉贈閩 南中學音樂教師及青年學生，並註明雖不解文學者亦可贈之。彼唯見此曲譜則如 飲甘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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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幾天後，大師給病中的高文顯居士再次去信相囑：「病中宜熟讀

《清涼歌集達恉》。此文依法性宗，說理十分透徹。若明乎此，可知佛法之主旨 矣！」，「仁者病癒時，乞訪忠儒居士，請彼歌唱（能彈伴奏尤善）。仁者閱之，

當悲欣交集矣。」^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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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字裏行間，充滿喜悅與讚賞之情。

清涼歌的藝術成就體現在詞、曲兩方面，首先是歌詞的撰輯。

五首清涼歌詞中，除〈清涼〉為弘一大師自創外，其餘四首中的〈山色〉、〈花 香〉、〈世夢〉根據蓮池大師〈竹窗隨筆〉及〈竹窗三筆〉的短文撰輯，〈觀心〉

採用蕅益大師《靈峰宗論》的法語改寫^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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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均有所依。故弘一大師也曾自稱「綴^A 錄」。^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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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不過這種「綴錄」應不同於一般意義上的「改編」，作清涼歌詞，它富有 鮮明的創造性。因此，《清涼歌集》出版時標明「釋弘一作歌」，十分恰切。

上述蓮池、蕅益兩位高僧的原作，在用詞達意方面無疑是上乘之作，但它們 都不具備歌詞特點。由於弘一大師以畫龍點睛之筆，將之改寫成富於音樂性的歌 詞，並且在歌意曲折及作曲要領方面與作曲者有著很好的溝通，始能有詞、曲完 美結合的《清涼歌集》流傳於後世。

探索其藝術成就，以下僅以〈山色〉為例，略作賞析。

〈山色〉主題思想：意在通過人們對同一山色的觀察，因距離不同，色感亦 隨之變化的現象，深入淺出地說明「幻境無實、萬法皆然」的哲理。

〈山色〉的曲式結構：前奏＋A 段＋B 段。

前奏：短小簡潔，歌曲設定清新沈穩的基調，並將全曲所含 bE、bB 兩種調 性預示其中。

A 段：包含「近觀山色蒼然青，其色如藍；遠觀山色鬱然翠，如藍成靛」兩 個樂句。該詞根據蓮池大師原作「近觀山色，蒼然其青焉，如藍也；遠觀山色，

鬱然其翠焉，如藍之成靛也」提煉、改寫而成。改寫後的歌詞，韻轍開朗，富於 音樂性。作為歌曲開始，這兩句歌詞通過級進的旋律及分解和絃的伴奏音型，使 歌者得以從容地詠唱出「遠觀」、「近觀」山色各異的幻覺。（例一）

B 段：是表達〈山色〉主題思想的重點樂段。

首先，用醒目而肯定的「山色非變」四個字取代原文「山之色果變乎？」的 疑問句，配以5．65｜5 的「主導動機」及回聲般的間奏，繼之以「山色如故，

目力有長短」對「山色非變」的含義，進一步加以補充和強調。（例二）

隨後，陳述山色如一的具體原因。原文是：

自近而漸遠焉，青易為翠；自遠而漸近焉，翠易為青。是則青以緣會而青，

翠以緣會而翠，非唯翠之為幻，而青亦幻也。蓋萬法皆如是矣！

這本是一段說理性見長卻不適於譜曲的文字，經弘一大師改寫作規律性的四 字句後，成〈山色〉全歌中別具一格的歌詞段落：

自近漸遠，易青為翠，自遠漸近，易翠為青，時常更換。是由緣會，幻相現 前，非唯翠幻，而青亦幻，是幻是幻，萬法皆然！

本段旋律素材主要來源於「山色非變」的主導動機，在節奏處理上則採用了 連續不斷的「弱起」，字字相隨，環環相扣，從而形成既統一又有鮮明對比的效 果，曲趣盎然；另外，「時常更換」、「是幻是幻」兩句歌詞的增添及其音樂處理，

獨具匠心，是歌曲的精彩之筆，值得品味再三。

歌曲最後在「萬法皆然」的高潮中圓滿結束。

芝峰法師在《清涼歌集達恉》中提出：「先能總（的）瞭解歌詞的意義，然 後再來一首一首地歌唱，那真是如飲甘露，如沐春風，有無限地樂意。」誠然，

這是領略清涼歌的有效方法和途徑。筆者認為，在循此以求的同時，若能從清涼 歌藝術成就的角度加以賞析，必將從中獲得更多的美的享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