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與建議
本章結論的部分主要透過回應本研究的研究問題來瞭解大陸女性配 偶參與移民教育課程所展現的認識方式，以及移民教育的教學情境與大 陸配偶所處的家庭與社會處境是如何的影響其認識方式。第二個部分則 是依據本研究的發現與結論對大陸婚姻移民有關的教學單位與主管單位 提出建議。
第一節 結論
本節主要分別從（1）大陸女性配偶參與移民教育課程活動的意義，
（2）大陸女性配偶在移民教育課程中所展現的認識方式，以及（3）大 陸女性配偶的定位、參與移民教育課程的意義和她們所展現的認識方式 之間的關連等三個部分來進行本研究的結論。
壹、參與移民教育課程對大陸女性配偶的意義
一、離家的藉口，喘息的機會
要逃離的，是大陸配偶所在的「夫家」。這個「家」，對只與先生同 住的年輕大陸配偶而言，只能說是二十幾歲就要面對『空巢期』，面對空 盪的家和失去工作重心的生活，不是睡覺就是等待，生活極端無聊而令 人無望；對家有公婆和照顧年長先生的大陸配偶而言，面對台灣社會對 此女性工作的價值貶抑與中國社會原就不看重無生產價值的家事勞動，
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的家務與照顧工作成為沒有成就感的壓力所在，加 上夫家人對大陸配偶的不信任與猜疑所導致的孤獨與限制外出，大陸配 偶需要暫時離開夫家一下，離開充滿壓力的社會關係和照顧工作，讓自 己能夠呼吸新鮮空氣，得以給自己重回夫家過日子的動力。所以，離開
家裡來上課可以獲得身體的自由，獲得喘息與休息的空間。
二、融入社會與自我保護，學習的機會
（一）學習台灣的集體記憶與文化，在學習台灣社會所使用的語言文字 中，在瞭解風俗習慣與禁忌當中，在瞭解怎樣扮演台灣人妻人媳與人 母之後，能慢慢的融入台灣社會，改善家人關係。
（二）學習自己的權益，學習有關自己的政治、經濟、社會與身體自主 的權益，使大陸配偶不必完全依賴先生得以獨立處理自己的事務，也 在與移民當局或戶政單位有所衝突時可以據理力爭自我保護。更可以 認識政府官員形成潛在人脈，得以在未來遭遇問題時「求助有門」，因 為在台灣是沒有大陸官方機構來保障其公民的權益免受侵害。
（三）為外出工作做準備：學習習慣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學習工作所 需的基礎語文與技能等。
三、情感的發展與社會網絡的建立，社交的機會
1、認識大陸朋友，知曉大陸配偶整體處境而平復心情：在上課的過程中，
聚集的大陸學員，由於有相似的性別、族群和社經位置，所以能同理 彼此處境，能夠傾吐心事，宣洩來自家中的委屈與苦悶，降低孤獨感 受，也在同儕身上看到大陸女性的優越和社會排除的處境。而課程因 為缺乏時間與空間提供學員交往互動，所以大陸配偶在質疑與抗拒權 威知識時會連結同儕的知識與經驗，在老師上課時一直在底下相互交 談。
2、結交夫家以外的朋友，發展自己的社會網絡：上課所認識的朋友不僅 可以聊天吐苦水，也能形成大陸配偶的社會網絡，可以在網絡中盡吐 對祖國的思念，在需要各種資訊或經濟方面的協助時可以提供支持，
彼此形成鄉親的情誼，相濡以沫，相互幫忙，形成同舟共濟的團結感
覺，可以跨越個人的孤寂而有認同的對象。如果上完課學員就鳥獸散，
各奔東西，團體的感覺與力量終將煙消雲散，而學員自願擔任志工來 幫助其他同鄉，回饋給社會，終能協助該組織以最低的代價擴大它對 大陸配偶的影響力。
四、這是社會福利也是政令宣導
移民教育的課程也是個沒有壓力的學習活動，以出席率來代表學習 成果，不必付學費，所以學員也不在意學習效果。因為是政府撥出經費 辦的學習活動，學員自己沒有付費，所以只能感恩感謝，也不能要求學 習品質，它們被大陸配偶視為「社會福利」，老師根本不重視教學方法，
也不重視學生的經驗與實際需求，重視的是要將政府的政策與社會的主 流文化和價值傳遞給學員，不要「不教而殺」，要學員能順從既有的權力 結構與秩序規範。
上述大陸女性配偶對參與移民教育課程活動所賦予的意義，其所產 生的社會脈絡可以從這些大陸女性配偶在台灣社會的權益被剝奪、社會 的排除、文化認同的期待以及都會的學習空間四個部分來看：
1、公民權益的剝奪
大陸女性配偶是在一個限制大陸配偶行動自由與工作權等公民權益 的規範架構底下，以及居留規定和公民權的取得複雜嚴苛的社會脈絡中 參與移民教育課程。前者使得大陸配偶有很多的空閒時間可以進行學 習、去上課才有外出的行動自由，後者使得大陸配偶需要上課才能知曉 自己應有的權益，或者該怎樣順從規範與價值才能明哲保身。
2、社會的排除
台灣民眾普遍認為大陸女性嫁來台灣不是真心而是來淘金 A 錢的，
大陸配偶成為家中不值得信任的局外人；大陸人民來自落後貧窮的地
方，所以對台婚姻是一種救贖與福氣，來台後應在夫家無酬承擔保母傭 人的工作，接下原來屬於年長父母或成年子女的照顧任務，並承包所有 的家務工作。而台灣社會的主流價值認為照顧工作和家務工作是愛的勞 動，不宜以公權力介入，過多的照顧者福利只會破壞做為子女和女性應 盡的倫常和責任，結果只使得照顧者的照顧被視為理所當然而缺乏社會 支持，且家務與照顧的價值和貢獻被貶抑甚至被社會視而不見。而擔任 家務工作與照顧工作的女性（包括婚姻移民）不僅被迫成為經濟依賴者 且與公領域的公民權益絕緣。
3、台灣認同的期待
雖然大陸配偶與台灣人民同文同種，但兩地數十年的分離與政治分 治甚至軍事對立，使得大陸配偶來台灣蒙上一層國家安全的顧慮，期待 大陸配偶能在移民教育中產生對台灣文化的認同與隸屬感是很重要的。
這也反映在台灣的移民教育課程缺乏多元文化觀點，在課程中以種族中 心觀點傳遞和教導台灣語文和習俗，要大陸配偶學習有別於普通話、簡 體字和中國習俗，發展出不同於之前的中國認同。
4、都會的學習空間
都會的空間對於大陸配偶的課程參與來說有以下三個特點：（1）都 會地區聚集較多的行政機關與教育機構，主管大陸婚姻移民的機關亦在 台北，教育與社會資源較多，師資的聘任較多元化；（2）交通發達，學 習者前往學習較為便利與經濟。加上市區停車不便，上下學多半以大眾 交通工具為主，大陸配偶可以自行搭乘前往上課，不需夫家人的接送，
而有單獨出門的可能；（3）國語使用極為普及，降低大陸配偶學習台語 的急迫需求。
在這個脈絡中大陸女性前來上課，不管有沒有學到老師的知識，她 們還是會來上課；而她們來上課，不一定是只來學老師所教的知識。
貳、大陸女性配偶參與移民教育課程所展現的認識方式
一、大陸女性配偶在課程中所展現的認識方式因課程知識不同而不 同
本研究最重要的發現是，大陸女性配偶認識方式的展現最主要受到 課程知識的影響，每個學員不是只有一種認識類型，而是隨著課程知識 的不同而有變化。大陸女性配偶的認識方式主要受到知識的實用性，以 及對知識的熟悉理解度的影響而有不同。權威知識被大陸女性配偶視為 與生活愈不相關者愈容易採取逃脫式認識方式；大陸女性配偶愈熟悉愈 理解的知識領域，愈容易出現協商甚至質疑的認識方式出來。而大陸配 偶不知道或不熟悉的知識領域則比較容易出現接受式認識。四種認識方 式如下：
（一） 接受式認識方式：認為權威知識是較優越與較正確的，通常發生 在學生沒有經驗的台灣語文習俗或台灣的法規社福資源等知識領域。
教學者要能協助記憶，而教育程度越高，官位越高或名氣越高，或者 留學歐美的專家學者，越容易被學生認為具有較優越的知識。其在教 室中的行為是：安靜聽課，努力記筆記，不斷練習權威知識。因為不 懂所以提問，不過不問不代表已懂，有時是不好意思，怕被人笑或中 斷上課。
（二） 協商式認識方式：認為權威知識都有道理，但可能彼此矛盾；權 威知識會因立場不同而有不同的詮釋；真理是多面向的，權威知識不 夠周延，是有立場的，在地的，且受政治影響的。通常發生在台灣的 相關法規、家人關係的經營與國共歷史等方面的知識領域。其在教室 中的行為：主要還是安靜聽講與做記錄，但會依經驗與自己不一致的 觀點提出問題和老師討論。內心有多元語言在協商權威與自我的知 識，希望達成彼此意見「和平共處」。自我聲音與權威知識的協商過程
主要有二：截長補短，形成多元觀點；知識受詮釋影響，而詮釋受立 場影響，知識觀點沒有對錯，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三） 質疑式認識方式：認為權威知識不正確，或有侷限性卻過度推論 其知識。它會發生在有關性別意識，大陸婚姻移民的生活經驗，以及 近代中國的集體記憶與文化等知識領域。其教室中的行為有：憤怒，
回嘴，在底下與同學討論該主題，以及緘默。憤怒與回嘴可以中止老 師不當言論，謹慎發表其知識，而上課的自行討論，是因為避免和老 師爭論下去，轉而和同學交換意見與看法。
（四） 逃脫式認識方式：認為權威知識在現實生活中無用，且權威知識 無關對錯，只是對它不感興趣。它會發生在在大陸配偶已經知道的經 驗與知識（親身經歷與透過其他管道如網路或文宣可知，或者在大陸 時已經知道）和在生活中一點用也沒有的知識領域（如性病防治）。教 學者多半不清楚大陸配偶的需求與能力基礎，來上課只是來履行義 務，學員在教室中的行為則會發生集體逃脫—全班在底下講不相干的 話聊天，個人式逃脫—安靜的做著自己的事如胡思亂想與開小差，甚 至遲到早退不出席都有。只是想再一次逃開權威的掌控而已。
二、大陸女性配偶的認識方式隨教師的教學方法與態度而變動不居
對大陸女性配偶來說，常感覺處於不友善與充滿敵意的社會環境 中，所以對權威的期待，首重老師的教學態度。老師對學生要親切，沒 有世俗的偏見與莫名的族群優越感，同理她們在異鄉之苦，而不要親日 或台灣本位，這是這些學員能接受權威知識的前提。而要發生協商式認 識，教學者要能協助理解權威知識，並教導思考原則，要有豐富的實務 經驗，才能與學生的生活經驗對話。而更重要的是權威要能像朋友一樣，
瞭解和關心大陸人的生活與立場，有值得信任的教師才會與之交換並協 商不一致的經驗與知識。不過整個移民教育課程的教師多半可以以親和 不歧視的面貌出現，但瞭解（或企圖瞭解）大陸配偶的生活經驗與需求 的教師卻非常的少，遑論將大陸配偶的生活經驗與需求置於教學中心的
教師。因此，因著課程的實用性而展現接受式認識的學員，常常因為教 學者的教法無法協助理解應用而成為無用知識，反而逐漸轉變為逃脫式 認識。
三、四種認識類型主要以兩個面向來建構：第一個是自我經驗與權 威知識的面向，第二個面向為積極或消極參與權威知識的編碼
四種認識類型除了全盤接受權威聲音的接受式認識，包容自己與權 威觀點的協商式認識（兩者知識一樣有效），以及以自己聲音為判準而質 疑權威知識的質疑式認識，還有一種抗拒權威知識的認識方式，一種從 權威編碼的知識中逃逸的形式—逃脫式認識。前三種認識方式是屬於參 與於權威所創造的知識空間中，與權威所傳遞的知識互動，從複製/完全 接受權威的聲音到質疑權威的聲音，權威知識的影響力漸小而自我的聲 音也變得越大越具體。第四種認識方式—逃脫式，是另外一個面向的認 識方式，她們逃脫權威所編碼的知識空間之外，另創空間，拒絕權威的 聲音，不是質疑其知識的正確性，而是質疑權威知識的必要性與實用性，
自我的聲音強大，但不是針對權威知識的細節反思或懷疑，而是『擱置』
權威的聲音，抗拒的是課程知識的主題，這些知識，大陸配偶不是已知，
就是落後與淫亂的污名，不然就是生活中沒用。身在教室，但是心從教 室與權威知識的控制中逃脫，是所謂的「有口無心」、「聽聽就好」、「消 磨時間」。挪用權威所創造出來的空間來滿足自己的需求（如關係的連 結、資訊的交流與放鬆休息等），也滿足社會/機構與權威的需求（來此接 受教化與同化）。
四、大陸女性配偶與權威知識的關係：既接受又抗拒
從大陸女性配偶所展現的認識方式來看，充分顯示後結構女性主義 知識論的觀點：認識方式不僅是在情境中建構出來，也隨著情境不斷變 動。除此之外，也一如後結構主義的觀點，知識是政治的，不是中立的，
知識所在，權力之所在，無人可以完全掌控權力，而大陸配偶也並非完 全被動的內化權威知識，直接為主流價值或知識所控制或宰制；她們在 權威所建構的知識空間中與權威較量，取用她所認為合適且實用的知 識，對於無關緊要的知識則與老師虛以委蛇，老師說老師的，同學說同 學的，老師把課講完，同學藉機交流，各行其是，彼此不點破也不指正。
她們一方面學習主流價值，一方面保持距離：接受重要且不瞭解的知識，
調整自己融入與適應台灣社會；協商與權威相異的觀點，瞭解台灣當地 的想法，學習尊重不同立場各自表述；質疑權威某些中國與性別的觀點，
來捍衛自尊與民族認同。她們顯現出對壓迫結構的既順從又抗拒，在順 從中找尋權威依附，在抗拒中以安全的方式拒絕被同化甚至矮化，對這 些新移民來說，在台灣本土主義與性別主義充斥的環境中，面對官方與 知識權威，她們以順從擷取所要的知識，以協商、質疑和逃脫來產製被 征服者知識，她們抗拒「做為他者的知識」，保持沉默是想要瞭解老師知 識的立場，試圖和自己的相異經驗與知識做接合，讓自己擁有多元語言。
有時，沈默又代表著「抗拒」權威知識，一種是對當局權力的顧慮，即 使對權威知識質疑，還是保持緘默，明哲保身。有時，沒有出聲只是因 為累了，想放鬆一下，借用上課的空間做白日夢打瞌睡一下，或者安靜 的在底下完成自己的工作，既可以逃家，也可以逃離權威知識的控制。
五、大陸女性配偶主要以連結式認識連結同儕的知識經驗，但並非 全都如此
大陸配偶主要以連結式認識連結同儕的知識經驗。連結式認識裡同 儕知識的角色，主要是權威知識的澄清與協作者，補充權威知識的細節，
甚至交換權威不談的知識。連結同儕的知識，不僅幫助孤立在家中的大 陸配偶，得以瞭解大陸配偶整體與彼此的處境，也可以瞭解到一些以大 陸配偶為立場（以陸配的利益為利益）而有的觀點與知識，那是來自政 府的官員和老師無法談論的知識，需藉由同學或其朋友的經驗來補足 的。但也有個人式認識，同儕知識被這些個人式知者視為視野不足，無 法開眼界。且為保護隱私，因此獨來獨往，想要建立個人權威的聲音，
不願連結同儕知識。
參、大陸女性配偶的定位、參與課程的意義與認識方式
一、大陸女性配偶的位置影響對其參與課程的意義，進而影響其認 識方式。其中以世代的影響最具關鍵性
基本上，大陸學員的差異性不小，其婚嫁的對象、對外出工作的期 待、教育程度、婚姻經驗等會影響其上課的意義，有不同課程的實用性 與理解度，進而影響其在上課時所採取的認識方式。而這些因素和大陸 配偶所屬的「世代」息息相關。
（一）文革世代的學員易出現逃脫式認識
所謂的「文革世代」是指學員中曾經參與過或經歷過文化大革命者。
雖然我們對大陸女性配偶的刻板印象直指「文革世代」，然而我們的課程 內容顯然又不是針對這群女性來進行規劃—她們要侍奉老人，且自己也 即將進入老年；她們來台一無所有，先生過世後沒有小孩，公民與經濟 地位岌岌可危；文革世代在課堂上展現比較多逃脫式的認識方式，不是 因為她們比較懶散不認真，而是課程內容與知識對文革世代而言適用性 很低，上課不易投入。世代差異是明顯的，文革世代除了早年的學習經 驗使她們對漢語拼音不熟悉、語文教育基礎薄弱外，其資訊科技使用能 力也較弱，無法用來輔助學習。她們的年齡均超過四十歲，來台較久，
有較多的社會歷練與人生經驗，卻自覺年紀大了記憶力與反應能力較 差，所以學習期待也較低。而前次不幸婚姻影響她的這次的婚嫁對象，
其婚嫁對象多為退休外省老先生，不講台語，也較少讓配偶單獨外出或 外出工作，影響她對台語與法規學習的投入。在課程知識實用性不足且 教法單調缺乏互動下，為了能離家喘息和結交朋友安頓情感的原因，普 遍來上課卻呈現逃脫式認識。
（二）年輕世代較文革世代易出現接受式認識
至於「年輕世代」，是指未經歷文化大革命者。她們四十歲以下，為 大陸節育與一胎化政策下出生的一群。（語文）教育基礎較佳，成長於中 國經濟起飛與改革開放之後，資源較豐沛而生活較文革世代優渥，對科 技產品使用不陌生，來台後可使用網路找尋需要的知識與資源。她們多 半與台灣先生經過交往而結婚，來台時間較短，法規與家人關係經營等 知識經驗缺乏。上課對她們而言，明顯的比文革世代更想學習台灣的語 文風俗來融入社會與夫家，更想瞭解法規權益使自己具備不依賴夫家的 獨立能力—找工作、自行解決問題的能力與自由，所以上課投入且努力 吸收權威的話語。不過，照本宣科的教學方式使得教師所教成為無用的 知識，終究使得年輕世代如同文革世代，為求逃家避免悶壞，以及結交 大陸朋友形成自己的社會網絡，留在課堂教室，卻逃脫權威知識的灌輸。
（三）能外出工作與否的期待影響權威知識的實用性，因而影響大陸學 員所展現的認識方式
中國自從共產革命後，相當重視生產勞動的價值，將「女性的解放」
等於「女性能生產勞動」，即便是改革開放後女性特質的回歸，那種將家 是女性的歸宿的傳統觀念已難回復。「生產勞動的價值」等於「自我的價 值」，為了想要外出工作，年輕的大陸配偶努力瞭解如何能取得工作許可 與合法工作，為了為就業市場所接受，努力學習和複製實在困難的台語 與繁體字，特別是教育程度好的大陸配偶更是看重自己的未來工作中語 文扮演的重要角色。大陸配偶如果不需外出工作，權威知識的重要性即 降低，因為她們多半嫁給只講國語的外省家庭，大台北地區講國語嘛通，
各種居留證件的辦理與表格填寫幾乎由她的台籍老公包辦，用不著她寫 字說話。台灣的語文與大陸人民法規等知識的實用性因能否工作而異，
學員對權威知識所展現的認識方式也因而不同。
二、大陸配偶面對權威知識中的社會定位的抗拒與協商
（一）權威知識中大陸配偶的定位與學員對權威知識的協商
大陸配偶在面對主流社會的定位，會從權威知識中擷取所需來求得 生存。權威知識中所隱含大陸配偶的定位，認為她們是「假結婚真打工 的嫌疑犯」，認為她們是「傳宗接代的生產工具」，也認為對婚姻移民最 重要的權益是能留在台灣定居，成為台灣的公民。面對這些來自主流社 會的定位，大陸配偶試圖與權威知識協商，認為工作是人生活價值所在，
她必須要工作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所以努力在權威知識中找尋能 合法打工的機會。或者在等待工作許可前努力充實自己，學習一技之長；
深知台灣家庭性別意識傳統而男尊女卑，大陸媳婦家庭地位最低，要擔 負所有的家務與照顧工作，她們仍然不想當家庭的奴隸與生產的機器，
總想找到屬於自我的一片空間與時間，不想把「夫家的利益」等於「自 己一生的追求」。而權威的身體與健康方面的知識無助於她和配偶有安全 的性，也無法讓她們有更健康的生活，只是不斷的在暗示她們和多重性 伴侶和性病之間有密切的關連。面對權威知識中假定台灣公民身份的優 越性，似乎每個大陸配偶都想要拿到台灣身份證--大陸配偶則不斷的協商 自我的聲音，不斷的得在台灣社會對大陸配偶的敵意和排除以及中國母 國的逐漸富強壯大之間做選擇，試圖找到對自己最有利的定位。有別於 主流知識觀點的定位，它們之間的鴻溝形成大陸配偶在課堂上得不斷的 協商權威知識，汲取所需為己用，當權威知識實用性太低，就會採用集 體的或個別的逃脫方式，抗拒權威知識。
（二）大陸配偶對權威知識所出現的抗拒
大陸配偶上課普遍呈現出席率高但大家集體在底下講話或發呆等逃 脫權威知識的現象，「抗拒」是這個移民教育教室裡很明顯的主題。因為 她們知覺這是一個政府的福利活動，政府的德政樣板，來這裡是要聆聽 政令宣導，來這裡是要壓抑自己的族群文化，接受教育同化於主流社會。
來這裡是要聽所有的權威告訴她：扮演社會期待的女性--清潔、煮飯和照 顧，乖乖的待在家裡，不要亂跑，不要非法打工，婚姻所在是權益之所 在，有此婚姻關係才能留在台灣，不管家人的對待與社會的歧視與限制，
重點是忍耐重點是順從重點是等待，等待到一張身份證才會擁有所有的 公民權益，取得定居身份前，大陸配偶一無所有，必須以各種權益（遷
徙自由、工作權、性與身體自主權）的剝奪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以獲得 八年後所有的權利。所以大部分時間大陸配偶上課無法集中注意力專心 學習，也不很在乎學習成效，因為除了免費，這些知識，對大陸配偶而 言，「學得到學不到也不是什麼好重要的問題」。除了消極抗拒權威知識 背後可能來自國家與主流社會的教化與馴化，當涉及自尊與民族認同的 議題時，大陸配偶則會群情激憤或個別回嘴來質疑權威知識，試圖中止 權威相關的論述，促使教師傾聽學習者的聲音，或反思教師自己知識的 侷限。
綜上所述，大陸女性配偶的位置影響其參與移民教育課程的意義，
為著逃家獲得喘息或來這兒交大陸朋友，使得大陸學員無論學習到的知 識實用與否都會來上課。這造成了權威知識中大陸學員自我經驗少，且 知識的實用性愈高，愈容易展現接受式認識，而即使知識無用也會坐在 教室裡呈現逃脫式認識。知識的實用性與自我經驗均受到學習者的社會 位置的影響。此外，大陸學員對老師的教法也會因為其位置的不同而產 生對權威知識不同程度的理解與接受，也導致不同的認識方式出現。其 中課程知識隱含著台灣社會與政府對大陸配偶的定位和假設，而教師的 教學態度與教法則受到其社經地位和對大陸配偶立場的影響。
第二節 建議
本研究觀察到公私部門均投注很多經費、人力與物力的移民教育課 程，教學效果顯然不太理想，而移民教育這種成人教育與非正規的教學 活動，其課堂上學員在底下集體說話或個別發呆打瞌睡、作自己的事的 狀況來看，又好似正規教育體制下的教室---老師在講台上一直講，學生 為著學分和考試一直聽課與作筆記，不然就是睡成一團或講成一團。這 顯示從課程的架構到教學活動設計都有改善的空間。據此研究發現，針 對以下負責教學的單位到主責移民教育與事務的單位來提供建議。
壹、給教學單位的建議
一、教學者的部分：宜尋找或培訓合適的師資
台灣內政部系統的新移民生活成長營師資多半是兼任的講師，很多 是臨時被邀請來講課的承辦官員或者是各領域的工作者，不一定具備教 導成人或者跨國移民的專業知能，所以移民教育的主辦單位應致力於尋 找合適的師資，或培訓既有的講師或人員有關大陸婚姻移民教學與教材 編選的能力。此外，從本研究的受訪者的觀點來看，教學者宜注意下面
所提的教學態度、教學方法與教學內容。
（一）教師的教學態度方面
1、應具有多元文化的素養，並視大陸配偶為台灣社會的一份子
受到過去在大陸的政治風潮與來台後不被信任的孤立經驗，大陸女 性配偶對於權威與教科書保持著距離與批判的態度，比較相信自己的經 驗和判斷。大陸配偶在台灣社會中生存常需判斷誰為盟友，誰可以信任，
所以對權威所持的態度非常敏感，從權威的一言一行與眼神中不斷的想 瞭解權威的立場，是否將大陸配偶視為一家人，視為社會共同體的一部 份，以及是否能同理身為異鄉人的大陸配偶的孤獨與不安全感。教學者 若能親切、沒有偏見，多傾聽學生的觀點，凸顯彼此是同一生命共同體 同一社會的人，這是「重關係」的華人與自覺被社會排除的大陸配偶對 教學者信任的基礎。
其次，由於兩岸的政治對立，加上大陸幅員廣大，使得學員間也包 括師生間彼此的文化、價值與生活習慣呈現差異，老師要能覺察差異並 欣賞多元。舉例可多舉中國的例子或向學員請教中國的經驗與知識，來 拉近師生彼此的距離，以及藉此讓學員可以和老師和同學交換中國的訊 息與經驗，也同時讓老師瞭解到學員之前的經驗與背景，增加對大陸配 偶的瞭解與降低刻板印象。教學者應多吸收有關全球與中國發展的相關 訊息，充實自己的知識與擴大視野，增加自己知識建構的彈性與包容性，
學習和學生共同建構知識。
2、應具有「增權/培力」大陸女性配偶的觀點
教師應協助大陸女性配偶認識自我的能力與重要性，覺察社會的刻 板印象與污名化，提升其自信與獨立的能力。特別是教學內容不應將大 陸配偶的角色只簡單化約為「為人妻」或「為人母」，而是一個獨立的個 體。不應只是教導學員壓抑自我聲音順從既有的秩序與權力關係、教導
知法守法、學習語文努力與社會融合，也要協助學生發展自主、問題解 決的能力，瞭解中台兩個社會的各種差異，協助大陸配偶在日常生活中 能從事倫理與價值的選擇，對自我與生活有較多的掌控能力和信心。
（二）教學活動設計與實施方面
1、 教學原則與方法
（1）教學要能連結到學員的生活經驗，以及利用學員既有的能力 教學者需要更瞭解大陸配偶的真實處境與需求，尊重、並且協 助組織建構大陸女性配偶的經驗與知識。教學時多利用學生已有的 經驗與知識，以利其記憶、理解和轉化其經驗。以學習者為中心取 代教師中心，不要一直以台灣經驗和主流社會的價值強加在大陸配 偶身上。師生之間宜多互動，教學時可利用更多的問題設計與學習 者的敘說，協助大陸配偶將生活經驗與權威知識進行結合與對話。
教學者也可透過學員的提問與敘事，瞭解大陸配偶的生命經驗與生 活感受、關心的議題與想望，以及政策規定與實際執行對大陸女性 配偶所產生的問題與影響。
（2）觀點轉換與批判反思能力的培養
移民教育不應以同化主義為教學重心，這不代表鼓勵在教育中複 製移民的母國文化，在新的社會裡沿襲原有的價值或生活方式不需改 變。當遷移到新的國家或社會，接觸到不同的文化與族群，生活在不 同的地理或物質環境時，人們就得改變與新的環境新的人群共處。移 民教育的教師宜幫助婚姻移民檢視其生活，檢視自己理所當然的觀點 背後的假設是如何的影響其生活，課程設計不該只是滿足主流社會對 被統治者的規訓，也不只是滿足學習者的生活需求，也要協助學習者 批判反思自己的觀點進而願意改變，發展出跨文化適應能力。教育不 應只是要學習者揚棄自己的經驗與價值，只成為權威知識的迴響而 已。而是協助其在跨國遷徙中汲取不同文化的養分，開展其主體性。
（3）生動活潑的活動與學習氣氛的營造
來上課的大陸配偶是逃家出來放鬆休息的，移民教育的課程既 非文憑證照測驗也非歸化門檻，所以學員也偏好以幽默、風趣與生 動的活動和學習氣氛來學習，希望能舒服、輕鬆的學習，也能使所 學印象深刻。讓單調、一成不變的日子得以豐富有趣一些。
（4）協助學員彼此間相互學習
課堂上可以多使用分組討論或分組練習，除了可以提供同儕交 流分享時間外，讓先來幫助後到，有經驗的前輩教導沒有經歷的後 進，或者協助彼此練習台語發音和繁體字書寫，在同儕的同理與支 持中放心的發言和練習。特別是文革世代與年輕世代特質與需求不 同，教學者宜引導她們將其豐富的人生與社會經驗與年輕世代及新 進來台的大陸配偶分享；鼓勵年輕人之間相互學習與討論，引導年 輕世代以其所受的教育（包括簡體字、拼音與英文）來協助文革世 代學習台語和繁體字。
也可以利用助教/志工或培養種子老師，使得大陸女性可以幫助 大陸女性，可以彌補教師對中國與婚姻移民經驗方面的不足。培養 種子教師的過程中，大陸配偶不但可以繼續學習，也培力出可以參 與移民教育課程設計和教材規劃的人才。
（5）瞭解大陸學員上課「沈默」的多重意義
理解大陸配偶上課保持沈默的意義，辨識沈默不好意思發問的 學員，以及質疑權威知識，但擔心提出異議會傷害自我權益的學員，
以及對權威知識不感興趣，自行在底下發呆做白日夢與開小差的同 學，來瞭解教學者所傳遞的知識究竟是教學方法還是知識觀點還是 知識的實用性出了問題，使得權威與學習者之間的知識無法交流對 話。
2、 教學內容
（1）課程知識要以學習者本位出發
課程知識應注意要以大陸女性配偶為中心，強調知識背後的脈
絡情境，也需注意課程知識對大陸配偶的意義與實用性。整合權威 與大陸配偶的經驗與知識，置於教學內容的核心。權威知識與學習 者經驗的落差不只是來自於兩岸數十年的分離與對立，也來自於教 學者是否有心想要瞭解身處社會不同位置的大陸配偶，是否關心她 們，想要改善她們的生活與處境。以關懷出發，以大陸配偶的需求 為中心，所教的會是生活中用得到的知識，婆婆媽媽的小事，就像 媽媽教女兒，從女兒的立場去教她實際生活所需的知識。知識乃生 活化而可直接用於生活並對女兒有幫助的（例如教導如何在經濟不 寬裕的生活中消費與使用現有資源）。
（2）教學內容需提供多元的知識觀點與訊息
教學內容需提供多元的知識觀點與訊息，協助大陸配偶協商其 觀點，發展移民跨文化的適應力。教學者不宜以種族中心觀點直接 批判學習者的相異觀點，反倒要傾聽與瞭解與權威知識相異的觀點 所產生的時代社會脈絡與立場為何，協助大陸配偶協商不同觀點使 意見得以共和共存。也促使教師反思其知識觀點的立場與侷限。
（3）教學內容需注意不同定位陸配的學習需求
大陸配偶的異質性很高，不同世代，不同教育程度，不同婚嫁 對象之間的交疊，都會有不同的能力基礎與學習需求，特別是文革 與年輕世代之間的差異，教師需注意讓教學內容涵括不同位置的大 陸配偶的特質或需求，使她們能有適合的教材或知識主題可以學習。
（4）教學內容可發展多元的台灣認同
教學內容需注意公民教育的目標，不僅僅教導台灣的傳統習 俗，也需要包括學習台灣現代化的經驗、台灣社會的核心價值，參 與公領域生活的能力，使大陸配偶能欣賞並認同成為台灣公民。透 過學習協助大陸配偶跨越二元對立的概念，發展台灣的主體性不等 於與中國對立，分享台灣意識與台灣認同的起源與發展，發展其多 元認同，促使在相關議題與知識觀點上能由質疑式認識轉變。
3、 各科教學方面
（1）關於台語與正體字的學習，由於大陸配偶來台前缺乏相關的經 驗，相當依賴教師給予的知識與訊息，教師需要以大陸配偶現有的經 驗與知識為基礎來協助兩者之間建立連結。而語文的學習，不僅是教 會學員聽說讀寫，更重要的是透過識字與生活經驗的連結，發展其應 用與批判反思的能力。
（A）大陸配偶，特別是年輕世代的大陸配偶，過去學習普通話時的 發音均採用漢語拼音，現在學習一個與普通話發音與聲調截然不 同的台語，需要以漢語拼音作為輔助工具或橋樑，來協助記憶台 語的發音。又或者可以使用視聽器材或資訊科技，將課堂的台語 資料轉錄成光碟或協助使用網路的台語教學資源，使得台語不會 因為語言用法或拼音的差距而失準，也可以使課堂的學習得以延 伸至家中和生活中，即使缺乏家人的協助亦能自學。
（B）國語注音，如同台語一樣為大陸配偶所不熟悉，可以試著以漢 語拼音對照或講授注音的漢字起源（例如ㄅ源自「包」，ㄈ源自「匪」
等等），協助有漢字基礎的大陸配偶記憶。
（C）由於台語不僅發音與普通話有異，有時連語法結構與使用情境 均有意義上的不同，光教學生唸單字、詞彙片語，標準的發音雖 有助於學生的台語聽力，卻無法用在生活中與人對話。因為大陸 配偶大部分都沒有會講台語的家人可以幫助學習，所以更需要將 台語的字詞與生活情境結合，特別是女性（或大陸女性）易面臨 的情境與場合，應對進退（如家庭生活、購物買菜、求職、講電 話等），以對話的情境出現，並解釋情境與用詞的意義，這樣大陸 配偶才能真正使用語文來進行溝通，也可以反思自己的處境，而 不只是講一兩句台語詞彙來顯示自己學習的努力而已。
（D）既然台語課程有一定的認同功能，安排台語課程某種程度想發 展出大陸配偶對台灣文化的認同，台語教學其實可以介紹台灣的風 土民情與食衣住行等生活習慣的特色，讓大陸配偶可以藉由學習語 言分享台灣人的集體記憶與生活經驗。例如，救總老師所選的台語
歌大部分為經典的台語歌謠，如雨夜花、月夜愁、望春風等，這些 歌謠以命運無法為自己作主的女性為隱喻，背後都有很強的對殖民 處境的哀愁與傷痛，只可惜老師只介紹標準台語發音和唱法，將一 個可以和大陸配偶分享女性處境和台灣處境/過去的集體記憶的機 會給放掉，非常可惜，最終大陸配偶還是不明白這些台灣歌謠的意 義與重要性，也不明白為何不選流行的台語歌曲，這樣還可以去 KTV 唱歌時點歌。
（E）大陸配偶通常以繁體字稱之，相對於自己所用的簡體字，而不 願意抬高它的地位為正體字。對大陸配偶而言，繁體字的筆畫較簡 體字繁複很多，雖然大概知道字的意義，卻不太會寫筆畫繁多的 字，所以，適度的以字體的演變和造字的通則來讓學員掌握繁體字 的寫法是很重要的。
（F）語文的學習除了聆聽權威的聲音外，重要的是透過多次練習來 複製來記憶權威知識。所以老師可以設計一些作業讓大陸配偶回家 完成或分組完成，這樣，一則可以提高學生課後學習的動機，也可 以提供學生（甚至家人）課餘相互討論相互學習的情境。同時，老 師也比較容易掌握學習者的學習成效與困難所在。課堂中的分組練 習也可以活化學習氣氛，增加學員間與師生間的互動和學習效果。
（2）關於法規權益的學習，移民教育課程，除了教導學員要遵守國家規 定外，應該還要分享並反思有關婚姻移民在台所處的法律處境與應有 的權益。這裡面應該包括有屬於移民的基本人權、政治權，經濟權，
社會權以及身體自主權。因為大陸配偶來台後，沒有中國官方的機構 能夠保護其公民的權益，所以教學者在知識上與社會位置（如官員）
上的權威與影響力，是大陸配偶人在異鄉生活時非常可貴的社會資 源，教學者可留下聯絡方式，形成其潛在社會支持網絡，讓學員以後 有難以解決的問題時知道要向誰求助。除此之外，課程也應朝向讓大 陸女性能覺察自身的處境而能連結相關資源或倡議去除不合理的人權 剝奪。
（3）關於身體與健康方面的學習，性病的防治與孕期的營養未必是大陸
配偶關心的主題，性與生殖功能的維護女性身體與健康權益的一小部 分。有時一些照顧者照顧的健康知識或者照顧者自我身心健康的照護 知識也很重要。另外一些女性常有疾病的認識與身體保養或者壓力抒 解的身心活動亦可以介紹。協助大陸配偶照顧好自己，才有能力與能 量成為公私領域積極的生產者。
（4）手工藝的學習方面，因為大陸配偶渴望工作，學習一技之長，特別 是原來的學經歷不被台灣社會承認，必須重新學習新的知識與技巧來 謀職，也就特別希望能學習有市場價值的技藝，有助於未來的獨立。
除了市場價值外，有些年輕的陸配也希望可以學習一些有助家務的技 巧，如編織毛衣、縫紉或烹飪，能有助家庭角色的扮演和打發時間。
此外，也希望手工藝的學習有材料外也有文字說明，簡要的將權威知 識記錄或圖解出來，這樣才有助於未來在製作時有遵循的參考。
二、課程設計與學習環境方面
（一）善用組織的形象與影響力推動符合大陸配偶需求的課程和學習環 境
例如本研究的教學與承辦單位「中華救助總會」在大陸女性配偶的 心目中，是來到台灣後專以大陸配偶為服務對象的機構，猶如出嫁女兒 的「娘家」一樣，在沒有任何大陸官方機構可以保護其公民免受權益侵 害的情況底下，救總成為這些大陸人民權益的代言人與保護者，她們信 任機構也信任機構的人，有問題會找救總求助。而救總多年來在經營海 峽兩岸往來的民間事務有成，獲得政府全力的支持，與官方淵源深厚。
機構因而蒙上官方色彩，更是為其官方師資來源與知識的政治正確性提 供良好的基礎。因此參與救總的課程，大陸女性配偶和夫家的人比較不 會擔心學壞（人與知識兩方面），而比較願意讓她們出來上課。救總豐沛 的資源尚在有官方的協助，得以有足夠的經濟資源和資訊，將移民教育 課程的訊息寄到大陸配偶的家中讓當事者直接收到，突破訊息孤島的障 礙讓大陸配偶有機會連結上這個學習機會。救總這樣的娘家角色，半官
方色彩，以及豐沛的社會與經濟資源，對於想學習的大陸配偶，對於想 逃家的大陸配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正面力量，它每次開課總是可以吸 引滿額的大陸學員來上課。救總應善用其對大陸配偶與官方的影響力，
推動更適合大陸配偶需求的課程和學習環境。甚至將在課堂中與大陸配 偶互動交流的經驗，轉化成推動對大陸配偶更友善的政策修訂。而其他 的機構在推動移民教育時，也應注意機構的形象，以及組織氣氛是否對 大陸配偶友善，才能吸引並鼓勵大陸配偶的參與，減少夫家人的疑慮。
（二）課程設計需考慮到性別與族群等面向
移民教育雖有識字教育與生活適應輔導等特質，但不是國民教育課 程或政府政令宣導的移植，課程設計應處理大陸學員面對的是婚姻與移 民雙重適應與文化的挑戰，應以多元文化教育的觀點，重視大陸配偶帶 進台灣社會的生命經驗與文化條件，以其既有的經驗與能力為基礎，從 其生活與需求出發來設計課程主題，關注性別與族群特殊的經驗與知 識。其中，課程的設計與安排不應統一以「同化於台灣以及有助子女教 養」為目標，而應兼顧功能識字與發展多元文化認同，瞭解社會權力如 何形塑其生活與學習經驗，避免社會再製，延續甚至強化學習者在性別、
族群上的不利地位。
（三）提倡師生共構知識的學習環境
在教室裡，教學者總是在教學過程中扮演支配者的角色，教學者 必須博學不會犯錯，比學生有更好的知識和見解，由教學者來決定什 麼知識該被介紹和學習。而學習者只是被要求記住老師上課所講述的 內容，記錄老師的智慧，學習者成為次要，因為她們沒有被邀請一起 建構知識，學習者所思所想不是這個過程中的一部份。她們只能是知 識的接受者，不然就只能抗拒逃脫。因此，主辦單位與教學者應看重 大陸配偶的經驗與知識，不只是協助學習者吸收權威知識而是協助她 表達意見，組織其經驗與知識，並能運用於生活。注意課程是朝向同 化還是多元文化，男性中心還是女性中心，課程應包含多元的觀點，
包括老師和不同學生的觀點都有機會表達和對話。
（四）關注認知學習外大陸配偶的其他需求
瞭解大陸配偶來上課不僅僅只是要來學習台灣的語言文化與台灣 的法規規定，她也想瞭解屬於自己的公民權益。大陸配偶來上課同時 也想要來救總接觸夫家以外的人，與人打交道，認識大陸朋友，傾吐 心事與宣洩情緒，分享生活與生存的經驗，分享鄉愁與資訊，所以需 要提供較多學習者討論的空間與時間，滿足大陸配偶人際交往的需 求。需要在課堂內多安排學員之間的互動，課堂之間的休息時間可以 長一點，課程排列不必太密太多，方便學員間和師生間的交流，課堂 外亦需要安排戶外活動與聚會，鼓勵大陸配偶接觸社會，瞭解外界發 展。另外，大陸配偶來上課乃是渴望打破一成不變、充滿無趣和壓力 的生活，所以，課程活動的設計宜減少單調講述，增加風趣生動的舉 例，增加學員互動與遊戲，適度的說話和肢體活動將有助於學習者專 注力的提升和身心壓力的抒解，滿足大陸配偶知性、感性、社交和身 體放鬆的需求。
（五）協助大陸配偶發展自助組織或團體
大陸配偶自助組織與團體的形成，得以在課程結束後，持續發揮 影響力。一則可以結合相同處境的大陸配偶採取行動捍衛自己的權 益，參與公領域的活動，二則可以對自己或社會澄清大陸配偶的形象，
並且以自己的力量和相同處境的同理優勢協助其他的大陸配偶。
（六）關注學習成效，協助學習者有效學習
「移民教育」不等於「福利」，上移民教育的課程是身為一個移民 或準公民的權利與義務，出席率之外應該要注意學習成效，確認學習 活動是否對移民的適應、公民角色的扮演有助益。課後應進行調查，
透過匿名的問卷或課餘的非正式訪談，評估教師的適任性，教學內容
與課程主題是否符合需求，是否有建議的課程。作為下一次課程規劃 與師資聘請的參考。避免讓課程成為大陸配偶離家逃難的地方，卻又 要被迫成為「人在心不在」再度逃脫權威控制的地方。另外，也建議 發展診斷學習困難的工具，以客觀的評量或訪談瞭解學習成效或學習 困難所在，協助大陸配有效的學習。
（七）注意上課場所與環境應符合移民女性學習者的需求
上課地點宜在交通便利且治安良好的地方，否則可能影響大陸配 偶前來讀書的意願（經濟負擔、獨立行動與人身安全）。教室空間與座 位安排應利於學習者的討論與活動，而非面對講台成排固定的桌椅以 利點名。四十名的女性學習者所參與的活動應注意女廁數量、交誼空 間的舒適性和隱私性，方便大陸配偶前來聚會交流。而在學習環境與 氣氛的塑造上也可以考慮讓大陸學員可以有機會接近祖國文化的經 驗，可聽到鄉音，更是一種對大陸配偶經驗的潛在支持與肯定，提供 很好的歸屬感與學習氛圍。
貳、給政府相關單位的建議 一、民政與教育單位
（一）修改移民教育的課程架構與課程目標
新移民生活成長營的課程目標除了政令宣導與識字教育外，應將同 化、教化、規訓與監護的課程目標轉移成多元文化與移民的培力，強調 大陸配偶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自身的需求與權益需要被尊重與維護，
不只是個家戶附屬者，為夫家的利益而存在。移民教育應協助其在新社 會中開展其能力，尊重並協助大陸配偶在兩種文化與社會中保有流動的 認同和其文化的獨特性，尊重她們對家鄉文化與習俗的依戀，對祖國的 認同與經濟支援；也協助她具有跨文化溝通的能力，能樂於學習他人的 語言與歷史。學習生活適應和爭取經濟、政治相關權益，都應視為是移
民經驗很重要的一部份，在全球遷移潮中，與台灣社會互蒙其利、共創 雙贏。
（二）培育與培訓大陸婚姻移民教育的師資
針對現有的講師或相關工作者，開設有關成人教育、多元文化教育、
女性主義教育學與中國語言文化等課程或工作坊，培訓專業師資並交流 實務工作經驗，使任課的老師不再是急就章的兼任師資。
（三）移民教育需注意移民的異質性
應區分大陸配偶與外籍配偶在學習上特質與需求的差異，也要瞭解 不同世代與位置的大陸配偶不同的上課意義與能力差異。文革世代的語 文基礎較弱，但人生閱歷豐富，而年輕世代的大陸配偶對於語文與資訊 科技已有一定的基礎能力，故主管單位可以利用不同的媒體通路如網路 或電視媒體，提供資訊給在家工作或不易出門的大陸配偶遠距學習的機 會。或鼓勵發展出多元的、符合需求的移民教育教材教法。
（四）扶持大陸配偶的自助團體或交流平台的建立
鼓勵大陸配偶走出家庭社區參與。由於國家安全的考量，大陸配偶 的集會結社受到限制，其行動遷徙的自由亦遭社會的限制，大陸配偶在 台灣比起其他的族群成員更加孤立，被侷限在家中，與公領域隔離，不 但不易融入社會，也很難對社會產生認同。自助團體的成立除了讓她們 可以減低孤寂，宣洩情緒，也可以提供資訊與資源，解決部分彼此的問 題。同鄉人的過來人經驗可以協助新來者。而走出家庭參與社區與社會，
學習與社會理性的溝通，和別人合作的經驗，來累積社會資本。也可以 組織起來，關切為數眾多的大陸配偶的權益與處境，監督國家運作，為 自己發聲。
（五）鼓勵開發大陸婚姻移民的教育與學習機會
會講中文不代表大陸配偶對於台灣社會沒有適應的問題，可以鼓勵 一定的學習時數成為歸化的優位條件，讓大陸配偶離開家庭接觸社會進 行學習有比較積極的動機。可以引進更多的資源投入，鼓勵更多的非營 利組織投入大陸配偶的服務與教育，鼓勵更多針對大陸配偶開設的課 程，可使大陸配偶有更多元的學習選擇和參與，讓為數眾多的大陸婚姻 移民有終身學習的機會，提升台灣社會的整合與競爭力。
二、政策制訂、移民管理單位與社政單位
（一）賦予大陸婚姻移民基本人權與經濟公民權的保障
對受過社會主義思想洗禮的大陸配偶而言，工作的意義不僅僅只 是賺錢餬口，更是人生價值與意義之所在，也是一九四九年來中國社 會女性解放最主要的訴求，所以規範大陸婚姻移民不能外出工作，將 陷她於經濟依賴者的困境，剝奪她自立與自尊的能力與感受。建議政 府當局放寬此工作限制，協助大陸女性與其家庭透過工作與社區參與 來接觸社會，瞭解台灣。另外，移民最重要的歸化居留規定，不代表 可以藉此轉化成社會控制的手段，讓大陸配偶以犧牲人身自由為代 價，等候 6-8 年後不完整的公民權。這些抵觸基本人權的部分，希望主 管當局能關注並予以改善，使台灣的民主自由能真的為這塊土地人民 所有。而移民所帶來豐富的多元文化與價值，提倡社會各群體能尊重 彼此的文化權，相互欣賞，相互學習。
（二）重視家庭照顧者與家務工作的價值
台灣社會與政府一直將這些私領域的勞動視為愛的勞動，假設「愛 無止息」因此國家社會不宜介入，否則會使這些關懷與倫理價值面臨 崩解敗壞。因此對家務工作者與家庭照顧者缺乏支持，讓從事這些工 作的女性終日操勞卻沒有成就感，還自動淪為經濟依賴者，與公領域 隔絕，成為社會上絕對的弱勢。建議政府應介入家庭照顧者與家務工
作者的經濟安全與福利保障，讓台灣女性，特別是新移民女性，免於 身心耗竭並被社會永遠的排除。
（三）移民規定宜一條鞭，予以簡化
針對大陸人民與大陸婚姻移民的入境、居留與工作規定，要能簡 化其流程，有單一窗口便民使用，並在各相關單位執行時能一致，且 透明化。避免給予入境的移民無所適從的感覺，也能杜絕某一部的行 政部門藉此濫權或侵害大陸婚姻移民的權益。
（四）拓展大陸婚姻移民公領域的參與
移民政策的擬定與修正要讓大陸配偶參與與發聲，鼓勵大陸配偶 走出家庭，接觸社區與社會，讓大陸配偶的意見與其對台灣的貢獻能 有可見度，避免大陸配偶與其家庭被台灣社會邊緣化。
參、進一步研究的建議
一、研究主題的延伸
（一）可針對一般的補習識字教育或含有外籍配偶的班級進行「參與觀 察」與「深度訪談」的研究，瞭解和不同的族群或國籍人士一起上課
（多族群的班級），大陸女性配偶所展現的認識方式和定位是否會有不 同。
（二）可以「參與觀察」和「深度訪談」來研究「教學者」對大陸女性 配偶的定位與知識建構的方式，以及其在教室中如何影響與大陸配偶 的互動。
（三）大陸女性配偶不同世代間的特質和學習需求差異甚大，建議可以
「生命史」的研究方式，探討大陸女性配偶其所經歷的歷史事件與生 命經驗如何影響其對權威知識的看法與演變。
（四）華人文化與民族認同對中國人的學習、知識建構有所影響。可以 採取「行動研究」的方式，設計一個以台灣文化認同為主題的課程，
瞭解大陸女性配偶在不同的文化認同下如何與老師互動，老師和學員 要如何協商彼此的知識觀點，彼此發展出新的認同。
二、本研究的研究方法反思
（一）由於大陸女性配偶離家不易，邀訪正式訪談有時有些困難，建議 多利用參與觀察法與非正式訪談來蒐集資料，一則長久的相處與互動 下來，彼此有共同的經驗和討論題材，可以更接近大陸女性配偶的真 實生活與價值感受；二則可以以多元方法蒐集資料，觀察到訪談時受 訪者忽略的細節或社會可欲性偏差；三則所謂「路遙知馬力」，比較容 易建立信任關係，相信研究者不僅僅是來這裡叫她填完問卷滿足研究 目的就走的人，還有真心誠意想要瞭解她們，有恆心的陪伴學員一起 成長。深度訪談更要植基於彼此的信任，否則沒有坐在一起的學員，
鮮少互動的學員，在訪談中對深入表達自己真實的感受會感到疑慮。
（二）一如對教學者教學態度的敏感，研究者的態度與行動對於信任關 係的建立非常重要。研究者必須常常反思、反省自己的定位，避免複 製社會的偏見，要接納彼此均是台灣社會的一份子，要能欣賞差異與 多元，要真誠的表達善意，在傾聽個人的故事中掌握生命經驗的軌跡，
這裡面應該包括研究者和研究參與者。
（三）參與課程的大陸女性配偶與提供課程甚至同意讓研究者進入田野 的中華救助總會，都是本研究的研究參與者。由於教學單位在本研究 中並未匿名，促使研究者在二度建構學員的意義與觀點時，撰文與論 述特別謹慎與保留。希望研究結果能對大陸配偶的學習有所助益之 時，也希望對移民教育的發展能有具體而中肯的建議，本研究不斷的
想指出對大陸婚姻移民的移民教育不要只看認知的學習的部分，也要 看到機構的課程所提供其他需求的滿足也是大陸配偶外出上課很重要 的意義；即使課程知識的教學效果未如預期，也要能聚焦是整體移民 教育課程架構不符需求，以及兼任師資均未受過相關訓練就上場講課 有關，雖是個案的研究，卻是台灣普遍的現象，值得我們再三反思與 檢討整個移民教育政策與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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