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bnb雖然是 Web2.0 新網路浪潮之下的產物，但它最終會⾯臨與陌⽣⼈
⾒⾯這⼀關，無法完全依靠虛擬、徹底排除⾝體化的⽅式規避實際互動，因此 可以說，無論是虛擬、實體、凝視、⾝體感，Airbnb 皆有所涉獵，甚⾄彼此交 織，⽐許多旅遊型態都要更為複雜。以下透過 Urry 和 Larsen 感官與⾝體的論 述以及 Edensor 的慣習與反⾝性概念和進⾏探討。
⼀、感官與⾝體
過去，Urry 的系列著作《觀光客的凝視》被批評過分專注視覺，⽽忽略其 他感官的重要性。2011 出版的《觀光客的凝視 3.0》再次強調視覺的重要性是 不可抹滅的，因為觀光景點多半按照「視覺⾄上」的邏輯規劃與設計，難免會 壓抑其他感官體驗地⽅的感受(Urry ＆ Larsen, 2011/2016)。然⽽，Urry 和 Larsen (2011/2016)也說到，凝視並⾮是捕捉⼀個瞬間，⽐如 Foucault 提出的專
家凝視(expert gaze)或是⼀張完美的商業照⽚，都能讓⼈將停格的時間、空間無 限向外延展，創造超乎⽂化、社會與物質的地理空間；凝視也不只是⼀個看的 動作，⽽是透過視覺刺激其他感官，進⽽與個⼈經驗、記憶相連，依賴著對攝 影寫實與客觀本質的信任，將⾃我帶⼊影像中，⾃動推斷、幻想、神遊，產⽣
「⾝歷其境」的感覺(Urry ＆ Larsen, 2011/2016)。因此可以說，影像中每個元 素都是後續所有連結與想像的基礎，幫助西⽅攝影師和修圖者更好地利⽤他們 的權⼒和知識關係，⾃動抹除東⽅照⽚中的當代標誌、與外界保有聯繫的跡 象，像是⿆當勞、星巴克、現代⼈等等，以符合⼀個西⽅想像中的東⽅意象
(Schartz, 1996)，並利⽤異國⾵情的素材，⽐如旗袍、亭台樓閣、燈籠來馴服凝 視的對象(Urry ＆ Larsen, 2011/2016)。反過來說，東⽅攝影師也試圖在照⽚中 營造⼀種西⽅美好的意象。Hendry(2000)的著作《The Orient Strikes Back》說明 西⽅意向在⽇本已經透過迪⼠尼樂園創建完畢，形成東⽅⼈不⽤出國就能感受 到的「刻板」、「⽚斷」的西⽅異國印象。
Urry在《觀光客的凝視》系列著作中，將凝視分成「集體凝視」(collective gaze) 以及「浪漫凝視」(romantic gaze) (Urry ＆ Larsen, 2011/2016)。「集體凝 視」泛指⼤眾較為熟悉的套裝旅遊，將熙熙攘攘的⼈群也視為促成凝視的⼀部 份，熱鬧、狂歡、氣氛是景點不可或缺的元素；⽽與之對⽐的「浪漫凝視」，則 帶有菁英的論述的⾊彩，屬於孤獨的、個⼈的、精神上參與⼀個地⽅的凝視及 對話；「浪漫凝視」的旅⼈相當看重隱私和獨處，或只允許「重要的⼈」⼀起凝 視景物(Urry ＆ Larsen, 2011/2016)。然⽽，為了回應時代的變遷，除了浪漫凝 視與集體凝視之外，Urry 和 Larsen 也在 2011 年著作《觀光客的凝視 3.0》中，
當中包含——⾛⾺看花的「旁觀凝視」(spectatorial gaze)、宗教和精神層⾯「虔 誠凝視」(reverential gaze)、在鏡頭裡塑造和樂融融的「家族凝視」(family
gaze)、因為媒體⽽促成觀光景點的「媒體化凝視」(mediatised gaze)、從環境與 環保中反思觀光的「環境凝視」(environmental gaze)，以及以⼈類學家⾃居⽽⾮
旅⼈⾝分，⾛進景點分析並重新詮釋符號與意義的「⼈類學凝視」
(anthropological gaze)(Urry ＆ Larsen, 2011/2016)。凝視隨著旅遊形式與品味變 遷，更深⼊⽇常⽣活當中，旅⼈被⿎勵獨⽴出遊，獨⾃凝視「標的物」，享受個
⼈與當地之間的親密、靜謐之感；他們視覺敏銳，捕捉⽬的地的元素，會⽐捕 捉⽣活環境的元素更多、更迅速(Urry ＆ Larsen, 2011/2016)。然⽽，這種凝視 可能會對當地造成困擾，⽐如上述所提到的⽇常⽣活殖民化，Urry 和
Larsen( 2011/2016)認為，光是凝視本⾝就會改變空間的氛圍、被凝視者看待世 界的⽅式，他們表⽰，「舞台真實性」是當地⼈對觀光客凝視的⼀種防禦機制，
以防⽌觀光客凝視侵擾到後台的私⼈⽣活。
除了視覺之外，旅遊還是⼀種「⾝體⼒⾏」的活動，旅遊通常由「接近的 衝動」驅使，強調共同在場(co-presence)，以視覺、觸摸、聆聽、嗅聞、品嚐某 個特定的地⽅(Urry ＆ Larsen, 2011/2016)。正如 Nickson、Warhurst、Witz 與
Cullen(2001)所說，觀光業喜歡⽤有⾝體資本(bodily capital)的⼈，年輕、貌美、
⼝⿒清晰的⼈要留在前台，成為宣傳品當中理想的代表；⽽不太討喜的、⾮主 流的⾝體就留在後台提供勞動(Urry ＆ Larsen, 2011/2016)。另外，「⾝體感」⽐
起感官，更能感受到他界的「舒適感、骯髒感」，⾝體感不只是多重感官加上個
⼈經驗層次的綜合⽽已，歷史和社會的進程也會影響⾝體的感受，因為我們⽣
活的常規(norm)，是依照現代醫學與衛⽣觀念的推廣和教育、科技促進⽣活環
境的轉變，以及地⽅⽂化習俗等等形塑出來的，當進⼊陌⽣領域，⾝體將⾃動 感受他者與⾃⼰的異與同；⾝體感是⾮常隱晦的，即使出現在共享空間，但這 種直接且細微的感覺卻只能發⽣在私領域，加上少有形容⾝體感之相關詞彙，
讓⼈無法⽤⾔語準確說出「他者不能體會的感覺」（余舜德，2008）。
⼆、慣習與反⾝性
旅⼈是否也在表演？Edensor(2009)表⽰，旅⼈在不同⽂化語境、不同空間 時代，的確會有不同的表演形式。然⽽，Edensor(2009)想知道的是，當旅⼈⾛
進別⼈的⽇常⽣活，在⼊境隨俗的限制與妥協中，是否依然具備⾃我的「反⾝
性」(reflexive)？「反⾝性」意指能動者有意識地⾯對世界並做出適當的回應，
並依據其回應對周遭的影響，調整⾃⼰的下⼀步⾏動。Edensor(2009)引⽤過往
⽂獻，發現兩種對於旅⼈反⾝性的觀點——Goffman(1959)想像⼈類不斷排練與 熟悉社會劇本，養成前台表演的習慣，讓反⾝性頻繁出現以謀取有利地位；⽽
Butler(1993)則以⼥孩成⾧過程為例——他們重複被附加「⼥性化」屬性，透過 玩洋娃娃、穿裙⼦、做家務、化妝和端莊坐姿，將⼥性⾝分內化並體現出來，
Butler藉此說明⼈類從「有意識地從眾」變成「不⾃主的習慣」，從此養成⼀套
⼜⼀套不得質疑和降低反⾝性的⽂化規範。然⽽，Edensor(2009)否定以上兩位 學者的觀點，他不認同 Goffman 將旅⼈的表現全部歸於反⾝性和⼯具性動機，
也反對 Butler 簡化了⼈類的能動性，過分強調社會互動缺乏主動性與⾃我意 識。Edensor(2009)認為真實的旅遊狀態置在反⾝性與⾮反⾝性之間，他引⽤
Bourdieu的「慣習」觀點，認為不反思才是旅遊業的特徵，⼀旦出現反⾝性，
不免會出現批判性的思考與即興的應變能⼒，成為旅遊表演中緊張和爭議的來
源。因此，為了降低在不熟悉的環境中迷失⽅向的機會，旅⼈會最⼤限度地減 少不必要的反思，將已經成為⾝體素質的良好慣習（或說是「⽣活常識」）複製 到全世界演出，像是穿著合適的⾐服、舉⽌得體、⽬光端正，並透過閱讀旅遊 指南、模仿雜誌拍攝⾓度等等，如⾏雲流⽔般避掉所有反思和⾃覺的機會
(Edensor, 2009)。⽽⽬的地的旅遊網絡也加助了這個過程，像是公⾞和計程⾞系 統將⼀批批旅⼈運送到各個景點，這些技術將乘客的⾝體與外部世界隔離開 來，旅⼈才能夠以合適的慣習，輕鬆地眺望世界(Edensor, 2009)。
然⽽，Edensor(2009)也表⽰，不要過分強調旅遊的慣習與⾮反⾝性，因為 即使是⽇常⽣活，也是流動的、⽭盾的和不穩定的，⽇常⽣活也能創造新的可 能性；另外，帶著慣習去旅遊的旅⼈也可能出現反⾝性，因為他們熟識慣習中 可識別的代碼，在太過制式的旅遊環境中，他們可以預先做出反應。
Edensor(2009)表⽰，在嚴密管理的旅⾏中，經常可以觀察到旅⼈進⾏的「叛逆 表演」，像是在景點前擺出滑稽的姿勢、在網路寫下批評性評論等等，他們拒絕 演出被期望的⾓⾊，以彌補其對時間與⾏動限制的不滿，或是看到實景與期望 落差的空虛感。⽽這也代表，旅⼈在劇本開放、創造性模糊、故意誤導的空間 中某程度地偏離有組織的旅遊，為旅程建⽴新的敘事並傳遞不同的意義。⽽在 另⼀邊，在背包客(backpackers)的旅遊故事當中，也會有不斷⾛錯路、與當地⼈
接觸等插曲；由於缺乏資⾦，他們多了更多反⾝性的追求，會寫⽇記、砍價、
尋找便宜住宿和⾷物，以及「像當地⼈⼀樣」⽣活，儘管他們偶爾還是需要拿 著⼀本《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來協調⾃⼰對陌⽣地⽅和⾵俗習慣的體驗 (Edensor, 2009)。
總結上述感官與⾝體、慣習與反⾝性的討論，對於 Airbnb 房客來說，
Airbnb平台對「⾝體」的強調從出發前瀏覽官網就開始了，Airbnb 官網、社 群、微電影當中，充斥著「握⼿」、「打招呼」、「微笑」、「擁抱」、「慵懶」等意 象，⼀再⽤視覺塑造⾝體的友善形象，成為其降低反⾝性的「預先腳本」。本研 究將探討 Airbnb 客⼈如何帶著官網論述及對歐洲的⽂化期待⼊住房源，經歷凝 視從「公領域⾛向私領域」的過程——Aribnb 家中佈置與傳達的訊息，成為房 東對參觀者的展⽰技巧，像是懸掛含旅遊⽬的地意象的圖畫、營造居家舒服的 氛圍等等，房客在這裡變成觀者，結合⾃⾝的⽂化想像，透過眼睛與鏡頭，將 屋內陳設甚⾄房東本⾝，變成被凝視的對象。另外，還將探討 Airbnb 客⼈在他 者的環境中，多⼤程度被⾃⾝想像、知識和慣習所影響；當其與體驗相左時會 產⽣哪些⾝體感，⼜會進⾏哪些反思，像是⽐較房源與⾃⾝想像和⽣活習慣的 落差等等，⽽致使旅⼈的體驗產⽣中斷；⽽ Airbnb 房東⼜如何透過佈置與服務 來減少不必要的反思；Airbnb 的官網論述如何像公⾞和計程⾞⼀樣，利⽤符合
⽂化期待的攝影、流暢的使⽤介⾯、⽅便的⾦流系統、迅速的溝通軟件，將⼀
批批旅⼈送進房源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