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第四章 Airbnb 官網「視覺展⽰與審美腳本」的加強，以及本章第⼀、
⼆節旅⼈的創意流動以及對家的想像後，第三節將探討台灣旅⼈將過往傳統業 者與顧客的交易轉變成主⼈與客⼈的社會⽂化體驗和實踐，並濃縮在⼀個空間 與時間之中，將經歷哪些因應⽂化、慣習、⾝分、義務、互惠、禁忌等⽽⽣之
⾝體與感官衝擊；另外，⾦錢的涉⼊⼜如何消解或加深家與旅遊的⽭盾性，也 是本節研究之核⼼議題。本節將會分成三個部分探討之，分別為——「空間政 治轉換」、「主客關係（主客⾓⾊、親密關係）變動」，以及「家的感官與⾝體旅
⾏」。
⼀、空間政治與轉換
當外⼈進到家當中，就會需要共享空間，這使得主⼈和客⼈在某種程度上共 同使⽤的空間，會被畸形地稱作「公共空間」，與空間⾧期居住者擁有的私⼈空 間，⽐如臥室或書房成了對照(Lynch et al.,2007)。然⽽，「旅⾏中的家」之空間 使⽤絕⾮固定的，根據 Sheller 和 Urry(2003)描述，公共和私⼈空間在陌⽣⼈⼊
住後可能出現「去域化」，在這個沒有明確標誌區分的空間，主客空間分配充滿 微妙與不確定性，主客對空間的「所有權」也可能在⼀天中多次轉移，例如，
想要利⽤起居室的客⼈可能會發現，主⼈的孩⼦正在觀看電視節⽬，因此陷⼊
是否退縮回房間的窘境，這時的起居室將轉回私⼈空間；對於主⼈來說，他們 可能會因為私⼈⾏為被迫向客⼈公開⽽選擇讓出起居室，然⽽這也讓起居室再 次標註為公共空間。筆者在這次倫敦⽥野中便感受到⼀個空間在不同的情境下 多次轉換的微妙感——D 房源是⼀間⼩公寓，除了浴室之外，屋內只有臥室和 起居室兩個有明確隔開的空間，這意味著，當房東將他的臥室讓給客⼈後，⾃
⼰只剩下起居室可以活動，因此，他將起居室的桌⼦佈置成辦公桌；起居室的 沙發佈置成晚上臨時睡覺的床，⾧期佔⽤起居室的空間與時間。雖然房東表⽰
歡迎使⽤起居室的所有物品，但筆者為了盡量不打擾房東⼯作，打完招呼後便 鮮少進⼊起居室，這時的起居室對於筆者來說更偏向私⼈空間⽽⾮公共空間；
晚上 11 點多，當筆者⾛出臥室準備刷⽛時，發現起居室裡已關了燈、⾨半掩 著，並掛上「sssssh…」的牌⼦（如圖 5-2），這張牌⼦似乎在提醒客⼈不要打擾 屋主就寢，但⼜擔⼼客⼈需要使⽤公領域空間，如到起居室拿東西等等，因此 沒有把⾨全部關上，這時的起居室便介於公私領域之中的微妙空間。另外在 E 房源當中，⽩天起居室的沙發到晚上變⾝為筆者的床鋪後，屋主特地將起居室 的⾨關起來，這時，起居室從公⽤空間轉換成客⼈的個⼈空間（如圖 5-3）。
圖 5-2 D 房源起居室：左為⽩天的樣貌；右為房東就寢後掛上「sssssh…」的牌⼦（筆者⾃攝）
圖 5-3 E 房源⽩天起居室的沙發到晚上變⾝為床鋪（筆者⾃攝）
筆者在訪談中發現，許多旅⼈選擇 Airbnb ⽽⾮沙發衝浪，是因為 Airbnb 能 夠「買到」屬於⾃⼰的⾃由空間和時間。蔣宜汝（2014）在沙發衝浪研究中以 鑰匙作為⽐喻，他提到，在主客權⼒不對等的狀況下，鑰匙是否借給沙發客的 主權完全掌握在沙發主⾝上，失去鑰匙等於失去旅遊當中隨⼼所欲的⾃由度；
相對的，Airbnb 客⼈有權要求主⼈提供鑰匙，主⼈也認為提供鑰匙很合理，因 為客⼈已經向⾃⼰買了⼀段時間、⼀個空間的使⽤權，這也代表 Airbnb 客⼈不 需要配合主⼈的作息時間，牢牢掌控旅遊的⾃主權。因此當筆者在⽥野中發現 房源能⾃由使⽤的時間與空間⽐想像中多時，例如 A 房源主⼈時常留⼀整層的 空間予筆者使⽤，筆者便會認為⾃⼰「賺到了」；受訪者 Aric 也表⽰⾃⼰很享 受 Airbnb 主⼈不在家的時光；⽽受訪者 Lee 也說，⾃⼰過去不喜歡住 B&B，
是因為和主⼈寒暄很⿇煩，他通常會選擇附有家⽤設備但卻沒有主⼈的「公寓 式酒店」，因此這次當他抱著「不免需要和當地⼈交流」的⼼理建設⼊住 Airbnb，發現⿅特丹房東不太⼲涉他的⽣活時，雖然與想像中有落差，卻也因
此感到⾃由：
我有了⾃⼰的經濟基礎之後就開始住 Airbnb 了；沙發衝浪的預設是交朋 友，我寧願花錢買下⽅便和⾃由……⽽且 Airbnb 的主⼈不會⼀直在家 裡，會留⼀些⾃由空間給你使⽤。(Aric/2019/03/08)
這次的 Airbnb 是住其中⼀間房間，外⾯還是有主⼈；不過主⼈不太愛說 話，交代完房東該交代的就⾛了……也蠻給我⾃⼰的空間，常常不在家，
也不會刻意跟我聊天……我還蠻喜歡這種⽅式的。(Lee/2019/03/07)
因此，在主客透過⾦錢交易達到平衡之下，當房客發現⾃⼰花錢卻買不到預想 的⾃由時間與空間、官網不斷強加的論述作為擔保卻失效時，便會產⽣利益受 損的感覺。⽐如《詹書》作者被官網上整潔的家居照⽚所吸引，卻在進⼊房源 後發現主⼈年幼的孩⼦侵佔了他的⾃由空間⽽感到不悅；另外受訪者 Eddie 也 表⽰，房東在他們⼊住後突然⽤鑰匙⾃⾏開⾨「闖⼊」，令他們覺得被侵犯，他 認為，即便是屋主，在房客正式⼊住之後，等同於將空間短暫地「賣給」他 們，進出都應該獲得客⼈同意：
進到客廳後，散亂⼀地的玩具、畫圖紙、蠟筆，原來是個有兩個⼩孩的家 庭。好吧，第⼀印象有點幻滅……房間堆滿雜物與奶粉罐，⼀旁的屏⾵也 被⼩孩們玩破。畢竟是花錢來投宿的，主⼈似乎沒有⼼幫房客準備個舒適 的空間。⼩孩⼦雖然天真可愛，但不整潔的環境，卻變成每天回家的壓
⼒，只有待在房間裡是最放鬆的時候。（詹育雯，2015: 63）
不知道是管家還是主⼈，他就這樣突然闖進來，我們覺得被打擾，因為那 個時間點不應該有任何⼈進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按⾨鈴或敲⾨，但⾄
少我們沒有⼈聽到，他就直接⽤鑰匙開⾨進來了，讓我們有⼀點不⼩愉 快。(Eddie/2019/02/24)
⽽受訪者 Lisa 因為和布拉格房東在網路上有溝通上的誤會，最後導致他必須在
他覺得⾃由受到限制：
（向房東）鑰匙這件事情讓我覺得為什麼我需要配合你，跟你約時間拿鑰 匙，好像我的時間需要跟房東綁在⼀起，我還要去承擔異地交通等突發狀 況，會讓我覺得不⽅便。(Lisa/2019/03/08)
住家空間分配的不確定性導致公私領域模糊，除了剝奪了客⼈的⾃由度與⾃主 權，也使客⼈產⽣安全性的擔憂，在筆者⼊住的 D 房源中，雖然房東⼈相當友 善，整天下來對他的印象不錯，但當半夜睡在⼀張陌⽣的床上時，難免⼼裡飄 過⼀絲疑慮：「⼀個亞洲⼥⼦與陌⽣男⼦同在⼀個屋簷下相處，會不會有點危 險？他突然闖進房間怎麼辦？」另外，筆者也在 A 房源（如圖 5-4）、F 房源當 中都發現臥室⾨無法順利上鎖的情況。即使多數 Airbnb 的住宿空間已經與房東 隔開，但主⼈的強烈存在感以及對房屋的主控權，皆使客⼈無法擁有空間完整 使⽤權的⾃在感。
圖 5-4 A 房源臥室⾨無法從裡⾯順利上鎖（筆者⾃攝）
另外，不⼀定是「進⼊空間」才會感覺被侵擾，有時候廚房飄來的味道、
客廳傳來的噪⾳都會使空間遭到壓縮，《崔書》作者雖然是以房東的⾓度敘事，
但他表⽰，某些房客的⽣活習性也會影響到他原本的⽣活空間：
下班回到家，發現煮義⼤利麵條的⽔蒸氣混雜著菠菜的味道，充斥了整 間、房⼦。我勉強無視這種情況，以最快的速度⾛過，但那種怪異的味道 還是緊緊跟隨在後。在房裡努⼒吃著義⼤利菠菜麵的約瑟琳，聽到我回來 的聲⾳，打開房⾨，開⼼地張開綠⾊的嘴跟我打招呼。（崔宰源，2016:
195）
另外，主⼈也會透過個⼈物品傳達空間的「所有權」，或是以此傳達⾃⾝取向，
如泰國的雕塑、⾳樂的品味等等，以及牆上那些證書和牌匾，這些外部強加的
⽂物⼀再標⽰主⼈與屋⼦的多重⾝份，它同時也是⼀個家庭住宅、社區裡的⼀
份⼦、⼀個商業住所等等 (Lynch et al.,2007)，Lynch 表⽰，即使在主⼈缺席的 情況下，這些居家裝飾也會成為暗⽰主⼈或家的強勢存在，不論是居家環境還 是主⼈，對旅⼈來說都是⼀種奇觀(spectacle)(Lynch, 2005)，像是有些主客沒有 住在⼀起，甚⾄完全沒有接觸的房源，主⼈還是可以透過物質進⾏「遠程款 待」(remote hospitality)，像是擺在桌上的迎賓花束、⼿寫卡⽚等等，以增加⾃
我的存在感。這些居家裝飾不只造成主客之間的權⼒拉扯，物品的展⽰⽅式也 能成為主⼈與客⼈之間對話的基礎，無論這些居家裝飾的真實性為何，都有助 於促進社交互動。Madigan & Munro(1991)也表⽰，居家裝飾內涵的符號，帶來 外部世界的潛在⽂化邏輯和意義；⽽這些意義⼜被住在房屋裡的主⼈重新解 釋，為家提供了⼀種主動溝通的聲⾳(Lynch et al.,2007)。⽐如筆者在 F 房源當 中看到書架擺滿許多南⾮相關著作，⼀問之下，得知主⼈從⼩在⾮洲⾧⼤，後
起主⼈的興致，主客兩⼈從⾮洲⼀路聊到英國歷史。在這裡，物質（書籍）提 供主客⼀個互動的素材，主⼈也透過物質傳遞他的個⼈取向。
圖 5-5 F 房源書架上擺滿了南⾮相關書籍（筆者⾃攝）
這是在 Airbnb 官網上無法清楚呈現的細節，成為筆者與房東社交的素材
然⽽，主⼈個⼈物質的存在，也象徵著客⼈能夠明確使⽤的東西只限制在「去 私⼈化的商品」，像是浴室疊好乾淨的⽑⼱、床頭零⾷和礦泉⽔、迎賓卡等等，
並將這些「假後台的物質」塞進「真實後台的物質」中，⽐如筆者曾在 D 房源 的床頭櫃旁發現⼀盒客⼈專屬旅⾏盒，裝有轉接插頭、變電器、各式充電線等 旅⾏⼩物，以及⼀台下載好電影和電視的 iPad，以此限制客⼈的活動範圍，降 低客⼈到起居室使⽤電視的機率（如圖 5-5）。
圖 5-6 D 房源的床頭櫃旁有⼀盒客⼈專屬旅⾏盒（筆者⾃攝）
然⽽，雖然這些房客的專屬物質與服務會擾亂真假後台的界線，但當房客 發現房源當中沒有專屬⾃⼰的物質或服務時，也會感到慌張與不悅。⽐如 E 房 源的房東表⽰筆者的床（原為起居室沙發）到晚上才會準備好，這代表，在筆 者就寢之前，沙發都是房東的區域，房東甚⾄求筆者在晚上 10 點前與他⼀起將 沙發變⾝為床鋪，這使筆者感到不滿，認為與住沙發衝浪沒什麼兩樣，不像付 錢應得的待遇；另外 F 房源的房東也沒有幫客⼈準備任何物品，像是⽑⼱、衛
⽣紙等基本的設備，屋內只有他的物品，令筆者感到不受尊重。不過，多數受 訪者表⽰他們少有所有權界線模糊的疑慮，⼤多分為兩個狀況：⼀是他們住到 的房源裡幾乎沒有私⼈物品，房東平常不住在這裡，所有東西都是專屬客⼈的
⽣紙等基本的設備，屋內只有他的物品，令筆者感到不受尊重。不過，多數受 訪者表⽰他們少有所有權界線模糊的疑慮，⼤多分為兩個狀況：⼀是他們住到 的房源裡幾乎沒有私⼈物品，房東平常不住在這裡，所有東西都是專屬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