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在風水文化盛行的社會裡,無論贊成或反對,在安葬親人方面,
多數人很難不受其影響。晚司馬光一個世代,士人謝逸(1115 卒)友人 之父葬後十一年,「卜之日者不吉,將遷之吉地」,而託其撰寫墓誌銘。
其文開始就說「始余不喜地理學,家有郭璞、一行諸書,以覆醬瓿,罵 日者一錢不直〔值〕」。然而他讀了《詩經》中有關古公亶父、公劉及 周公相陰陽之事,嘆「地理書不可泯也如此哉」。201謝逸從不信風水到 認為不可無該類書籍,顯見流風對他頗有影響。
理學家身處這種環境,不可能視而不見。在宋代理學發展上,通常 把程頤和朱熹視為一派,名曰「程朱學派」,而且朱熹於北宋諸儒中,
最尊二程。202但是在風水議題上,朱熹卻選擇一條不同於程頤的路徑。
伊佩霞的研究中已呈現朱熹的風水觀。此處要指出的是,朱熹為了圓其 說,擴張解釋程頤的風水觀,說程頤也選風水:「程先生亦揀草木茂盛 處,便不是不擇。伯恭〔呂祖謙〕卻只是胡亂平地上便葬。若是不知此 理,亦不是。若是知有此道理,故意不理會,尤不是。」203不但如此,
201 〔宋〕謝逸,《溪堂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22 冊,卷 8,〈陳府君墓誌 銘〉,頁 10a。
202 陳榮捷,〈朱子道統觀之哲學性〉,收入氏著,《新儒學論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 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5),頁 128-130。
203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94),卷 89,〈冠 昏喪〉,頁 2386。
朱熹即曾因選擇光宗(1190-1194)陵寢之事上奏朝廷,指出當時「士庶 稍有事力之家欲葬其先者,無不廣招術士,博訪名山,參互比較,擇其 善之尤者然後用之」。如果風水欠佳,「子孫亦有死亡絕滅之憂,甚可 畏也」。因此在建皇陵一事上,「雖術家之說,然亦不為無理」。204顯 然在風水問題上,他和司馬光、程頤及張載等人背道而馳。這是南宋理 學面對風水文化的第一次重要轉折。
在此同時,另一種聲音是主張士人應略知風水。讀書人從堪輿書籍 中汲取風水知識,最晚在北宋後期已出現。陳孝嘗(1015-1082)事親至孝,
其父死,「將葬,患葬師多拘,因自究其書,有所去取,無違於禮」。205 而前面也提過,北宋後期晁補之為了祖父的葬地而讀風水書;謝逸反對 風水,家中卻有風水書籍;南宋的王炎大量購進風水書閱讀,增進自己 的風水知識。可見讀書人手邊多少有些堪輿書籍。在這背景下,朱熹的 好友蔡元定(1135-1198)之父蔡發(1089-1152)告誡元定:
為人子者不可不知醫藥、地理。父母有疾,不知醫藥,以方脉付之 庸醫之手,誤殺父母,如己弒逆,其罪莫大。父母既歿,以親體付 之俗師之手,使親體魂魄不安,禍至絕祀,無異委而棄之於壑,其 罪尤甚。至於關生人之受蔭,冀富貴於將來,特其末耳。206
這等於提供世人學習風水術一個理論基礎。元定因此「凡諸家葬書,古 今莫不備覽」。207程頤曾說:「疾而委身於庸醫,比之不慈不孝,況事 親乎?」208蔡發顯然把程頤的說法挪用至慎選墓地安葬親人。他自己也
204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15,〈山陵議狀〉,頁 730。
205 〔宋〕劉摯撰,裴汝誠、陳曉平點校,《忠肅集》(北京:中華書局,2002),卷 14,
〈陳仲明墓誌銘〉,頁 298。
206 〔宋〕蔡元定,〈玉髓經發揮序〉,收入曾棗莊、劉琳編,《全宋文》,第 258 冊,卷 5817,頁 401。
207 〔宋〕蔡元定,〈玉髓經發揮序〉,收入曾棗莊、劉琳編,《全宋文》,第 258 冊,卷 5817,頁 401。程頤,〈論事篇〉,收入《河南程氏粹言》,卷 1,《二程集》,頁 1221。
208 程頤,《河南程氏粹言》,卷 1,〈論事篇〉,收入程頤、程顥著,王孝魚點校,《二 程集》,頁 1221。
曾撰《地理發微》與《天文星象》二書。209元定遵從父親的指示,其後 並撰《地理發微論》,克紹箕裘。蔡元定曾從學朱熹,但朱熹卻視之為 老友,而非學生,可見元定在程朱理學中的地位。元定上述所說可代表 南宋儒學對風水態度轉變的指標:第一、元定廣閱風水書,而司馬光要
「禁絕其書」,程頤斥風水書「最無義理」。第二,司馬光自行擇地,
程頤用「卜地之美惡」來解釋《孝經》中的「卜其宅兆」,並用土色光 潤和草木茂盛為標準;蔡元定卻要以風水知識為卜地根據──為人子 者,具備風水知識是孝道的表現之一。這是理學對風水文化的第二次重 要轉折。
蔡元定的看法並非特例。曾從學於朱熹的程先(約 1180)比蔡元定 更進一步,自編風水書。他在書跋中說明編書的理由:
送死大事也,「不欲速朽」,聖門嘗明辨而深言之。然用伎術者,
流於迂;竊吾道者,過於矯。迂者惑禍福,則幾有遷延而不葬;矯 者昧物理,則必至忽畧而妄為。二者過猶不及。……嘗讀地理書,
自青烏而降,幾汗牛充棟,皆後世伎術者為之,不足信也。然無此,
又無以使後世為人子者知慎終之義,識者當如《孟子》所謂武成取 二三策可也。暇日取其書之近古者,手鈔之。210
程先說全恃風水師相墓是「迂」:「迂」會導致久喪不葬。但他也批評 不卜地者是「矯者」、「竊吾道者」,意思是儒家也談卜地,拒絕風水 之說是斷章取義,是「忽畧而妄為」,暗指呂祖謙之輩的作法不對。為 了中道而行,也為了因應需求,他從眾多風水書中找出他認為可信可行 的部分,編成這本書給天下人子參考。也就是說,他和蔡元定的看法相 同,人子應具備風水知識。此二人的看法正式為風水信仰在理學中打開 了生存空間。
生活於十三世紀的歐陽守道就是以讀風水書而補充知識。他說:
209 昌彼得、王德毅等編,《宋人傳記資料索引》,頁 3793。
210 〔宋〕程先,〈跋地理書〉,收入〔明〕程敏政編,《新安文獻志》,收入《文淵閣四 庫全書》,第 1375 冊,卷 22,頁 18a。
地理之書富甚,予雖淺陋,目中所見亦不下二十餘家,而鄙俚繆妄,
一見而棄之者不計其數。自郭景純〔璞〕《塟書》之外,有一書最 可人意,意其出於明理之儒者,每愛玩之。非特予愛玩之,四方士 大夫之能知地理者,與之縱言及此,則每每誦之如流也。211
這段引文有二處值得注意。第一,那本受不少士大夫喜愛的風水書係出 自「儒者」之手,可惜書名不得而知。第二,「四方士大夫之能知地理 者」說明,守道所處的時代,許多士大夫已具備風水知識。
風水書籍越來越多之時,元代大儒吳澄回顧宋末江西的情況,記載 了一段重要的觀察:
其〔風水〕書之出日富,好事者增益附會之爾。極于宋末,儒之家,
家[家]以地理書自負;塗之人,人人以地理術自售。……余評諸 家地理書,郭氏《葬書》雖不敢必其為景純之作,而最為簡當;俗 本亦復亂之以偽。余黜其偽,存其真才千餘字。若建安書市所刻《地 理全書》,繁蕪穢雜,豐城儒流所撰《玉髓經》假託欺誑,奈之何?
舉世惑焉而莫之察也。212
吳澄此處所說江西每家都有風水書,有其他說法可參看。十三世紀陳振 孫《直齋書錄解題》中收錄《二十八禽星圖》該條項下注說:「以上七 種皆無名氏。幷前諸家,多吳炎錄以見遺。江西有風水之學,往往人能 道之。」213再者,吳澄文中提到福建建安的書商刊行的《地理全書》竟 然「書盈一車」,可見其巨帙。214歐陽守道也曾見過這套書。215福建建 安是宋代坊刻印書中心之一,出版書籍以獲利為優先考慮,足見他們認 為刊刻該書有利可圖。216而依據曾受教於吳澄的貢師泰(1298-1362)所
211 歐陽守道,《巽齋文集》,卷 11,〈贈宋義甫序〉,頁 9a。
212 吳澄,《吳文正集》,卷 16,〈地理真詮序〉,頁 2b-3a。
213 陳振孫著,徐小蠻、顧美華點校,《直齋書錄解題》,卷 12,〈卜筮類〉,頁 379。
214 吳澄,《吳文正集》,卷 23,〈地理類要序〉,頁 11b。
215 歐陽守道,《巽齋文集》,卷 11,〈贈宋義甫序〉,頁 9a。文中說:「書肆所謂《地 理全書》者,乃獨遺此不刊。」
216 有關宋代建安的刻書業,見張秀民,《中國印刷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
說:「《玉髓經》世傳張子微受之蔡元定,復為之發揮。其於卜葬定宅 之法固為詳矣,然其浩博而精深,非專門地理者未易觀也。」217雖然師 徒二人意見不一致,此書有銷路是不爭的事實。我們有理由相信,風水 信仰的盛行,刺激風水書籍的刊刻;而風水書籍的刊刻亦促使風水文化 的流行,兩者互為因果。
像蔡元定、程先和歐陽守道這種看法雖難轉變為理學主流,但無疑 已成為一股伏流。這股伏流再度浮現時,就是元代吳澄「評諸家地理書」,
而且進一步考訂、刪修郭璞的《葬書》,「黜其偽,存其真」。他又說:
「世所傳《葬書》被庸謬之流妄增猥陋之說以亂其真,予嘗為之刪定,
擇至精至純者為〈內篇〉,其精粗純雜相半者為〈外篇〉,其粗駁當去 而姑存之者為〈雜篇〉。」218這就說明《葬書》在宋代不斷地被加工,
而郭璞的風水大師地位也就不斷地往上提升。吳澄注解的《葬書》後被 收入《四庫全書.子部.術數類》。現今所見的《葬書》(包括市面上 可購得的各種版本)就是吳澄的刪訂本。
此外,吳澄所說《葬書》被好事者穿鑿附會、畫蛇添足的情形,還 發生於其他的卜算書籍。例如王觀國(1119 年進士)就說:「世又有《廣 濟百忌曆》,所載一舉措,無不惟五姓音徵是從,蓋此書乃日者裒聚諸 家陰陽之說,務欲部帙厚大,而鬻書籍之家賴以得利多。其書假呂才之 名,而猥釀泛雜,不足取信,世俗多為此書所誤。」219陳振孫《直齋書 錄解題》中也指該書「本初固已假託,後人附益,尤不經」。220宋代風
頁 88-92,及 Lucille Chia, Printing for Profit: the Commercial Publishers of Jianyang, Fujian (11th-17th Centuries)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p. 65-146. 亦見 Denis Twitchett, Printing and Publishing in Medieval China (New York: Frederic C. Bell, 1983), pp. 45-59.
217 〔元〕貢師泰,《玩齋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15 冊,卷 8,〈題玉髓經 後集〉,頁 24a。
218 吳澄,《吳文正集》,卷 16,〈地理真詮序〉,頁 3b;卷 23,〈葬書注序〉,頁 12b。
219 〔宋〕王觀國撰,徐時儀、鄭曉霞整理,《學林》,收入朱易安等主編,《全宋筆記》
(鄭州:大象出版社,2008),第 4 編第 1 冊,卷 5,〈五姓〉,頁 199。
220 陳振孫著,徐小蠻、顧美華點校,《直齋書錄解題》,卷 12,〈陰陽家類〉,頁 370。
水文化盛行,加上印刷術推波助瀾,卜算書籍市場的需求隨之加大。書
水文化盛行,加上印刷術推波助瀾,卜算書籍市場的需求隨之加大。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