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守道除了主張人子須知風水,又進一步主張須識風水師。
程子〔頤〕言:「親有疾,委之庸醫,為不慈不孝。」222夫人子不 可以不知醫,而親沒,卜塟其事尤重,委之庸卜可乎?……愚謂術 有疎密,擇塟地而術疎,猶之庸醫也。……人子當知醫,此語有二 義:證治畧通,大概不致為庸醫之所誤,一也。業醫者不一,平日 與之接識,且以所見聞,劑量其高下,二也。不幸親沒,而塟所用 術家亦猶是矣。古人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況安厝之所 而可以容悔乎?親存而安其體,親没而安其體,擇醫擇卜,求安一 也。嗚呼,人子當親安時,誠於茲事諱道。不幸有變,親友各薦所 知,雜然至前,非能知其所使也。外惑於薦者之所主,內迫日月之 定制,而所謂地理,又非己之所素講求,其不誤難矣哉!223
其書名為《廣濟陰陽百忌曆》。
221 David Gedalecia, “The Life and Career of Wu Ch’eng: A Biography and Introduc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99:4 (1979), p. 606. 亦見 David Gedalecia, “Wu Ch’eng’s Approach to Internal Self-cultivation and External Knowledge-seeking,” in Hok-lam Chan and Wm. Theodore de Bary eds., Yüan Thought: Chinese Thought and Religion Under the Mongol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 279-323.
222 原文是:「〔程〕子曰:『疾而委身於庸醫,比之不慈不孝,况事親乎?』。」見程頤,
《河南程氏粹言》,卷 1,〈論事篇〉,收入程頤、程顥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
頁 1220。
223 歐陽守道,《巽齋文集》,卷 8,〈送卜塟者覃生歸寧都序〉,頁 10b-12a。
歐陽守道認為人子平日須認識一些風水師──程先筆下的俗師,以自己 平日所讀到的風水知識去測試那些人的風水術,心裡先有個譜。否則臨 事倉皇,安葬不周,亦屬不慈不孝。換言之,歐陽守道強調以「安其體」
為選擇風水術士之原則。
這表示歐陽守道認同「利後」嗎?絕對不是。他也說:「妄意富與 貴於葬親之時,是誠何心?然使體魄得安,子孫綿延,則非特存者此心,
逝者亦此心也。」224這句話並不違背前引程頤說的「父祖子孫同氣,彼 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的原則。「安其體」是守道要強調的重點,「子 孫綿延」或家道興旺是跟著安其體而來的結果。
儘管某些理學家反對「利後」之說,風水文化卻依然壯大。當大多 數人都重視風水是否利後,反利後的聲音顯得微不足道,乃至不識時務。
如果社會現實是如此,為什麼不教人一些「合情合理」的風水知識?為 什麼不宣揚「安其體」為首要的風水擇地原則?程先從各種風水書中輯 出「近古者」成為一編,原因在此。蔡元定和歐陽守道則在類似程先想 法的背景下,主張一般人平時就須有風水知識,以免倉促之下做出錯誤 決定。而要有風水知識,則須讀相關書籍。既然要知道最正確的風水知 識,以當時的認知而言,應直接讀風水老祖宗的著作,即郭璞的《葬書》。
這應該就是吳澄要刪修《葬書》,並為之作注的主要原因。
元代的理學家對風水的批評之聲仍可聽聞。元儒陳櫟(1252-1334)
被稱為「朱子忠臣」,卻對朱熹重風水的作法不以為然。他批評「《葬 書》非惟無益于人,反深貽禍于人;《葬書》非惟不靈于人,亦未嘗靈 于己」。225元末明初的理學家趙汸(1319-1369)的看法略有不同:「或 問:葬地之說理有是乎?對曰:有之。然則其說孰勝?對曰:《葬書》
至矣。」但他也指出:「《葬書》獨曰:神功可奪,天命可改。嘻,其 欺天罔神,謗造化而誣生民也,甚矣。」又說:「夫家之將興,必先世
224 歐陽守道,《巽齋文集》,卷 8,〈送歐陽山人序〉,頁 8a-8b。
225 〔元〕陳櫟,《定宇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05 冊,卷 9,〈青可墓表〉,
頁 35a。
多潛德,陰善厚施,而不食其報。若是者,雖不擇而葬,其吉土之遇與 子孫之昌,固已潛符默契,蓋天畀之也。」226對風水的批評也可見於墓 誌銘之中,試舉其一。謝應芳(1296-1392)給謝炳的《族葬圖》作序,
說:「河南保定趙先生所著《族葬圖》,其說本於《周官》,參諸眾論,
尊卑昭穆,粲然有倫,使觀之者心生孝悌,……如是以葬其親,以祛其 風水之惑於名教,豈小補哉!」227
上述批評風水的言論反映出風水信仰依然流行不輟。元儒劉秉忠
(1216-1274)在中統四年(1263)替忽必烈擇地建上都(原開平府),
考慮因素之一即因該地駐龍,利其政權。228再如王惲(1227-1304)重修 父母之墓時,就說明「再釐風水,郭以周垣」。229王偁(約卒於明初)
因其父葬地為水所侵,痛心之餘:
取古今葬家之言,掇其向於理者彙為四卷,以示子孫使不為邪說所 蠱。而與我同病者,或將覽焉,必能棄其慕利圖福之心,而專求必 信無悔之道,則亦可以自恔乎,庶不為淫巫瞽史眩也。230
換言之,王偁也是主張人子須有風水知識,以求先人遺體之安。這幾句 話的意思,和前所引蔡元定、程先及歐陽守道等人所說的幾乎相同,可 見他們對風水所持的態度被後世一些人接受了。
226 趙汸,《東山存稿》,卷 5,〈葬書問對〉,頁 29b、30b-31a、35a。
227 〔元〕謝應芳,《龜巢稿》,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18 冊,卷 14,〈跋族葬 圖〉,頁 6b。
228 孫克寬,〈元代上都考略〉,收入氏著,《蒙古漢軍與漢文化考研究》(臺北:文星書 店,1958),頁 191、194-195;Chan Hok-lam, “Liu Ping-chung (1213-1274),” in Igor de Rachewiltz, Hok-lam Chan, Hsiao Ch’i-ch’ing et al. eds., In the Service of the Khan: Eminent Personalities of the Early Mongol-Yüan Period (1200-1300) (Wiesbaden: Harrassowitz Verlag, 1993), p. 253.
229 〔元〕王惲,《秋澗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00 冊,卷 64,〈修治新阡 告成文〉,頁 6a。
230 〔元〕王偁,《聞過齋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17 冊,卷 1,〈葬書敘〉,
頁 6a-6b。王偁曾從學於元儒胡炳文(1250-1333),或係卒於明初。見王德毅、李榮村、
潘柏澄編,《元人傳記資料索引》(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9),頁 104。
此外,《元典章》內記載大德七年(1303)三月江西行省咨臨江路 新淦州指出,有士民之家聽信風水師之說,以致「一墓屢遷不已者。又 有子孫不肖,貧窮不能固守,從而墮師巫之誘,但圖多取價鈔,掘墓出 賣剖分者有之,其富稅之家貪圖風水,用錢買誘,使之改掘出賣者有 之」。231這些記載告訴我們,風水信仰在元代並不因改朝換代而有所改變。
到了明代,反風水的聲音並未止息,起因仍是風水葬親之舉極多,
久喪不葬(停棺不葬)的情形猖獗,爭地之事亦未稍歇。232明代風水文 化盛行的同時,蔡元定、程先與歐陽守道主張人子須知風水的伏流再度 浮現。嘉靖四十三年(1564)出現了一本風水書──《人子須知資孝地 理心學統宗》,書名一見可知是受了他們三人的影響。作者之一的徐善 述在序中一開始就說:「予嘗觀宋儒牧堂蔡〔發〕先生家訓云:『為人 子者,不可不知醫藥地理。』惕然心動。」其兄徐善繼也說明編寫此書 的體例和目的:
合形勢方位于一家,以龍穴砂水為四例,輯成一書,簡易明切,頗 有便於慎終者之探索。目曰「人子須知」,蓋欲天下之為子者,各 親其親,而吾之所知,不獨為一人之知云。……若槩視為術家之說,
非予弟兄蒐輯之本意矣。233
故事並未在此結束。如前言中所說,萬曆十年來華傳教的利瑪竇很快就 留意到風水在當時流行的情況,指出當時人認為「不僅本家而且全城,
231 〔元〕不著編人,《景印元本大元聖政國朝典章》(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5 景印 元刻本),〈典章五十.刑部十二.諸盜二.發塚.禁治子孫發塚〉,頁 7a-b。
232 明代因風水而久喪不葬的情形可見何淑宜,《明代士紳與通俗文化:以喪葬禮俗為例的 考察》(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2000),頁 111-128。宗族間爭地情形,
可見陳啟鐘,〈風生水起:論風水對明清時期閩南宗族發展的影響〉,《新史學》第 18 卷第 2 期(2007,臺北),頁 1-41。
233 〔明〕徐善繼、徐善述,《重刊人子須知資孝地理心學統宗》,收入《故宮珍本叢刊》
(海口:海南出版社,2000 影印嘉靖 43 年〔1564〕刊,萬曆 11 年〔1583〕重刊本),
第 411 冊,〈自序〉,頁 14。此書有臺灣景印本:徐善繼、徐善述,《精校地理人子須 知》(不知刊印版本及刊印年)(臺北:武陵出版社,2000)。
全省和全國的運道好壞」,端視風水良窳。而清末來華的傳教士何天爵 也看到這種情形,說風水「能夠把整個中華民族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
使他們服服貼貼」。除此之外,清光緒二年(1876)年輕的荷蘭漢學家 高延前往廈門做田野調查,研究中國的宗教。他驚訝地發現當地:
每位飽讀詩書的人都自認精通它〔風水〕。……人們甚至認為在道 德上有必要具備這項專長,流行的說法是:「為人子不可不知山,
不可不知醫。」……無怪乎連受過最低教育的人都表現出驚人的風 水知識。234
宋儒提倡的人子當知醫、知風水的觀念必然為相當一部分人接受。引文 中「為人子不可不知山,不可不知醫」無異是蔡元定及歐陽守道說法的 通俗版。造成清末廈門讀書人知風水的現象,顯然是受了南宋理學家對 於風水態度轉變的影響。宋代風水文化受理學介入後的痕跡顯露於此。
南宋部分理學家因應社會狀況而正視風水文化,進而一步步去「合 理化」該信仰。不過,我們也須從另一角度發問:理學家的介入到底對 風水文化有多大影響?從本節的討論看來,那些理學家所做的,主要是 談讀書人要用什麼態度接納風水。他們的論述毫無疑問地被後代一些士 大夫接受,但這個事實卻只能說是那些理學家在讀書人圈子裡激起的漣 漪,這個漣漪擴散到圈子之外的幅度很有限。雖然他們批評某些流行的 風水理論,但是被他們拒絕的理論,自有其他人(所謂的「民間」)採 行。明末清初的理學家陳確(1604-1677)嚴責風水之說:「今天下異端 之為害多矣:葬師為甚,佛次之,老又次之。」又說:「凡書之言禍福者,
皆妖書也。而葬書為甚,凡人之言禍者,皆妖人也,而葬師為甚。」235收 入《陳確集》中反風水言論的篇幅多達兩卷,反風水之功較司馬光、程 頤等人有過之,亦可見當日風水盛行之情況。此外,比高延晚到中國研 究宗教的法國神父祿是遒,在其研究中也談到當時民間反對風水術的情
234 J. J. M. de Groot, 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 vol. 3, pp. 938-939.
235 〔清〕陳確,《陳確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點校本),別集,卷 7,〈葬書下.
235 〔清〕陳確,《陳確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點校本),別集,卷 7,〈葬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