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種反對的說法指責一聽風水之說的人是不孝。這類指責的重點 有二:其一在於子孫以本身的利益作為選擇先人墓地的考量,其二因擇
134 司馬光,《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 25,〈山陵擇地劄子〉,頁 10a-10b。
135 〔宋〕程頤、程顥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 點校本),卷 22 上,〈伊川雜錄〉,頁 290;卷 10,〈葬法決疑〉,頁 625。
136 〔宋〕孔平仲撰,池潔整理,《珩璜新論》,收入朱易安等主編,《全宋筆記》(鄭州:
大象出版社,2006),第 2 編第 5 冊,卷 2,頁 252。
137 楊萬里,《誠齋集》,卷 101,〈答羅必先省幹〉,頁 10a。
地曠日廢時而造成「久喪不葬」的情形。《禮記.王制》對於亡者下葬 有所規定:「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 夫、士、庶人,三日而殯,三月而葬。」話雖如此,真能奉行此原則者 恐無多。奉敕刪修《地理新書》的王洙雖然支持擇地葬親,卻說:
昔有一士人,病其家數世未葬,亟出錢買地一方稍近爽塏者。自祖 考及緦麻小功之親,悉以昭穆之次葬之,都無歲月日時陰陽忌諱與 塋穴之法。人且譏其易,而謂禍福未可知。歲中輒遷官秩,後其家 益盛,以此觀之,真達者也。今之人稽留葬禮,動且踰紀,邀求不 信之福於祖先遺骸,真罪人也。138
引文中的士人,葬其前世親人之法與程氏兄弟相同。而王洙提到久喪不 葬動輒過一紀(十二年)的情形令人訝異。但司馬光的描述更驚人:
世俗信葬師之說,既擇年月日時,又擇山水形勢,以為子孫貧富、
貴賤、賢愚、夭壽,盡繫於此。又葬師所有之書,人人異同;此以 為吉,彼以為凶,爭論紛紜,無時可決其尸柩。或寄僧寺,或委遠 方,至有終身不葬,或累世不葬,或子孫衰替,忘失處所,遂棄捐 不葬者。凡人所貴身後有子孫者,正為收藏形骸耳。其子孫所為乃 如此,曷若初無子孫,死于道路,猶有仁者見而殣之邪耳!139 從終身不葬到累世不葬,甚至有棄捐不葬者,一紀不葬似乎不足為奇。
而且司馬光視風水直如禍害,子孫若信風水,還不如沒有子孫。
痛責子孫把先人遺體當成求福工具的還包括程頤。他說:
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非陰陽家所謂禍福者也。地之美者,
138 〔宋〕王欽臣撰,儲玲玲整理,《王氏談錄》,收入朱易安等主編,《全宋筆記》,第 3 編第 3 冊,〈論陰陽拘忌〉,頁 7。
139 司馬光,《書儀》,卷 7,〈喪儀三.卜宅兆葬日〉,頁 1a。司馬光在其他地方也提過 久喪不葬的問題,見司馬光,《家範》,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696 冊,卷 5,
〈子下〉,頁 10a-10b:「今世俗信術者妄言,以為葬不擇地及歲月日時,則子孫不利,
禍殃總至,乃至終喪除服,或十年,或二十年,或終身,或累世猶不葬。至為水火所漂 焚,他人所投棄失亡尸柩,不知所之者,豈不哀哉。」引文中底線為筆者所加。
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若培墉其根而枝葉茂,理固然矣,……父 祖子孫同氣,彼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 擇地之方位,決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為計,而專以 利後為慮,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140
在這段話中,程頤和王洙、司馬光一樣,反對以「利後」目的為祖先擇 地。但是文中說「父祖子孫同氣,彼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卻給風 水信仰留下生存空間,下文將會討論。曾受學於程頤的許景衡(1072- 1128)在寫給丁志夫(1066-1120)的信中持其師說,勸彼「凡世俗所謂 地理陰陽禍福之說無考據者,皆不足論。……故地之美者葬之,則死者 安;地之惡者葬之,則死者不安。死者安矣,生者其有不安者乎?死者 不安,生者其有安者乎?」141理學家之外,北宋名僧釋契嵩(1007-1072)
也指出「《禮經》欲人喪葬有節,不聞求山川土地葬其親,以為富貴之 資。為此說者,蓋陰陽家妄張禍福以鼔動世俗」。142
北宋久喪不葬的情形頗為常見。范鎮(1007-1088)《東齋記事》有 則故事,談到三司副使陳洎(卒於 1049)因父母久喪不葬,死後遭附身 於小婢的報應。143這個故事透露出高官如陳洎,死後附身於人是丟臉面 的事。此事或諠於縉紳間,傳到孔平仲(1065 年進士)耳中,記載有點 不同:「沈文通〔遘,1025-1067,曾任三司度支判官〕說:故三司副使 陳洎卒後,婢子附語:『坐不葬父母,當得為貴神,今為賤鬼,足脛皆 生毛。』」144以陳洎的官位,不葬雙親及祖先,應非財力匱乏,而是風
140 程頤、程顥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卷 10,〈葬說〉,頁 623。引文中底線為筆 者所加。
141 〔宋〕許景衡,《橫塘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27 冊,卷 15,〈與丁剛 巽書〉,頁 13b-14a。
142 〔宋〕釋契嵩,《鐔津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91 冊,卷 11,〈與周感 之員外書〉,頁 10b。
143 〔宋〕范鎮撰,汝沛點校,《東齋記事》(北京:中華書局,1980),卷 5,頁 41。
144 孔平仲撰,池潔整理,《談苑》,收入朱易安等主編,《全宋筆記》,第 2 編第 5 冊,
頁 324。該書頁 322 另記載陳靖不葬父母、死後附身婢子之事,由於故事內容和陳洎之 事極似,疑為傳聞之誤。
水之說導致久喪不葬。
不僅如此,宋代皇親與士大夫久喪不葬者甚多,宋廷在元豐五年
(1082)詔令:「不即隨葬者,徒二年,因而行用者,罪之。」145湖南 轉運判官王子韶即因父母久喪不葬,為張商英(1043-1121)所劾,被貶。
劉昺(1101 年進士)知陳州,也因親喪不葬被奪職。146由此可知,朝廷 雖如此規定,理會者似無多。風水擇地是造成這種情形的主因。
到了南宋,批評風水擇地之聲依然不絕。林光朝(1114-1178)引某 風水師之言:「人有停柩三十年者,非其力不足也,將以求利達也。使 是而可求,即陰陽家者且自為之矣。」147朱熹(1130-1200)的好友張栻
(1133-1180)任職廣西靜江時,見當地百姓「遇有病等事,妄聽師巫 等人邪說,歸罪父祖墳墓不吉,發掘取棺,栖寄它處,謂之出祖。動 經年歲,不得歸土」,因此嚴申禁令,理由也是反對「利後」之說。148樓 鑰引宋晉之(1126-1211)的話說:時人「或溺於陰陽家之言,以幸富貴,
至累年不入土者」。149十三世紀羅大經(1226 年進士)描述其所見所聞:
世之人惑〔郭〕璞之說,有貪求吉地未能愜意,至十數年不葬其親 者。有既葬以為不吉,一掘未已,至掘三掘四者。有因買地致訟,
棺未入土,而家已蕭條者。有兄弟數人,惑於各房風水之說,至於 骨肉化為仇讎者。凡此數禍,皆璞之書為之也。150
145 〔元〕脫脫等撰,《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 標點本),卷 124,〈禮志.凶禮 三〉,頁 2911-2912。
146 二事皆見脫脫等撰,《宋史》,卷 329,〈王子韶傳〉,頁 10612;卷 356,〈劉昺傳〉,
頁 11207。
147 〔宋〕林光朝,《艾軒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42 冊,卷 9,〈承奉郎致 仕回年林府君墓碣〉,頁 16a。
148 〔宋〕張栻,《南軒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67 冊,卷 15,〈諭俗文〉,
頁 15b。
149 〔宋〕樓鑰,《攻媿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53 冊,卷 109,〈朝散郎致 仕宋君墓誌銘〉,頁 19a。
150 〔宋〕羅大經撰,王瑞來點校,《鶴林玉露》(北京:中華書局,1983),卷 6,丙編,
〈風水〉,頁 344。
羅大經這段話,若視為前述司馬光評論之改寫版也不為過。再者,陳著
(1214-1289)於其弟死後,去信其姪,告誡說:「若曰欲利其後,則因 父以求利,是大不孝」。151周密(1232-1298)在其《癸辛雜識》中也提 到南宋倪思(1147-1220)有感而發之語:「住場好,不如肚腸好;墳地 好,不如心地好。」152由這些記載看來,宋代反對風水術的聲音儘管強 烈,衡諸當日情形,大多數人仍以風水葬親。下文會進一步討論這部分 的發展。
有個問題無法迴避:風水文化早在中古時期就已盛行,為什麼那些 讀書人(除了呂才)未曾反對?(至少我們在文獻裡看不到)這個問題 須從理解中古讀書人的性質著手。近來的研究指出,唐代中後期的士大 夫∕文士有轉向儒學的現象,因此有必要理解這種轉向。
從 20 世紀中期以來,中國思想史或哲學史的一些重要著作大多指 出,唐宋之間中國思想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153這個大變化在於儒學的 復興,其中以韓愈(768-824)、李翱(774?-836)為代表人物,這樣的 看法已廣為學術界接受。近年陳弱水的研究對這個變化有精細的討論。
他指出,從初唐文士的墓誌銘看來,雖然那些人的心靈中,儒家仍佔正 統地位,但色彩並不突出。大體而言,初唐思想承續魏晉南北朝的傳統,
呈現儒、釋、道三教並盛的局面。因此在精神和生活兩方面都以儒家理 念為基礎的「純儒」雖非全無,卻實屬罕見。盛唐的文士在心態上也多 是「外儒內佛」或「外儒內道」。詩人杜甫(712-770)生長於盛唐,在
151 陳著,《本堂集》,卷 81,〈聞伯求弟死與姪深〉,頁 13b。關於久喪不葬的情形,亦 見張邦煒,〈宋代喪葬習俗舉隅〉,收入氏著,《宋代政治文化史論》(北京:人民出 版社,2005),頁 505-510。
152 〔宋〕周密撰,吳企明點校,《癸辛雜識》(北京:中華書局,1988),〈別集上.倪 氏窖藏〉,頁 260。
153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臺北:華岡出版有限公司,1977),頁 404-422;勞思 光,《中國哲學史》(香港:友聯出版社,1980),第 3 冊,第 3 卷上,頁 23-38。亦 見余英時,〈唐宋轉型中的思想突破〉,收入余英時著,程嫩生、羅群等譯,《人文與 理性的中國》(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08),頁 59-76。
大亂中去世,其詩作流露出忠君愛國、痌瘝在抱的情操。他以儒者自居,
是極少數的例外。然而陳弱水也指出,杜甫的思想清楚地受道、釋二教 的影響。安史之亂(755-763)後,文士開始有不同的文化省思,重振儒 學價值。儘管如此,中唐以來的文士仍然是「外儒內道」或「外儒內佛」,
白居易(772-846)即是一例。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柳宗元(773-819)
的思想很受韓愈影響,有鮮明經世傾向,卻依然不脫時代的氛圍。只有 韓愈、李翱等人才是揮舉儒學大纛的文士,下開宋代理學的契機,然而 在當時他們是少數。154
如果上述的描繪沒有誤讀陳弱水的研究,那麼唐代和宋代的情形對 比清晰。在北宋,反對風水最力的士大夫如司馬光、張載、程頤等人,
都是大儒──自然也是純儒,並且是理學家;反觀唐代,即使到了中唐 以後,多數文士仍是「外儒內道」和「外儒內佛」,純儒寥寥可數,遑 論注意風水的問題。換言之,北宋幾位理學家從儒學的立場,檢查出風
都是大儒──自然也是純儒,並且是理學家;反觀唐代,即使到了中唐 以後,多數文士仍是「外儒內道」和「外儒內佛」,純儒寥寥可數,遑 論注意風水的問題。換言之,北宋幾位理學家從儒學的立場,檢查出風